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思國

人間中:復活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親愛的,明天,我會帶你去見我爸爸!記住,在他面前你就是高能,是他唯一的侄子,也是我唯一的堂兄。」

「徹底忘記我真正的名字?」

「對不起。」她難過地低下頭,「目前必須這樣。」

「好吧,明天。」

莫妮卡又將我拉回臥室:「今晚,你就暫時住在這裡。明天,我會給你安排另一棟房子——離這不到五十米,晚上你可以偷偷過來,但天亮之前必須回去。」

「天黑以後過來,天亮之前離開?」我又走出臥室,「這算什麼?姦夫淫婦偷情嗎?」

「不要這麼說!」她從背後環抱著我,下巴放在我的肩上,「必須這樣掩人耳目,避免風言風語,在這裡很難逃過爸爸的眼睛。」

「如果被他發現我們的秘密,他可能殺了我,是嗎?」

蹙起娥眉嘆息一聲,她不知再怎麼跟我解釋了。

忽然,莫妮卡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一聲不吭,但幾秒鐘後表情就變了,幾乎在剎那間面無血色。

「發生什麼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但她已結束通話,將手機貼著自己的心房,在原地站了許久。當我要看她的眼睛,她卻有意識地轉過頭去,不讓我的讀心術起作用。

「告訴我!怎麼回事?」

「對不起,公司裡有些急事,我必須回去處理!」

莫妮卡說著開啟衣櫥,換了一件鄭重的套裝,還來不及照鏡子補口紅,便匆匆跑到樓下,用通話系統叫來專車。

半分鐘後,她衝出自己的宮殿,回頭叫我安心等她回來,便坐進了加長版林肯。

她沒來得及與我吻別。

紐約長島的秋風襲來,幾片黃葉飄到眼前,留下我獨自站在門口,仰望滿天閃爍的星斗,相較阿爾斯蘭州的高原風景,又是別有一番滋味。

星星是窮人的鑽石。

突然,空中劃過一顆流星。

眼前被什麼刺痛,就像鑽石劃過的閃光,幾秒鐘後消失於無盡黑暗。

兩年來的短暫記憶,這是唯一親眼看到過的流星。

心頭一陣刺痛,渾身上下寒意逼人,回屋關緊了門,痴痴地坐倒在沙發上。

飛機上已吃過一頓豐盛晚餐,現在一點食慾都沒有。

疲倦再度籠罩著我,不知不覺閉上眼睛,後半夜才驚醒過來。

又是一個惡夢。

為什麼?一年的惡夢已然結束,難道又要來一個新的惡夢。

或者——雖然已獲得自由,但漫長的牢獄生活,造成我的心理陰影,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

凌晨兩點,莫妮卡卻還沒回來。

想起她離開時的奇怪眼神,我憂心如焚地撥打她的手機,竟然處於關機狀態。

她身邊有秘書與保鏢,不太可能手機沒電,要麼就是睡覺了?這更讓我忐忑不安,立刻又打了個電話,結果還是關機。

究竟去了哪裡?遇到了什麼事情?有什麼意外與危險?

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怎麼也睡不著,心裡升起不祥預感。原想回到紐約之後,與她共同度過美好的幾天,卻被迫要做賊似的偷偷摸摸,現在連她的人影都見不到了。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難道我們的時光真的如此短暫?

後半夜坐臥不寧,草草在樓下洗了個澡,不敢動用她華麗麗的公主浴室。來到二樓開啟她的衣櫥,撫摸那些柔軟的裙子,嗅著她曾經穿過的布料,淡淡的體香不忍離去。想象她悄然回到屋裡,從背後矇住我的眼睛,發出銀鈴似的笑聲。

終歸是想象。

堅持到清晨六點,打電話還是關機。

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沒敢睡在她的閨房,而是躺在樓下客房,在驚慌與疲倦交替之中,漸漸失去意識。

莫妮卡!

「莫妮卡!」

掙扎著從床上跳起來,這裡仍是她的宮殿,我躺在底樓客房的大床上,窗外是茂密幽靜的樹林,密密麻麻的秋雨砸在玻璃上。

再看時間居然是中午十二點!

該死!怎麼睡了那麼久!莫妮卡會不會已經回來了?

