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兇

人間中:復活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是個黑人老頭,他說在去年十月,從一個華人手裡買下了整棟樓的產權。」

「你還有他的電話嗎?」

我著急地問了一句,卻惹得tom有些疑惑:「你們不是來買房子的嗎?幹嘛問這個?」

還是莫妮卡溫柔地笑道:「哎呀,我的表哥就是好奇心重,想知道這房子那麼便宜的原因嘛。」

tom顯然是個色鬼,看到美女笑臉就忘了所有懷疑:「哎,這個房東算倒霉,在把房子賣給我一個星期後,就在馬丁路德市的機場開槍自殺了。」

「什麼?」

「是啊,當時新聞裡都有報道的,說他用退休金買下了一棟樓,結果不到兩個月又以超低價變賣,一輩子積蓄所剩無己,走投無路留下遺書自殺。」

「奇怪——為什麼要以超低價變賣呢?」

如果每套房都以五千美金賣出,這棟樓的總值也不過十幾萬美元,還不夠上海買套普通公寓房。

「不知道!」

tom狡猾地聳了聳肩膀。

然而,我盯著他的眼睛,已讀出他心裡的秘密——

strong「這是一棟凶宅!誰還敢住這呢?每夜睡在床上,都會喘不過氣,好像有個人壓在我身上,讓我無法動彈呼吸困難,這種恐懼是你永遠無法體驗的——我以為那是惡夢,但實際上不是夢,而是真實的感覺,那個鬼魂就在屋子裡,飄浮在你的左右,潛伏在你的身上,鑽進你的心窩裡,讓你死無葬身之地……」/strong

讀心術讓我明白,tom遇到的就是中國人俗稱的「鬼壓床」。

也許自從兇殺案發生後,這棟樓裡所有的房間,都有這種可怕現象存在,使得整棟樓都沒辦法住人——可憐的黑人老頭用畢生的退休金,買下這棟樓想安度晚年,卻沒想到遭了厄運,只能以超低價格大甩賣,結果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這個tom也是同樣原因,只是其他住戶都嚇得搬走了,只有他這個窮光蛋無處可去,只想賣房拿筆現金走人,沒想到經濟環境太差,根本沒人敢接手,就這麼每晚忍受痛苦到現在。這傢伙也真夠堅強,睡在常青被殺死的房間裡快一年!

「哦,如果你喜歡的話。」tom纏著莫妮卡,豎起食指說,「一萬美元賣給你,這可是阿爾斯蘭州最低價了。」

「是個誘人的價格。」我搶先說話了,「不過,能不能看看臥室?」

「沒問題!」

走進裡面的臥室,眼前再度閃爍——屋子被染成血紅色,一個人倒在血泊之中,我恐懼地摔倒在他身上,看見了死去的常青的臉……

莫妮卡輕輕扭了我一把,將我拽回現實中,這是典型的單身漢臥室,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牆上貼滿《花花公子》海報,牆角還有一堆啤酒瓶。

「哎呀,不好意思,我剛起床。」

tom尷尬地整理房間,而我皺著眉頭走到視窗。

視窗架著一具望遠鏡。

「這是什麼?」

tom的臉色變得更怪:「這個……這個……你們不知道,我是天文學愛好者,馬丁路德市的空氣很好,晚上很適合——」

「哦,看星星?」

我打斷了tom的話,而他擦擦滿頭的汗:「是,是,我從小就喜歡看星星。」

同時,我從這個傢伙的眼睛裡,讀出另一個不同的答案——

strong「該死的牛仔,幹嘛問這個?我喜歡用望遠鏡看對面樓房,那裡住著不少流鶯,每晚都有好戲可看!」/strong

變態偷窺狂!鑑定完畢。

我不顧tom的反應,迅速掀開望遠鏡蓋子,摘下墨鏡看著觀測口。

哇,這望遠鏡真厲害,對面公寓樓有數十米遠,看起來卻像近在眼前,被放大了幾十倍,晚上偷看還真夠刺激。

對面大樓結構與這差不多,一個個窗戶掃視過去,要麼是沒人的屋子,要麼拉著窗簾,沒看到什麼流鶯,大概還在睡覺吧。

「你幹什麼?」

tom剛要來阻止我,莫妮卡就攔在他身前說:「我說過了嘛,我這個表哥就是好奇心重,從小沒玩過望遠鏡,就讓他玩玩吧。」

當望遠鏡瞄準對面五樓,正對我們的一扇窗戶時,突然出現一個年輕女孩——窗前的眼神那樣特別,掠過一絲無法形容的恐懼。

望遠鏡裡異常清晰,就連臉上的痘痘都一清二楚,好似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嘴唇。二十多歲的白人女孩,留著一頭簡單的紅色短髮,和許多胖乎乎的美國女孩不同,她的臉消瘦得有些嚇人,卻有一雙大得極不相稱的眼睛。

