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上半身前傾得厲害,手肘頂住桌面,手背託著下巴,打量她的臉龐,好像昨天還沒有看夠。
「好吧,您可以提出任何問題,我不會害怕的,因為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她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最擔心因他而情緒激動,破壞精心準備的偽裝。儘量保持矜持與陌生,不被他察覺一絲一毫的熟悉痕跡。
「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讓她微微吃驚:我到底是誰?莫妮卡——不,絕不能讓他知道。
她的表情完全沒有洩露,眼神也略往旁邊偏了偏,恰好躲過他的讀心術。
但是,她沒有按照準備好的那套話來回答,而是靈機應變:「董事長,為何問這個?你發現了什麼?」
「你不是藍靈。」
說的好直接,想起剛才白展龍的目光——沒錯,一定是這個鷹犬,掌握了藍靈已死的情況,所以把她召喚到「狼穴」,這樣的忠誠對他是好是壞?
「您知道了?」
他那張蒼白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我很欣賞你的坦率,最討厭拼命頑抗死不承認的傢伙。根據白展龍的調查結果,真正的藍靈一年前就死了,請問你是幽靈還是殭屍?」
果然如此——她卻不躲避他銳利的雙眼,因為她在想:「我就說出自己的名字吧。」
「好,說出來!」
他感覺已佔據上風,她便順水推舟道:「對不起,董事長,我承認——我不是藍靈。」
「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strong「莫妮卡。」/strong
她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讓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什麼?」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他極度震驚,這是除了媽媽以外,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的名字。
但他又盯著她的臉龐,搖搖頭:「不,你在說謊。」
可是,讀心術同時告訴他——她沒有說謊。
「不,不可能,你不是莫妮卡,你不是那個人!」他像見到鬼魂似的站起來,「她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董事長,我真的叫莫妮卡——父母給我起的名字。我出生在英國倫敦,父母都是中國大陸出去的留學生,從小接受嚴格的華語教育,才會說一口流利中文。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是吃英國政府救濟長大的,中學沒畢業就以打工維生。幾個月前,我在倫敦一家高階餐廳做服務生,正好遇到牛總在那吃飯。他緊盯著我不放,開始以為遇到了老色狼,沒想到他說要收我為乾女兒。」
「乾女兒?」
她儘量把那些場景在腦中想象出來,以便躲過他的讀心術檢驗,雖然一切均屬臨時杜撰:「牛總說我長得非常像藍靈——他真正的乾女兒。一年前,在劍橋讀書的藍靈意外死了,他對此非常傷心,每次來英國都會落淚。所以,見到一個長得酷似藍靈的華人女孩,他說是上天又賜給自己一個女兒。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離開原來的生活,並把我帶到上海來,安排到天空集團做秘書。」
「等一等!你說你長得很像藍靈?」
「是。」
他立即開啟內部通話系統:「白展龍,將藍靈的真實資料發給我,我需要她在劍橋讀書的照片。」
一分鐘後,他的電腦前出現一張照片,拍攝於藍靈生前幾個月。
果然,與眼前的「莫妮卡」長得非常相象!
「牛總為什麼要幫助你?只因為你和他的乾女兒長得一樣嗎?」
「他是個複雜的人,但一定是個善良的人,到底什麼目的?只有去另一個世界問他才能知道。」
不能什麼問題都回答清楚,反而會引起別人懷疑。
「你!」似乎要指責她,卻話到嘴邊欲言又止,大概要說你這個冒牌貨,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個冒牌貨嗎?「好吧,算我暫時相信了你。」
「董事長,您還有什麼問題?」
「沒……沒什麼……只是……莫妮卡……你的名字。」
顯然,他被「莫妮卡」這三個字觸動,僅僅因為愛屋及烏,也對這個名叫莫妮卡的女孩產生了好感。
「我的名字怎麼了?」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不怒自威道:「你在審問我嗎?」
「對不起。」
正當她為剛才的不慎而擔心時,他卻在觀察許久後說:「明天,請你到‘狼穴’來上班。」
「啊?」
這不是裝的,她真的很吃驚。
「這裡正好缺一個女秘書,我看你很合適!」
「為什麼?」
「我討厭問那麼多為什麼!」他的手指輕輕彈了彈桌面,「好吧,你回去準備一下,‘狼穴’的工作人員,必須在基地住宿。」
「住在這裡?狼穴?地下?」
他像有些低血糖,疲倦地回答:「地面有為員工準備的宿舍,雙休天可以回市區休息,但開會時必須在這裡,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她乖乖地點頭,心臟卻幾乎跳出嗓子,是神奇命運的安排嗎?終於讓她在時隔一年之後,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可能每天陪伴在他左右,儘管在深入地下的「狼穴」。
幸好——任何人接到這種通知,都會在臉上有緊張反應,他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心事。
「出去吧!」
「是。」
她緩緩走出辦公室,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莫妮卡,明天見!」
莫妮卡!他又一次叫她莫妮卡了!
