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思國

人間中:復活夜 蔡駿 第1頁,共2頁

「你,真的讓我很驚奇。」

梅菲斯特躺在我的左心房內驚歎。

「你想不到我會越獄成功?更想不到我會找到真兇存在的證據?」

「沒人能夠做到。」

我自豪地回答:「我做到了。」

「所以——」幽靈鄭重其事地完成了鑑定,「你不是人。」

「有你這麼罵人的嗎?」

「哦,你實在是誤會我了,當我說你不是人,就是對你的最高誇獎!」

幽靈的思維方式果然與人類不同,我冷冷地說:「不管我是什麼,但至少不是你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幽靈。」

「感謝誇獎。」

不再玩文字遊戲了:「梅菲斯特,你到底要對我說什麼?」

「你現在有個機會。」

「什麼?」

「幫助你贏得一切的機會。」

「贏得一切?」

幽靈梅菲斯特發出低沉嘶啞的吼聲:「你將成為足以統治這個世界的人。」

「真的嗎?」

「千真萬確,將在不短的時間內實現。」

「不,我的理想不在於此。」

「傻瓜,但如果你擁有無限權力,就有資本來實現你的理想,抑或老馬科斯令你發現的自己的使命——gnostics。」

我憤怒地在心底叫嚷:「大膽!你居然敢偷聽我與老馬科斯的談話。」

「我說過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梅菲斯特,你真的可以滿足我的要求?」

「古英雄,你的記性似乎不太好,樓主該補腦了!」幽靈陰險地笑著,「再說一遍——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可是,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可能無償幫助我。」

它像拍椰子似的拍著我的心:「哦,我的朋友,你真是太瞭解我了!沒錯,當然是有代價的,一個沉重的代價!」

「是什麼?」

「對不起,你不會接受的。」

我覺得受到了某種侮辱:「告訴我,你的交易條件是什麼?」

「你真願意同幽靈做交易嗎?」

「如果可以讓我實現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使命!這個使命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世界上的許多人,為了人間被掩蓋的真相,為了那個被隱藏了無數時間與空間的秘密!」

梅菲斯特居然用力鼓掌:「好,你果然不是普通人!這樣的朋友值得一交!」

「說吧。」

strong古英雄,我可以滿足你的一切要求,但你不可以對你所擁有的一切產生留戀,否則你的靈魂將永久地被我佔有!」/strong

這個要求讓我想起兩百年前那篇偉大的詩劇。

沉默……心跳幾乎停止的沉默……

靈魂永久地被幽靈佔有?

strong所擁有的一切是什麼?至少我本來一無所有,沒有任何記憶,沒有真實的過去,就連「我是誰」都是假的。我擁有的只是赤條條的身體,只是一片空白的精神,還有一顆赤誠的心。既然我能逃出地獄,在荒原上流浪一晝一夜,幾度與殘酷的死神擦肩而過,又何必在意生與死的差別?既然我能夠得到一切,又何必在意失去一切?大不了回到最初起點,大不了再把記憶一抹而空。我從來不會失去什麼,最多就是精神與肉體的枷鎖!/strong

我不怕!

於是,我用心跳告訴梅菲斯特——

「成交!」

2009年10月20日。

上午,九點。

距離我越獄逃出肖申克州立監獄,遭受全美通緝已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阿爾斯蘭州地方法院。

又回到這熟悉的地方,曾經站在法庭被告席上,面對陪審團成員們鄙夷的目光,接受檢察官刻薄奸詐的提問,聽著那些唇槍舌劍的辯論,最終卻聽到自己的有罪判決。

今天,我不是被告,而是一個上訴者。

老法官再度見到了我,這回他的表情極其複雜,最後露出一絲微笑,緊緊握著我的說:「高先生,我很抱歉,七個月前沒有給你公正的判決,但請相信我和陪審團都並無惡意,因為當時並未發現這些重要證據。對於你在監獄中失去自由的痛苦,我感到非常遺憾並深表同情。現在,你真正自由了!」