她也看到了我,或者說是對面窗戶的望遠鏡,好像受到某種刺激,神色竟那樣怪異,就像有一場兇殺案發生在眼前。

然而,望遠鏡與眼睛的對峙,僅僅持續了不到五秒,對面女孩一眨眼就消失了,隨即被一幅黑色窗簾取代。

我脫開望遠鏡再往前看,一下子沒適應過來,怎麼從近在眼前變成了馬路對面?確認那個視窗就在對面五樓,正對我所在的位置,被厚厚的黑色窗簾覆蓋。旁邊同一單元的窗戶,也拉上了這種黑色窗簾。

趕快戴上墨鏡掩蓋中國人的眼睛。

「對面有什麼?」tom也好奇地看著望遠鏡,以為我看到了什麼火爆場景,卻失望地搖頭,「什麼都沒有嘛。」

莫妮卡也緊張地看著我,用眼神問我:「你發現了什麼?」

那個女孩——雖然只有短短幾秒,卻深深刻在我腦中。當她看到對面窗戶裡的我,眼神竟如此恐懼,那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深入骨髓的絕望,我體驗過這種感覺。實在太不正常了!一般人如果看到對面有人偷看自己,最多感到厭惡或者憤怒,不可能恐懼到這種程度——除非她沒穿衣服,不過望遠鏡裡她穿著整齊,完全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衣衫不整。

無法想象她的理由——我盯著對面的窗戶,厚厚的窗簾後面還藏著什麼?

也許,她曾經看到過什麼?

看到正對面的窗戶,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殺人現場!

想通了!就在這扇窗戶的裡面,就在我的背後,整整一年前的夜晚,發生過一起兇殘的謀殺案——常青被人用尖刀捅死,警方認為這個兇手就是我,但我沒有殺人!

兇手是誰?

我顫抖著後退幾步,踩在當初常青屍體的位置,視線正好穿透臥室窗戶,越過兩棟公寓樓之間的空氣,直指剛才的恐懼女孩的窗戶。

strong她可以看見!/strong

「你表哥怎麼了?」

tom不放棄任何與莫妮卡搭訕的機會,她冷冷地回答:「他大概要吃藥了——該死!他的藥還留在車裡,我們得趕快下去了。」

說著她把我拉出房子,tom在後面茫然地喊:「好的,等你們上來哦。」

回到昏暗的走廊,我飛快地衝向電梯,莫妮卡輕聲問:「你瘋了嗎?發生什麼了?」

走進電梯,我才抓緊她的胳膊:「我看到自由的機會了!」

迅速跑出這棟公寓樓,橫穿過車輛稀疏的馬路,我邊走邊說:「快!別讓那女孩跑了!」

「什麼女孩啊?」氣喘吁吁地跑到對面樓下,她抓住我不放,「你給我說清楚!」

「你不會是吃醋吧?」

「放屁!」

莫妮卡狠狠扭了我一把。

「疼死我了!」我慘叫一聲,幸好旁邊沒人,「快跟我上去!那個女孩可能是目擊證人!」

「什麼?」

來不及多解釋了,我們衝進這棟公寓樓,比對面兇樓乾淨多了,看樣子也住了不少人。

我和莫妮卡兵分兩路,她坐電梯上五樓,而我走樓梯跑上去,防止那個女孩逃脫。

滿身大汗跑到五樓,莫妮卡已在513房門口等著我,壓低聲音:「剛剛敲過門了,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肯定躲在裡面不敢出聲!」