就像兩年多前的初次相遇,就像西湖斷橋邊的漫步,就像美國監獄裡的深清探望,就像逃犯與公主的夜晚……這是一年來她最幸福的瞬間。
然而,她卻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回頭輕聲道:「董事長,明天見!」
狼穴。
我看著「莫妮卡」走出辦公室,消失在厚厚的防彈門後。
此莫妮卡非彼莫妮卡,無論容貌氣質身份所有的一切,均不可同日而語。
只有她們的眼睛,還有偶爾的話語,有那麼一丁點的相似。
不過,世界上那麼多人,遇到一兩個神情相似的人,也屬正常範圍。
但正是這原因,再加上「莫妮卡」三個字,我才會把她留在「狼穴」——讓最為可疑的女子,坐在我的辦公室外面,顯示我的過人膽略。即便,她真是慕容雲派來的內鬼,我也可以將她牢牢掌握,甚至利用她反攻matrix。
幾分鐘後,想必「莫妮卡」已離開狼穴,通話系統響起白展龍的聲音:「董事長,您讓這個女孩來‘狼穴’工作?」
「有何不妥?」
「太危險了!」白展龍原以為我會將這女孩嚴刑拷打,問出她的幕後黑手,卻沒想到她反而說服了我,「她明明是假冒的藍靈,讓她每天待在這裡,等於放了一顆定時炸彈。」
「我自有分寸,你不必過問!」
「是。」雖然心有不甘,但面對我的獨斷專行,唯有忍氣吞聲,「董事長,端木先生有事要找您。」
「他?好吧,讓他進來。」
端木先生就是端木良,在「狼穴」地下關了許多天,這裡是他名副其實的監獄。
一個與我同樣蒼白的男人走進來,看到我卻笑道:「古英雄,我們兩個彼此彼此。」
還好他身後的隔音門已關上,沒有任何外人聽到「古英雄」三個字——這正是我要他24小時留在「狼穴」的原因。
「請你說話當心一點!抱歉,這幾天沒去看你,最近出了太多的事,連曬太陽的時間都沒有,是不是覺得我的臉色也像吸血鬼?」
「你是沒有時間上去曬太陽,我則是連這個權利都沒有。」
他在說我小氣嗎?
「誰說沒有,只要不走出基地,你可以去地面上散步。」
「當然,前提是有人跟隨著我。」
「這是為了你的安全。」
「非常感謝!」
他依然帶著諷刺的語氣,我卻不想再和他玩文字遊戲了:「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這兩天來,我聽說了集團目前的許多困境。」
「狼穴」絕非世外桃源,也常被地面的世界影響,他可以知道外面的情況——自從天空集團遭遇印度投資專案失敗,已被媒體披露嚴重虧損,外界猜測我涉嫌非法交易,牛總自殺不過是做了替死鬼!紐約總部也是風雨飄搖,遭遇銀行團很大壓力,現金流隨時可能枯竭,外界又在猜測天空集團何時崩潰的老問題……
「哦,你原本不是天空集團的敵人嗎?現在怎麼關心起我們來了?」
「你原本不也是我的一夥嗎?」
端木良這句犀利的反問,讓我無語片刻:「好吧,我們從前是一夥的,現在還是一夥的。」
「現在,天空集團的敵人,也就是我的敵人。」
我知道他說的這個人是誰——慕容雲,復活的蘭陵王。
眼前浮起他身著漢服的形象,手中拽著一副看不清楚的面具,我已猜到端木良接下來會說什麼?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集團的困境。」
「蘭陵王的面具?」
他微微點頭讚道:「你真聰明。」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個人的一切行為,無論是陷害我入獄,還是與天空集團為敵,目的都是蘭陵王的面具。就像古家與高家恩怨的起源,也離不開這副傳說中的面具。」
「解鈴還需繫鈴人!」
敵在暗,我在明,想要通過正面交鋒,我們永遠無法取勝。就像慕容雲帶著秋波從我眼皮底下逃走,只要他可以想到的事情,就一定有辦法做到。而我總是處處受制於人,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走,焉有不敗之理?