然後,老法官低頭簽署檔案,代表阿爾斯蘭州上訴法院,撤消對我的一切指控,正式宣告無罪釋放。

十三個月的惡夢,終於劃上一個驚歎號式的句號。

我拿起檔案深深吻了一下,回頭擁抱著莫妮卡——不敢當著別人的面吻她,誰都知道我們是堂兄妹關係,絕不能在當眾過分親暱。

然而,她的眼淚打溼了我的衣領,這十三個月也是她的惡夢。

三週之前,我們奇蹟般的發現了mary,以及她攝下的那段關鍵錄影。當天,莫妮卡就著mary去警察局報案。而我悄悄躲回莫妮卡的房子,因為我如果此時出現在警局,毫無疑問會被立刻押送回監獄。記錄殺人影片的記憶體卡,被我做了幾十件備份檔案,其中一份由莫妮卡交給警方,還有一份寄給審理我案件的老法官。

mary的出現震驚了整個警局,她付出慘重代價儲存下來的錄影,也讓當初負責常青案件的探長目瞪口呆——他不相信居然另有兇手,在我趕到之前就殺了常青。警方請來專家鑑定影片,確認並非偽造,畫面中被捅死的正是常青,穿著被警方發現時的衣服。影片所拍到的兇殺房間,是常青遇害的現場,就連牆上時鐘也可辨認,正是警察抓到我之前十二分鐘。

通過調查2008年9月到10月的全部案件,顯示當年9月30日晚上,在馬丁路德市郊外荒野,發現一具輕微腐爛的無名女屍。屍檢顯示死者年紀二十出頭,被人扼住咽喉窒息死亡,並確定發現屍體的郊外,並非兇案的第一現場——兇手是在別處作案,再把死者拋棄在郊外。兇案發生已經一年,卻沒有任何線索,死者身份至今也未被查明。幸好警方還儲存著死者的dna樣本,經過聯絡南卡羅萊納州的警方,並與mary的dna進行比對,確認死者就是mary的姐姐jenny!

至此,mary所有證詞都已得到證明。

警方迅速重新調查兇案現場——兩個現場,僅僅隔著一條馬路,窗戶卻面對著面。警察在晚上做了實驗,確認拍攝影片的位置和角度,正是站在mary的視窗。如果對面房間臥室開著燈,就可以把全部殺人場面拍得一清二楚。

這次探長終於變聰明了,通過最新掌握的關鍵證據,推匯出案發當晚真相——兇手就是那個光頭的中國人,顯然是職業殺手,比我提前十五分鐘來到現場,因為戴著白手套,現場沒有留下他的指紋。他乾淨利落地捅死常青,卻意外發現在對面窗戶,有個年輕女子拿著攝像機!

兇手迅速清理現場痕跡,跑到對面大樓——緊接著我就來到這裡,如果再早幾分鐘,說不定會在樓下碰到他——可見是精心策劃,每一分鐘都算得清清楚楚。再回到對面公寓樓,兇手撬開513房門,不由分說地殺害了mary的姐姐jenny。因為殺死常青之後,他只看到對面窗戶mary一個人,而jenny與mary姐妹倆長得很像,遠距離看到簡直沒什麼分別。兇手根本不會想到,還有個妹妹藏在這裡。他檢查了攝像機,看到裡面的殺人場面,但沒發現其他人的影像。兇手認定只有她一個人,房間裡mary的物品也可以證明,這是個單身獨居的女孩——jenny代替妹妹葬送了性命。

但他還面臨另一個問題,怎麼處理屍體?不能把屍體留下來,否則警方會聯想到對面的謀殺案。但這時馬路對面來了許多警察,如果把屍體運出去,一定會被人發現。他索性拉緊窗簾,在房間裡藏身了一個夜晚,卻沒察覺真正拍攝錄影的mary,以及一個備份的記憶體卡,就躲在他身邊的壁櫥裡——這個夜晚對mary與殺手來說,兩個人都是無比驚險。

直到第二天清晨,對面的警察都已撤離,他悄悄帶著jenny的屍體,還有記錄殺人過程的攝像機,離開這棟公寓樓。即便被人看到也不怕,他可以裝扮成死者的男友,架著酒醉的女友出門,沒人會多管閒事懷疑的。最後他將死者拖上汽車,抹掉一切身份標誌,開到附近的荒野埋葬——就算被警察發現,也不過一具無名女屍。