跑到房子各個角落找了一遍,卻沒有任何她的蹤跡。試著使用莊園的通話系統,保安說「大小姐」出門至今還未回來。我又急著打了她的電話,沒想到依然關機。

不,她有那麼多保鏢在身邊,紐約又是天空集團的大本營,怎麼可能發生意外呢?何況昨天她對我說,今天會帶我去見她的父親。

故意要避開我?女孩子的心就像海底針,男人無論如何都摸不透,她可以讓你感覺如沐春風,一轉眼又能讓你墜入冰窟。

想到這就渾身無力,失落地坐倒在沙發上,隨手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

螢幕裡跳出中午的整點新聞,cnn的女主播突然插播最新訊息——

strong「十分鐘前,總部位於紐約的天空集團,全球排名前50強的跨國企業巨頭,正式向媒體宣佈——昨晚19點19分,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高思國先生,在紐約因病去世,享年48歲。天空集團同時宣佈一項董事會的最新決定:高思國先生的獨生女,年僅24歲的莫妮卡·高,接替父親的一切職位,成為天空集團新任董事長兼ceo。」/strong

高思國死了。

原本我今天要見的人死了,當初我來美國要見人的死了,我最愛的女子的父親死了。

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螢幕,整個人彷彿被鉛灌了而凝固,新聞裡放出背景畫面,卻是一組非常模糊的影片,有個中年華裔男子,戴著墨鏡穿著西裝,在一群黑衣人簇擁之下,鑽入加長版林肯離去。

同時響起cnn特約新聞評論員的聲音——

strong「天空集團的董事長,是全美最神秘的超級富豪,據說其個人擁有的實際資產,不亞於比爾·蓋茨與沃爾瑪家族。但他長期拒絕在媒體露面,除了圈內人士以外,普通公眾很少知道他的真實姓名,甚至連他的族裔都是個謎。高思國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根據天空集團公佈的訊息,他在兩年前檢查出了癌症,但一直嚴格保密,連公司高管層也一無所知。幾個月前,他將權力移交給自己的女兒,引發公司內部種種猜測。醫生原本估計高思國還有半年生命,想不到昨晚七點病情突然惡化,來不及搶救便停止呼吸。高思國48歲英年早逝,必然將引起又一場經濟地震。尤其是他本人絕對控股的天空集團,去年起就深陷於金融危機泥沼,很多人預測天空集團資金鍊極其緊張,很可能將在一個月內宣佈破產。」/strong

電視畫面裡同時出現天空集團的總部——位於曼哈頓的八十八層的天空中心大廈。然後是墨西哥灣油田的畫面,還有位於中東某地的煉油廠,以及東南亞最大的汽車公司,這些都是天空集團在世界各地的投資專案。

cnn的動作真快,如果它們的造假水平再高一些,就不會在中國聲名狼藉了。

接著,螢幕上出現了一組現場直播的畫面——

還是在天空集團總部門前,風雨打在路人的身上,許多黑衣人保護一個年輕女孩,一把黑傘撐在她的身後。她穿著黑色的職業套裝,腦後挽著栗色長髮,混血面容楚楚動人,卻是素面朝天,表情沉重憂鬱,眼神充滿悲傷。

我當然認得她,你們也都認得她——莫妮卡!

昨晚七點接到的那個電話,無疑就是她父親病危的通知,她才會那麼著急地離去。高思國死的太突然了,他不是今天就要見我嗎?為處理父親的後事,她當然整夜得不到休息。或者按照中國人的習俗,在死去的親人身邊守靈,甚至必須得關閉手機?所以她不可能回來,也不可能給我打電話,就算想打也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不知道該怎麼對我說?

媒體的長槍短炮都對準了她,有的記者還與保鏢發生肢體衝突。但莫妮卡絲毫沒有慌亂,也不因悲傷而在鏡頭面前失態,冷靜地對記者們說:「我感到非常非常悲痛,我敬愛的父親離開了人間,這是我自媽媽去世以後,人生中最悲傷的一天!在父親被查出患有癌症的兩年間,我們一直嚴格保密,希望不要影響公司的運營。天空集團是我的祖父高過先生創立的,我的父親一直對天空集團充滿感情,即便面臨如今的風雨飄搖,我們也有信心力挽狂瀾。但父親的突然離世,確實是對公司的沉重打擊,我將接受父親的遺囑,也接受董事會的重託,繼承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的職務,領導公司數十萬員工走出困境,實現祖父與父親多年來的願望,成為真正的世界第一號的企業!」