「我們只能通過蘭陵王的面具,將這個人間魔鬼引誘出來,在肉體上加以消滅!」
「你要殺了他?」
我的心中咯磴了一下,依然把那個人當作自己的「賢弟」。
「必須這麼做!為了天空集團,為了你的命運,也為了我的生存,更為了拯救這個危機中的世界,必須殺了他!」
端木良說得殺氣騰騰,讓我感到幾分厭惡,但必須承認他說的沒錯。
「你想怎麼做?」
「首先,重新找到蘭陵王的面具。」
「談何容易!」我失望地搖頭,「你以為,那個人不在找面具嗎?如果他沒有找到的話,我們又憑什麼可以找到?」
他卻邪惡地笑了一聲:「有個突破口——我的爺爺。」
「端木老爺子?」
「是,既然已經找到他的下落,為何不主動出擊?」
我煩躁地喝了一大口水:「不是怕驚動到他嗎?」
「可是,那麼多天過去了,你們監視到什麼有價值線索了嗎?」
「沒有。」
白展龍每天向我報告,在垃圾場監視端木老爺子的情況,確實從未有什麼收穫。
「不能再守株待兔下去了,我和你一起去找爺爺,向他開誠佈公說明來意!老爺子對藍衣社忠心耿耿,對古家幾代人無條件服從,他不可能被慕容雲控制!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才知道蘭陵王面具埋藏在哪裡!」
「可是,端木老爺子不知道我還活著,他以為古家早已絕後,我也死於2006年深秋的杭州。他才會每年都給古英雄上墳,給我燒紙錢祭奠。」
「這恰恰說明爺爺的忠誠!他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相信我這個孫子,但他相信你,相信古家的後人!如果,他看到自己誓死效忠的古家後繼有人,他所祭奠的古英雄並未死去,他一定會激動得老淚縱橫,並且全心全意為你服務,自然就能找到蘭陵王面具了。」
「可是,如何才能讓老爺子相信我?」
現在我長著一張高能的臉,又身居天空集團董事長之位,恰恰是藍衣社古家的死對頭,誰能證明我是古英雄呢?
即便,由端木老爺子的孫子出馬,他也未必會相信端木良的話——否則,為何那麼多年來不去找他,反而小心地避開呢?恐怕在老爺子心目中,這個孫子早已背叛藍衣社,淪為常青等人的爪牙,根本不值得信任!
端木良低頭片刻,忽然揚了揚眉毛:「古英雄的身上有個記號。」
「我的身上?」
「假如你是古英雄的話,就隱藏在你的左耳後面。」
我立即從寶座上站起來,辦公室有面落地鏡子。我拿一面小鏡子照著後腦勺,特別對準左耳之後的凹陷,正面對著大鏡子仔細辨認。耳後處於陰影之中,是自己一輩子看不到的地方,除非是理髮師傅,別人也很難注意這裡。
小心地看了好幾分鐘,在端木良的提示下,我才發現通過兩面鏡子,隱隱照出自己左耳之後,有一小塊新月形的紅色印痕。
拿出一臺攝像機,讓端木良把鏡頭對準我的耳後,將這個印記拍攝下來。
然後,重新在攝像機裡看我的耳後,果然是一塊小小的印記,紅色新月形狀,大約不到兩釐米大小,藏得太隱蔽了。
我有些恐懼地問:「那麼多年以來,我怎麼不知道?」
「不,只是你現在不知道,當你失去記憶之前,你是知道這個胎記的。」
「胎記?」
「我小時候和你一起玩過,那時候你還是個光頭,很容易被人看到耳後,所以我知道這個胎記。我的爺爺幾乎是看著你出生的,所以他也知道你耳後的胎記——事實上你的父親也有這個胎記,同樣也在左耳後面的位置。」
「古家的遺傳基因?」
「是,據說你的祖父和你的曾祖父,每一代藍衣社的社長,耳朵後面都有這個新月形胎記,每一代的位置、形狀、大小、顏色基本相同,這是你們古家世代相襲不變的遺傳特徵。」
耳朵後面這種位置,只有父母才會仔細看——通常是孩子出生不久。
所以,高能的父母在接我回家後,他們不會仔細看我的左耳之後,就算看到也不會在意——因為我受過嚴重的傷,他們會把胎記當成傷疤。
看我已被自己的記號震住,端木良繼續說:「古英雄,這個標誌會讓老爺子相信的!」
