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竹林相會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1頁,共2頁

她。

她是莫妮卡。

莫妮卡第三次來到狼穴。

但與以前不同的是,她將每天都可以看到他。

清晨,她拖著行李箱走出石庫門,提前結束租房合同,放棄了原來的押金。離開這個簡陋狹窄的小窩,還真有些戀戀不捨,不捨得周圍擁擠喧鬧的人間煙火,不捨得可以賞月吟風的小露臺,不捨得窗外層層疊疊的屋簷瓦片,不捨得那張載過她眼淚的床。

這是她住過的所有房子中,從心底最喜歡的一個。

不過,她還是要離開這裡。即便公司准許她每個週末回家。因為,她早已沒有了家,不需要一個可以獨自舔傷口的小窩。

莫妮卡需要的只有一件事——每天見到他。

是的,她已離開溫暖人間,前往殘酷的「狼穴」,居住在冰冷的地獄深處,與一群魔鬼豺狼共舞,與一個被幽靈控制的男人,同生共死。

集團安排了一輛商務車來她,從市區直接開往崇明島,穿過寒冷森林中的小徑,抵達層層把守的基地。這裡有幾排樸素的聯體別墅,是常駐基地的員工宿舍。她被分配到一室一廳的單元,所有電器和傢俱一應俱全,條件不知要比石庫門陋室好多少倍。不過缺乏人氣,許多房間空關著,就算碰到幾個陌生的同事,彼此之間也不說話——這裡嚴禁工作人員私下交流,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秘密事務,不該知道超出本人工作範圍的事情。

全部安頓完畢,有人領她進入地下基地。經過一道道指紋密碼門,直下19層地獄的電梯,來到地球岩石深處的「狼穴」,而這次是以工作人員身份。進入最核心的辦公區域,專門為集團會議室,以及董事長辦公室服務。總共不到十個文秘人員,處理「狼穴」與集團紐約總部,還有全球各分公司間的機密資訊。每天上午九點到傍晚六點,必須坐在「地獄辦公室」中,在判官們的生死簿上勾勾劃劃,不知下一個受審的將是誰?

她的直接領導是白展龍。

這個原本英俊挺拔的男人,年過三十卻越來越顯猥瑣,無聲無息地大家身後飄來飄去。那雙陰鬱深沉的眼睛,彷彿埋著兩顆子彈,要把人看出個洞來?

「藍靈」第一天來此上班,白展龍單獨與她談了半個小時,無外乎給新人做規矩——遵守紀律保守秘密,與公司簽訂保密協定,如果洩露任何「狼穴」情況,不但要賠償公司一百萬人民幣,而且將自願受到肉體懲罰。

什麼叫「肉體懲罰」?保密協定沒有任何解釋。白展龍把手指伸到脖子,橫著劃過自己咽喉——原來就是從肉體上消滅掉。

這份保密協定等於賣身契,不但出賣勞動和自由,也出賣了生命和靈魂。

莫妮卡毫不猶豫地在協議上簽字,白展龍沒想到她會這麼爽快,身體後仰皺起眉頭,轉而威脅似的說:「我知道你不是藍靈!」

「對不起,白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知道白展龍專門調查過藍靈,但為了「狼穴」主人的面子,她還必須掩耳盜鈴地否認。

「小姑娘,你不是什麼好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發現了!」

「白先生,你懷疑我是內奸?既然如此,董事長為何不把我清除,反而調我到這裡呢?」

白展龍為她的反擊吃驚:「我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段,引誘我們的董事長,但你的這套把戲騙不了我。」

她卻以冷峻的表情回答:「沒有人比我更愛天空集團。」

毫無疑問,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高思國的女兒,蘭陵王高家唯一的後代莫妮卡,更愛天空集團的了。

當然,白展龍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你出去吧,請遵守這裡的規矩。」

她裝作畢恭畢敬的樣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心裡卻一陣悸動——為什麼?自從她愛的那個男人性情大變之後,他身邊所有人也都變得奇怪而可怕,他就像一個具有感染力的傳播體,隨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怒火噴發,將致命的病毒散佈給周圍的人。

現在,她已來到他的身邊,並可能每天都見到他,會不會也被他傳染?