當所有的證據鏈都已建立,莫妮卡僱傭了一位新律師,確定成功率萬無一失之後,才向阿爾斯蘭州上訴法院提交重審申請。

提交上訴申請的同時,我也來到法院投案自首。

一時之間,我成為轟動全美的人物——警方認為我早就死在了荒野,如果僥倖逃生肯定已潛出阿爾斯蘭州,但無論如何都想象不通,成功越獄超過一週,竟然還敢留在馬丁路德市。

首先,我能夠逃出戒備森嚴的肖申克州立監獄,本身已是一種傳奇。其次,可以在沒有地圖和gps的情況下,獨自穿越數百平方英里的荒漠,簡直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奇蹟。最後,在定案超過半年之後,找到一年前的兇案錄影,證明自己清白無辜,再大大方方地投案自首,這樣的智慧和勇氣也令人難以想象。

然而,典獄長德穆革聽說我還活著,迅速帶著大隊人馬趕到法院,要求親自將我押解回肖申克州立監獄——他已對我恨之入骨,發誓要對我狠狠地懲罰。他至今仍沒搞懂我是如何越獄的,上對州長下對囚犯丟盡顏面,很可能會葬送掉得來不易的烏紗帽。

但是,老法官在看過新的證據之後,拒絕了德模革的押解請求,反而同意了我的律師的申請,當天便准許我交保假釋,對我的通緝令也被撤消!

我說過不會再回到肖申克州立監獄,果然只在法院停留了六個小時,便獲得法律保護的自由。不用戴假鬍子和大墨鏡了,大搖大擺地回到陽光下,面對全美各地飛來的記者——關於我究竟如何越獄成功?也是媒體最最關心的問題,我卻三緘其口不願透露。有記者悄悄塞給我十萬美元,想要買到越獄細節的獨家訊息,也被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

因為在走出法院之前,我與法官達成協議,為保證不再出現類似事件,絕對不向外界透露越獄細節。獄警很快將前往甘泉山谷,尋找童建國的屍體。那位印第安人獄警阿帕奇,在我越獄之後就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我和莫妮卡躲開記者,終於回到她租的房子。假釋期間我不能離開馬丁路德市,只能在此深居簡出,每天聽律師過來彙報,處理我的法律事務。莫妮卡從天空集團總部調來八個保鏢,悄悄按插在街區四周,確保我們的安全和隱私。

經過十幾天的司法程式,老法官終於簽署檔案,撤消了對我的所有指控。

此刻,我由莫妮卡和律師陪同,走出阿爾斯蘭州地方法院,回到燦爛的秋陽之下,對著碧藍的天空深呼吸,伸開雙手如在十字架上的贖罪。

律師問我是否提起民事訴訟,要求阿爾斯蘭司法當局的賠償。但我笑著放棄了索賠權利,並非忘記了自己的苦難,也不是真的寬恕了決定我有罪的人們。而是我覺得真正的罪惡仍藏在黑暗中,不是那個光頭的職業殺手,而是躲在幕後策劃的人——假設真的是個「人」。

他(她)究竟是誰?

為什麼要陷害於我?通過殺死常青將我送入監獄,一石二鳥其心可誅!但他(她)的計劃如此完美,精確到了每一個分鐘,考慮到了每一個細節,編織成一個密密麻麻的網,就此等著我自投羅網!

可惜,他(她)沒有計算到mary的視窗,更沒有計算到可憐的jenny,終於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讓我抓著備份的記憶體條脫身而去。

這是命運的決定。

而非任何人的大腦所能「計劃」。

人算不如天算。

天算?

天算我將被冤枉為一級謀殺;天算我將被送進肖申克州立監獄;天算我將要認識老馬科斯;天算我將遇到掘墓人童建國;天算我將化身為gnostics;天算我將越獄逃亡出地獄;天算我將沉冤昭雪迴歸人間。

感謝命運賜予我如此非凡的經歷!