我呆坐在莫妮卡宮殿的沙發上,為她的出色表現而讚歎,面對全世界媒體說得如此之好。平常人遇到這樣沉重的打擊,早連說話勇氣都沒了,她卻臨危不懼侃侃而談,化悲痛為力量,給了那些期待天空集團倒臺的人們一記耳光。這個原本刁蠻驕橫的大小姐,想必在最近的一年裡,經受了許多鍛鍊和磨難,智慧與精神都已趨成熟,也將成為一個不可征服的人。

cnn的新聞畫面已轉回特約評論員——

strong「我們已看到天空集團新任全球董事長兼ceo莫妮卡·高的講話,確實令人非常驚歎,這位臨危受命的華裔女孩年僅24歲,前年剛從哈佛大學畢業,卻已成為世界500強企業最年輕的掌門人。作為高思國的獨生女,她將繼承父親100%的遺產,接管天空集團所有產業。高思國先生或許對她有過特別培養,但在他身患癌症的兩年間,就能讓一個普通的小女孩,成為掌握數萬億財富的企業家嗎?天空集團的數十萬員工,整個美國的財經媒體,甚至全世界都拭目以待!」/strong

天空集團的新聞終於結束,畫面切換到中東問題。我長嘆一聲關掉電視,走到窗邊看著天空,雨絲像冰點砸在玻璃上,便是莫妮卡此刻的心情吧。

寒冷的紐約讓人瑟瑟發抖,想起昨晚看到的流星,如此燦爛卻短暫地飛逝而過,難道那一顆就是高思國?

秋風秋雨愁煞人。

三天。

高思國突然離開人間以後,我連續三天沒有見到莫妮卡,打她手機要麼忙音要麼關機,給她的秘書打電話也沒回音,只收到過一條長長的簡訊——

「親愛的,我已經兩晚沒有睡覺,通宵達旦處理父親的後事。還有大量的法律事務,關於父親的遺產繼承,公司的股權交接。財務總監給了我全部帳目,必須儘快處理幾千億美元的債務,每天簽署幾百個檔案,會見全球各分公司的老大……千斤重擔壓在肩頭,我的精神快要崩潰了。神啊,救救我吧!處理完這些就來見你,吻你!」

莫妮卡現在的境遇,我可以充分理解,所以也儘量不去打擾。她非但不因悲痛而沉淪,反而勇敢承擔起巨大壓力。

三天三夜,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不是莫妮卡的宮殿,而是五十米外另一棟豪宅。每天上午有傭人來打掃,有廚師來為我做正宗的中餐,需要什麼都有人送到——簡直是寄生蟲的生活!曾經如此羨慕那些有錢人,嚮往躺在豪宅的水床上,吩咐手下傭人做這做那,但真的嚐到這種滋味,卻絲毫感受不到快樂,甚至越發厭惡自己。

也許,我天生就適合過窮光蛋的日子?

也許,無論多麼奢侈愜意的生活,都比不上孤獨對心靈的煎熬。莫妮卡不在的幾天裡,我的腦中反覆播放那首歌——《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三天後,高思國在紐約長島下葬。

天空集團派了專車來接我,我將以高思國家屬的身份參加葬禮,特地請人訂做了一套黑色西裝。

墓地坐落在大西洋海濱,周圍種植著大片松樹林,陰冷的風帶著鹹味,從東方狂暴地吹來。墓園門口停了幾十輛車,許多媒體扛著攝像機,被大群保鏢阻攔在外面。但記者們不放過每個參加葬禮的人——據說許多大人物都來了,包括那位以風流聞名的前總統,並攜帶如今身居高位的夫人。

外面的喧囂破壞了此地幽靜,隨著大家走到墓地最深處,數十米下就是波濤洶湧的大西洋。大海的顏色與所有人的衣服相同,灰暗的浪打出白色泡沫,消逝在崎嶇的亂石之上。有人面色凝重步履艱難,有人走著走著老淚縱橫,有人卻竊竊私語談笑風生,而我——想起了法國詩人保爾·瓦雷裡的《海濱墓園》。

終於來到葬禮之地,四周是成百上千座墓碑,惟獨這裡被隔成一個獨立空間,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旁邊有鋼筋混凝土的暗牆,確保墓地不受海風侵蝕。

我看到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粗看竟像中國古代的武將,披著南北朝時代的明光鎧,臉上卻是一張猙獰恐怖的面具!

