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戰役

迷城 蔡駿 第2頁,共2頁

傑茫然地看著瀰漫在山間的雨霧,不置可否地輕嘆了一聲。他並沒有搭車,獨自穿著那身軍外套,走在通往邊村的路上。墨綠色的軍外套早已經磨破了多處,甚至還有殘留著幾個彈孔,但他一直捨不得扔掉。

在外流浪了幾年以後,邊村已經變得陌生了。他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但沒有一個能把他認出來。倒是幾個小孩子撲了過來,向他兜售劣質的香菸和旅遊紀念品。傑低著頭推開了他們,茫然若失地環視著周圍。他看到一輛旅遊大巴開進了邊村,一群舉著照相機的人,魚貫著穿越邊村中心的小街。原來,邊村已經和人妖、大象和寶石一起,成為了此地的一個旅遊專案,人們被神秘的金三角所吸引,千里迢迢地來此獵奇。

傑混在旅遊者中間,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忽然,一隻柔軟而冰涼的手,從後面拉住了他的腰。傑猛然回過頭來,警覺地抓住了那隻手。接著,他看到了藏在木棉樹後的那雙黑眼睛,同時聽到了幾句拙劣的英語,問他要不要寶石。

他立刻就怔住了,心裡微微地顫了一下,然後呆呆地盯著她的眼睛。那隻細細的手開始拼命地掙扎起來,但傑的右手就像鐵鉗一樣,使她動彈不得。

菲?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輕聲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她已經不再掙扎了,眼神也終於柔和了下來。傑鬆開了她的手,她從木棉樹後走了出來,烏黑的頭髮有些散亂,一雙眼睛緊盯著傑的臉。一開始她還不敢相信,但片刻之後她終於看出來了,嘴唇微微地顫抖著。

傑,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也是。

但在轉瞬之後,傑已經不那麼激動了,他恢復了陰沉的臉色,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說,終於有人能認出我來了。

菲後退了一步,那張臉又變得有些陌生了。

我們已經多久沒見面了?

四年半。

菲低著頭回答傑的問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忽然,傑聽到一陣嬰兒的哭聲,菲立刻跑到後面一棟房子裡,抱出了一個兩歲大的小孩。

你已經做媽媽了?

嗯。

傑看了看嬰兒的臉,淡淡地問,這孩子的父親去哪兒了?

一年以前,踩到村外的舊地雷炸死了。

傑緩緩地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拿出一疊美元,塞到了菲的手裡說,就當我買了幾塊寶石吧。菲並沒有拒絕,倒是乾脆地把鈔票塞進了自己的兜裡。

我要走了,去看強的爺爺。

嗯,你還惦記著他呢?那老頭子看起來快要死了。

傑忽然感到一陣難過,這並不是因為他曾經愛過她,而僅僅是出於某種同情。他轉身離開了菲,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們不會再見了。

吊腳樓的周圍已經沒有人了,像是一座紀念碑似的,孤零零地挺在邊村的盡頭。

樓裡住著強的爺爺,那是一個孤獨的老頭子。在傑小時候的記憶中,老人有一雙有力而粗壯的手,總把他和強兩個孩子摟在懷裡,然後就是長時間的沉默。有時候整夜都不放傑回家,比起自己的孫子,他似乎更喜歡傑這孩子。但傑並不喜歡他,因為老人的身上總有一股怪味,就和瀰漫於整個邊村的特殊氣味一樣,但在老人的身上似乎更為濃烈。

傑小心翼翼地走上吊腳樓,立刻就聞到了一股怪味。他循著這難聞的味道,終於找到了那個陰暗的房間,強的爺爺正躺在一張破草蓆上。

他緩緩地靠近了老人,那股氣味又撲鼻而來,似乎還混合了煎草藥與肉體腐爛的氣味。這是一個人在臨近死亡前,身上散發出來的特有氣味。

忽然,老人睜開了眼睛,嘴唇也嚅動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陣氣聲——是傑嗎?