「等一等,如果隨便找人來在左耳後面刻上新月形記號,不也可以假冒古英雄了嗎?」
我再度焦灼不安,他卻安慰著說:「是的,但我們可以試一試,你的這個真實的胎記,再加上我這個唯一的孫子,或許可以打動老爺子。」
打動老爺子?雖然不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但未必一定失敗,比如在我的墳墓前。
「好,下午就出發!」
走進「狼穴」還是深秋,走出「狼穴」卻已是冬日。
地面鋪滿厚厚的枯黃落葉,許多大樹已不見一絲綠色,露出斑駁樹皮與乾枯枝椏。我命令司機放下車窗,可以直接感受北風,長驅直入溫暖車廂,無情摧殘我的頭髮與眼睛。寒風隱藏許多氣味,是遙遠西伯利亞的冰雪味,東方遼闊大海的鹹澀味,南北兩側長江的泥土味,還有冬天特有的寂靜與死亡。
守衛大門的基地保安們,驚訝地看著我的悍馬來到。經過嚴格的例行檢查,我和端木良還有幾名保鏢,坐在三輛車上衝出「狼穴」。相比以往興師動眾的龐大車隊,這次甚至沒通知白展龍,反而事先把他派去市區。我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不想讓無關人員介入藍衣社的恩怨。所以,我禁止白展龍或公司其他人,與端木良有任何接觸。
穿過冬天蕭瑟嚴酷的森林,很快駛上跨越長江的大橋,看著兩邊越來越密的車流,端木良長長嘆息:「總算回到人間了。」
我何嘗不是如此感想?冬日陽光穿過車窗,灑在蒼白虛弱的臉上,這是我搬入「狼穴」地底以來,時隔一百多個小時後,第一次回到地面曬到真正的太陽。
西郊,某個荒涼角落,被廢舊工廠與建築工地包圍,中間是一大片墳墓般的垃圾場。
私家偵探彙報了最近情況——端木老爺子每天清晨出門,去附近小區和工地撿垃圾,下午通常會在垃圾場內處理廢品,賣給馬路對面幾家廢品回收站。他總在旁邊的建築工地買盒飯吃,有時也在自家棚屋裡做飯。他同周圍的人們關係不錯,互相幫助交換一些東西,但看不出其他人有特別之處,也沒有外人找過他。
此刻,端木老爺子正在自己的棚屋門口,拆卸一臺被人丟棄的洗衣機。
我和端木良,分別換上普通廉價的外套,不引人注意地走進垃圾場,就像附近廢品站的工作人員。
穿過地上一堆電子垃圾,我們來到老爺子面前。七十多歲的老人蹲在地上,披著一件骯髒的厚棉襖,低頭認真地擺弄洗衣機,想必有不少零件能賣錢。
根據事先的計劃,由端木良第一個說話。他看著撿垃圾的爺爺,不免情緒有些激動,半蹲下去說:「爺爺,我來了。」
老頭的反應有些慢,緩緩抬起頭來,只看了端木良一眼,又繼續低頭弄那些零件。
「爺爺,是我啊!我是阿良!」
孫子的嘴唇不停顫抖,寒冷的風幾乎凍僵他的身體。
「對不起,先生,你認錯人了。」
老頭依然無動於衷,只對洗衣機零件感興趣,似乎眼前兩人都不存在。
「爺爺!」端木良顯然真心感到內疚,「我來晚了!孫子對不起你!不該讓你在這裡受苦!你快跟我回去,阿良會給你買新衣服,給你住新房子,給你吃好東西,你不能再這樣了。」
老爺子再次抬起頭來,看看激動悲傷的端木良,又看看旁邊沉默的我,搖頭說:「你認錯人了。」
不,他沒有認錯!雖然,只有短短一瞬,我的讀心術已感覺到了——老頭的心在劇烈顫抖,他依然愛著自己的孫子,為端木良來看他而高興,只是邊上有一個他不信任的人——我。
看來老頭是死不承認,但我們還有第二套方案,端木良瞪大眼睛說:「爺爺,你可以不認我這個孫子,但你不認你的孫女了嗎?你不想念秋波嗎?」
聽到「秋波」這兩個字,老頭果然抬頭,渾濁的眼裡放射精光:「你說什麼?」
「妹妹想要見你。」
抱歉,這是我和端木良商量出來的計謀,利用無辜的秋波來吸引老爺子。
「她怎麼了?」
老頭說到這句話之時,等於承認了自己就是端木明智。
「爺爺,你不知道嗎?她已恢復光明,不再是個盲人了!」
「她能看見了?」
看來老頭子對秋波的變化一無所知,更不知她早已跟隨慕容雲遠在美國,他真是徹底的隱居,兩耳不聞垃圾場外事?