蘭陵王!

我揉著眼睛幾乎跌倒,這就是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的墓碑?一座中國蘭陵王的大理石雕像?

絕大多數人更看不懂,前總統夫婦二人也嘖嘖稱奇,還是高思國生前的秘書——不是陷害我的那個子虛烏有的吳秘書,而是一位中年黑人女士,輕聲向大家介紹雕像由來——這是高思國先生的祖先,一千多年前的中國王子,因為相貌極度俊美而被敵人輕視,故而戴上魔鬼般的面具上陣殺敵,在整個東亞世界都是一位傳奇人物。

這墓碑不是三天內建成的,想必高思國在查出癌症之時,便提前準備自己的後事,買下這塊大西洋畔的風水寶地,建造蘭陵王雕像作為自己的墓碑——雖然出生在美國的,他卻從未忘記家族的根源,要天空集團的繼承人永遠牢記,擁有蘭陵王高氏家族的神聖血脈。

墓碑東側用隸書漢字鐫刻——

strong「蘭陵王第48代孫高思國之墓,女高夢泣立。」/strong

顯然最近才刻上去的。

墓碑西側是一行英文,與通常的歐美墓碑文無異,記錄著墓主的姓名與生卒年,底下還有天空集團的標緻。

漢字向東,英文向西,也代表了高思國夾在東西文化之間的無奈吧。

上午,十點。

葬禮儀式正式開始,沒有牧師也沒有十字架,更沒有和尚或道士,這是一個沒有宗教背景的葬禮。

所有人站在墓碑下,圍繞著長方形墓穴。莫妮卡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黑色套裝,臉上沒有化任何妝,栗色長髮挽在腦後。作為冒牌的高能,高思國唯一的侄兒,蘭陵王高氏最後的男性,我被指定站在莫妮卡身後,因為死者家屬僅有我們兩人。

我的身後是天空集團的高管,全球各分公司的老總,甚至有中國分公司的老總——我還記得他的臉,當初是他簽字同意將我裁員,他卻已完全認不出我了。再往後是世界各大財團的代表,美國政府和國會的代表,以及前總統與前國務卿。

一年多前,高思國秘密飛來中國,帶著一群黑衣人來到殯儀館,參加我的父親也是他的哥哥的葬禮。

一年多後,當我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卻以高思國侄子的身份,穿著黑色西裝來到墓地,參加了他的萬眾矚目的葬禮。

葬禮儀式出人意料的簡單,在全體三鞠躬之後,裝殮著高思國遺體的棺材,被緩緩送入深深的墓穴。隨後由每位參加葬禮者,為他象徵性地掊上一捧黃土,最後由墓地工作人員,將墳墓徹底平整完畢——怎麼突然想起了掘墓人?

現在,眼前只剩海邊的泥土,以及那高高的墓碑,蘭陵王戴著傳奇面具,俯瞰來到這裡的每一個人,遙望浩瀚陰沉的大西洋,輾轉反側地念起詩句——

「起風了!……只有試著活下去一條路!

天邊的氣流翻開又合上了我的書,

波濤敢於從巉巖口濺沫飛迸!

飛去吧,令人眼花繚亂的書頁!

進裂吧,波浪!用漫天狂瀾來打裂

這片有白帆啄食的平靜的房頂。」

葬禮結束。

依然沒和莫妮卡說上一句話,她由大群保鏢陪同走出墓地,避開那些瘋狂的記者,坐上加長版林肯揚長而去,就連前總統夫婦也被她甩遠了。

眾多政要和財經巨頭離去後,最後一個走出墓地的是我。再也不剩一個保鏢了,飢渴的記者們一擁而上,包圍了我這個最不起眼的小人物。許多記者事先做了功課,知道我是高思國唯一的侄子,在一個多月前成功越獄——我的傳奇經歷早已成為全美熱門話題,再加上天空集團大老闆離世的轟動新聞,我竟然成為葬禮上最大的明星。

