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警方已發現常青生前與你通過電話。」他又埋頭在紙上寫了幾筆,對我擠出一絲虛偽的微笑,「你在案發的公寓樓裡,見到了你的叔叔嗎?」
「不,連個影子都沒有,當我被警察抓住押到樓下,所謂的秘書就消失了,只剩下我的行李躺在路邊。」
「能說得更具體些嗎?我是說發現死者的情景。」律師輕輕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地說,「有一條對你最不利的證據——警方逮捕你的時候,你正緊握殺人的兇器。」
「shit!」我終於忍不住用英語爆了粗口,隨即尷尬地搖搖頭,「sorry,我有些激動。」
「沒關係,我常遇到這種情況。高先生,在向陪審團解釋之前,能否先對我解釋一下?」
「案發那天晚上,我走進公寓樓的513房間,看到餐桌上放著一把刀,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我想看清紙條上的字,便毫無防備地拿起刀子,看到紙條上寫著‘daydream’。」
「daydream?」
「沒錯,是手寫體的英文字,daydream,用中文說就是‘白日做夢’!」
最後這句中文是說給莫妮卡聽的。
「高先生,根據警方提供的證據,在勘察命案現場的過程中,確實在餐桌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正如你所說寫著daydream,這個會成為一項重要證據的。因為你要看清紙條上的字,所以拿起了蓋住文字的刀子,是不是?」
「沒錯!這幾個字引誘了我拿起兇器,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案,同時誘騙我成為殺人嫌疑犯。」
「雖然很離奇,但未必沒有可能,也許陪審團會相信吧。」
辯護律師模稜兩可的態度讓我生氣:「我說的都是真實情況!請相信我!」
「好,我當然相信,請不要激動。高先生,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警察發現你的時候,你身上沾有死者血跡?手上仍然握著那把兇器,為什麼不把刀子扔掉,反而拿著刀子去坐電梯呢?」
「當我看到daydream這行字,我就被徹底激怒了!接著在裡面的房間,發現常青的屍體。也許是兇手故意放的,我被一把掃帚絆倒,不幸地倒在死者身上,沾上了他的血跡。當時我太緊張了,手指完全僵硬,驚慌失措地握著刀子往外跑,倒霉地遇上了兩個警察。」
「確實很倒霉!」
薩頓律師又擰起了眉毛,我的讀心術告訴我——他心想「這傢伙是在編小說吧?」
「我根本不知該怎麼解釋,聽到了警察的米蘭達警告,乾脆一個字都不說了。」
「高先生,好在情況還不算最壞,因為現在沒有任何人,親眼看到你殺死常青,也沒有任何錄影證據。即便警察看到你握著兇器,也只能算間接人證。」
算是安慰嗎?起碼我沒有死定:「只要抓到真正的兇手,我就可以洗脫清白了!」
「前提是能夠抓到的話——這樁案子的難度還是很高的,也算是對我自己的挑戰。但請你們放心,法庭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莫妮卡也按了按我的肩膀:「努力!」
「高先生,由於常青是美國公民,根據案發地阿爾斯蘭州的法律,你將在馬丁路德市地方法院受審,估計最快下個月就會開庭。」
「我還要留在這個鬼地方一個多月?」
「假設你第一次開庭就被無罪釋放——但這個可能性不大。」
「我們要做好持久戰的準備。」莫妮卡又插了一句話,看著我的眼睛問,「你有信心嗎?」
strong「我要做無罪辯護!」/strong