我又跑到樓梯間觀察一下,確認走廊盡頭的513房間,正是我在對面看到的那扇窗戶。從她突然拉上窗簾,到我飛快地跑到樓下,總共還不到半分鐘——她應該來不及跑出去的。

「這房間裡真的有人嗎?」

莫妮卡又敲了幾分鐘的門,還是聽不到任何動靜。

「繼續敲!她就在裡面!」

那個女孩越是不敢開門,就越說明她有問題——對某些事某些人格外恐懼,比如發生兇殺案的房間。

敲了十幾分鐘的門,隔壁住戶突然開門衝出來,是個穿著性感睡衣的拉美女子,揉著剛睡醒的眼睛,憤怒地抱怨:「吵什麼吵!吵死人了!」

然而,她看到我這副牛仔裝扮,便拉了拉胸口說:「boy,可以來敲我的門。」

我只能裝作此道中人說:「哦,你身材真棒!可是我現在上班,晚上或許可以過來,陪你喝杯小酒。」

莫妮卡的臉色很難看,悄悄退到了電梯口。

「那我等你哦——」

拉美女竟順勢靠在我身上,我渾身不自在地說:「美女,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牛仔,只要你晚上過來,什麼忙我都願意幫。」

「我是電話公司的,513房間的住戶報修電話,剛才明明在樓下看到她在窗前,怎麼現在敲門都不肯開呢?」

「哦,那你的視力不錯!」她火辣地勾住我的脖子,「電話公司的帥哥,513房間的女孩是個怪人,在這住了兩年多,一年前還發過精神病,關了幾個月才回來。我很少見她出門,整天關在房裡,不知道幹些什麼?」

「她也是?」

「不,她是好女孩,我是壞女孩,你喜歡哪一種?」

我尷尬地笑了笑:「我都喜歡,再見!」

掙脫她的懷抱,飛快地跑到電梯口,身後傳來那嬌滴滴的聲音:「帥哥,晚上等你!」

低著頭回到公寓樓下,莫妮卡仍守在門口,臉色陰沉著說:「爽不爽啊?」

「呸!你倒是自己跑了,把我一個人留下來。」

「這樣你才不會拘束嘛。」

「別審訊我啦!說正經的!」我把她拉到僻靜角落,可以監視公寓樓唯一的進出口,「513房裡的女孩,到現在還守著不出來。根據我剛才的調查,她已在這住了兩年,意味著一年前案發的時間,她有可能就在家裡,通過窗戶看到了對面的兇案。」

「這只是你的猜測。」

「但是我別無選擇,這是最後證明自己的機會!剛才五樓那個女孩,看到我用望遠鏡偷窺她,當即嚇得面無人色,將窗簾拉起來,這種反常舉動,很可能與一年前的兇案有關。而且隔壁的女人說,她一年前得過精神病,關進去幾個月,正好是我被抓的時間。」

「隔壁的女人說?你就那麼相信隔壁的女人?你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嗎?」

哎,她怎麼連這種事都要吃醋?女人啊!

