她的反應還真快,根本不容我說話的機會。不過這是上班時候,她不想被同事們發現吧。
我回到電腦前,在msn上對田露說:「昨晚,對不起。」
等待很久才看到她的回答:「你開錯視窗了。」
我疑惑地打字:「你怎麼了?」
但田露再也沒有回答過我,直到午餐時間她和幾個女同事一起出去,我則呆呆地坐在電腦前,腦中絲絲隱痛。
陸海空彷彿仍懸掛在我的頭頂……
裁員訊息一經宣佈,大家明顯賣力了許多。傍晚六點,還有許多人埋頭自動加班,甚至包括一向磨洋工的老錢。
我也裝模作樣留下來,七點多鐘大家紛紛離去時,忽然想起吊死在辦公室的陸海空——同樣是這樣的夜色,他僵硬的身體如一隻臘鴨,懸掛在我頭頂微微搖晃。
後背心的汗毛又豎起來,趕緊收拾東西逃離辦公室,一路上不敢回頭看自己的桌子,彷彿死者依然吊在上面。
今晚,沒有月亮。
走出寫字樓擠進地鐵,剛開出去不到幾站,才發現手機忘記帶了,還留在辦公桌上。
該死!暗暗罵了自己一聲,白天和客戶約好了晚上通電話,千萬不能錯失這個機會,我決定折回公司取手機。
十分鐘後,飛快地走出地鐵站,回到公司的寫字樓。
電梯坐到19樓,已將近八點。公司裡一片漆黑,所有加班的人都回家去了,反而讓我心裡一顫——陸海空不也是這樣半夜潛入公司的嗎?
剎那間又有些後悔,不就是一臺手機?不就是客戶的電話?等到明天早上不可以嗎?不過既然都已經來了,就趕快進去拿手機吧。
剛走進黑暗的辦公室,就看還有一處亮著光線,那麼晚了是誰還在加班?再走近幾步卻發現,那光線竟來自我的辦公桌,有個人正坐在我的椅子上,開啟電腦不知看些什麼……
誰在偷看我的電腦?
又想起了陸海空,他也是在偷看我的電腦後,詭異地爬上去把自己吊死了,難道我的電腦裡真的藏著惡魔?
我屏住恐懼與興奮的呼吸,像黑夜裡的貓,輕手輕腳地摸上去,突然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啊!」
一陣男人的慘叫聲響起,那個傢伙顯然被我嚇得半死,幾乎從座位上彈起來,無比恐懼地轉過頭,整張臉就像屍體一樣蒼白。
我也嚇得魂飛魄散,後退半步差點摔倒,驚慌地叫出對方的名字:「方小案?」
居然是他?銷售三部的方小案!
他倒在我的椅子上,彷彿見到了陸海空的鬼魂,瞪大眼睛喊著:「救命!救命!」
「喊什麼啊!」我厭惡地吐出一口氣,「我是高能!」
「高能?」
「是,如假包換!」
方小案這才明白過來,揉了揉眼睛:「真的你?可是剛才我明明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陸海空!」
這個已經死去的名字,讓我的心臟又驟然收縮,趕緊輕聲喝道:「別亂說話!他就是在我們頭頂上吊死的,你要把他的魂魄勾回來啊!」
「是,我看到了,看到了陸海空,他就掛在我們的頭頂,這麼晃啊晃啊……」
一陣陰冷的風吹來,黑暗的大辦公室裡,似乎真有什麼影子在晃動,任何人置身其中都會毛骨悚然。
「閉嘴!」
我伸手封住他的嘴巴,顫抖著往頭頂看去。但辦公室所有的燈都關了,只有剩下一臺電腦的光線,根本看不清天花板上有什麼。
「方小案,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幹嘛偷看我的電腦?」
「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了。」
「這臺電腦裡有什麼秘密?」我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值得你和陸海空晚上進來偷看?」
「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值得陸海空付出生命的代價,你的電腦裡肯定藏著什麼,也許這個秘密價值連城!」
「那你告訴我,現在你發現了什麼?」
他絕望地抓著腦袋說:「沒有,我已經把你的電腦全部檢查過了,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我只能由著他說:「你知道嚴寒去哪裡了嗎?」
「不,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裡?難道和陸海空一樣已經死了?」
不想再和他繞圈子了,直截了當問道:「上個月去海島培訓,陸海空、嚴寒,還有你,你們三個人在半夜圍住我,還差點要將我置於死地,為什麼?」