不!莫妮卡已在打定主意,她不會被那個人改變,相反她將要再次改變那個人,就像她徹底改變過他的命運。

「狼穴」的下午如此漫長,甚至讓人喪失了時間感,只要坐著稍不留神,就像被凝固在某個歷史瞬間。

依然沒人跟她說話,周圍那些秘書都像機器人,埋頭做著自己的事——不可能玩遊戲或看股票k線圖,這裡的電腦都被嚴格監控,他們似乎真的在認真工作。

也許,他們真是機器人?

也許,整個龐大的「狼穴」深處,只有她和他兩個真正的人類。

她盼望能見到他,盼望黑洞般的走廊盡頭,那道雙層防彈門可以開啟,走出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眨著那雙一度堅強卻已迷惘的眼睛。

哪怕只看一眼。

可惜,就連只看一眼,他也無法為她滿足。

整個辦公室都知道,老闆就在那道防彈門背後。但他像被判處終身監禁,關在裡面從不出來。他像個隱形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若即若離——即將拯救世界卻又不讓世界看見他。

可是,如果每天他都這樣,哪怕一眼都無法見到,她為此犧牲那麼多還有何意義?她為他放棄溫暖的小窩,來到冰冷的「狼穴」地獄,忍受身邊那些「機器人」的冷漠,忍受白展龍的敵視,忍受遭到人間拋棄的罪惡感,她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或許,只要在空間和時間上離他近一點,就像現在只隔一扇門或一堵牆,最多幾十釐米的距離,想象從牆那邊撥出的空氣,她就已心滿意足。

下班時間快到了,無人膽敢鬆懈,大門緊閉更不能早退。她悄悄上廁所出來,反正沒人注意這個醜小鴨,她走進辦公區域另一條走廊。經過游泳池和電影院,但都不能進去,隨手推推旁邊一道小門,卻意外地被輕鬆推開了。

第一反應卻是——故意設定的陷阱?

不過,她還是大著膽子走進去,照舊是條長長的走廊,途中轉了好幾個彎,還有多處上下臺階,忽然進入一個院子,抬頭卻是溫暖的天空!

回到人間了嗎?

再看腳下長滿綠草,身邊種植一小片竹林,前面是江南園林式的假山,還有小橋流水的庭院!微風吹來竹林搖曳,發出大自然的沙沙聲,她貪婪地深呼吸著,感覺心曠神怡——不是在519米深的地下嗎?剛才的走廊再怎麼走,也不可能一下子走到地面啊?

再看四面圍繞著白色牆壁,還有黛色的瓦片屋簷。頭頂的天空有些怪異,藍天白雲那麼溫暖鮮豔,也不像冬天傍晚的景象——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上海的天氣異常糟糕,總不見得穿越到另一個時空了吧?

這是一個模擬自然的庭院,竹林假山小橋流水都是真的,但藍天白雲陽光空氣是人造的,只是把高大的天花板做得以假亂真,看起來像在真正的江南園林,享受陽光與清新空氣。

就當她為之驚歎時,身後響起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小姑娘,你在這裡幹嘛?」

她緊張地跳轉身來,只見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看起來還算硬朗,正在庭院之中散步。

「啊,你是?」

「對不起,我答應過他,不能說自己是誰。」

老頭的回答很自然,伸手撫摸身邊的竹葉。

「哦,我是這裡新來的秘書。」

「快點回去吧,趁著還沒被發現。」

「哦?」

可她還是對這裡非常好奇,包括與她說話的這位老人。

老頭搖搖頭:「還不走?我會給你保密的!」

莫妮卡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趕緊掉頭跑回走廊,按原路返回了辦公室。

幸好,旁邊的人正準備下班,沒人發現她的「穿越」。不過這裡佈滿攝像頭,會不會被白展龍發現呢?

迅速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按照規矩除非有上司指令,否則下班時間滯留不走,就會遭到所謂「肉體懲罰」。

所有的秘書都在一部大電梯裡,彼此之間互不說話,飛昇離開陰曹地府。

「狼穴」。

坐在被洶湧的長江口和堅硬的古老岩石包圍的地下宮殿,坐在數層防核防化防生物武器的裝甲保護中,坐在連線全世界各國總統府與各地區集團分公司的辦公室內。

我在看「狼穴」地下核心區的監控畫面,看到那個「藍靈」下班坐進電梯,與其他秘書一同離開地底。

藍靈——蘭陵?