各家電視臺的鏡頭與話筒,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上,眼前一個個擁擠的記者,嘈雜的英語讓我頭暈,甚至感到空氣稀薄呼吸困難。完全聽不清他們問什麼,耳邊擦過「殺人犯」、「越獄」、「男性後代」、「古老家族」等等片語。我不想回答任何問題,低頭推開那些煩人的攝像機,肉搏似地殺出一條血路。倉皇逃上等待我的專車。

半躺在寬敞的後排座位上,脫下沾著海風鹹味的黑色西裝,墓地的氣味仍輾轉於鼻尖,眼前不斷閃過蘭陵王的雕像,這個一千多年前的美男子——我以他的子孫的身份,來此參加我的「叔叔」的葬禮,我可以對全世界說謊,甚至剛剛被埋入墓穴的人,卻不敢面對古老的他——我的身體裡沒有他的血。

紐約的黃昏,車子開回私家莊園,司機將我一個人扔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

寒風瑟瑟地打在玻璃上,我端著一杯熱水,遙望漸漸昏暗的天色。這道玻璃就像一堵厚厚的高牆,帶著鐵絲網與電磁感應,一旦越過就會迎來子彈!彷彿回到肖申克州立監獄,只不過比58號監房寬敞豪華許多,感覺卻更孤獨。狹窄的牢房裡,還有老馬科斯這樣的忘念至交,但在我最愛的人的宮殿群裡,我卻是寂寞的囚犯,連主人的容顏都見不到幾次。

抱歉,我的意識深處還殘留低俗痕跡——難道我是被莫妮卡包養的面首?

對不起,我不漂亮,也不是小白臉,我只是個男人。

我要離開這個華麗麗的監獄。

簡單收拾了一下隨身物品,匆匆開啟房門,卻看到一雙混血的眼睛。

「你要出去?」

莫妮卡有些意外,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大毛衣,好像剛要按門鈴的樣子。

「哦,想在樹林裡透透氣。」我尷尬地退回到房門,「快點進來。」

「那麼冷的天,還是晚上,去樹林裡透透氣?」

當我面對她的眼睛,就突然變得不會說謊了。

「對不起,我——」

「不!」她伸出一根食指封住我的嘴唇,「應該saysorry的是我!連續三天三夜,我都忙著父親和公司的事,沒有來得及關心你,非常抱歉,親愛的!」

「我不介意。」

「你介意!」她關上門緊緊抱住我,「別騙我!是不是很孤單?是不是在怨恨我?」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撫摸著她的頭髮說:「莫妮卡,許多事情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我也有過這種非常無助的感覺,一切都被別人所操縱,自己不過是個提線木偶,你確定這是你的命運嗎?」

「但我別無選擇。」

「如果你有機會選擇呢?」

「那我會放棄。」

「放棄什麼?」

她看了一眼我的房子,又回頭看看窗外的樹林:「一切!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除了你。」

「莫妮卡,你想擁有什麼,放棄什麼,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但我沒有選擇的機會,我必須!做現在所做的事情。」

「身不由己?」

她閉上眼睛搖搖頭:「還有責任,父親給我的責任,天空集團數十萬員工給我的責任,我不能自由地選擇,因為我不能逃避我的責任。」

「你以前想不想擔負這個責任?」

「以前?如果是兩年以前,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過!」她苦笑著坐倒在沙發上,「從前我是爸爸的掌上明珠,他從沒給我安排過什麼,也沒說過讓我繼承他的事業。小時候我說自己想要學畫畫,他就請了最好的老師來教我。後來我又說要拉小提琴,他又把我送到義大利學了一年。最後,我說要自己創業開寵物用品公司,他就給我投資了五百萬美元,但被我在三個月內就花光了。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受任何拘束與控制,我只認識我的爸爸,不認識什麼天空集團!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輕輕抹去她的眼淚:「兩年前改變的?」

「在父親確診癌症以後,雖然是早期診斷,醫生仍沒有把握挽救他的生命,只能保證延長兩到三年。他必須提前考慮繼承人問題,這個人必須是蘭陵王的後代,必須是天空集團創始人我的爺爺高過的後代。父親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在美國沒有其他親人。我的爺爺有兩個兒子,一個在美國繼承了天空集團,另一個在中國默默無聞地生活——但他有一個兒子,名字叫高能。」