「別鬧了。」我抱了抱她,「不管513的女孩要把自己關多久,她早晚都得出門下樓,我想一直守在車裡,等她出來就衝上去。」

「天知道要等多久?」

「你願意和我一起等下去嗎?」

「廢話!」她又扭了我一把,「我願意為你等一輩子。」

我們走出公寓樓,再度飛快地橫穿馬路,回到租來的福特車上。

莫妮卡把車子挪一下,這是最佳觀察位置,隱蔽在樓下角落,又可監視對面出口,警察也不太會注意。

全身牛仔打扮的我,終於摘下大墨鏡,喝下一大口水,緊緊盯著對面:「耐心一些。」

莫妮卡開啟車載音響聽著廣播,調到警方通緝我的公告。

天色漸漸昏暗,夜幕覆蓋這片荒涼街區。

樓上的偷窺狂還等著莫妮卡回去和他談房價。

等了兩個小時,仍未見那個女孩蹤影,莫妮卡搖著頭說:「拜託!你以為所有白人女孩都是大胖子?這棟樓裡許多女孩都長那樣,說不定早就悄悄出去了。」

「不,肯定沒有出門,我認得她的臉,而且她也不是那種女人。」

「可現在是晚上。」

「對面門口那盞燈夠亮,絕不會認錯的。」

我看到幾個年輕人出來,又有兩個猥瑣的中年男人進去,大概是光顧這裡的常客。

莫妮卡抱怨說餓了,便打電話叫了匹薩,直接送到車裡,足夠兩個人的晚飯,外加明天的早餐。

看著淒涼的月光灑在街上,她把電臺關掉說:「這裡是當年的案發現場,也是你被逮捕的地方,警方會到這裡來抓你嗎?」

「你高估美國警察的智商了,他們無法想象我還有膽子回來,所以反倒是最安全的。」

她看著空無一人的馬路說:「如果她一夜都不出來呢?」

「那我就在車裡守一夜。」

「我和你換班吧。」

「不,你不認識她,可能會讓她溜走,我必須盯緊了。」

「可憐的人。」她總算溫柔下來,靠著我親吻一下,「你剛剛休息好,又要熬夜了?」

揉了揉眼睛回答:「這是獲得自由必須的代價。」

既然在荒野上走過一天一夜,也不害怕在車裡熬一整晚。

每隔幾十分鐘就有人進出,每次我都會把頭伸出車窗,以免遺漏任何線索。到半夜那女孩都沒下樓,她是習慣這樣足不出戶?還是擔心我們守在樓下?其實,我心裡完全沒底,但願判斷沒錯,如果她什麼都沒看到過,那我就要後悔死了。

估計樓上的變態,也在用望遠鏡偷窺這棟大樓裡的人們吧。

後半夜,莫妮卡躺在後排睡著了。阿爾斯蘭州的秋夜頗為寒冷,車裡不敢開空調怕把油耗盡。我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不斷哈氣摩擦雙手,繼續堅守潛伏任務。

月光,漸漸被烏雲吞噬……

清晨,六點。

一輛警車鳴笛呼嘯開過街道,卻沒把福特車裡的我吵醒,因為我本來就不曾睡著過。

又是二十多個鐘頭,沒睡過一分鐘覺,蜷在車裡熬得眼圈紅紅的,看著對面公寓樓的出口。整晚都提高警惕,清晰的記得每個出入者的臉,也有幾個年齡相仿的白人女孩,但都不是513的女孩。她肯定還躲在樓上,如果憋不住要下來,又將是一場躲貓貓。

莫妮卡還在熟睡,像等待被逃犯吻醒的睡美人。我早就飢餓難忍,吃掉了剩下冰冷的匹薩——吃到最後一口,對面樓下走出一個白色人影,連帽衫的帽子遮著腦袋,從體形判斷是個苗條女子。

雖然看不清長相,但有一種強烈的感應——就是她!

她鬼鬼祟祟地看著周圍,始終沒有把臉露出來,惹得我馬上開啟車門,飛快地衝過無人的街道。不管是不是那個女孩,絕不能輕易放她離開。

清晨的街頭寒冷異常,我的牛仔外套還在莫妮卡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毛孔縮起雞皮疙瘩。我以百米衝刺速度,跑到對面大樓底下,一把抓住手足無措的女孩,大膽地扯下她的帽子,看清了這張無比驚恐的臉。

我贏了!

就是對面窗戶的這張臉,513房間的短髮恐懼女孩。苦苦煎熬的一夜沒有白費,就像整夜潛伏的獵人,終於捕獲再也無法忍受的獵物。

在她發出尖叫之前,我果斷地捂住她的嘴巴,強健的胳膊將她拖入電梯,回到她剛剛出來的五樓。

隔壁女人大概還在睡覺,沒人注意走廊裡的動靜,我把女孩拖到513房門前,輕聲道:「開門!」

又是那種眼神——望遠鏡裡見到過的眼神,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一切希望都已破滅,等待無邊無盡的地獄……

「開門!你不懂英語嗎?」

我儘量不使用暴力,在她耳邊溫柔地說,但她絕望地搖頭,似乎已徹底崩潰,任由我是打是殺?

就怕這種不怕死的人!

