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立刻躲到了一個大櫥裡,還沒等微之明白過來,窗戶就被強行推開了,隨著一陣寒風進來的,還有一張醜陋的胡人臉龐。
「喂,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姑娘?」
微之蜷縮在床上說:「不,沒看到過。」
胡人揮舞手中的陌刀喊道:「你要是騙我就一刀劈碎了你。」
微之苦笑了一聲:「我是躺在床上等死的人,何必騙你。」
「諒你也不敢!」
說罷胡人就關窗離去了,微之等到外面沒有動靜了,才輕聲地對大櫥說:「可以出來了。」
櫥門緩緩開啟,少女小心翼翼地走出來說:「多謝公子相救。」
「你叫什麼名字?」
「燕。」
「從哪兒來?」
「上陽宮。」
聽到這三個字,微之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天哪,我沒有做夢吧?真是你嗎?等你等得好苦啊!」
忽然,燕發現眼前這個少年好英俊,雖然蜷縮在病床上,但眉宇間仍然有股英氣,也許就是在上陽宮裡她夜夜夢見的那個人吧。
燕大膽地坐在微之身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卻感覺他的額頭好燙。
「你病了?」
微之點點頭,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似乎輕了許多,無數的羽毛插在了自己身上,彷彿要高高地飛了起來。
於是,他緊緊地握著燕的手,彷彿要被那水般的肌膚溶化了。
燕只感到渾身都有莫名的顫抖,呼吸也急促了起來,但她明明看到有個靈魂在哭泣,即將飄出這英俊少年的軀體了。
「不,你不要走——」她忽然覺得自己已愛上這年輕男子了,她捨不得他的靈魂就這麼離去,她輕輕撫摸著他額前的頭髮,彷彿抓著一團冬天的火焰。
火焰已經燒起來了。
半個洛陽城都籠罩在了大火中,原來是安祿山的叛軍點燃了民房,眼看就要燒到這片街上來了。
窗外的火光映紅了他們的臉,微之的喉嚨滾動了幾下,艱難地把手伸到了枕頭下面。
他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紙匣,輕輕地放到燕的手裡,微笑著說:「快把它帶走。」
燕不知道紙匣裡是什麼,也沒工夫開啟來看,只是繼續抓著微之的手問:「那你呢?」
「我這樣子還走得了嗎?」微之苦笑了一聲,看著窗外的火光說,「反正我也是快要死的人了,索性就在這大火裡化為灰燼,倒也死得乾淨一些。」
「不,我不能讓你在這裡等死。」
微之搖搖頭:「但我更不能讓你也處於危險中,快點帶著紙匣離開這裡吧,外面到處都是大火,那些叛軍也沒心思抓人了,你正好可以趁亂跑出去。」
燕用手封住了他的嘴唇:「我要留在你身邊。」
「快走!」
微之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推了燕一把。
燕搖著頭退到門口,手裡緊緊抓著那紙匣。大火已經燒到了門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在離開之前,燕最後問了一聲:「我叫燕,你叫什麼名字?」
「微之。」
他輕輕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燕輕輕點頭,雖然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陌生的少年,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溼潤了。她將紙匣小心地塞進懷中,飛快地衝出了房門。
外面的街道上已經烈火熊熊了,到處都是逃難的老弱婦孺,整個洛陽城已化做了無間地獄。
當燕跑出去幾十步再回望時,火焰已吞沒了微之的客舍,在火紅灼熱的天空中,似乎有一道靈光扶搖直上……
淚珠悄悄地流了下來,燕抽泣著低下頭,繼續混在逃難的人群中,向大開的洛陽城門跑去。
黃昏時分,她終於逃出了城門,上陽宮已經空無一人了,冬天的寒風掠過曠野,顯得一片荒涼。
燕掏出了懷中的紙匣,小心翼翼地開啟來一看,只見到兩片紅色的梧桐樹葉。
四
許多年以後,鶯依然坐在上陽宮的御溝邊,回憶起天寶十四年的那個冬夜。
在那北風呼嘯的夜晚,上陽宮裡亂成了一團,太監們要把所有的宮女帶到長安去,鶯和燕也匆忙地收拾起了行囊,據說安祿山的叛軍很快就要殺進洛陽城了。
就當鶯要離開宮舍時,卻看到燕鎮定自若地坐在屋子裡,燕說她決定留下來,等到上陽宮裡的人都走光後,她就能獲得自由逃出去了。
姐姐當然非常吃驚,她說這兵荒馬亂的,萬一讓叛賊抓住就死定了。
但燕的回答讓姐姐沉默了許久——就算死在叛軍手裡,也比一輩子老死在宮裡強。」