傑立刻坐到了地上,他低著頭看著老人的眼睛,在那雙渾濁的眼球裡,發現了自己的影子。

你到底還是回來了。老人吃力地吐著字,帶著一股濃郁的口音。

是的,我是回來看你的。

我快死了。

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從來不會安慰別人,只是怔怔地盯著老人的眼睛,鼻子不知不覺有些發酸了。

昏暗的光線灑在老人的臉上,勾勒出了額頭千溝萬壑的皺紋。終於,老人掙扎著爬了起來,仔細地端詳著傑的臉。突然,他的眼睛裡閃爍起一種特別的東西,他的精神彷彿一下子恢復了過來,臉上居然有了幾分血色——

讓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傑,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對其他任何人說過,包括我的孫子強。說起來你也許不信,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是一名戰鬥機飛行員。

那是民國三十四年八月的一個清晨,我駐防在陪都重慶的軍用機場,忽然接到了日本轟炸機即將來空襲的警報。當然在機場值班的飛行員只有我和建龍兩個人,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我們立刻鑽進了美製p40戰鬥機,緊急起飛迎敵。

就這樣,我們總共只有兩架戰機升空,建龍是主機,我是僚機。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個清晨,太陽在東方的雲層裡忽隱忽現,我們朝著萬丈霞光而飛去,在幾千米的高空看去,陽光燦爛地令人目眩。在幾千米以下的地面,就是大名鼎鼎的長江三峽,我彷彿能透過雲層看到那雄偉的峽谷。

我們尋找日本的轟炸機群,當高度升到三千米時,我發現在左前方約一千米的空中,出現了一個微微發光的物質,看起來像是一隻大雁。過了片刻之後,我看清了它們,原來是七架塗著太陽旗的轟炸機,但更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日本人居然沒有戰鬥機護航!也許他們的戰鬥機都已經被打光了吧?

不,或許那些日本轟炸機根本就是在自殺,他們想要在戰敗前與中國人同歸於盡?

我忍不住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在經歷了多次空戰之後,我早已經領教了日本飛行員視死如歸的勁頭。必須要把他們都打下來,否則重慶又將是一片火海。我拉動了甩掉副油箱的操縱桿,頓時感到飛機輕了許多,便直向日本轟炸機殺去。

建龍在空中做出了一個漂亮的動作,很快就包抄到了對方的左上角,而我飛到了右上角。此刻,七架日本轟炸機都已進入了我們的射程,但他們似乎並不害怕,繼續按照原有航向飛行。

我率先開火了,炮彈準確地擊中了一架日本轟炸機,對方在空中燃燒了起來,轉眼就爆炸解體了。就在同時,建龍已經擊落兩架敵機了。幾分鐘後,所有的日本轟炸機都被我們擊落了,對方甚至連重機槍都沒有還擊。

建龍在空中對我做了一個手勢,我們並沒有感到多少興奮,因為對手是沒有還手之力的轟炸機。就當我們準備返航時,突然發現了異常情況--我們上方出現了五架日本的隼式戰鬥機。

他們就像幽靈一樣,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現在是五對二,更重要的是他們居高臨下,佔據著很大的優勢。

建龍似乎並不畏懼,他把機頭向上面拉起,朝著日本戰鬥機衝去,我趕緊跟在後面。還來不及看清楚對手,雙方就糾纏到了一起。我們只是一通亂射,似乎都控制不住操縱桿和按鈕。火光在空中不停地飛舞著,突然我聽到一聲劇烈的爆炸,一架日本戰鬥機被建龍擊中了,立刻就炸成了碎片。

就在我分心的一剎那,一架敵機已經佔據了有利位置,從後上方向我俯衝過來。天哪,敵人就在我的身後,我在他的射程之內,卻無法向他還擊。我只能不停地翻轉著飛機,使出渾身的解數來擺脫敵機。

但對方應該是個王牌飛行員,始終緊緊地跟在我後面,不時射出幾發曳光彈,擦著我的機翼飛過。我的渾身都已經涼透了,對方把我抓在了手掌心,隨手都會把我打成碎片。

在這個瞬間,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妻子,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也就是強的爸爸。