不過,只有我知道她的真名,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說的——莫妮卡。

她與我曾經深愛過的女子同名。

這是我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做秘書的原因之一,即便她身上還有許多疑點沒弄清楚,即便她有可能威脅到我的生命。

不過,我不會懼怕一個相貌平凡的女孩。

十分鐘前,我還在另一段監控畫面裡看到過她。

她見到了端木明智老爺子。

這是一個意外,這個意外產生了更多的可能性。

昨天,端木老爺子,被我和端木良帶到「狼穴」。

我想這並非他的本意,他並不信任自己的孫子,更不會信任我這個自稱古英雄,卻長著一張高能的臉的人。他的答應只是權宜之計,他知道世界上有一樣東西叫暴力,對於七八十歲的老人而言,只能是暴力的受害者。假設我真如自己聲稱那樣,是藍衣社的繼承人古英雄,老爺子當然不會有什麼害怕;即便我本來不是古英雄,而是和他孫子聯手欺騙他的惡人,老頭反正也沒地方可逃,他也不會透露任何秘密——就算把「秘密」說出來,我們也無從驗證是真是假?這是他在別無選擇之下的唯一選擇。

老頭被送進「狼穴」地下核心區,離我臥室很近的地方,給了他一間舒適的屋子——還有模擬自然的庭院,就像漫步在真正的天空下,這個幾乎有體育館大小的系統,花費了我們五千萬美元。

不指望老頭一開始能說什麼,但至少這裡絕對安全。最重要的是誠意——端木良說爺爺最愛下象棋,恰好我小時候也有種愛好,當年老頭每次來我家做客,我都會拉著他下象棋。

今天,我拉著老頭走了一上午的象棋,果然讓老爺子大叫過癮。原來在他嚴肅的表面之下,埋藏著一顆老頑童的心。我和老頭棋逢對手,連續三局都是和棋。最後一局我下了狠勁,利用一隻過河卒,終於把老頭將死了,氣得他滿臉通紅瞪大眼睛:「臭小子!過河的卒子半個車,十幾年前在你家裡,你用的也是這一招!」

「哦,老爺子,你承認我是古英雄了?」

殺得興起的老頭才感到說漏了嘴,立即恢復警惕:「對不起,我說的不是你。」

雖然他又翻臉不認人,但剛才的那句話,說明他已開始漸漸相信我了。

果然,老頭眼中又露了一句話:strong「這小子,真的是古英雄嗎?怎麼連下象棋的棋路,都酷似當年那個愛流鼻涕的小男孩呢?」/strong

這個發現不禁讓我為之一振,微笑著坦言:「老爺子,雖然我遺忘了全部記憶,但這個下象棋的棋路,卻深埋在意識深處,永遠無法抹去。」

老頭更驚奇地看著我,推開棋盤說:「對不起,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我禮貌地辭別老爺子,但這幾盤棋令我獲益匪淺——我正在收穫老頭的信任。

下午,老頭可以在庭院裡自由散步,但不能離開密道走廊,事實上老頭哪裡都沒去。

我禁止端木良與爺爺單獨接觸——因為我對端木良也沒有完全信任,畢竟當年他是誘騙我上當,差點害了我性命的罪人。

不過,我給老頭在走廊裡留了個口子,有一扇通往辦公區域的門沒鎖,其實是引誘他走出去——我給端木良那裡也開了道門,假設他們爺孫倆能發現漏洞,就可能瞞著我悄悄見面,這樣反而會讓我發現更多秘密。

然而,十分鐘前發生了一個意外,有人擅自穿過我留給老頭和端木良的口子,闖入「狼穴」深處的秘密庭院。

居然是她——她——莫妮卡?

不,應該是打引號的「莫妮卡」,以及打引號的「藍靈」。

攝像探頭與聲音採集顯示,她與端木老爺子並不認識,女孩在老頭勸告下迅速離去了。

難道只是一場巧合?這個「莫妮卡」也是無辜的?

但是,不能排除他們通過某種暗號或密碼溝通的可能。

重新縮回寶座之中,整個下午幾乎沒改變過姿勢,只感到頭暈眼花乃至噁心,大概是長期處於封閉環境的結果。閉目養神了不到一分鐘,耳邊就響起電腦提醒聲,這是集團紐約總部與「狼穴」的專用通訊線路——總共十條線路中,只有這條無須經過任何人檢查,可以直接由我親自閱讀,必須是最機密的資訊。

是史陶芬伯格發來的資訊嗎?也許是與白展龍並不和睦,在集團內部爭權奪利,想要繞開他打小報告?