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襬,似乎看到了許多年後自己的樣子。
於是,鶯和燕就這麼永別了。
鶯跟隨宮女和太監們離開了上陽宮,踏上了前往長安的逃難之路,而燕則獨自逃出了宮去,從此渺無訊息。
當上陽宮人艱難地抵達長安不久,安祿山的叛軍竟然打破潼關,殺進了大唐京都長安街。
皇上帶著貴妃娘娘逃出了大明宮,而鶯也在隨同逃難的宮人之中,當他們一路顛沛流離地到了馬嵬驛,護衛皇室的禁軍居然發生了譁變,殺死了權臣楊國忠,皇上被逼賜給了楊貴妃一尺白綾。
鶯就是伺候楊貴妃自縊的宮女之一,娘娘依然那樣美麗迷人,她從容不迫地站上木凳,還穿著那條最喜歡的輕紗羅裙,渾身上下散發著奇異的香味。
娘娘把脖子伸進了白綾的套索中,她的表情是如此安詳,就好像要去為皇上跳一隻舞。在她生命中的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鶯的臉龐,那年輕的宮女正直勾勾地注視著她,彷彿要把她的靈魂勾去。
楊玉環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恐懼,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便把腳底下的木凳踢倒了……
鶯親手為貴妃娘娘收了屍,摸著那依然綿軟卻永遠被毀滅了的玉體,她不知該感到幸運還是不幸。
她和幾個宮女悄悄地把娘娘埋在土裡,然後隨皇上的車駕進了「難於上青天」的蜀道,一直撤到天府之國的成都。
不久,皇上就把帝位讓給了他的兒子。在大唐廣闊的江山上,又經歷了長達八年的苦戰,無數血肉之軀化為了泥土,終於平定了這場大叛亂。
「天下太平」了,新皇帝又回到了長安大明宮中,而服侍過老皇上與貴妃娘娘的宮人們,全被趕到了洛陽的上陽宮裡。
經過安史叛軍的蹂躪,當年的上陽宮早已經殘破不堪了,而偉大的東都洛陽城,又被效力於大唐皇帝的回紇人徹底毀滅了。
於是,鶯和一大群宮人們,在破敗的行宮裡守了幾十年,從青春韶華的少女變成了怨居深宮的少婦,又從風韻猶存的徐娘變成了滿頭白髮的老嫗。
最後她們漸漸地被人遺忘了,也不再有太監和士兵看管她們了,上陽宮的圍牆也任由它們殘破著,在歲月的風吹雨打中變成斷壁頹垣。
是的,鶯變成了一個白頭宮女,她終日坐在南瓊殿的遺址下,看著四周荒草叢生,唯一不變的是御溝的流水依然清澈。
直到有一個深秋的下午,御溝水裡漂滿了紅色的梧桐樹葉,一個二十歲的白衣少年來到洛陽郊外遠足,他一不留神來到了殘破的宮牆前,才記起老人們傳說中的古行宮。訪古探幽的好奇心讓他越過宮牆,小心翼翼地走在一片荒草和亂石中。
這裡就是玄宗時代的上陽宮嗎?少年驚訝於這裡的冷清,諾大的宮殿遺址裡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常常有飛鳥或野兔從林子裡穿出,說不定還會有五十年前的狐仙和女鬼吧?
果然,他在一條小溪邊見到了「女鬼」。
那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宮女,穿著玄宗時代的衣裙,鬢邊居然還插著一支鮮豔的宮花,與周圍的環境相比顯得非常刺眼。
少年輕聲地走到了老宮女邊上,只見她緩緩抬起頭來,充滿皺紋的臉上鑲嵌著一雙深深的眼睛,正幽幽地注視著他。
奇怪,這老宮女竟然怔住不動了,似乎是見到了什麼重要的人物,耷拉下來的嘴角還有些顫抖。
他能從她的眼神里發現什麼,那是秋風捲過最後一片落葉時的憂傷,是夕陽照在最後一池湖水上的無奈,還是疑似故人來的激動與興奮?
但老宮女又搖了搖頭,眼神也迅速地平靜了下來,她發出蒼老的聲音說:「你是誰?」
「不才姓元名稹,字微之,洛陽人氏。」
少年元稹低頭看著御溝裡的梧桐樹葉,不禁想起了什麼,於是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匣。紙匣上有許多黃斑,看起來是幾十年前的舊物了。
他小心地開啟紙匣,拿出兩片紅色的梧桐葉,兩片葉子儲存得非常好,經過了幾十年也宛如新的一樣。
老宮女一下子愣住了,她彎著腰端詳著兩片紅葉,依稀可辨葉片上的墨跡,似乎是五言與七言的詩行。
看著這兩片古老的葉子,她的眼窩裡射出奇異的目光,激動地差點跌倒在御溝中,幸好元稹伸手扶住了她。
葉子上有她遺失的青春。
老宮女盯著元稹問:「這兩片葉子你是從何而來的?」
「是我祖母交給我的。」
「祖母?」
元稹點點頭:「是啊,我的字‘微之’就是祖母為我取的。」
「那你祖母現在何處?」
「一年之前已駕鶴西去了。」
老宮女輕嘆一聲便不再追問了,她把那兩片紅葉還給元稹,繼續低頭看著御溝裡的水。
元稹總感到這老宮女很奇怪,她的眼睛就像個女巫,難道能看到他的前世?