「他想讓高能繼承天空集團?」

「這是a計劃。」

「所以,他把你派遣到中國分公司擔任總經理助理,目的是為了調查我,看看我有沒有這個潛力——這就是當初你說的任務!可惜,我只是個小小的銷售員,懦弱無能被人欺負,是不是讓你們很失望?」

「是,但沒想到高能是假的,謝天謝地你是個冒牌貨,我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愛上了你!」

「這是我們的幸運。」

「然而,你瞞著我飛到美國,又被陷害殺人關進了監獄。我沒有向父親戳穿你的面具,他依然相信你就是高能,是他唯一的侄子,蘭陵王高氏最後的男性後代。父親想盡辦法要救你,為你請了最好的律師,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不能讓你被判處死刑。因為如果你死了的話,蘭陵王的男性血脈將就此斷絕!」

「三年前就斷絕了!」

我仰天苦笑起來,三年前那場致命的車禍,早就殺死了真正的高能,殺死了蘭陵王最後的男性後代,而我不過是戴著他的面具的替身。

「當你被判處了終身監禁,父親改變了他的計劃。」

「還有b計劃?」

「如果父親死時,你還難堪大任,那麼由我繼承天空集團的一切,現在就是b計劃。」

「為什麼一開始不實行b計劃呢?你是他唯一的女兒,是他最親的親人,你可以做好這一切的,他為什麼要捨近求遠?要到遙遠的中國,把可憐的高能——可憐的我,捲進這場可怕的漩渦?」

莫妮卡無奈地倒下了,仰天嘆息道:「因為我是女人。」

「女人怎麼了?」

「我的父親雖然在美國出生長大,家庭觀念卻停留在幾百年前的中國,他相信只有男人才能繼承天空集團!他認為蘭陵王家族的事業,從來都是傳男不傳女——而你是男人!」

我心裡暗暗地嘆息——重男輕女害死人啊!

也難怪高思國遠在北美,沒見過四川省計生辦的廣告——郭敬明與李宇春,生男生女都一樣嘛。

「即便我繼承了一切,你——不,是高能,仍是蘭陵王家族最後的男人,必須保護好你的生命,儘早讓你結婚生子,延續高氏家族的男性血統。」

「我可以與任何女人結婚,但惟獨不能與你!這真荒謬!」我似乎已看到了這個荒謬的未來,「不,我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就讓我告訴全世界吧,我不是高能,不是你的堂兄,不是蘭陵王的後代,我的名字叫古英雄!」

「住嘴!」

「你說這不能讓你的父親知道,但現在他已經死了!沒人能對我怎麼樣!」

「如果你不是高能,就不該持有高能的護照,就是非法入境!我在自己的家裡,窩藏一個非法入境者——這幾天全世界的媒體都在看著我,不能讓他們知道這個事實。」

「繼續這樣欺騙世界?」

莫妮卡將一頭栗色長髮紮起來又放開:「別無選擇!我們對外必須以堂兄妹相稱,但你與天空集團沒有任何關係。我將獨自承擔公司的重任,拯救這艘隨時可能沉沒的航空母艦。」

我緩緩靠近她的嘴唇,已經三天三夜沒吻過她了。

然而,就在我們交換呼吸之時,她卻後退兩步說:「對不起,剛才參加完父親的葬禮,我心裡還被痛苦充滿著,ican’t!」

目光沒離開過她的眼睛,讀心術告訴我,這個女子沉浸在極大的痛苦中。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她還是難過地搖搖頭:「親愛的,我愛你,很想與你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廝守在一起,但是今晚——」

「別說了。」

我替她開啟大門。

秋風侵入屋子,捲進數片枯黃落葉,莫妮卡還是說出來了:「能不能讓我單獨待一個晚上?」

「ok。」

她緩緩走到門口,廊燈照亮烏黑憂傷的眼睛,混血臉龐蒼白得嚇人,摸了摸我的臉頰說:「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輕輕抱了抱她耳語道:「你也是。」

隨後,她轉身離開我,沒入黑暗中搖曳的樹林。

月亮也隱入白蓮花般的雲朵中。

雖然,她的房子距離我只有五十米,我卻感覺她遠去了五千年。

回到偌大的豪宅,又剩下我孤單一人,面對空空蕩蕩的客廳與臥室。晚風從窗戶縫隙鑽入,觸控著每一寸皮膚,緩緩滲入血管,陪伴我躺下入眠……

第四個寂寞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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