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怎麼又來了!太陽穴神經劇烈疼痛,只要她將我抱得越緊,腦子就被勒得越疼,又一次接近爆炸時刻。腳下天旋地轉,白色光芒再度閃爍,數千只遷徙的火烈鳥,將我剪成無數碎片。
在慾望爆發之前,世界,變成了黑色。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已是凌晨一點。
手機鈴聲把我從昏迷中喚醒,睜開恍惚的眼睛,看到華麗的總統套房。我躺在一張寬大的床上,依然穿著原來的襯衫,掙扎著摸出褲袋裡的手機。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問我那麼晚還不回家?我只能解釋說在公司加班,讓她不要太擔心。
摸了摸發燙的腦袋,這是今天第二次間歇性暈倒,怎麼變得如此頻繁?今晚的刺激太強烈?還是腦子問題越來越重?不會再有華院長為我治療了,如果有什麼事只能等死?
「areyouok?」
莫妮卡端了一杯熱飲料,坐在床上遞到我手中。她已換上一身睡衣,眼神動作都像女朋友,反而讓我更加緊張。
「我又昏迷了?怎麼回事?」
「是的,你大概太累了吧,我把你扶到床上休息到現在。」
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我喘著粗氣:「為什麼對我那麼好?除了父母以外,這輩子沒人對我這麼好。你還太年輕,太任性……」
「住嘴!」她果然又任性地打斷我的話,「我是很年輕,但不是小孩子,我也從沒遇到過你這種男人,難道你嫌我不漂亮?」
「不,莫妮卡,我是個一無所有的小人物,真的值得你愛嗎?」
她沉默許久,大膽地把頭靠在我的肩頭:「當你是高能,我不能愛你。但是,現在你是古英雄,我就不得不愛你了!」
剎那間,冷汗從後背心滲了出來,我往後靠到床架上,再也無路可退。而她就像王爾德筆下的莎樂美,舔著鮮豔奪目的嘴唇,注視著她的愛人的頭顱。
我是背叛的約翰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我也很難過,很難過,你能吻我嗎?」
「吻?」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莫妮卡火熱的唇,已輕輕貼到我的嘴上。
烈火已將我點燃。
窗外,四十八層高空的夜,意亂情迷的上海之夜,所有燈火朦朧一團,如這裡四片相擁的唇。
我也吻著她,難以遏制地吻她,自從那個杭州的夜晚,心底就隱隱升起這種慾望,卻被我強迫著遺忘,強迫著埋葬在墳墓裡。
現在,這灼熱的慾望已不可阻擋,穿破棺材,裂土而出,成為一團復活的焰。
火,在彼此的血液裡燃燒,全身互相擁抱撫摸,唯一清醒的器官是眼睛。
莫妮卡的眼睛。
這個瞬間,她的身體與心靈已毫不設防,像一隻剝了殼的生蠔。隱藏了那麼久的秘密,終於在我眼前洩漏!
我看到了。
在這雙忘我的眼睛裡,在男女痴情地相吻時,我看到了她眼裡的秘密——
strong「謝天謝地!你不是高能……你不是我的堂兄……也不是蘭陵王的後代……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否則我就要痛苦一輩子了……」/strong
堂兄?血緣關係?如果我是高能的話!
我的眼睛不會看錯,她的眼睛也不會說謊,她依舊痴痴地吻著我。而我強行抓起她的臉頰,讓她正對著我的眼睛,繼續「讀」她眼裡洩漏的秘密——
strong「古英雄……我不在乎你到底是誰……也不在乎你的過去……更不在乎爸爸給我的任務……還有什麼高家的秘密……我只在乎你這雙真實的眼睛……只在乎你這個真實的人……」/strong
竟然,她是真的愛我!