她靠在門上一動不動,乾脆閉上眼睛,也許是等待我掏出手槍,射穿她那可憐的腦袋。

當我完全無計可施時,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我著急地把手摸進衣服,裡面藏著一把手槍。

飛速掏出手槍,瞄準來人之時,卻聽到莫妮卡的聲音:「是我!」

「怎麼是你?」

她氣喘吁吁地回答:「當你衝出車門的時候,我就你給驚醒了,跟著你跑了上來。」

「你真行!」

我把手槍塞回衣服,莫妮卡看著那個女孩說:「怎麼回事?」

不想給她留下暴力印象,我鬆開緊抓著的手,低聲說:「就是她。」

莫妮卡小心地蹲下來,拍著女孩肩膀:「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是來幫助你的。」

我也低頭道歉:「對不起,我不想弄疼你,但我真的想得到你的幫助。」

但她依然沒反應,坐倒在513房門前,怔怔地看著我們的眼睛。

「你看我們像壞人嗎?」

莫妮卡是不太像,但我戴著金色的假鬍子,又露著中國人的眼睛,看起來就很可疑了。

「你!」莫妮卡回頭怒目對我道,「滾到後面去!」

我只能乖乖地後退幾步,而她像姐妹一樣抱著這女孩,其實她們年齡也差不多,在她耳邊溫柔地說:「坐在門口總不太好吧,我們進去談談好嗎?我知道你受過很多傷害,但我們也受到了同樣的苦難,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找到我們共同的敵人!求你幫幫我們,不要再讓我們一樣絕望,我們會保護好你的。」

「真的嗎?」

短髮女孩終於開口說話了,莫妮卡真誠地點頭:「真的!請開門!」

不得不承認,混血美女具有一種特別的親和力,無論同性異性都會天然地信任她。

女孩站起來掏出鑰匙,開啟513房間的大門。

三個人走進房間,落著厚厚的黑色窗簾,透不進一點點光線。開啟電燈仔細觀察,格局與對面公寓樓差不多,想必是同一個建築師設計。但女孩的房間就是乾淨舒服,裝飾和擺設也很簡潔。

莫妮卡安慰著她,反覆解釋我們不是壞人,也是一年前的受害者。我趕快脫下假鬍子,免得再讓她受到刺激。

小心地走到臥室視窗,拉開厚厚的黑色窗簾。馬路對面的五樓窗戶,是一年前的兇案現場,如今是一個變態單身漢的公寓,那架偷窺的望遠鏡還在窗前,正是昨天我所在位置。

從這扇窗戶看到對面,如果那邊晚上開燈,可以被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所有殺人細節。

愚蠢的警察!勘察現場的時候,為什麼不到對面調查一下呢?

莫妮卡摟著短髮女孩,坐到臥室的椅子上,撫摸她的頭髮說:「你叫什麼名字?」

「mary。」

她的聲音非常輕,像剛出生的小鳥。

「幾歲了?」

「22。」

「在這住了多久?」

「兩年。」

mary目光有些呆滯,彷彿任人擺佈的洋娃娃,隔壁拉美女說她進過精神病院,看來並非編造。

我走到她跟前,半蹲下來:「mary,你是不是還記得,去年的9月16日晚上,你在這個窗戶看到過什麼?」

她的後背劇烈一顫,眼神有了微妙變化,明白了我的意思,這個致命的日期——2008年9月16日,是她記憶中的魔鬼禁區。

「你一定看到過!是不是?」我將手指向臥室窗戶,「就是這扇窗!」

mary卻低頭不語,再也不敢抬起頭來。

莫妮卡對我耳語道:「你別刺激到她。」

但我把她的話當作耳旁風,繼續面著mary說:「你看到了!透過這扇窗戶,看到馬路對面大樓,同樣是五樓的那扇窗戶,亮著燈的房間裡,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no!」

她捂著耳朵尖叫起來,緊閉雙眼不敢承認。

莫妮卡趕快抱著她說:「別害怕!我在你身邊!」

我狠狠捏緊拳頭又放下,擔心再這麼刺激mary,很可能把她刺激回精神病院去。

「mary,對不起,我們闖入了你的生活,打破了原來的平靜。」我一直蹲在她的面前,神情凝重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整整一年以前,我從中國飛到美國,被人帶到馬丁路德市。當我走進對面的513房間,卻發現屋裡躺著一具屍體,一個我認識的中國男人,剛被殘忍地殺害。警察把我當作兇手逮捕,我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法庭上沒人相信我,最後被判處了終身監禁。」