開啟這封發自美國的電子郵件,卻是聊聊數行中文——

英雄吾兄:

見字安!

佘山一別,已隔兩月,弟甚想念,日不能食,夜不能寢,以至相思成疾。

故小弟特自美利堅國渡太平洋至天朝,欲與兄一訴衷腸!正如宋時辛稼軒與陳同甫之鵝湖一會,情深意長,感天動地,足以名垂青史。小弟亦欲懷昔時冰火島舊誼,念往日大西洋纏綿,並有要事相商,事關兄之天空集團,乃至身家性命!請兄臺務必與我相會,以免錯失良機!

今宵,凌晨,二時,小弟於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靜候兄之相會!

切記——兄勿帶保鏢家丁,懇請獨自一人赴會。小弟也將與兄相同,獨自等待。

小弟以蘭陵王之千古美名擔保,絕不敢對兄動半點惡念,更不敢以武力相迫。

小弟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兄亦請擔保,勿放家丁對小弟行兇!亦勿派人跟蹤小弟!兄乃是正人君子,想必斷不會行此齷齪之事!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兄弟相逢時,滄月當相照!

小弟慕容雲頓首

慕容雲寫來的郵件?

今晚,凌晨兩點,他要與我見面?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是什麼地方?他真的到中國來了嗎?

居然在郵件裡用了「纏綿」二字!要麼就是嚴重用詞不當,要麼就是對我的嚴重侮辱。最後那首打油詩,雖然前兩句抄襲別的古詩,卻讓我想起元稹《會真記》裡的《明月三五夜》——strong「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strong

他真是活在另一個時代的人。

信裡懇請我單獨前往,千叮嚀萬囑咐別派人抓他,他也以蘭陵王的名譽保證,絕不像上次那樣給我下套。他為什麼相信我呢?我要是帶大隊人馬過去,趁機把他抓住,不就一勞永逸地解決天空集團生死存亡的問題了嗎?

利用這條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線路,說明他不想讓其他人監控到這封郵件,僅僅是我和他兄弟倆的秘密——他是怎麼做到的?紐約總部也只有三四個人知道這條線路,難道他派遣駭客入侵了總部的電腦系統?還有,這說明他已知道「狼穴」的許多秘密,又是誰洩露出去的?難道,蘭陵王真是無所不在的幽靈,每個空間每個角落都藏著他的眼睛?

開啟全球定位系統,查詢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結果正是崇明島上的某個地點!

此刻,慕容雲就在「狼穴」周圍?

從大西洋上的冰火島,到太平洋邊的崇明島,或許距離並不遙遠。

凌晨,一點二十分。

「狼穴」。

我在外套內穿上防彈背心,在三名貼身保鏢陪同下,悄然回到冬夜地面。

這是一次秘密出行,除了一名司機三名保鏢,包括白展龍在內誰都不知。傍晚,我把白展龍派到市區辦事,讓他第二天中午再回「狼穴」,確保他不插手這次行動。

離開溫暖的地洞,海風橫衝直撞而來,穿過乾枯的樹枝縫隙,徑直吹到我的臉上。飛快地跳上悍馬車,開出午夜基地。冬夜森林如鬼魅的墳場,車窗外呼嘯寒冷的風,不斷響起貓頭鷹的呼嘯,特種兵出身的保鏢都面有懼色。我親自看著定位系統的螢幕,根據信裡的經緯座標,顯示離此不到十公里。

進入另一片森林,幾乎看不到任何道路。司機打足十二分精神,用探照燈似的強光照明,突然遇到一片茂密竹林。

gps定位系統顯示——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

凌晨,一點四十分。

車窗外是寂靜黑夜,除了風聲別無動靜。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吩咐手下在車上別動,如果超過一個小時我沒回來,就通知大隊人馬來搜尋。