我曾經從另一個女人的眼睛裡,看到過完全相反的話,我以為女人對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多半是違心的安慰甚至是駭人的謊言。
莫妮卡卻是真的。
她的眼睛還在繼續洩漏心裡話——
strong「沒有任何障礙能阻擋我……也沒有任何困難能打敗你……因為你的眼睛告訴我……你註定將與眾不同……成為非凡的男人……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strong
我的心要碎了,卻不能再接受她的吻。
因為,我要通過她的嘴巴,通過我的耳朵,而不是讀心術的眼睛,來聽到這些秘密。
粗暴地將她推到床角,顫抖著說:「莫妮卡,我要你說出來,把剛才的話說出來。」
「剛才的話?」
她被感情衝昏了頭腦,以至於忘記了我的讀心術,眼神還是一片迷惘。
「是你心裡的話,在你的眼睛裡,剛才我都看到了,我要你親口再對我說一遍!」
莫妮卡的臉色一變,慌張地縮成一團:「讀心術?」
「是,你終於疏忽大意了,被我發現一些秘密。」
「你……你看到了什麼?」
「希望你自己說出來。」
她顫慄著低下頭,大概在回憶剛才腦中想了些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說,不是因為這秘密有多重要,而是我不想讓你難過,不想傷害到你!」
「我已經一無所有,還有什麼可以被傷害嗎?」我仰天嘆了一口氣,「當你知道我的讀心術以後,你每次遇到的我的眼睛,都儘量不去想那些秘密。然而,當你完全沉浸在愛與激情之中,卻又難以抑制地想起了那些事。」
她苦笑了一聲:「我怎能忘記!」
「你還是不願意說出來?」
「sorry!」
莫妮卡躲到角落裡啜泣。
「你讓我失望了。」
我站起來整理衣服,把她一個人留下,毫不留戀地奪門而去。
坐著高速電梯直下四十八層,飛快地衝出五星級酒店,在門口打了輛計程車回家。
車子剛開出去一條馬路,手機響了,聽到莫妮卡悲傷的聲音:「古英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
「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幫助,也感謝你的眼睛裡洩漏的愛,我相信你的愛是真的。但是,在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前,我暫時不想見你。」
電波那頭沉默許久,才聽到她後悔的聲音:「你喜歡我嗎?」
「我——」
不知道……不知道……雖然很想要得到她,這混血的美麗女孩,又漂亮又聰明,怎能不讓人喜歡?在二十多年不成功的人生裡,除了父母之外,幾乎沒有人愛過我——她是第一個這麼說的女子。
她的愛,讓我感到第一次的溫暖,甚至也是第一次的愛。
可是,她卻一直在騙我!
直到今夜才洩漏了秘密——她不可以愛高能,因為高能原本是她的堂兄!她也是蘭陵王高家的後人!她要完成她爸爸的任務,如果她是高能的堂妹,那麼她的爸爸就是高能的叔叔,而高能只有一個叔叔——天空集團全球ceo高思國!
她姓高,並不姓孟,連姓都是假的!究竟是美酒還是毒藥?
想著想著電話已經斷線。
無助地閉上眼睛,任由計程車帶我穿破黑夜回家。
回家?那裡是我的家嗎?我的家在哪裡?
半個月後。
莫妮卡幾乎每天給我打電話,但我只要看到她的號碼,就馬上拒絕來電。有幾次她用其他號碼打過來,我接起來只是敷衍幾句,沒有答應她的見面請求。而她也沒能解釋清楚,關於她的真實身份,以及她來中國的使命。我無數次動過惻隱之心,或湧起再度耳鬢廝磨的渴求,但這些慾望的火苗,終被我狠心掐滅了。
對不起,我這樣迴避著你,希望有一天你能夠原諒。
而在另外一邊——端木良拿到了我的護照,將辦理簽證所需的資料,包括我的銀行存款與收入證明,送到了美國領事館。
很快接到簽證面試通知,端木良僱了代替排隊的人,不必經過領事館門口漫長等待。我輕鬆地坐到面試官面前,用英語流利地回答問題。邀請單位是美國的國有部門,各項材料齊全,簽證官對我非常客氣。
不久,我收到了為期兩個月的美國商務簽證。
端木良沒再來找我,只是和我通了個電話,又向我的賬戶裡打了一筆錢,作為我在美國活動的費用。他不和我當面談具體行程和計劃,會不會躲避我的眼睛?難道他發現了我的讀心術?他們非但不懼怕,反而還想利用我的特殊能力?所以去美國的任務必須由我完成?