「你真的要說出來嗎?」

莫妮卡突然提醒了我一句,但我微笑著說:「沒關係,在看守所與監獄裡,我失去了一年自由,剛剛越獄逃亡出來。現在整個美國都在通緝我,到處張貼我的照片,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捕。我知道自己只有一個機會,就是證明兇手另有其人,而你是我唯一的證人,我的命運寄託在你的身上,你明白嗎?」

mary終於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著我的臉,與消瘦臉龐極不相稱的大眼睛,卻洩露了她心底塵封的秘密——

strong「為什麼不是一場惡夢……姐姐剛剛過來……我拿出新買的攝像機……瞄準窗戶對面的房間……我看到了……惡夢……我看到了……惡夢……但惡夢也看到了我……我們驚慌失措……惡夢很快就來了……我躲在百葉窗裡……姐姐卻……為什麼……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活下來……為什麼那晚不是我……不……那是惡夢……只是一場惡夢……不是真的……不是真的……」/strong

她終於閉上眼睛,淚水肆意地湧出眼眶,趴在莫妮卡的肩頭,哭得那樣可憐。

讀心術已證實了我的判斷,等待mary睜開眼睛,複述了她的第一句心裡話:「為什麼不是一場惡夢?」

mary驚恐地瞪大眼睛,無法理解我怎麼也說了相同的話。

「可憐的女孩,我也曾這樣問過自己,但那確實不是惡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我們都必須面對現實,面對遭受過的苦難。」

她還是沒有回答,卻下意識地點點頭。

莫妮卡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快要開啟mary心扉了。

「告訴我,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比如——你的姐姐。」

「姐姐?」mary的臉色更加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能看到別人的心,但我不希望使用這種方式,還是你自己告訴我比較好。」

「姐姐——」mary主動看著窗戶了,我趕快閃開讓她看得更清楚,「我有個姐姐,只比我大一歲,她的名字叫jenny,一直在南卡羅萊納州的老家。而我在兩年前搬到馬丁路德市,幫助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原住民做義工。」

我還是小心翼翼:「那個晚上呢?」

「那個晚上,姐姐從東部飛過來看我。一年沒見面的姐妹都很開心,我拿出新買的攝像機,要把我們兩個人拍攝下來,沒想到鏡頭剛剛開啟,就拍到對面房間裡——」

「殺人?」

「是,我看到了一起兇手案,被攝像機錄了下來。」mary突然捂住自己的臉,「但那個殺人兇手,也從窗戶看到了我。」

「你們沒有報警嗎?」

「那天真倒霉,我的電話停機了,姐姐的手機在機場丟了,而我的手機正巧壞了。」

「可以去向鄰居借電話啊?」

「我敲了隔壁房門,但是沒人開門,我怕會碰上那個壞人,又逃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有人在撬我們的鎖,我和姐姐都嚇壞了。還是我的頭腦清醒,把攝像機的記憶體卡,通過電腦複製到了備份卡上。姐姐讓我先躲起來,就藏在臥室的壁廚裡,接著門被撬開了。」

mary說到這又流眼淚了,我開啟床邊的壁廚看了看,門板做成百葉窗形式,裡面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說:「我藏在壁廚裡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聽到姐姐掙扎到臥室,隔著壁廚的百葉窗縫隙,我看到了兇手的臉!」

「他長什麼樣?」

「惡夢!那是我每夜的惡夢。」mary的回憶忍受極大痛苦,「姐姐被他掐死了!而我藏在裡面嚇得一動不動——殺手拉上窗簾,開啟攝像機仔細檢查,然後就躺在我的床上。」

「他沒有走嗎?」

「是的,他沒走,一直躺在我的床上,直到第二天早晨。」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而你就一直藏在壁櫥裡?也沒有被他發現?」

「沒有,我抓著備份的記憶體卡,一點聲音也沒發出,更不敢睡著——與其說是求生意志,不如說是被姐姐的死驚嚇的。

莫妮卡點頭附和:「嗯,有的人受刺激會大喊大叫,而有的人受到精神創傷,則會陷入徹底的安靜。」

「我練過瑜珈,可以很好的控制呼吸。雖然和兇手在同一個房間,共同度過一個夜晚,但像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其實,隨便想想就足夠你發瘋了,一個殺手躺在你的床上,屋裡還有個剛被殺死的親人,而你必須躲在黑暗的壁櫥裡,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和殺手一起度過慢慢長夜——怪不得她會得精神病!不瘋才怪!