一週之後。
我差不多已適應看守所的生活,偶爾也和同室的嫌犯們說幾句話,故作神秘地打幾個手勢,看起來像黑道動作,抑或某種中國功夫架勢。我的到來成為了傳奇,何況是以殺人嫌疑犯的身份。每天放風在狹窄的天井,越過高牆與鋼絲網,眺望遠方落基山的積雪。極少有人來與我搭話,牛高馬大的暴力罪犯們,遇到我也得退避三舍。
飲食還算不錯,起碼不用為填飽肚子擔憂,如果身體閒得發慌,還有檯球室與乒乓房。但我很少參與體育運動,倒是經常去閱覽室,可以看到許多報刊雜誌。最新一期《time》週刊,幾乎全是金融危機的特別報道。看來美國已難逃厄運,正選總統的歐巴馬與麥凱恩,也將如何拯救美國經濟,作為最重要的競選議題。
這期的《time》有篇關注天空集團的文章,作者深諳財經圈的內幕,為讀者撩開天空集團的神秘面紗——
這家頂級跨國企業巨頭,不像美國其他大公司,比如通用汽車,通用電氣,ibm,微軟,英特那樣經營各自專業領域。天空集團更像東亞的財閥集團,比如日韓的三菱、三星、lg,從能源、金融到高科技幾乎無所不包,經營範圍之廣令人驚歎。在某個行業裡天空集團並非最強,但集團旗下各子公司加起來,卻可能超過美國任何一家大公司。集團的亞洲家族式經營策略,與美國企業文化格格不入,因此也飽受各界非議。至於集團董事長,據說是一位華人,也是公司絕對控股的自然人,多年來隱藏幕後,從未在媒體上露面。如果此條訊息屬實,他將是全球最有錢的華人,超過李嘉誠數百倍。
文章並沒有透露天空集團大老闆的名字——管他叫什麼?他與我有什麼關係?我不是高能,也不是他的侄兒,現在卻要以高能的名字,接受謀殺罪的審判——不知道這個阿爾斯蘭州有沒有死刑?如果還是像以前一貫倒霉,最終冤枉地坐上電椅呢?
天殺的命運!你送我跨越太平洋到美國,就是要體驗電椅的滋味嗎?
絕望地抓緊《time》封面,就像電流貫穿身體,將脆弱的心臟刺激到極點。
對不起本期這位封面人物了。
忽然,獄警在後面叫了我一聲,通知有人來探視我。
律師又來找我研究案情?
走進探望室,卻只看到莫妮卡一個人,疲憊的混血容顏,穿著休閒的毛衣,還將頭髮紮在腦後,感覺與以前很不一樣。
「你——終於來了。」
已經在牢房裡等了她七天,當然也不指望她天天來探監。
「薩頓律師和法官溝通過了,由二十三人組成的大陪審團,將決定是否對你進行起訴。」莫妮卡停頓片刻,沒有在我臉上找到什麼希望,「不必奢望了,你肯定會被起訴。」
「接下來的程式呢?」
「根據阿爾斯蘭州的法律,起訴後無非兩種情況,一種是被告認罪,另一種是全面審判。如果被告願意認罪,可以在量刑上從輕,這就是所謂辯訴交易,為了降低政府的審判成本。」
「不,我絕不認罪,我沒有殺人!」
「當然不能。」她將頭湊近我的眼睛,卻低頭躲避我的讀心術,「全面審判就是電影裡經常看到的,十二人組成的小陪審團,還有法官、被告、檢控官、辯護律師、證人……唇槍舌劍、曠日持久,非常殘酷,經常有人精神崩潰。」
面對她低落的情緒,必須表明我的態度:「我不怕,我們會獲勝的。」
「很好,關鍵在於你自己。」
我回想起上次和律師說的話:「對了,我說過有人開車帶我去案發的公寓樓,那個人自稱天空集團大老闆的秘書,你們有沒有調查過機場的錄影?」
「薩頓律師去機場查過監控錄影,但非常遺憾——馬丁路德市的機場年久失修,許多攝像監控裝置無法執行,沒找到你說的那段錄影。」
「該死!我明白為什麼會在這了,美國最破的阿爾斯蘭州,最適合做謀殺的陷阱!這是精心策劃好的地點,才會煞費苦心地騙我過來。」
「讓你來馬丁路德市的人,不正是死者常青嗎?難道他設定陷阱?殺死自己來陷害你?」
「不,這太變態了!常青要害我易如反掌,何必犧牲自己的性命?」