「是,已經大半年了,全是我的一位朋友幫忙,資助妹妹做了視網膜移植手術。」
端木良說完伸手指了指我。
「他?」
老頭子肯定記得我的臉,兩次在我的墳墓前與我相遇。
「沒錯。」端木良像兄弟一樣拍拍我的肩膀,「爺爺,他也是你的一位故人。」
「故人?什麼人?」
他對我充滿警惕,大概懷疑我也是常青的手下。
「爺爺,等你見到秋波,會跟你詳細說的。」
「她在哪裡?」
「秋波不再是盲人了,她非常想見爺爺,她最思念的就是你。但是,我不想讓她來垃圾場,看到你現在的樣子,這樣肯定會讓她傷心。所以,我想接你到另一個地方與她見面。」
老頭皺起眉頭想了想,還是懷疑自己的孫子:「阿良,你不也是‘他們’的人嗎?」
「他們?」這個「他們」讓端木良滿臉痛苦,「不,他們早就完了,常青也早死了,藍衣社——已經第二次換了主人,我也差點死在他們手裡。現在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過著悽慘的流浪生活,幸好是我身邊的先生救了我。」
端木老爺子沒有放鬆警惕:「我不會相信你的,但如果秋波要見我,我願意和你一起走。」
看來爺爺不相信孫子,卻相信孫女。
老頭很不捨得的放下破洗衣機,把已拆下的零件放進棚屋,以免被其他拾荒者撿走。
三人離開垃圾場,坐上我的悍馬車。老頭始終表情嚴肅,沒說過一句話,怕言多必失,只想快點見到孫女。
車子開上郊區公路,端木良擁抱了一下老頭,拿出一件嶄新的羽絨服:「爺爺,你換件新衣服吧,不要穿著破棉襖見秋波。」
老頭很樂意地換上羽絨服,卻發現車外風景不對:「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很快就要見到秋波了。」
不久,悍馬在公墓門口停下來。
老頭認得這個公墓,我也認得——這裡是埋葬我的地方。
老爺子明顯有些緊張,拒絕跟我們下車。
我終於第一次說話了:「端木老先生,感謝你每年來給我上墳。」
「你是誰?」
「我們可以去墓碑前聊聊嗎?」
老頭停頓片刻,狠狠瞪了孫子一眼,和我們一同下車了。
其他人照舊等在我們,只有我、端木良、老爺子三個人,穿過無數寂靜的墓碑,走向每個人必將回歸之地。
四周墳塋叢叢,不見半個人影,迎面朔風飛舞,席捲荒野大地,萬物蕭條肅殺,宛如空曠的墓地。
老頭邊走邊說:「沒有秋波,是不是?」
「對不起,爺爺。」端木良緊鎖眉頭愧疚地說,「秋波現在美國,她過得還不錯,眼睛也確實好了。」
「幸好沒有她啊。」
端木老爺子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幸好沒在這看到她——原來他擔心會見到秋波的墓碑,就像四年前樹立於此的古英雄的墓碑。
「但這裡有我。」
我突然插了一句,搶先來到我的墓碑前,看著「古英雄」三個字,看著冰冷的陶瓷相片裡,那張我從未回憶起來的面孔。
老頭子果然有些觸動,身體微微一晃,端木良扶住他說:「爺爺,不要傷心,墳墓裡埋著的是另一個人。」
「我不相信。」
「你還記得當初和古英雄一起出車禍的人嗎?」
老頭想了想說:「高能?」
「是,他是蘭陵王高家的後代,這座墳墓裡埋著的骨灰,就是高能。」
「爺爺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聽你的故事。」
端木良攙扶著老頭子,目光激動地說:「爺爺,懇請你就當我在說故事,至少讓我把這個故事說完!」
三個人的厚外套擋著寒風,站在我的墓碑前,聽端木良說完四年前的往事——從常青控制的藍衣社,直到杭州龍井的致命夜晚……
這是端木老爺子第一次聽到這段往事。
最後,他的孫子指了指我說:「他——就是古英雄!