「因為你在2006年秋天,同樣的海島上,同樣的月光下,酒後吐真言,告訴過我們一個秘密。」
「關於我的家族的秘密?」
「是。」
我都快被他急死了,像審訊犯人一樣催問道:「是什麼?」
「你真的忘了嗎?」
「當然,我幹嘛要騙你,我也很想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方小案苦笑一聲:「很好,那就徹底忘了吧,這個秘密已經害死了陸海空,也很可能害死了嚴寒,或許下一個就是我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陸海空的女朋友說,他自從美國培訓回來以後,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他在美國發現了什麼?」
「陸海空在美國很偶然地遇到了大老闆。」
「什麼?大老闆?你是說天空集團的全球ceo兼董事長?」
他嚥了一口唾沫:「是,擁有美國天空集團絕對控股權的大老闆,一直是非常神秘的人物,從來不在公共媒體上露面,據說他的個人財富不亞於比爾·蓋茨。」
「陸海空是怎麼見到他的呢?」
「在天空集團的美國培訓中心——加州的一個私人山莊,正好大老闆也來山莊度假,但他並不接見參加培訓的員工,只有極少數集團高管才有資格見到他。那天陸海空清早起來跑步,在山莊中一個僻靜的角落,偶然地遇到了大老闆。也算陸海空膽子大,居然陪大老闆聊天,還問到了你的問題。」
「我?」
無法想象我這個遠在中國的小小的高能,與天空集團的美國大老闆有什麼關係?
「是,陸海空從大老闆口中,基本證實了你在2006年那晚喝醉後說的話。原本我們都認為你是酒後胡言亂語,卻從此相信你說的秘密是真的。」
「究竟是什麼秘密!」
我狂吼了起來,自己的秘密卻忘得一乾二淨,卻需要從別人的口中得知。
方小案痛苦地搖搖頭:「不,你不再需要知道了,就讓這個秘密永遠埋葬吧!」
「等一等!」
他卻站起來,詭異地對我一笑:「真的,我真的,看到了陸海空。」
方小案伸手指了指我的頭頂,隨後飛快地衝出辦公室。
此刻,只剩下我一個人,偌大的幾百平米的房間,除了我的電腦螢幕,全處於黑暗之中。
後腦勺總感覺有冷風吹下來,但晚上中央空調早就關了,真有人吊在我頭頂?
匆匆檢查一下電腦,發現並沒有什麼不對,也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檔案,便趕快關機。拿起手機逃出辦公室。
乘電梯回到樓下,卻再也看不到方小案了。
走出寫字樓回頭遙望19層,卻發現有扇窗戶亮了起來——整層樓面全是天空集團,我確信剛才走的時候沒看到其他人,究竟是人?是鬼?
次日,週三。
侯總把我叫進他的小辦公室,關上房門低沉地說:「高能,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心裡咯噔了一下,慌忙道:「侯總,我——我做錯什麼了?」
「你自己明白!原本我對你寄予厚望,以為你會越幹越出色,超過老錢那些老油條,可半年多時間過去了,你的銷售業績竟然還是一個鴨蛋!」
「對不起!」
「道歉有什麼用?這半年裡,雖然你沒有拿過獎金,但公司每月按時給你發工資和各種補貼,你卻沒有給公司創造一分錢的效益。昨天早上還敢遲到,讓我在全公司面前丟盡了臉!你以為公司是慈善機構?專門把你養起來,讓你每天上班養那兩隻小王八嗎?」
他居然侮辱我的烏龜!雖然心裡憤怒不已,臉上卻唯唯諾諾,為自己辯解:「侯總,我幾乎每天都在給客戶打電話催款,他每次都滿口應承下來,說一週之內絕對打過來,可我怎麼知道他這麼不講信用。」
「哎呀,你的腦子被狗吃了啊?這些客戶一個個全都是老狐狸,哪能信他們空口白話?」
「可是我早就和客戶簽了合同。」
「現在做生意誰會真的遵守合同啊?他們一門心思要抓住現金,誰都不會輕易給錢的,拖你幾個月算便宜你的了。」侯總看來憋了一肚子火,也許他剛剛被銷售經理訓過,「好了好了,今天開大會的決定你也知道了,最近我們銷售七部的業績直線下降,每個人日子都不好過。公司決定裁員10%,我們銷售部業績最差的幾個人,肯定會被裁掉!高能啊,我也是為了你好,不希望到時候在裁員名單裡看到你。」
他的最後一句話,又讓我看到了一些希望,誠惶誠恐地說:「侯總,我會努力的,我保證在一個星期之內,讓客戶把貨款打進來。」