沒人敢違抗我的意志,我也不可能聽進逆耳忠言,但根據眾人的眼神我已知曉——他們認為我此行兇多吉少。

獨自跳下悍馬車,我開啟一個大號手電筒,拉起衣領遮擋鑽進脖子的寒風,低頭衝入深不測的竹林,就像栽進寂靜的墳場。

手電掃出一條白色的路,卻不斷被叢生的竹子切斷。寒夜的風吹過竹林,發出海浪般的咆哮之聲。頭頂的竹葉縫隙間,可以看到一溜明亮月光,忽隱忽現洩露天機。

往前走了幾分鐘,回頭再也不見悍馬的車燈。孤獨地處於黑暗,沒有「狼穴」的保護,兇猛殘酷的大自然將我包圍,卻發現自己那麼脆弱,尚不及身邊的一根根竹子——他們可以在風中不停搖擺地生存,而我必須沿著既定的道路,直到徹底折斷死去。

「大哥,你終於來了。」

忽然,身後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驚慌失措地回頭抬起手電,照亮一張美麗絕倫的臉。

男人的臉,用美麗絕倫形容有些奇怪,但用到這張臉上卻恰如其分。

「別來無恙!」

他微笑著靠近我,也亮起一盞手電,這樣兩人都能同時看清對方的臉。

「慕容雲!」

輕輕叫出他的名字,不過就算大聲呼喚,在黑夜竹林的覆蓋下,數百米外悍馬車上的人們也聽不到。

「大哥,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依然穿著一身白色漢服,在黑夜竹林特別扎眼,這環境一定是他精心挑選,正符合他的氣質與穿著,似乎複製了魏晉的竹林時代。

「失望?你是說郵件裡寫的那些話?」我看著周圍苦笑一聲,「賢弟,虧得你那麼信任我!你怎知我沒在周圍埋下伏兵?」

美少年挑起漂亮的劍眉,擺帥似的左手撐著竹子,右手理著被風吹亂的長髮,似笑非笑道:「大哥,為何貶低自己?如果我不信任你,何必發這封郵件?又何必萬里迢迢來到這座島上?」

「那我還得感謝你看得起我。」

「不,是互相看得起——顯然大哥你也信任我,相信我沒給你設下圈套,才敢如此大膽單刀赴會。」

我還是充滿警惕:「此話言之過早吧?」

「大哥,你會相信我的。」慕容雲又靠近一步,好像竹林中生出的古人,「你看,我們互相之間足可信賴,你做到了你的承諾,我也做到了我的承諾。我們都是有信有義,一諾千金的君子,完全可以成為好朋友好兄弟!而非如今的死敵。」

「我不是來與你敘舊的。」無情地打斷美少年的意淫,「你說有要事相商,所為何事?」

「小弟已在信札中說明,事關大哥身家性命!」

這句不由得我怒火中燒:「赤裸裸的威脅!」

「不,是善意的警告。」那張高貴漂亮的臉龐,不斷在我的手電光影中晃動,加上身後的竹林黑夜,彷彿電影銀幕的感覺,「大哥,請勿生氣,想必你早已知曉,牛總給天空集團造成巨大損失,這些全出自我的計謀。」

他的洋洋得意讓我捏緊拳頭:「是!他剛自殺之時,我就想到了你!」

「大哥果然日夜思念小弟啊。」

「住嘴!你太無恥了,居然利用高能從前的高中同學。」

「馬小悅?」聽到這個名字讓我痛心疾首,他卻輕描淡寫道,「我知道她是高能第一個暗戀的女子,才讓她去接近牛總。」

「夠了,一切全是你安排的吧,還有——」

我想到秋波寫來的那封信,但想想還是不要說出來,讓他知道可能會對秋波不利。

「牛總的東窗事發只是開始,天空集團根基早已動搖,接下來你會遇到更大困難——不管你承認與否,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我已佔據相當的優勢。」

「我承認。」

慕容雲溫柔詭異地一笑:「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戰爭中最可怕的是,被敵人抓到自己的致命弱點!」

「你知道我的致命弱點是什麼?」

「你自己當然不知道。」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不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也許全世界都已知道了。

雖然心虛得緊,我依然冷笑著回答:「你的訛詐只是徒勞。」

「大哥,等你明白自己的致命弱點,這個弱點已經讓你致命了!」

「我知道自己並不完美,但也不至於不堪一擊。」

一線月光再度穿越竹葉縫隙,傾瀉到蘭陵王白皙英俊的臉上,不過已恢復嚴肅:「你曾經很強大,但再強大的人,也有阿喀琉斯之踵。」

「我的阿喀琉斯之踵?」

「是,我已經找到!有了這個發現,就可以隨時隨地打敗你,輕而易舉消滅你,甚至不用煩勞小弟親自動手!」

面對這樣的輕蔑態度,讓我立時大吼起來:「賢弟,既然如此,請你現在就消滅我吧!」

「不,你是我的結拜大哥,自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怎能害死我的大哥呢?豈非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被天下恥笑之小人嗎?」