雖然,一切手續都已辦妥,美利堅合眾國的大門對我敞開,可我從未明確答應過藍衣社。在踏上前往美國的飛機之前,我還有機會反悔,放棄他們計劃的一切。這些天來每晚輾轉難眠,我早已騎虎難下,被綁上一輛再也無法剎住的汽車。
兩個月的簽證期,可以在美國做很多事去很多地方。不管是不是按照原定方案,只要我見到天空集團全球ceo高思國,就有機會改變我的人生,甚至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然而,只有一個人,可能破壞這個計劃。
莫妮卡。
除了藍衣社的幾個人之外,只有她知道我不是高能,只有她知道我的讀心術,只有她掌握著某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儘管她從未告訴過我,但那晚她的眼睛已然洩密,她是高能的堂妹,她的爸爸是高能的叔叔——高思國。
她來中國所謂的任務,估計就是她的爸爸交代給她的——來到高能的身邊,接近他並得到他的信任,找到留在中國的高家後人的秘密。
蘭陵王的秘密?
而這個任務不也是藍衣社留給古英雄的使命嗎?
莫妮卡會不會告訴她的爸爸:他所謂的親侄兒高能,原來是個冒牌貨?
幸好她並不知道,我本是藍衣社的社長,是高家延續數十年的世仇。如今,我卻搖身一變為蘭陵王家族的後人,還要去美國騙取她爸爸的龐大產業,哪怕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所以,這次美國之行還是充滿風險,最大的風險來自這個愛著我的女人。
我的第二個幸運是,無論常青還是端木良,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即便他們知道莫妮卡是誰,也未必知道她已摸清了我的真實身份。
所以,藍衣社仍對我寄予厚望,而且深信他們的許願,包括天空集團那份產業的誘惑,都足以使我心甘情願成為一枚棋子,即便我隨時有可能背叛。
藍衣社vs莫妮卡——兩邊都知道我是假高能,但兩邊都不清楚互相掌握的情況,這反而給了我最大的活動空間。
我第一次產生了自信。
此刻,我既不是原來的古英雄,也不是被假冒的高能。
自從杭州的致命車禍,自從我的臉被替換,自從原來的我躺進墳墓,我就是一個全新的人,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一個脫胎換骨的人。我能看清別人的心靈,發現隱藏的秘密。我有獨立的目標,有堅持的價值觀,有永不放棄的夢想。
我不屬於任何家族,也不屬於任何組織。蘭陵王高氏家族也好,世代相傳的藍衣社也好,我只屬於我自己!我所作所為的一切,都只能為一個人負責——我。
必須為了我自己而戰鬥,哪怕遇到多大的困難,哪怕一切的面具都被戳穿,哪怕遇到最可怕的危險。
蒼天作證——我是為自己而去美國,我將完成的是自己的任務,成為一個英雄的任務!
又是熙熙攘攘的地鐵站。
我在站臺上隨著人群等車,大螢幕裡放出娛樂新聞:大明星洪冰冰深陷豔照門醜聞。
這些天網上到處都傳那些照片,相比之下陳冠希真是小巫見大巫,而洪冰冰的豔照男主角們,並不是那些男明星,而都是富豪榜上的大人物。有納斯達克上市的網遊公司大老闆;有國際風險投資公司總裁;也有娛樂傳媒業的龍頭老大;更有以大膽言論聞名的房地產開發商……
洪冰冰的豔照事件,既是娛樂圈頭號新聞,也是財經圈深水炸彈。坊間到處是關於她的傳聞,至於那些精彩照片倒成了其次。人們更關心那些富豪們的尷尬與逃避,更有些豔照中的老闆,利用手中的金錢與資源,控制媒體封鎖訊息。但網路成為傳播的主戰場,廣大網民憑藉娛樂精神,讓富豪們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女主角洪冰冰自然名聲掃地,徹底退出娛樂圈。而她代言的品牌,都受到巨大沖擊。南京路上有一張她的巨幅燈箱廣告,一夜之間變成了白板。想起她曾為天空集團的代言,當初我已從她的眼睛裡發現問題——這個女人早晚都會出事,果然東窗事發,使天空集團的形象大受損傷。
列車飛馳入站臺,又是下班時間,我隨人流擠進去,拉著扶手搖搖晃晃,拿著一本口語教材,為了更好與美國人說話。
忽然,我看到了盲姑娘。
已有兩三個月沒見過秋波,她還是脫俗不凡的樣子,與周圍匆忙疲憊的人們相比,就像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
她收起導盲杖坐在別人讓出的位子上,我急忙擠過去輕聲說:「你好,還記得我嗎?」
「你是——」她皺起眉頭想了想,「高能?」
「是!好久不見!」
沒想到隔了那麼久,她還能記得我的聲音,也許耳朵的記憶也是有天分的。
「最近兩個月,都是哥哥開車送我去電臺,所以我們在地鐵碰不上了。今天,正好他有事過不來,只能我自己去了。」
「你還有哥哥?」
「自從小時候爸爸媽媽離婚,我跟著媽媽,哥哥跟著爸爸,我們就很少在一起了。」
「對不起。」
說著已經要到站了,我小心地陪她下車,不時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她——真可笑,她根本看不到我,幹嘛不大膽地盯著她?可我就是不敢,彷彿只要盯著她的臉,就是欺負她是個盲人,還是我過分缺乏自信?抑或她天生麗質讓我自慚形穢?