「嗯,你還有兩個星期的機會,一定要把握住啊,否則到時候就連我也幫不了你拉。」侯總喝了一口咖啡,咳嗽了一聲,又打起官腔,「我們天空集團,是世界500強——不,是世界前50強,最新的排名是第48位!天空集團的目標是做到全世界的no.1!」
每次開會或訓話,侯總都會來這麼一句,這個讓我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最後,他拍了拍腦袋:「哦,差點忘了叫你進來幹嘛了!高能,由於你連續半年業績為零,根據公司的規定,你這個月各種補貼都沒有了,只能夠拿基本工資。對不起啊,這也不是我的決定。好了,這兩週爭取把業績做出來,下個月我們還有機會。你可以出去了。」
今晚,我請客戶吃晚飯。
春節前我自掏腰包,請這個客戶吃了一頓飯,他誇獎了我一番,說我年輕有為,認真負責,還一度想給我介紹女朋友。我很快和客戶簽訂了合同,把全部貨物發給了他,客戶保證三十日內交齊貨款,總共二十萬塊——這筆生意對我至關重要,可能是銷售七部今年最大的單宗銷售。如果錢款順利到賬,我將從二十萬的銷售額中,提取到5%的獎金。
然而,簽完合同已經三個多月,這筆二十萬的貨款,仍然沒有打到我們公司帳上。
我已被逼到懸崖——裁員是資本家對付員工最後也是最厲害的一張王牌。以前每月工資只有兩千多塊錢,但各種補貼加起來還有將近兩千塊。這個月連補貼都拿不到了,只剩下最後一點赤膊工資,是一個連民工都不如的白領——坐在office裡的民工。
提前趕到訂好的餐廳,這裡的環境和菜色都還不錯,適合小範圍的商務宴請。根據公司規定在業務完成之前,所有招待費必須個人墊付。
客戶晚到了二十分鐘,這個混蛋拖欠了三個月貨款,吃飯倒是一點都不客氣,上來就點了好幾個昂貴的菜,還有一瓶五糧液。我心驚膽戰地看他點完,耐心地等到上菜之後,才向他催討二十萬的欠款。我也向他實話實說,如果月底之前再不到賬,我就要被公司裁員了:「大哥,最近一個月,為了這筆拖欠的銷售款,我至少瘦了六斤肉!哎,銷售銷售,就是把人累得消瘦!」
strong這年頭欠錢的才是大爺,討錢的都是孫子。/strong
我儘量不看對方的眼睛,客戶卻絲毫沒當回事,喝著白酒,抽著香菸:「高能,我也是給國家打工,有你不知道的苦衷。當初籤合同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了二十萬現金。可我的供應商要我付現款才能買原料,否則工廠就要停產。我就把那二十萬去買材料了。後來也想籌錢來付款,但這不是美國經濟危機了嗎?美國的客戶取消了80%的訂單,原本老美一口氣就是一打襪子,現在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只要一雙,我能不受影響嗎?哎,高能,我真的當你是小兄弟,我也很羨慕你,在世界500強的天空集團裡,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別看現在只是一個銷售員,但過個十年再看看,說不定就是你們中國區的大老闆!」
「對不起。」我打斷了客戶的滔滔不絕,「那筆二十萬的欠款,到底哪天才能到賬呢?」
他沉默片刻,突然喝了一口白酒,湊近我說:「高能,你一定要相信大哥我,明天就有一筆款子要到位了,我以人格擔保,三天之內!三天之內把全部欠款付清,一分錢不拉地打到你們公司賬戶!」
客戶說話的同時盯著我的眼睛,讓我無法逃避他的目光,然而就在他說出這些話的同時,他的眼睛卻告訴了另一番話——他真正的心裡話,被我的眼睛捕捉到了,直接反射到我的腦子裡,我是聽得清清楚楚:
strong「去你媽的臭小子,還敢跟老子來討錢?告訴你,老子有的是錢,但想要這個月就給你——沒門!老子寧願去夜總會,寧願去澳門賭錢,都不會把錢給你,拖你三個月算客氣的了,不給老子三分之一回扣,你半年都休想拿到這筆錢!」/strong
我的耳朵聽著他天花亂墜的忽悠,以及用「人格」作的信誓旦旦的保證,眼睛卻看到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嘴臉。
這不是幻覺和幻聽,只有當我盯著對方的眼睛時,才能看透他內心真正的語言。
看著這個「人」誇張的表演,我被徹底地震驚了,也被徹底地激怒了,這個世界上真有這種「人」嗎?毫無疑問這種「人」就坐在我的面前,繼續眉飛色舞地信口雌黃!「人」究竟是怎樣的動物?居然如此滿口謊言,如此卑鄙無恥!