「你還真把我的假設當真了?」看起來像是對我的嘲笑,莫妮卡狠狠白了我一眼,這才顯露本色,「警方的驗屍報告顯示,死者是被外力捅死的,可以排除自殺可能。」
「常青為什麼要騙我呢?天空集團?全球ceo?高思國?根本全是騙局——結果卻是他自己死了?」
無法想象,陷入密室殺人的迷宮,莫妮卡卻露出詭異眼神:「也許,常青並沒有騙你。」
「什麼意思?」
「兩個月前,我在美國僱傭了私家偵探,調查常青的底細——他在全美幾乎每個州都有房產,包括最偏遠的阿爾斯蘭州。他還擁有許多股票和債券,包括控股太平洋中美醫院的醫療集團。常青的身價起碼有幾個億,卻沒有家庭和子女,也沒有任何公司實體,誰都不知道他的財產來源。」
「你是為了這個才回美國的?」
「不,還有其他原因。」莫妮卡又正襟危坐,「命案發生一個月前,天空集團全球ceo高思國,接到了一個神秘的電話,說他唯一的侄子高能,即將飛來美國尋找叔叔。打電話的人自稱高家世交,說高能正面臨危險,必須萬分小心不能洩露行蹤。高思國並沒有明確答覆,一直等到案發兩天之前,才主動與那個人聯絡。對方說高能已到了美國,見面地點在阿爾斯蘭州馬丁路德市,案發的那棟公寓樓。」
我急迫地想要知道:「高思國真的去了嗎?」
「是,但他從事一貫謹慎小心,事先派私家偵探調查了那棟樓,又有十幾名帶槍保鏢陪同,在案發當晚飛到馬丁路德市。當他的車隊悄然抵達荒涼的公寓樓下,忽然接到又一個神秘電話,告訴他樓內潛藏危險——這時距離你到達公寓樓,還不到二十分鐘。於是,高思國的車隊立刻掉頭,離開公寓樓原路返回機場,當晚飛回了紐約。」
「該死!大概這時候的常青,正在樓上等著高思國吧?接著兇手就上樓殺了他!」
「我去電話公司做過調查,給高思國警告的那個電話,與撥911讓警察來抓你的是同一個號碼——就在公寓樓下的公共電話亭。」
「明白了,那個打電話的傢伙,就藏在電話亭裡,看著高思國的車隊離開,才跑到樓上去殺人的。」我站起來焦慮地走了幾步,「那個警告電話說的是中文嗎?「
「沒錯。」
「可是,不可能是那個的吳秘書,那時候他正在機場接我呢,不可能分身跑到公寓樓下。」
「根本就沒有什麼吳秘書,高思國確實有高階秘書,但是一位黑人女士。天空集團的美國總部,也沒有你所描述的這個人。」
「冒牌貨!」我深惡痛絕地回憶那張面孔,「他說自己姓‘吳’,就是‘無’的意思,查詢結果就是無此人!」
「何必罵別人?其實,你自己也是個冒牌貨!」
莫妮卡冷冷地在耳邊丟擲一句,像刀子扎進我的心臟,讓我捂住心口:「你——是!我是冒牌的高能,反正你早就知道了,我也用不著怕你。」
「不,你應該怕我的!我看你一直都很怕我,否則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坐上飛機才給我打電話?為什麼不說出你的真實目的?為什麼來美國?為了冒充高能,見到高思國吧?」
連珠炮似的提問讓人心慌意亂,顯然有備而來,我只能低頭說:「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問?」
「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埋藏在你心裡的秘密——別以為只有讀心術才能看到謊言!你對薩頓律師說常青是你父親生前的好友,就不怕我在旁邊揭穿你嗎?為什麼不敢把你和常青之間的交易說出來?」
「交易?」
我不是故意在裝傻,而是我一直沒想到,其實我來到美國的這一切,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
「常青為什麼要幫你來美國?你為什麼接受他的幫助?」
「我——」
面對她的咄咄逼人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編什麼謊言?