一輛加長版林肯停在法院門口,我們上車開向馬丁路德市機場,後面還跟著幾輛黑色轎車,坐著莫妮卡的秘書和保鏢。

從沒坐過那麼豪華的車,摸著車載電視與冰箱,竟像新郎官的婚車。

上車第一件事,是給遠在中國的媽媽打電話——她是高能的媽媽,也是我的媽媽,這一年來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

兩小時後。

馬丁路德市機場。

加長版林肯直接開上停機坪,看到一架中型公務飛機,機身上刷著天空集團的標誌。

保鏢為我們拉開車門,莫妮卡穿著黑色大衣下車,刻意在別人面前與我保持距離——這種感覺讓人鬱悶,明明已如膠似漆無法分離,卻必須假裝客客氣氣的堂兄妹,否則要麼變成世人不齒的不倫之戀,要麼就會暴露我是一個冒牌貨。

現在,我必須依然是高能。

踏上天空集團的公務飛機,果然是跨國公司巨頭的排場,機艙內安裝各種豪華設施。單獨為老闆隔出一個空間,有獨立的衛生間與臥室,可以舒舒服服地躺著睡覺。

莫妮卡故作莊重地對秘書說:「我要和高能先生商談公務,請不要進來打擾我們。」

剛剛鎖上她的小隔間,與其他隨從完全分開,我趕緊抱住她的腰,在她的脖子上一陣狂吻。她也轉身緊緊將我摟住,顫抖著耳語:「太可怕了!我們必須在所有人面前假正經,裝成很久沒有來往的堂兄妹,甚至還要在我的父親面前!」

「怎麼辦?」我痛苦地坐倒在老闆專用的水牛皮沙發上,「每天都得偷偷摸摸,要在一起就必須像做賊似的!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你是一個正常的女人,我們彼此深深相愛,為什麼不能堂堂正張地在一起?」

莫妮卡無奈地搖頭,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開啟給自己灌了一小口,瞥了瞥我的眼睛:「因為你的臉。」

「我的臉?」

我摸了摸自己這張臉,雖然最近越來越喜歡這張臉,不再如以往平庸猥瑣,甚至還有幾分男子漢的獨特氣質——但這是高能的臉。

不是我的臉,不是古英雄的臉,我的臉已經永遠被埋葬了。

飛機已衝刺起飛,迅速衝上阿爾斯蘭州的藍天。我趴著舷窗俯瞰大地,馬丁路德市漸漸變成一塊綠色的抹布,只是一片荒蕪大陸中的孤島,或者說一塊小小的綠洲。而在這片無垠荒野的某個角落,是地獄般的肖申克州立監獄,那裡囚禁著我的朋友們。

「我恨這張臉!」

撫摸著自己的鼻子與眼皮,回想起一年多前在上海,當懷疑我被換過臉,便憤怒地想要扯下我的頭皮。

莫妮卡抓住我的手,親吻著說:「但這張臉會給你帶來一個世界。」

「什麼?」

「一個你無法想象的世界。」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當初你來美國的目的,不就是要利用這張臉,以及‘高能’這個姓名,得到這個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世界嗎?」

「天空集團的財富帝國?」

「是。」

我看著舷窗下的落基雪山,大聲苦笑:「不!當我被關進監獄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對此奢望了!那只是一個窮小子不切實際的妄想,你的父親正值壯年,而你又那麼年輕那麼能幹,什麼時候輪到得我呢?不,是什麼時候輪得到高能呢?而且,你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結婚生子。如果你嫁給其他人,你們的孩子就是天空集團的直系繼承人,自然也與我無關。如果那個幸福的男人是我的話,那麼我一定不可以是高能。」

「是,我是高思國的女兒高夢,無論如何都不能嫁給高思國的侄子高能。」

「不覺得這是個悖論嗎?除非我們兩個結婚,我——或者我們的孩子,才有可能獲得公司繼承權,但那時我必須告訴大家,我不是高能,我只是一個冒牌貨,我的名字叫古英雄!」

「不,這樣的話,爸爸不會接受的!」莫妮卡憂傷地搖頭,混血雙眼裡注滿淚水,「我一直告訴爸爸,你就是高能,你是他的唯一侄兒。他向來對此深信不疑,甚至對你寄予厚望,但如果知道我欺騙了他——」

她已經說不下去了,我奪過她手中的啤酒瓶,給她換了一杯冰水。

莫妮卡又是一飲而盡,抓著自己的頭髮:「不!我不敢想象!父親是極其嚴厲的人,雖然可以寬容我的許多錯誤,但惟獨有一點不能寬容,那就是欺騙!他最討厭別人說謊,尤其是他最信賴的女兒。他不但會殺了我,而且會殺了你!」

「為什麼?」

「爸爸將認定你是一個極度邪惡的人,是你殺死了高能,又是你剝下了高能的臉,冒充高能的身份,又一步步誘惑了我,使他的女兒背叛家族與集團,使我成為你們古家,成為卑鄙的藍衣社的走狗!天哪!你知道這兩個家族之間的仇恨有多深嗎?」

「等一等!」她最後兩句話令我極度驚詫,「你居然知道?」

「是,就在幾個月前,父親把家族的一切秘密都告訴了我!」

看著莫妮卡的眼睛,我羞愧地低下頭,想起那封父親珍藏起來,又囑咐在死後要燒掉的信——不,他不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高家的敵人!