忽然,他低下頭來問:「婆婆,你從玄宗時代就在這裡了嗎?」
「是啊,到今天已經五十年了。」
「那你見到過玄宗與楊貴妃?」
老宮女平靜地點了點頭:「當然見過。」
元稹立刻興奮了起來,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是那時年輕文人們最津津樂道的,他著急地問:「能不能為我說說玄宗時候這裡的故事呢?」
「玄宗時候的故事?」老宮女奇怪地苦笑了一下,「只有兩個宮女的故事要不要聽?」
「當然想聽!」
於是,老宮女又低下了頭,痴痴地看著御溝中漂流的梧桐落葉。
元稹驚訝地發現,御溝裡倒映的滿頭白髮變成了烏黑的青絲,那泓秋水竟奇蹟般的倒流了,紅色的落葉向上遊緩緩而去,徑直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瞧,她依然是滿頭青色的妙齡女郎,鮮豔的臉龐上有一雙清秀的眉眼,渾身上下的肌膚都那樣結實光滑,只是身上仍然是宮女的衣裳。她爬上了高高的南瓊殿,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地站立著,只等待貴妃娘娘把羅裙換下來。
趁著在南瓊殿外等待的當口,她悄悄地向欄杆下面眺望,正好可以看到宮牆外幽靜的山道。她看到一個白衣少年翩然走過,扎著青色的頭巾,整個人衣袂飄飄而來,宛如傳說中的林泉公子。
宮牆外的少年有雙明亮的眼睛,正如詩人般凝視著寂靜的秋色,那是鶯許多次夢中見的景象。她大膽地扶著欄杆,幾乎把頭都伸了出去,只為看清那少年遊俠的模樣,她想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眼的吧。
太監的輕斥打斷了鶯的眺望,她只能低下頭接過楊貴妃的羅裙,提心吊膽地走下了南瓊殿。
在南瓊殿的山下她見到了妹妹燕,兩人一塊兒到御溝邊洗衣裳。這時一片紅色的梧桐葉落到了御溝裡,鶯從水裡撿起這片落葉說:「妹妹,我離開一會兒,去去就來。」
她捧著紅葉飛快地跑到一間宮舍裡,兩個小太監正在為娘娘抄寫佛經,鶯笑著向他們借了筆墨,便悄悄地躲到一座假山後,提筆在紅葉上寫了四行小楷字:「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在梧桐葉上寫完這首詩,鶯只感到胸中小鹿一陣亂跳,臉頰也微微紅暈了起來。她又飛快地跑回到御溝邊,將題字的紅葉漂到了流水上。
御溝流出宮牆的暗洞,就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她目送著梧桐葉漂出宮去,不知宮牆外的那個人能否收到呢?
正在鶯對著御溝水痴痴地發呆時,身後傳來了燕的聲音:「姐姐,你在哪裡?」
鶯打了個激靈,趕快應聲道:「我在這兒!」
她匆匆地跑到了妹妹身邊,微笑著說:「燕,我給你貼個花鈿吧。」
花鈿就是唐朝女子貼在臉上的裝飾物,楊貴妃的花鈿是用金箔剪成的,宮女們的花鈿就只能用紅紙來剪了。
鶯掏出一個梅花形的花鈿,輕輕地貼在妹妹的臉頰上。
燕對著御溝水照了照說:「真好看!」
「妹妹,你回去歇一會兒吧,這裡就交給我一個人吧。」
燕笑了笑說:「好吧,燕回去幫姐姐也做個花鈿。」
鶯抬頭看著滿眼的紅葉說:「就做個梧桐樹葉形的吧。」
燕點了點頭,便一路小跑著離開了。
寂靜的御溝邊只剩下鶯一個人了,她慢慢地洗著楊貴妃的羅裙與帔帛,香味漸漸飄散在越來越多的梧桐落葉間,一些歸林的鳥兒從頭頂飛過,秋風輕撫著她鬢間的青絲。
所有的衣裳都已經洗好了,但她還是沒有離去,寸步不離地守在御溝邊上,就這麼等啊等啊,彷彿要等到洛水乾枯的那一天。
直到夕陽要落山的時候,鶯苦笑著搖搖頭要離開,忽然有片紅色的梧桐樹葉漂過腳下的御溝,葉片上似乎還有點點的墨跡。
心頭又禁不住地狂跳起來,她掩著自己的微笑,從水中拾起了那片紅葉,輕聲地念出那個人給她的詩句:「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
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這片紅葉緊緊貼著自己心口,彷彿有看到了那雙少年的眼睛。
上陽宮的夜色緩緩降臨。
但她相信他還會來的,就在明天的清晨,他還會來到御溝邊,等待第三片秋葉漂過。
次日清晨,當鶯把題著「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愁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盪漾乘風取次行。」詩句的紅葉放入了御溝中。
然後,她依舊靜靜地坐在御溝邊,等待他的回應。
但他的紅葉再也沒有來過。
她等了他五十年。
御溝的水繼續在流,時光回到了五十年後,在殘破不堪的古行宮裡,白頭宮女枯坐在荒草叢中,說著玄宗年間的往事。
他終於來了。
帶著她那兩片紅葉。
少年元微之看著白頭宮女,隨口吟了一首五絕——
寥落古行宮,
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
閒坐說玄宗。
蔡駿
2005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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