「最近過得怎麼樣?心裡還難過嗎?」
走出車站回到地面,華燈初上的夜晚,她的臉龐更加生動,這份關心讓我受寵若驚:「你還記得我那封信啊?」
「每一封聽眾來信我都不會忘記的。」
「還有許多複雜的事情,等待著我去完成。」
「工作很忙嗎?」
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微笑著轉移話題:「真幸運又能見到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事實情況恰恰相反,她是高能的救命恩人,而我——古英雄是她的救命恩人。
「好多年前的事情,還提那些幹什麼。」
輕描淡寫,卻還隱藏一些憂傷,因為正是那件事,導致她永遠失去光明。
「啊,不過我失去了全部記憶,早就忘記了那時情景。」
走到廣播大廈門口,她匆忙地說:「我要進去了,再見。」
「哦,請等一等,我想對你說。」
「什麼?」
「我馬上要去美國了,就在下個星期,可能要很久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祝你一路平安。」
「謝謝。」
我還想對她說什麼,比如「我不知道在美國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有什麼命運在等著我」,但秋波已走入大廈,回頭說了聲「再見」,緩緩消失在電梯間。
一個人站在大廈門口,與保安大眼瞪小眼,不禁對自己苦笑一聲,能記住我的聲音已不錯了,何必再奢望什麼?
默默在心裡說:「下個星期!」
倒計時。
距離我起飛前往美國,還剩下24小時。
一層秋雨一層涼。
第一場秋雨淅淅瀝瀝落下,微涼的風掠過空曠天野,吹亂剛留長的頭髮。一條小河從身邊緩緩流淌,水面泛起一圈圈雨痕,流向遠方稻田與荒原。最遙遠的視野盡頭,幾棵枯樹寂靜地矗立,伸向煙雨濛濛的天際線。
我撐著一把黑傘,來到松柏叢中最深處,找到了自己的墳墓。
墓碑上刻著一行紅色的隸書漢字——
strong愛子古英雄之墓/strong
墓碑鑲嵌一張陶瓷照片,沒想到正是我包裡的那張,大概也是從前最喜歡的照片。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墓碑上我曾經的照片,並非我現在的這張臉。
同樣,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墳墓裡埋葬著的骨灰,也並不屬於墓碑上刻著的名字。
只有幾個人才知道這個秘密——古英雄的墳墓裡,埋葬著的是高能的骨灰。
一個是秘密藍衣社的年輕社長,一個是蘭陵王高氏家族最後的傳人。他們原本是幾代人的宿敵,血管深處盛滿仇恨,至今還是水火難容。此刻卻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墳墓之中親密無間融為一體。
這才看到命運是什麼?一張嘲笑的大嘴,一個荒誕的小丑。
可惜的是,在我的墓碑上,並沒有部落格裡那首鄭智化的《別哭,我最愛的人》。
因為真正的古英雄還未死去。
如果我要留下遺囑,不管在幾十年後還是明天,也不管以古英雄還是高能的名義,都會把這首歌寫在遺囑裡。
看著自己小小的墓碑,還有底下不到一平方米的基座,隔著幾塊石板就是「自己」的骨灰——真正的高能的骨灰,明天我就要以他的名字,飛去美國與他的叔叔見面,圖謀天空集團價值萬億美元的產業。
是我殺了他嗎?