「那你也知道古英雄的父親是誰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家族,世代都是藍衣社的社長。你們藍衣社古家,與你們蘭陵王高家,是不共戴天的世仇!我的曾祖父,他的名字叫高雲霧——就是被你的曾祖父殺死的!」

「什麼?」

似乎在替祖先懺悔,我低頭顫慄不已。

「還有我的祖父,也是天空集團的創始人,他的名字叫高過——他也曾被你的曾祖父陷害,結果被送到新疆的監獄,九死一生才逃了出來!」

現在我才明白,祖父留給父親的那封信裡,寫到的那個藍衣社神秘人,其實就是我(古英雄)的曾祖父!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莫妮卡伸手封住我的嘴巴,「你已遺忘了一切,不必為你的曾祖父,也不必為你的祖父與父親負責!」

「但你的父親不會這麼想。」

「是,他有他的思維方式,他如果知道你是假冒的高能,會感到極度憤怒與仇恨!他如此熱愛天空集團,這份我的祖父他的父親創立的事業,是不會讓任何人奪走的!你看現在那些歐美家族企業,都是把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開,但父親堅持自己來管理,絕對不讓外人坐上ceo寶座。」

「我明白了,所以他才會如此看重高能,即便只是個不成器的小職員。」

「如果你是古英雄——他會認定你的目的是要奪取天空集團,用如此陰險如此縝密的方式,一步步從內部消滅蘭陵王高家,記得有一句中國成語——」

strong「鳩佔鵲巢!」/strong

在美國長大的女孩,能知道這個成語很了不起!

「對,你們藍衣社幾代人數十年未完成的心願,通過你這種特別的方式完成了——雖然我不會這麼認為,但父親一定會這麼想!他絕不會饒了你!他如果要殺死一個人,那實在太容易了!」

莫妮卡的話讓我絕望,那我還留在這幹什麼?既然我已獲得自由,還不如快點回到中國,遠離這些可怕的是非。

可是,我離得開她嗎?

情不自禁地將她摟到懷中,咬著嘴唇:「我的傻姑娘啊!既然你已知道我們家族之間的世仇,知道高夢與古英雄之間,永遠只能是敵人!為什麼不遠遠地躲開?為什麼還要幫我?為什麼把你的心和你的人都交給我?」

「因為——我愛你。」

這個理由夠簡單,但也夠沉重。

低頭看著她的雙眼,眨著絲綢之路的目光,含著莫高窟的眼淚,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需要嗎?

心底反覆地問自己,卻再也說不出話了。

「高家與古家,那是上一代,甚至是上幾代人的恩怨,與我們有什麼關係?」莫妮卡撫摸著我的頭髮,「這不是中世紀,不是莎士比亞描寫的那個世界,如果羅密歐與朱麗葉生在今天,他們也一樣可以得到幸福!」

我心裡默默地說:你是美麗的朱麗葉,我卻不是英俊的羅密歐。

「不,我不相信,這個世界與一千年或五百年前相比,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改變!」

「幹嘛說得那麼絕望?」

「你說過你害怕,害怕我們的好時光會異常短暫。」

莫妮卡恐懼地眨眨眼睛:「是,現在還不是真正的好時光,因為我們的愛還只能停留在地下,不敢走到陽光下讓眾人看到並祝福。」

「我也害怕,害怕就連這一點點的幸福,也會很快地被剝奪。」

天空集團的公務飛機,正穿越美國中部的廣闊天空,穿越麥田起伏的密西西比平原,穿越古老崎嶇的阿巴拉契亞山脈,飛往大西洋畔高舉自由女神火炬的sexcity……

黃昏。

飛機降落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滑行到私人飛機與公務飛機專用的停機坪。

走出機艙再度與莫妮卡保持距離,我就像普通的工作人員,跟在幾個佩槍的保鏢身後,坐上前來接機的另一輛加長版林肯。

看來高思國對林肯車情有獨鍾。

車上還有司機與秘書,我和莫妮卡只能故作矜持,不能像在飛機上那麼放肆擁抱。

從停機坪開出機場,據說這是總統級別才有的待遇。來到美國超過一年,剛剛到達第三個州,前兩個地方是洛杉磯與馬丁路德市,剩下一年都在牢房裡度過。莫妮卡幫我把簽證有效期延長到2010年。