我心中默默地念道:永別了。

然而,幾分鐘後我還活著,飛機並沒有被擊落。我回過頭來,發現建龍的飛機已趕了過來,與追趕我那架敵機糾纏在了一起。

除此以外,空中已經沒有其他飛機了。也就是說,另外四架日本戰機,都已經被建龍擊落了。

現在,建龍對付的是最後一架敵機。

我飛在幾百米外的地方,卻不敢用火力支援建龍,因為他們靠得實在太近了,簡直是被綁在了一起肉搏。

敵人的技術並不亞於建龍,他們肆意地展現著空戰技巧,但誰都沒有辦法拉開距離。最後,他們同時開火了。

對方的油箱中彈了!瞬間在空中炸得粉碎。

但幾乎就在同一秒鐘,建龍的機艙也中彈了,根本就來不及跳傘。他的身體已經被一團烈焰所吞噬。隨即,他的p40飛機拖著一道長長的黑煙,向地面墜落而去了。

空戰結束了。

建龍為了救我,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萬里長空,只剩下一架飛機還倖存著,那就是我。

我強忍著心中的痛苦,終於駕著飛機回到了機場。剛一下飛機,我就見到了建龍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他們在機場邊焦急地守候著。

直到此刻,我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建龍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報考了空軍,一起進了航空學校,一起接受陳納德將軍的訓練,一起在空中與日本人戰鬥。

但是,我們沒有一起死去。

當我走向建龍的妻子,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機場的高音喇叭傳來了一個訊息: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了。

這一天是西元1945年8月15日。

最後的戰役。

後來我才意識到,當我和建龍與日本飛機進行激烈的空戰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

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的戰役。

幾天後,在長江三峽的江面上發現了建龍飛機的殘骸,他的屍體已經掉進了長江,再也沒有被打撈出來。

建龍是為了救我而戰死的,我永遠都無法償還這份情義。不久以後,建龍的妻子就病死了,只留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兒子,於是我就收養了這孩子,發誓要永遠保護他。後來,我離開了空軍,成為了一名陸軍軍官。民國三十九年,我們的部隊撤出了雲南,帶著家眷進入了金三角的叢林。

建龍的兒子在邊村長大,後來娶妻生子,他的兒子就是你。

傑,你一定感到很吃驚吧,你是建龍的孫子。

許多年過去了,我一直都保守著這個秘密。但是,在我臨死以前,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傑,你要記住,你是英雄的後代,你的爺爺建龍犧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的戰役。

傑,你還要答應我一件事。也許,我已經沒有機會再見到強了,如果今後你遇到了強,一定把這個故事說給他聽。

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幾年來,我第一次對別人說了那麼多話,現在我實在太累了,太累了……

離開了吊腳樓,傑低著頭走出了邊村。他穿過村外的樹叢,來到了荒涼的墓地上。

所有的墳墓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南朝北,墓碑上刻著死者的姓名和籍貫——透過墓碑上的許多個地名,那僅僅存在於記憶中的故鄉,便一下子得清晰了起來。

雖然傑在外漂泊了那麼多年,但從來沒有去過那些地方。但此刻,他並不感到那些地方陌生,彷彿自己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傑深呼吸了一口,幽靈們的氣味如美酒般沁人心脾。

故鄉——已不再是墓碑上的地名了。

像小時候一樣,傑穿過墓地後的灌木叢,飛快地爬上了那座陡峭的山坡。

他站在高高的山脊上,腳下就是那片沉睡著山谷,當年曾奼紫嫣紅地開滿了罌粟花,現在卻被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所覆蓋了。

一陣涼爽的山風捲過他的身上,立刻拂亂了他的頭髮。傑嘆了一口氣,剛才在吊腳樓裡,他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本次行動代號:最後的戰役。

反毒署隊長鄭重地告訴大家,只要完成這最後一次行動,把毒品集團的中心堡壘破壞掉,大家就可以功成回家了。

所有的隊員都長出了一口氣,他們早就在等待這一天了。傑偷偷地瞥了強一眼,魁梧的強就像尊雕塑一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突擊隊員們分乘三輛偵察車,悄無聲息地出發了。清晨的叢林裡瀰漫著一股薄霧,非洲象開始成群結隊地出來遊蕩了。傑和強坐在同一輛車裡,但彼此都沒有說話。傑把目光投向了車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個非洲土著少女,這少女的眼睛有些像月。