老頭平靜地聽完孫子的話,整個過程一直觀察我的臉,尋找話語或表情上的漏洞。
「阿良,剛才全是你嘴上說的,你拿不出任何證據。」
「是,因為古英雄沒有死,他冒名頂替了高能的身份,繼承了天空集團的產業,成為這個地球上最有權勢的人——這是個天大的秘密,絕對不能洩露出去的秘密,所以任何證據都必須要銷燬!」
端木老爺子冷笑一聲:「既然這麼重要的秘密,為何要告訴我?」
「因為,爺爺你也掌握著一個秘密,藍衣社數代人都想知道的秘密,不是嗎?」
「果然動機不純。」
「爺爺,你要我怎麼說才能相信?」端木良痛苦地抓著頭髮,「難道,你不希望古英雄還活著嗎?古家絕後不是對你最大的打擊嗎?現在我告訴你——藍衣社古家後繼有人,你效忠的古英雄仍然活著,他就站在你的面前,只是戴上了一張高能的面具!並且,他已牢牢控制了天空集團,完成了藍衣社幾代人都沒完成的心願,他是我們最大的驕傲!」
看老頭依然沉默不語,我才說話:「端木老爺子,我已失去了車禍前的記憶。雖然無法回憶起你,但你一定記得我的小時候。」
隨後,我摸摸自己的臉頰說:「這不是我的臉,我的臉已經毀掉了,但我確實是古英雄,這是dna檢測證明的。但是,我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藍衣社,也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對另一個人的承諾,而是對許多人的責任。現在我們遭遇了一個敵人,這個人已控制了藍衣社,同時也控制了一筆巨大的財富和力量。他非常非常邪惡,要將我引入滅亡,要統治這個世界。我必須與他戰鬥到底,直到將他打敗拯救世界。」
我激情飛揚地說了那麼多,卻得到老頭一句冷漠的回答:「與我何干?」
一旁的端木良也幾乎暈倒了:「爺爺,他是古家後人啊!他真的是古英雄。」
老頭無奈地嘆息一聲:「好吧,那請他轉過身子去。」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便順從地轉身背對端木老爺子,他不知從哪抽出一副老光眼鏡,戴在鼻子上端詳我的耳朵。
半分鐘後,我感覺他的身體在顫抖,那隻撩開我的左耳的手,幾乎要撕下我的耳廓了!
「你——你真的有?」
「什麼?」
我裝作不知道耳後的胎記。
老頭對端木良訓斥道:「阿良,是你告訴他的嗎?左耳後的那個新月胎記,從老社長開始代代相傳的胎記。」
「爺爺,你懷疑這個胎記是我們偽造的嗎?好吧,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檢驗,醫生一看就知道胎記是真是假!順便我們還能做個dna鑑定,古英雄媽媽不是還健在嗎?請她過來一比對就知真假!」
「夠了!」
端木老爺子用銳利的目光盯著我——心想這個年輕的男人,要麼就是對自己最重要的人,要麼就是最可怕的敵人。
然而,我毫不懼怕這雙眼睛,這是跟隨過我的祖父與曾祖父,保守著藍衣社與蘭陵王的秘密的眼睛,這雙眼裡寫滿對我的家族的忠誠,即便他為之付出撿垃圾的代價,只能讓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尊敬。
「老爺子,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不是他們那些人,我也不會用他們那些手段。但是,請給你的孫子一個面子。」我指指端木良,又指指自己的墓碑說,「也請給古英雄一個面子。」
「我會給他面子的。」
老頭說完動情地撫摸墓碑上我曾經的照片。
這回輪到端木良說話了:「爺爺,請跟我們回去吧,讓我好好照顧你幾天,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和你說。」
端木老爺子沉默半晌,呼嘯的北風捲過他滿是皺紋的額頭,終於微微點頭道:「好吧,你要帶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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