這番話引來我諷刺的笑聲:「你做了那麼多惡事,還標榜什麼忠孝仁義?」

「大哥,這絕非小弟妄言,而是發自肺腑,我不忍目睹大哥滅亡,更不願讓親者痛仇者快。我知道世上有無數人盼你滅亡,但這個人絕對不是我!」

「那你究竟要怎麼樣?」

我快被他繞暈了,他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是敵人還是朋友?

「大哥,我此行之目的,就是來與你談一件事——我們雙方握手言和,休兵罷戰!」

「好!一言為定!」

聽到「休兵罷戰」四個字,不經大腦思考就同意了。

若能終止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就能挽救天空集團幾十萬員工,也可拯救日益危險的世界和平,說不定明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就歸我和蘭陵王了!

「常言道——兄弟齊心,其力斷金!」

就當我還在點頭附和,我們的蘭陵王卻語出驚人:「大哥,你我兄弟若能聯手,一齊找到多年前我丟失的面具,便能擁有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定能征服整個地球!讓驕傲自大的白種人,從此匍匐在我們華人腳下,重新書寫一段輝煌歷史!從此以後,你我兄弟將成為人間之王,並排端坐於寶座之上,攜手統治未來新世界!」

「什麼?」這段精神病患者似的臆語,讓竹林深處的我目瞪口呆,一陣寒風呼嘯捲來,手電筒都差點砸在地上,「你瘋了!」

「亞力山大大帝遠征東方,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但他確實做到了從沒人能想象的事業。」

蘭陵王也是中國未成功的亞力山大大帝?

他伸開雙手迎接咆哮的風,寬大的漢服袍袖都被鼓起,這是征服世界的大旗。

「是,亞力山大大帝和你一樣,也是癲癇病患者!」

我冷酷地說到他的痛處——原以為這種惡毒刻薄的話,將立即激怒高傲的慕容雲,卻不想他慨然一笑:「說的好!把我與這位偉大人物相提並論!即便我如他一樣英年早逝,也照樣要完成驚天動地的偉業。」

「對不起,你真的瘋了,蘭陵王!」

「只要能拿回我丟失的面具,這一切就不僅僅是夢想!」

美少年在竹林中仰天長嘯,宛如荒野狼嚎。

而我依然決然地回答:「對不起,只要你儲存這種野心,我是不會與你合作的。即便我得到了蘭陵王的面具,也絕不會交給你!」

風,忽然停了下來。

月光,也躲到了寂靜的竹葉之上。

我們,沉默了半炷香的工夫。

「這算是拒絕嗎?」

他打破了沉默,表情哀怨憂傷。

「是。」

「大哥,你真讓我失望。」

手電光束之下,隱隱可見他臉上淚光,為我還是為他自己?

「對不起,煞費了賢弟一番好心,可惜大哥我心如鐵石,決心與你戰鬥到底!」

「好吧,我再回到a計劃。」他匆忙擦去幾滴清淚,嘴角顫抖,「大哥,我並非是為和平才向你提議聯手,因為無論如何我必將獲勝,而你敗局已定。我只不忍看著你的滅亡,不忍看到你橫死街頭——這將是我的人生最大遺憾,也將令我徹底心碎,永遠不能癒合——因為你是我最重要之人。」

最後幾句肉麻的話,讓我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只能冷漠回答:「賢弟,感謝你那麼看得起大哥。可惜,我又有何德何能?讓你如此青睞?」

「你不瞭解,因為你最不瞭解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我承認這一點,那麼你呢?」我大膽地靠近他半步,「能不能讓我也瞭解你?」

「如果大哥有這個興趣,是我的無上榮幸!」

我皺起眉頭靠著一根粗大的竹子:「好吧,我想知道你為何有那麼大的野心?假設不是精神錯亂?」

「因為我是蘭陵王高長恭。」

「嗯,這算一條理由,皇家血統八閎一宇——還有其他理由嗎?」

「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如此,本來就是被極少數人統治,只是被冠冕堂皇以人民或民主的名義。與其讓那些愚民來管理,不如換我這個正牌皇家子弟,我將對天下施以仁政,拯救地球上每個受傷的人,重塑新的世界。」