傑的眼睛一陣目眩,似乎又回到了昨天正午--那是陽光最灼熱的時刻,基地的四周顯得一片靜謐,傑一個人走在空場裡,像一隻孤獨的野獸。他不停地瞥向一間掛著紅十字的房子,他知道月就躲在窗後偷偷地看著他。

忽然,看到那扇房門開啟了,月像頭母獵豹一樣跑了出來,她美麗的黑髮飄散在腦後,一身長群隨之而飛舞著——她跑起來的樣子美極了。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就像欣賞某個經典的電影鏡頭。

月拼命地跑啊跑啊,很快就衝到了空場的中心,她大聲地叫了起來:傑,快趴下。

傑這才意識到了什麼,條件反射似地趴倒在地上。

幾乎就在同一瞬,他聽到了一枚火箭彈從身邊劃過的嘯叫聲。

肩扛式火箭彈準確地擊中了月的腳下,一陣猛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掀起了巨大的火光和碎片。

傑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地面上,爆炸的衝擊波和火浪從他背上捲過,燒壞了他的軍外套,但他並沒有受傷。

兩秒鐘後,他又抬起了頭來,再也見不到月的蹤影了,她已經被炸成了無數塊碎片,天女散花般地灑落在半徑一百米的範圍內。

火焰繼續在空中燃燒,宛如一朵朵豔美的罌粟花。

這又是一次毒品集團的突然襲擊,扛著火箭筒的敵人很快就逃走了。傑脫掉了軍外套,光著膀子站在剛才爆炸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留下。他寧願相信,月只是突然失蹤了,被捲進了時空隧道里,去了另一個遙遠的年代。

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偵察車繼續在叢林小路上顛簸著,傑的嘴唇微微顫抖了起來。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坐在對面的強,他知道自己應該和強說話了,但就是張不開嘴巴。他又彷彿回到了幾年前,那座月光照耀下的山谷,他等了強整整一夜,但強卻自動消失了。這些年來,傑始終對那個夜晚耿耿於懷,他無法饒恕強的爽約和自動消失,更無法饒恕這種逃兵般的懦弱行為。

但在最後的戰役前,傑已經在心裡寬恕他了。

他多麼希望強能夠和他說說話,但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始終橫亙於這對兄弟之間。

突擊隊到達目的地了。

所有的隊員在兩公里遠的地方就下了車,趁著清晨薄霧的籠罩,偷偷摸進了敵人的中心地帶。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傑和強就像無聲無息的幽靈,輕易地割斷了哨兵們的咽喉。當他們來到毒品集團中心的一棟建築物時,突然響起了激烈的槍聲--他們的發現了。落在後面的隊員們紛紛尋找掩體自由開火,轉眼間就有十幾個黑人倒在了槍林彈雨中。

趁著其他人的掩護,傑和強兩個人衝進了那棟建築,他們分別帶著液體炸藥和引爆器。在一個巨大的倉庫裡,他們發現了堆積如山的毒品原料,還有成千上萬袋剛加工完成的白色粉末,看起來至少有上百公斤之多。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這些白色粉末將會被送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只需要一小撮就足以毀滅一個生命。在倉庫的最裡端,他們還發現了不計其數的武器,簡直可以武裝起一支軍隊。

他們的任務就是徹底摧毀這個倉庫。

在一分鐘之內,傑和強安放好了炸藥和引爆器,在這過程中他們始終都沒有說話。然後,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便按下了引爆按鈕。

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40秒。

他們飛一樣衝出了倉庫,分別招呼其他同伴快速撤離。在隊長的率領下,所有的隊員都殺出了重圍,一邊撤退一邊用火力壓制敵人。在最短的時間內,他們甩開了糾纏著的毒品集團,撤到了幾百米開外的樹林中。

就在此刻,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身後響起,就連大地也劇烈地顫抖了起來,所有人都趴倒在了地上,整個空氣中都瀰漫著火焰和熱浪。爆炸衝擊波過去以後,傑抬起頭向後看去,那棟建築物已經被夷為平地了,毒品集團的中心正被一大片火海所籠罩著。可以回家了——他終於長出了一口氣,站起來朝強的方向看去。