飛馳在紐約的道路上,沒有想象中擁擠,其實車隊並未開進市區,而是直接向東開往長島郊區。這裡集中了許多有錢人的別墅,不乏華爾街的精英們,甚至不少私家莊園,是賣給中國的老闆與官員們的。

天色全部暗了下來,空中掛出一彎新月,車隊駛入一個僻靜莊園。大門前有戒備森嚴的崗哨,只有我和莫妮卡坐的車,才能進入第二道崗哨的大門。穿過一條綠樹成蔭的小道,足足開了五分鐘,才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別墅前。

莫妮卡下車時疲倦地說:「這是我父親的私家莊園,總共有十九棟獨立別墅,我就住在這棟最小的裡面,父親說這樣才最安全。」

她把司機與秘書都支開了,說有重要事務和我談,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四周環繞茂密的樹林,就像回到童話裡的林間小屋,莫妮卡按了一下指紋鈕,底樓房門就開啟了。

「這棟房子安裝了最新的報警系統,任何入侵都會引發警告,值班保鏢會在三十秒內趕到。」走進莫妮卡的宮殿,雖然裝飾得很普通,卻隱藏著許多小機關,她敲了敲客廳的窗戶說,「這是最堅固的玻璃,可以抵抗火箭彈的襲擊。」

參觀完一塵不染的樓下,半小時前剛有人打掃過,她緊緊拉著我的手,上樓參觀公主的閨房——沒想到那麼簡單,除了一張大床和梳妝檯外,就沒有其他裝飾了。隔壁有個碩大無朋的衣櫥間,差不多有三十個平方,擺著成百上千的衣服和鞋子,其中不乏愛瑪仕、lv、cd的限量版——如果按照市價估算,不在百萬美元之下。

書房裡有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櫥,起碼有千本厚厚的精裝書,莫妮卡誠實地說:「這些書是管家為了裝飾房間買來的,我只看過其中百分之一。」

書櫥對面的牆上掛著十幾副油畫,她說其中有兩幅是梵高的真跡,但讓我看不懂的是,畫上的人物竟戴上了墨鏡,她尷尬地做了個鬼臉:「這是我十三歲那年畫上去的。」

二樓後面有個寬大的露臺,種植著上百株玫瑰,園丁每天都會來照料。露臺下面是個車庫,從玻璃頂棚看下去,有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除了在她十九歲生日開過一次,這輛車就一直沉睡到今天。車庫邊是一間狗舍,看起來比我在上海的臥室還大,以前養了兩條兇猛的中國骨嘴沙皮犬,價值相當於一輛法拉利。

參觀完美國富豪千金的寢宮,我低頭沉默無語半晌,回想當年被華金山做催眠治療時,我說出自己內心的慾望,不就是住這樣的房子開這樣的車子過這樣的生活嗎?

莫妮卡關上電動窗簾,靠著我的肩膀關切地問:「親愛的,你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沒……沒什麼……」

如果以過去我的心態,一定會感到無比自卑,就連看她的勇氣都沒有,現在卻還能擁她在懷中,究竟我變了還是她變了?

也許,我們都變了。

「你是不習慣這裡吧?放心,很快就會適應的。」

「希望如此。」

想想我以前的人生,無論古英雄還是高能,都與她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麼以後的人生呢?我們能成為一個世界裡的人嗎?

一陣深深的恐懼。

我轉換了話題:「你的父親呢?他也住在這個莊園裡嗎?」

「他從不住在這裡。」莫妮卡按著我的胸口說,「你想見他嗎?」

「哦?不!我現在不那麼著急。」

雖然,當初我來美國的目的,就是要見她的父親——天空集團大老闆高思國,常青為推動我實現這個目的,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但是,現在我真的還需要見到他嗎?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第19層地獄》《殺人狂的故事》《荒村歸來》《貓眼》《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夜半笛聲》《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