我再次被他震撼,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真的認為現實的人類無藥可救?」

「是,因為他們都被貪婪矇蔽了眼睛!」

「對不起,我不是在和你探討哲學與人性問題。」

慕容雲卻陷入自己的世界:「貪婪是他們共同的名字——無論看起來多麼偉大,無論得到怎樣的進步,但這些人的每個毛孔,都滴著與生俱來的鮮血,因為無法消除貪婪的本性。」

「資本主義的自私自利?」

我毫無惡意地揣測了一下。

「貪婪所以自私,自私所以貪婪,這是人性深處難以扭轉的惡性迴圈。他們貪婪到妄想用卑微的身體,吞噬比自己大得多的獵物,而這世上並沒有那麼多獵物足夠他們捕獵,最終獵物會轉化為獵人,原來的獵人卻將因貪婪而變成獵物!」

「說的好像經濟危機的源頭?」

「那不是源頭,而是結果,數百年來人類歷史發展的結果。」

看似哲理的話語,卻讓我想起記憶中殘存的教科書——無限增長的社會生產力,與相對貧困的普通大眾消費能力間的矛盾,使生產過剩成為資本主義週期性危機的根本原因。

即便亞當·斯密一代宗師開創大業、即便馬克斯·韋伯藉助上帝教義搖旗吶喊,即便吃下凱恩斯研製的靈丹妙藥,即便經過上世紀末不戰而勝的興旺繁榮,如今卻仍難逃週期率的魔咒,因為誰都無法克服人性的弱點——貪婪。

「matrix瞄準的是人性的貪婪?」

「恭喜你,猜對了!」

我的太陽穴神經一陣疼痛,卻跟著他的思維方式說:「這就是你在冰火島上說的——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大哥果然智慧超群!」

蘭陵王微笑著露出紅唇白赤,漂亮的臉龐和迷人的眼神,加上溫柔自然的誇獎,卻更令我毛骨悚然。

因為,我瞬間想到了一個方程——

strong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羅斯柴爾德家族+matrix=人類的本性=「貪婪」/strong

我在與人類的本性為敵?我的最大敵人是「貪婪」?

這不是一個悖論嗎?

誰都無法逃脫人類本性,我的所作所為不也代表無窮慾望的「貪婪」嗎?我要天空集團戰勝敵人控制全球經濟,我要掌握世界最重要的石油資源,我要把觸角伸到世界上每個角落,我想成為各國總統府的座上賓,我要擁有這個地球上最炙手可熱的權力……

我的全部加在一起正是兩個字——「貪婪」!

strong我的敵人=「貪婪」=我/strong

第二個方程徹底打垮了我的自尊與自豪。

看我好久沒有說話,美少年湊近我說:「大哥,我猜你已回心轉意,答應與我攜手成為世界的征服者,到時我們共享一個座寶,共享一頂皇冠,共享一份永世榮耀!」

「住嘴!」我慌亂地後退幾步,抓著一根堅硬的竹竿,一陣寒風模糊了視線,蘭陵王如飄浮的幽靈,「不!我絕不會接受魔鬼的邀請!」

「我欣賞你的固執和堅持。」

「那就請立即離開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違背誓言!」

也許是「狼穴」的地下生活讓我體質虛弱,風幾乎把我吹倒,只能勉強站立著大喊。

慕容雲再度無限哀怨地搖頭:「大哥,我發現你這次憔悴了很多,是不是很久沒見陽光?」

「這與你無關。」

他的眼神更顯傷心,語氣就像怨婦:「你連我的關心都要拒絕嗎?」

「好吧,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秋波現在還好嗎?」

「提她做甚?」

沒想到他的回答那麼冷漠,好像秋波只是個無關的陌生人?不由得我發怒:「我把秋波交給你,希望你好好照顧她,為何不能提她?」

「你還不明白嗎?在我的心中,她永遠不及你重要!」

風,忽然又停了。

月光,從靜止的竹葉縫隙間,傾瀉到他雕像般美麗的臉上,已寫明一切情愫。

我的心,也在剎那間被他打動,脆弱得即將要被他的眼神融化,融化到一個古老傳說中,融化到常人無法理解的世外桃源。

可是,我的心底還有另一個人,雖然死去卻永遠不能遺忘的人。

她是個女人。

而我是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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