「三個月前,我和你一起見過常青,我知道你恨他!你認為他導致了你父親的自殺,他根本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仇人!為什麼不把這個告訴律師?」
用力地捏緊拳頭,我想揍的人正是自己。也許,此刻在莫妮卡的眼裡,我已是認賊作父的不忠不孝之徒了吧!
「對不起,我怕把這個說出去以後——我承認我恨常青,到現在都沒有原諒他——就會成為我的殺人動機!到時候就連律師都不會相信我了。」
「是啊,我也感到奇怪,如果不是你殺了常青,還會有誰呢?」
「你!」我強迫自己壓抑憤怒的情緒,「連你也懷疑我嗎?那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就像你一直對我的懷疑那樣,為什麼我不能懷疑你?」
「你是在報復我嗎?」
「沒錯!」
這個疵牙必報的女人!遇見她是我的幸運還是倒霉?
忽然,她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安靜地坐下來,幽幽地說:「冒牌貨的高能,如果要我不再懷疑你,那就不要再說謊了,請把一切的真相告訴我,比如你和常青的關係。」
肩頭是她溫暖的手,似乎不非費吹灰之力,就把我牢牢釘在座位上。我痴痴看著這個女孩,這雙年輕的混血眼睛,放棄了讀心企圖,沉默幾分鐘後,舉起白旗投降了。
「你說的沒錯,這是一場交易,齷齪的交易——常青送我來美國,而我要冒充高能,騙取天空集團大老闆高思國的信任。我得到的是一個機會,要麼就此滅亡,要麼飛黃騰達。」
她緩緩籲出一口氣:「你終於承認,你和他們同流合汙了。」
「也許吧,我還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當我還是古英雄的時候,白天是個保險推銷員,晚上就是藍衣社的社長。」
「藍衣社?」
「是,你難以置信吧!但這並非我自己的選擇,而是我真正的父親留給我的遺產,這群詭異神秘的傢伙,還有一個古老的使命,發現蘭陵王的秘密!兩年前,華金山給我做了人臉移植手術,以前的古英雄已經死了,而我戴著高能的面具借屍還魂。當中還有許多細節不清楚,總之我成了一個犧牲品,直到發現自己的身世。」
莫妮卡仔細端詳我的面孔:「不,你真是那個人?那個隱藏在黑暗裡,最可怕的那個人?」
「就在你看到的這張臉的下面。」
說罷我大聲苦笑起來,完全不顧獄警的喝斥。
「古英雄!」
「所以,我恨自己。」
「這不是你的錯,至少不是我所認識的你的錯。」
莫妮卡所認識的我,不就是那個昏迷以後醒來,對從前一無所知,天空集團的小銷售員,心地單純而真實的高能嗎?沒錯,現在我就是高能,我的生命從2007年11月24日開始,一切都是重生以後的記憶。
「我不知自己該怎麼做?現在真有些後悔了,我寧願回到高能的生命裡,不知什麼叫藍衣社,也從不知道古英雄這個人。我感覺自己像一臺機器,完全聽從他人擺佈,竟還異想天開到美國來,重新創造自己的命運,卻一不小心變成殺人犯!」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一臺機器,或者是機器中的一個鉚釘,一切都聽憑外力的擺佈,幾乎沒人能控制自己的命運。」
strong「我的可悲與可笑就在於——既想知道自己是誰,又想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甚至還想知道自己將向哪裡去!」/strong
或許這句話感動了莫妮卡,她貼近我的耳朵說:「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我將永遠留在監獄裡,還是能夠獲得自由?」