想到這個危險的可能,身體便猛烈一晃,秋風秋雨中更見單薄,似乎風再大點就能把我吹到墓碑上。四周除了松柏就是墳墓,密密麻麻如同城市萬家燈火,這倒也沒什麼稀奇,這個世界的墳墓遠遠多過活著的人。
大膽伸手在墓碑上摸了摸,被雨水打溼的大理石,剛好被洗去塵埃,乾乾淨淨地迎接我到來。
這既是古英雄的墳墓,也是高能的墳墓,這個墳墓把我們兩個人的過去一同埋葬。此刻站在墓碑前的我,就是兩個人復活之後的統一體,既是古英雄也是高能,一個全新的靈魂,一個等待被拯救與拯救他人的靈魂。
不知不覺在雨中站了十幾分鍾,拿出布小心擦拭墓碑基座,當我要對自己的墳墓說再見時,卻聽到身後踩過雨水的腳步聲。
墓地裡聽到背後這樣的聲音,任何人都會驚出一身冷汗,莫非有鬼從墓中爬出來了?
警覺地回過頭去,卻是一個撐著傘的老頭,提著一個鉛桶,穿過許多墓碑而來。
提前來給自己買陰宅的?
沒想到老頭竟走到我身邊,我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便低下身子掏出幾疊紙錢,塞到鉛桶裡燒起來。
老頭的傘擋住雨水,紙錢變成紅色火焰,黑色的煙屑隨風飛揚,飄到半空中又被雨打落,煙霧直衝得我流眼淚。
strong他在為我燒紙錢!/strong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老頭的鉛桶正對我的墓碑。他在燒紙錢的同時,還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撫摸陶瓷相片上我過去的臉!
老頭子看上去快八十歲了,留著一頭銀白的板寸,他的動作並不緩慢,皮膚與氣色都還不錯,尤其雙目炯炯有神。
他是誰?
古家的親戚的嗎?難道我還有爺爺在世?老人站在煙霧的上風口,並未被煙霧燻到,我只能躲到他的背後,從側後方觀察他的表情。
我看到了一個老人的憂傷,他的手指撫摸墓碑上「古英雄」三個字,隨即從眼眶中淌出淚水。不敢打擾他的懷念,靜靜站在雨中,直到鉛桶裡的紙錢燒成灰燼,最後一團煙霧飄向天空,宛如我再也不會回來的記憶。
老人轉頭要離去,我才疑惑地問:「請問,你是古英雄的家人嗎?」
淚水還未從眼中乾涸,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是——」
不是家人又會是什麼呢?我攔在老人面前,一定要問個清楚。
但老人並不回答問題,反問了一句:「你是誰?」
「我?哦,我是古英雄以前的同學。」
「謝謝你還記得來看他。」老人提著鉛桶從我身邊繞過,「再見。「
不,不能就這麼讓他走了,這個老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我固執地追上去,大膽地問道:「對不起,請問你知道蘭陵王嗎?」
老人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停下腳步站在雨中,用冷酷的目光掃視我全身,看得我後背心直起雞皮疙瘩。
許久,他才吐出一句話:「你在說謊。」
「什麼?」
「你不是古英雄的同學。」
這句話一下子揭去了我的面具,讓我無地自容地後退兩步,只能故作鎮定地苦笑道:「不,我沒有說謊,我是他的同學,否則幹嘛來看他呢?」
「不,你是‘他們’的人!」
「他們?」
心裡又猛晃了一下,抓著傘柄的手差點鬆開,所謂的「他們」是誰?