血液再度衝上頭頂,彷彿有許多玻璃碎片,在切割我那幾乎要爆炸的腦子。
我終於失去了控制,從座位上憤怒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喝一聲:「你再說一遍!」
「哎,怎麼了兄弟?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保證在三天之內,就把全部的欠款,都一分不少地打到你們公司賬戶上。」
沒錯,這個「人」依然在撒謊,我緊緊地盯住他的眼睛,同時看到了他的心裡話——
strong「這個高能是不是瘋了?就算我一直欠著錢不給,他也不用這麼發神經吧?呸,我才不會給你錢呢!三天?三個月都不給你!」/strong
我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了:「不!我要你說你的心裡話,再說一遍!」
這下週圍所有人都看著我們了,就連服務生也摸不著頭腦,不敢再上來端菜。
而這個「人」卻還在裝傻:「高能,你是不是病了?」
「好的,你不肯說是不是?那我替你說出來!」
隨後,我看著他的眼睛,把他剛才那些心裡話,都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等我全部說完,他已目瞪口呆,連連搖頭:「不,不,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能夠?不,這不可能,你一定已經明白了,是不是想通了?這就是潛規則,吃回扣的潛規則。只要心裡明白了就可以,用得這麼生氣嗎?」
「無恥!」
火山,爆發了。
在喊出這兩個字的同時,我的拳頭已砸到了那個「人」的臉上。
剎那間,大腦已容不得其他東西,除了憤怒還是憤怒。急劇分泌著腎上腺素,原始的慾望和衝動驅使著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打人的,只感覺拳頭砸在硬硬軟軟的東西上,伴隨對方痛苦的慘叫。
打,再打,拳頭沾上了鮮血,熱熱的,溼溼的。
那個「人」開始還手了,激發了我更猛烈的攻擊,我一邊打一邊狂吼著:「去死吧!」
我感到有一雙大手拉開了我,然後無論怎麼掙扎,就再也無法爬起來了。回頭才發現是兩個警察,原來有人打電話報警了,他們將我制服拖上警車。
我生平第一次坐警車。
派出所。
時針已走到十一點半,接近子夜。
父母連夜趕了過來,從警察的手裡將我保出來。他們不敢相信我居然會打人,幸好對方僅僅皮肉傷,那個「人」也好面子,怕被自己的老闆知道,沒去醫院驗傷就走了,否則我真有可能要蹲看守所,至少也得治安拘留。
媽媽又一次淚流滿面,看著我身上的血跡——基本都是別人的,心疼得說不出話來。爸爸則狠狠地看著我,忍不住把我臭罵了一頓。
我洗了一把臉,才發現額頭和臉頰留下了一些傷痕。媽媽從24小時藥店裡買了些藥水,輕輕給我的傷口塗上。我感不到疼痛,只是難過地低頭不語,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再也不可能拿回那筆錢了。
走出派出所,父母要打車送我回家,我搖搖頭:「爸爸媽媽,對不起,我想一個人走走。」
「一個人走走?你看現在幾點了啊?」媽媽又抱著我哭了,「能能,我知道你不開心,知道你有一肚子的委屈,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和媽媽好好說。」
可我究竟怎麼才能告訴媽媽呢?告訴她那個秘密?我能看到別人的心裡話?不,這個秘密現在必須埋在心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真的不用了,我知道自己錯了,我不該那麼衝動,媽媽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高能,跟我們回家!」
爸爸用命令的語氣和我說話了,但我後退了兩步,第一次違拗他的意圖:「不,讓我一個人走走,你們先回去吧。」
「不要這樣!能能,和我們回家吧。」
媽媽難受地抱住我,不想讓我一個人走在夜裡。
然而,我無情地推開媽媽,獨自衝入午夜街頭的黑暗,一路流著眼淚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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