「我會盡全力幫你,既然你已說出了秘密,那麼我也說出我的秘密吧。天空集團董事長兼全球ceo高思國——就是我的父親。」
雖然,讀心術早讓我知道這個秘密,但一直等待她對我親口承認,否則我將永遠懷疑她。
「你的名字不叫孟歌,現在可以說出真名實姓了嗎?」
「對不起,我一直隱瞞著自己的真名——我姓高,中文名字叫高夢,做夢的夢。」
「高夢?反過來唸就是孟歌?你到天空集團中國分公司的目的,就是接近高能——也就是你的堂兄。」
「是,除了我以外,父親並沒有其他子女。我的媽媽是蘇格蘭人,幾年前去世了。但父親一直沒有再婚的念頭,因為他深愛亡妻,此生此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取代媽媽在他心中的地位。我的祖父祖母都已去世,父親除了我以外,只剩下一個親人,那就是他的哥哥,也是我的伯父——遠在中國的高思祖。」
「高能就是你父親唯一的侄子,也是高家唯一的男性繼承人。」
「三年前,父親收到過一封電子郵件,有個自稱是他的侄子的人,也是天空集團中國分公司的銷售員,希望得到他的幫助。謹慎的父親派人秘密調查高能,經過嚴格證實是他的侄子。但父親並沒有給高能回信,就當這件事從沒發生過,更沒給自己的侄子任何關照。」
「我看到過那封郵件。」
「今年年初,天空集團的加州培訓基地,也是父親擁有的一個私人山莊,他偶然遇到了一個參加培訓的員工,來自中國分公司也是你的同事。」
「陸海空!」
剎那閃過他吊死在我的辦公桌上的情景,似乎至今仍搖晃在我的頭頂……
「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年輕的中國員工,居然向天空集團的大老闆,問起了關於你的身世。我的父親當然非常驚訝,這樣的秘密怎麼洩露到了外人耳中?但他並沒有否認這件事,反而大方地承認了高能的身份。」
「為什麼?你的父親不是向來行事謹慎嗎?幹嘛要向陸海空證實呢?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的,就當是某個中國青年的幻想吧。」
「一開始我也感到很奇怪,為什麼父親會一反常態?原來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讓陸海空回去干擾你的生活。當陸海空在公司自殺身亡,第二天父親就接到了訊息。」
我仰天長嘆了一聲,說給頭頂的冤魂聽:「可憐的陸海空,不過是一個誘餌罷了!」
「四川大地震發生以後,父親用他的私人賬戶,匿名捐獻了十億美元。他給我安排了秘密任務,讓我飛到中國擔任總經理助理,我的真實身份——只有中國區老總才知道,父親要求他必須保密。而高能的身世,就連總經理也不知道,只有我掌握你的秘密。還記得你父親追悼會上,出現的那批神秘黑衣人嗎?那就是我的父親,還有他周圍的保鏢。他在接到我的電話後,專程從美國飛來悼念他的哥哥,又閃電飛回美國了。」
「你的父親,天空集團的大老闆,傳說中的華人首富,為什麼這麼看重我?不,是看重高能,僅僅因為叔侄關係嗎?如果只是認親的話,何不光明正大的來,我還求之不得呢!」
「為了你的安全!具體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但父親告訴我,天空集團正面臨危機,還有些人隱藏在黑暗之中,是我們家族最大的死敵,如果高能的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早就暴露了吧!」我不願再回想過去的事了,「只不過,你的父親當時並不知道,他的侄兒高能早已死了,現在的這個只是冒牌貨。」