mary能夠說到這裡,已經夠堅強了:「整整一夜,我聞著兇手的氣味,聞著姐姐屍體的氣味,直到清晨才聽到兇手走出房間。」

「你報警了嗎?」

「不,當我顫抖著走出壁櫥,卻發現姐姐屍體不見了!」

這個結果也令人吃驚,但我馬上明白:「被兇手帶走了!他怕如果留下屍體,警方調查這樁兇殺案,就會發現窗戶對面,另一場兇案的現場——怎麼會在同一個夜晚,兩個互相正對的房間,發生兩起兇殘的謀殺案?這樣我的嫌疑就會大大降低,警方也有可能找到真兇了。」

「我的精神徹底崩潰了!親眼見到姐姐被殺害,卻連她的屍體都找不到!我瘋了!沒人相信我的話,他們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治療了幾個月才放出來。」

「你們的父母沒來找你姐姐嗎?」

她苦笑著回答:「我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沒有其他的親人。」

「以後你仍然每天生活在這個房間?」

「是,在精神病院治療的時候,我強迫自己忘記了那段記憶,回到這裡我幾乎足不出戶,每隔兩天去一次超市,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整天用厚厚的窗簾保護自己,偶爾才會站在窗前,看看對面的房間——我以為自己全部遺忘了,沒想到昨天看到了你。」

「對不起,是我喚醒了你的記憶,尤其我們闖入這裡,迫使你回憶那個可怕的夜晚,對不起!」

我是真心道歉,剛才對她所做的一切,實在太殘酷了。

「沒關係,現在我才明白,總有些記憶是抹不掉的,潛伏在大腦深處,終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mary,你是個好女孩,不該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只要你願意說出這裡發生的一切,你不但會拯救一個無辜的人——就是我!」我緊緊握著她的左手,莫妮卡握著她的右手,「我將永遠感激你,你的人生也會徹底改變,重新走到陽光下,愛上新的男朋友,認識新的女朋友,永遠走出可怕的陰影。」

「謝謝你。」

莫妮卡又提醒了一句:「mary,你說你備份了記憶體卡,還在嗎?」

「在。」她開啟床頭櫃,拿出一張記憶體卡,「都快忘記它的了,其實從沒有好好保管過,能找到算是走運了。」

記憶體卡通過usb介面,連線到mary的電腦上。

播放器裡出現了畫面,鏡頭對準臥室的視窗,焦距逐漸推向馬路對面,也是五樓窗戶——對面房間亮著燈光,敞開著窗戶,一個大約五十歲的中國男人,我不會忘記這張臉的——常青,居然在攝像畫面內如此清晰。

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都回到了一年前的夜晚。

螢幕上常青的表情很是驚恐,又一個男人闖入畫面,卻是個光頭的中國男人。

光頭!

鏡頭裡他的臉很清楚,看起來三十多歲,長長的臉不怒自威,身材也比我高大很多。

突然,他手中多出一把刀子——攝像機甚至拍出了他的白手套。

沒等常青反應過來,利刃飛快地刺入他的左胸——這動作絕對是職業殺手,絲毫不拖泥帶水,更不像電影裡演的,殺人之前還說一大堆廢話。

常青痛苦地倒地不起,鮮血迅速染紅地板,刀子刺破了心臟,沒幾秒鐘就斷氣了。

殺手滿意地微笑,忽然轉頭看向窗戶,正好面對攝像機鏡頭!

他的面色大變,最初的驚愕過後,轉為殺氣騰騰的目光。

錄影到此為止,mary關閉了攝像機。

還是第一次看到真實的殺人影片,莫妮卡不住地顫慄,我憤怒地捏緊拳頭,就是這個殘酷的殺手,害得我替他背了黑鍋,墜入深深的地獄,關進監獄忍受折磨。

mary面色如同死灰,閉著眼睛躺回臥室。莫妮卡感到很噁心,卻還一個勁安慰女孩。

「這可是最最重要的證據!」我小心地將記憶體卡放進口袋,宛若我的命根子,「足夠推翻對我的一切指控,洗刷殺人犯的罪名!謝謝你,mary,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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