強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他邁著大步向傑走來,嘴裡喃喃地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想要說什麼?傑的心裡有些激動,幾年來他們兩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就算在這裡並肩作戰時,也只能以眼神代替語言。

就當強即將走到他面前的時,傑突然聽到了一陣沉悶的聲音。

——有人在向他們射擊。

傑的臉色變得異常恐怖,他大叫著向強撲去。

一切都太晚了,第一顆子彈已經打穿了強的胸膛。

不!

當傑聲嘶力竭地叫著強時,第二顆子彈又擊穿了強的肺。轉眼間,四處橫飛的彈雨已經籠罩了強的全身,誰都沒有辦法再靠近他了。傑被戰友們壓倒在了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強被亂槍打死。

鮮血從全身幾十處彈孔噴出,強的臉被硝煙和血汙模糊了,他像是喝醉了一樣在彈雨中走著。傑看不清他的臉和眼睛,只有掛在脖子上的金屬身份牌,在熊熊大火中發出耀眼的反光。

傑不知道自己的淚水是何時爬滿臉龐的,除了強胸前的身份牌以外,傑的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了。他舉起m-16步槍不停地向敵人射擊,對方似乎並不懂如何躲避,十幾個敵人在一百米開外慘叫著倒下了。

但是,毒品集團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顯然是來進行報復的。眼看大家就要被包圍的時候,隊長下令全體撤退。傑已經殺瘋了,他狂叫著向敵人掃射,然後向倒在地上的強衝去。

強還剩下最後一口氣,雙眼茫然地望著非洲的天空。

傑撲到他的身上,雙手顫抖著撫摸他的臉頰。

時間來不及了,戰友們從後面拖住了傑,成百上千的敵人很快就要衝過來了。

強直勾勾地盯著傑的眼睛,艱難地嚅動著嘴唇,終於吐出了一句模糊的聲音--

帶我回家,兄弟。

這是幾年來他們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強閉上了眼睛。

永遠都無法睜開了。

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淚水掉在了強的臉上。戰友們拼命地抱著他的腰,硬生生地把他從強的身上拖走了。

他的全身還在掙扎著,眼睜睜地看著強躺在地上,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除了強以外,所有人都安全地上了偵察車,飛快地離開了這個死亡之地。毒品集團再也追不上他們了,基地裡已經準備好了直升機,等隊員們一回來,就立刻坐著直升機離開非洲大陸。

傑終於安靜了下來,他呆呆地靠在車廂擋板後,握緊了攥在拳頭裡的東西。漸漸的,車輪下的道路變得模糊起來,他雙眼無神地看著燃燒的天空,彷彿沉入了金三角叢林深處的那條河。

這究竟是一場夢?還是一次幻覺?

山脊上的風更大了,傑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起來,他想要大聲地吼幾下,讓整個山谷都聽到自己的話。

強,我帶你回家了!

他緩緩地從懷裡拿出了一塊金屬牌子,兩邊有鏈條串著,乍一看還以為是個項鍊,其實那是突擊隊員的身份牌。

這是強的身份牌,在傑離開他的一剎那,從他的脖子上拉下來的。

傑緊緊地攥著這個金屬牌子,彷彿攥著強全部的肉體和靈魂。

——帶我回家,兄弟。

大風不停地呼嘯著,從風裡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在傑的耳邊迴響著強臨死前的聲音。

是強在呼喚著他。

終於,傑高高地舉起了身份牌,腳下的山谷是最好的墳墓。

但幾秒鐘以後,他忽然定住了,嘴裡又輕聲地念了一遍——

回家?

傑茫然地望著四周的叢林和山野,這裡是金三角神秘的大地。然後,他的視線越過了地平線,投向了更北方的遼闊天空。可他怎麼也看不到,那夢中的一切。

瞬間,傑痛苦地顫抖了起來,回家——家在哪裡?

強的身份牌在風中悠悠地搖擺起來。

讓風帶我回家吧……

2003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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