「他現在依然不知道。」
「你沒告訴他嗎?」
莫妮卡混血的眼睛眨了眨:「沒有,我從沒說過你是假冒的。我說你就是高能,就是他唯一的侄兒,很想到美國來見叔叔,他迄今為止也沒懷疑過。」
她的眼睛告訴我,這幾句話千真萬確,讓我沉默半晌:「莫妮卡,何必要為了我,而對你的父親說謊?」
「首先,我喜歡你。」
面對她的直率,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如果被我的父親知道,你不但是個冒牌貨,而且還曾是高家的死敵,那你就真的慘了!包括我在內任何人,都不可能救你,你就等著在這上電椅吧!」
聽到這渾身都發抖了,看來到美國的這個抉擇,果然是巨大的冒險。
莫妮卡的表情越發複雜:「其次,我認為這個謊言,不會傷害到我的父親,以及他熱愛的天空集團。」
「你覺得我是個善良的人?」
「不管以前的古英雄是怎樣的人,但當你是高能的時候,你是個真實而善良的人,也是這個世界上難得單純的人——」她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就像安慰一個受傷的小男孩,「你啊!真是個單純的傻孩子,所以才會傻得受騙上當,落到這個可憐的地方。」
「我單純嗎?」
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很複雜,複雜的過去,複雜的慾望,複雜的心。
「傻瓜,你知道嗎?你單純得像一塊水晶,單純得讓人著迷,單純得叫我時時刻刻擔心!」
這句話讓我不知怎麼回答,只是用我想象中單純的目光,怔怔地注視她的雙眼。
沒錯,她沒有說謊。
獄警終於過來,說探監時間已經到了,其實早就超過了很久,大概莫妮卡塞給他小費了。
她溫柔地貼了貼我的臉頰,體溫滲透入毛細孔,融化於我的血液。
「保重!傻瓜!」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探望室外,我低頭轉回暗無天日的牢房。
幾天後。
看守所長給我調換了牢房,從四人間變成雙人間。室友不再是搶劫犯與強姦犯,而是一個洗錢的嫌疑犯。四十多歲的本地白人,金融風暴公司虧損,把公司錢洗到個人賬上再申請破產,被其他股東告發而入獄。這種經濟犯通常可以假釋,但他的老婆為躲債帶著孩子跑了。他從公司老總變成窮光蛋,又不想乖乖認罪,只能關在這裡。
與這種人關在一起算上輩子走運,睡覺時不必提心吊膽。倒是我的新室友嚇得要命,我只能反覆解釋這是樁冤案——當然說了等於白說,在這裡每個人都自稱冤枉。新房間比過去幹淨許多,晚上也很暖和,足夠抵禦過早來到的秋天,簡直就是看守所的總統套房。我猜這又是莫妮卡的功勞,為我打點了看守所長,才會這樣破例為我安排。
然而在凌晨時分,依舊是惡夢世界。
以前那個關於黑水的夢,已漸漸從我腦中消失,現在夢中的男主角是常青——挺著滿是鮮血的胸口,對我說不著邊際的鬼話,被我一頓暴打或蹂躪。夢中的我變得越來越暴力,每次夢見常青的臉,就恨不得再給他捅上一刀。
是,我確實有殺人動機,還有潛意識裡享受殺人的慾望。尤其面對常青的時候,這個試圖控制我的命運,並把我作為一枚棋子的傢伙。雖然與他做了卑鄙的交易,但這並不妨礙我的仇恨,以及趁機向他復仇的可能性。
但我是被冤枉的。
儘管被警察發現的時候,我正握著殺人兇器,身上沾著死者血跡。
如果要完全洗脫清白,除了仰賴薩頓律師三寸不爛之舌,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找到真正的殺人兇手!
誰是兇手?