老人又打量我一番:「你不像是壞人,快點離開這吧。」
「壞人?是誰壞人?」
我仍固執地纏著他,老人厭惡地說了聲:「別再跟著我了。」
一直走到墓地的出口,我大聲地問了一句:「請告訴我,你一定知道,蘭陵王!」
終於,老人回頭看著我,雨幕裡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聽到他緩緩回答——
strong「蘭陵王是個魔鬼。」/strong
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國際航班的邊防檢查通道,穿著制服的美女接過我的護照,看了看我尷尬的笑容,低頭蓋上出境圖章。
行李已經託運好了,只有隨身一個大包,總共不過幾公斤份量,卻讓我走得步履沉重。掏出錢包和手機接受x光檢查,順利通過安檢,這是登機前的最後一關。
現存記憶之中,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更是第一次乘坐國際航班。路上不免東張西望,不時有人快步匆匆跑過,也有漂亮的外國美人迎面走來。找了半天都沒發現那張臉,跟蹤並監視我的那張臉,藍衣社管他叫「南宮」,天知道還有幾個姓南宮的人。
走到登機口,從玻璃幕牆外看到即將乘坐的飛機——碩大無朋的波音747,機身塗著美國聯合航空公司標誌。距離登機時間還有半小時,我找了個空位坐下。旁邊是個美國家庭,年輕的媽媽穿著性感,手裡抱著個小男孩,另一個小女孩搖搖晃晃走到我眼前,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我,我看到了她心裡的話:「這個男人不是我媽媽喜歡的型別。」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直到小女孩無趣地回到媽媽身邊。
凌晨,我做了一個夢。
不再是那片黑色的湖水,而是一個個封閉的房間,排列在昏暗的長廊中。我屏住呼吸踮著腳尖,輕輕開啟每一扇房門,卻看不到任何人影,直到最後一個——門裡響起劇烈的爭吵聲,含混的英語無法聽清楚,我恐懼地站在門外許久,還未等舉手敲門,房門便自動開啟。剎那間,我瞪大眼睛,看到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接著一點火星閃爍,一枚子彈鑽進大腦。
死亡瞬間,我帶著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
媽媽端著早餐進來,不到六點我就要出門趕航班——上週才明確告訴媽媽,我將去美國工作幾個月。她非常驚訝與擔心,但我說這是公司的任務,如果完成會提升為經理。媽媽也沒法阻攔我,但經常悄悄流淚。我答應她會打電話回來,保證照顧好自己。
五點三刻,端木良開著他的奧迪a4來到我家樓下。
在樓下與媽媽告別,第一次親了她的額頭,擦去她的眼淚,儘管我並非她真正的兒子。
帶著行李上了端木良的車,他的精神看起來不錯,飛速開上高架直往機場而去。
「昨晚我九點鐘就睡了,就為了一大早起來送你去機場。」
「看得出。」我並不給他好臉色,抓緊把手,「小心別開這麼快,我還想完整地去美國。」
「放心!」
端木良開啟音響,居然放出美國的黑人音樂。。
「現在,能告訴我具體的行程了嗎?」
「對不起,idon’tknow。」
「什麼?」我瞪大眼睛,要不是他現在開車,早就揪住他的脖子了,「到現在還不知道?等我一個人飛到洛杉磯,就在機場發呆?」
「會有人在機場接你的。」
「是常青嗎?」
「我不知道是誰,但肯定會有人接。」
這樣的回答讓我抓狂:「那麼高思國呢?天空集團的大老闆,我不是要去見這位所謂的親叔叔嗎?」
「是,會有人給你安排的,但具體只有常先生知道。」端木良用眼角掃了掃我,微笑著說,「別擔心!這不是一個騙局,有誰會花幾十萬,來騙一個本來就沒錢的人呢?ok!就算你到了美國,卻發現什麼人都找不到,至少你的卡里有幾萬美元——那都是我們打給你的,可以保證你不會在美國流浪,就當是免費旅遊,盡情享受那個花花世界吧。不過,你要是去拉斯維加斯賭錢,那我就不敢擔保你能平安歸來了。」
我沉默地看著川流不息的道路,想象地平線盡頭的大海,將在海的另一邊發生什麼?
端木良送我到達機場,一直陪我到邊檢視窗,說了聲「祝你好運」。
當我通過邊檢回頭再看,他卻像空氣一樣消失了,難道他只是我幻想出來的一個影子?