可惜,本書不是推理小說。
但偶爾也可以推一推,從我在洛杉磯起飛前,接到常青的電話推起。他肯定已聯絡好高思國,蟄伏在公寓樓等待這位大人物光臨。同時,他還派遣一個人去機場接我——鑑於莫妮卡已向我證實,此人絕非高思國手下,所謂的「吳秘書」本為常青服務,卻將我誘騙入命案現場。
存在兩種可能——
第一,此人確實執行了常青的命令,冒充高思國秘書接我去公寓樓。至於常青剛在樓上被殺害,他也完全一無所知,在我上樓後就按原定計劃,將我的行李扔下車揚長而去。
第二,常青確實派遣一個人到機場來接我,但在途中被人殺害或綁架,反正來接我的那個「吳秘書」,已是冒牌貨的冒牌貨。他知道常青即將被殺害,便將我誘騙到命案現場,然後神秘消失。
第三,藍衣社內部出現了叛徒!此人奉常青之命來機場接我,卻又勾結外人謀害「主公」,正如古代弒主犯上的不忠家臣。倒霉的我成了犧牲品,被他接到現場頂了殺人黑鍋。
不管哪一種可能,兇手肯定另有其人!雖然,子虛烏有的「吳秘書」並不具備作案時間,但極有可能與兇手串通一氣,否則不會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恰恰在我到達之前幾分鐘,常青才被人謀害致死;此前二十分鐘,又有人用樓下的公用電話,警告正巧趕到的高思國,使其迅速離開現場;又在我上樓之後幾分鐘,警察就接報911將我抓個正著!
就像一個精心彩排的電影長鏡頭……哪怕一個環節出了最細微的差錯,就足以釀成全盤失敗,到底是那個人太聰明了,還是我太倒霉了呢?
但我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吳秘書」的存在!所以警方也不可能去尋找那個人。
輾轉反側到凌晨五點,仍無法入睡,回憶倒帶至幾個月前——第一個在我面前死去的人,是可憐的陸海空,他吊死在我的辦公桌上。因為天空集團大老闆,老謀深算的高思國,故意洩露了高能的秘密。但他不會想到,陸海空竟會因此而斷送性命,當他頻繁出現於蘭陵王相關的網路世界,引起藍衣社的注意——這些傢伙既然能將別人的臉移植給我,自然也可以控制他人的精神,最終導致他自我毀滅。至於高寒與方小案,我已不指望再見到他們了。
常青死了,我在監獄裡,誰還是藍衣社的頭?
2008年,10月。
美國,阿爾斯蘭州,馬丁路德市,看守所。
我,一個殺人嫌疑犯,正在等待末日審判。
而監獄外面的世界,有一些人也在等待末日審判。
十月的前五天,儘管美國通過七千億美元拯救方案,但已無法挽回投資者信心,道瓊斯指數狂瀉14%,跌破萬點大關——過去一年股市竟已蒸發了三分之一。短短幾天,美國人在股票市場上的退休金共損失兩萬多億美元。
無法想象美國會有如此景象,雖然被關在看守所裡,但每天可以看最新的報紙,還有兩個小時的電視。即便最窮的阿爾斯蘭州,也絕非什麼世外桃源。前兩天本地新聞還報道,有個華爾街的投行白領,因為公司倒閉走投無路,趕到阿爾斯蘭州開槍打死了躲債的老闆。
一週前,我終於給家裡打了電話,她已等待了很多個夜晚,一直沒辦法聯絡上我,早就心急如焚。她剛接起電話興高采烈,聽我說完卻淚如雨下,這是父親自殺以後又一個沉重打擊——在她的面前我永遠是高能,她唯一的兒子。
媽媽急切地想要來美國看我,探監與探親雖然性質相同,但一字之差卻有天壤之別——無論怎麼去領事館門口排隊,結果永遠都是拒籤。每次想到媽媽我就難過,偶爾也會流下後悔的眼淚。
轉眼已到十月下旬,美國西部高原的深秋時節。放風時眺望巍峨的落基山脈,純白的積雪正漸漸變厚。這裡就像一臺吞吐鈔票的atm,我看著一批批人走出去,或被釋放或進監獄,又有一批批新人走進來。
莫妮卡和薩頓律師每週來看我一次,喋喋不休地研究案情,卻毫無進展,沒找到任何對我有利的證據,每次都以我的沉默告終。莫妮卡總是神情陰沉,與她從前的陽光判若兩人,走時再也不敢看我,彷彿回頭就是永別?
最近一次探監是今天早上,律師說我的案子明天就要開庭了。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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