此刻,坐在登機口外的座位上,整理散亂的頭髮,回想近一年來發生的全部——奇蹟般地從植物人中醒來,卻丟失全部自我記憶,「我」的一切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成為高能,回到天空集團上班,經過一段極不成功的職場生涯,遭到了公司裁員。我遇到了莫妮卡,發現蘭陵王面具與藍衣社,父親為了保護我而自殺!這才發現我根本不是高能,我本是另外一個人,卻被替換上高能的臉。當發現自己是古英雄,一群自稱古英雄同夥的人出現,我被綁上藍衣社的戰車,擔負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突然機場的廣播響了: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815航班開始登機。
中斷回憶,忐忑不安地走進排隊人群。那些陌生的面孔,即將陪伴我跨越半個地球。通過登機口進入通道,我不斷仰頭深呼吸,緊張地捏著包,額頭竟落下豆大的汗。
一個機場工作人員過來問我:「先生,需要幫助嗎?」
糟糕!不會把我當作恐怖分子吧?我結結巴巴地回答:「不!不!我只是……只是……第一次坐飛機。」
這個愚蠢的理由讓人家笑了:「哦,沒關係,坐大飛機很安全的。」
我急忙點頭走過去,通過波音747的艙門,進入這架巨大的飛行器。
第一次上飛機,沒想到裡面可以容納那麼多人,各種膚色的面孔從眼前閃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剛坐下就綁緊了安全帶。
掏出手機給媽媽發了個簡訊,說我已平安登機不要擔心。
低頭沉思片刻,終於撥通了一個號碼。
半分鐘後,聽到一個還沒睡醒的聲音:「喂——」
「莫妮卡!」
「是你!」她即刻反應了過來,「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我現在能見你嗎?」
我無奈地看著飛機的舷窗:「不,今天你不可能再見到我了。」
「怎麼了?你在哪?」
「還有十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
「你在機場?」
機艙裡響起英語廣播,讓乘客們繫緊安全帶關閉手機,我低頭嗯了一聲:「快起飛了。」
電話裡她著急地追問:「你去哪?」
「去你來的地方。」
「我來的地方?」她變成不可思議的語氣,「美國?」
「是。」
「你說你現在要去美國?」
「是。」
「這怎麼可能!你沒有騙我吧?」
我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便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讓她能夠聽到機艙內的廣播。
「shit!」她極度失望地咒罵起來,「我聽到美國聯合航空公司了!你真的在去美國的飛機上?你的簽證辦下來了?」
「莫妮卡,你太小看我了。」
「該死!」果然是在美國長大的女孩,她在電話裡罵了我一連串英文,「對不起!我不該罵你。可是,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你真的要去美國,我可以很容易地幫助你。」
「不,我去美國與你無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她忽然變得異常鎮定:「古英雄,你不要自作聰明,我知道你去美國的原因!」
這回輪到我沉默了——莫妮卡知道我去美國的原因?她是虛張聲勢給自己打氣?還是對我和藍衣社的交易瞭如指掌?也許她是瞬間的推理,估算我已發現高能家族的身世,要以高能的身份去美國,尋找天空集團的大老闆高思國——莫妮卡很可能是他的女兒。
飛機引擎已發出巨大的轟鳴,有個美國空姐(其實已是大媽)走過來請我關閉手機。
我只能匆忙地說最後一句:「對不起,十幾個小時以後我就到美國了。」
「古英雄,你不是高能,你一定會後悔的!」
「抱歉,我要關機了。」
「boy,保護好自己!」
莫妮卡說最後這句話時,我在電話裡聽到她哭泣的聲音。
空乘大媽依然盯著我,只能尷尬地對她點點頭,迅速關閉我的手機。
strong再見,莫妮卡,假如還能再見的話。/strong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舷窗外的景色漸漸移動,飛機正在離開停機坪。
幾分鐘後,波音747進入起飛跑道,巨大的引擎聲更加刺耳。
加速度——衝刺——抬頭——衝上藍天!
隨著被重力推向椅背,我的嘴唇不斷髮抖。低頭再看舷窗,大地已在腳下,呈現奇怪的傾斜角度,直到地面的一切越來越小,宛如一副巨大的地圖。
閉上眼睛,滑下一滴淚水。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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