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麼說。為了星星,換了我也會這麼做的,白璧,你很勇敢,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不要再花言巧語了。」白璧冷冷地說。
聶遠山搖了搖頭說:「沒想到你到現在還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好了,現在言歸正傳,昨天我們發現那些腳印是在江邊消失的,顯然,那隻怪獸,姑且就這麼稱呼吧,那隻怪獸捱了你一鐵棍以後,立刻就逃進了江水裡去。」
「就象鱷魚?」
「是的,許多爬行動物都能水陸兩棲。這隻怪獸不可能是陸地上生長的,s市的綠化都是近十年以來新建的,那隻怪獸只能來自水中,我們這條江離海非常近,再加上近年來江水的水質有了很大的改善,海里的某些動物可以毫不費力地沿江上溯。我已經給市裡打過電話了,請他們在沿江地帶每隔五十米就裝上一臺紅外線夜視攝像探頭,監控夜間出沒於江邊的所有物體。」
「但願你說的沒錯。」白璧淡淡地說。
「好了,現在我們走吧。」聶遠山忽然說。
「去哪兒?」
「當然是去看兒子。」
白璧和聶遠山向醫院走去。
七
「怎麼,監控到怪獸了?」白璧衝進了聶遠山的實驗室。
「果然是資深記者,你的訊息真快啊,我還沒來得及看呢。」聶遠山笑了笑說,「剛送來的複製帶子,昨天晚上子夜十二點在江邊紅外線攝像探頭拍下來的。」
說完,他把帶子塞進了錄影機,播放起了監控錄影。
這是紅外線夜視鏡頭,畫面質量還可以,就是籠罩著一層紅色,看上去就象是在夕陽下拍攝的。鏡頭對準了一段江岸,堤岸裡面是鬱鬱蔥蔥的樹林帶。忽然,江水湧起一股異樣的波浪,轉眼間,一個奇怪的東西探出了水面,距離較遠,看不清楚,只見到有兩隻眼睛發出光亮。令聶遠山和白璧意外的是,那隻「怪獸」的頭頂還有長著一隻尖角。很快,它的身體已經露出了水面,伸出兩隻長長的前爪爬上了堤岸,看來它有著很強的爬坡能力,幾乎是九十度的堤壩毫不費力地就爬了上來。它的身體很長,身上附著著某種物質,但與鱷魚不同的是,它上岸以後顯得很高,四肢也很長,就象哺乳動物的四腿牢牢支撐著厚實高大的身體,把背拱起來要超過一個成年人的身高,而不是象鱷魚那樣貼著地面爬行。倒是它的尾巴很象鱷魚,說明它適合於水下的生活。「怪獸」很快就鑽進了樹叢中,再也看不到了。錄影帶結束了。聶遠山對白璧說:「看,就是它,這是一種全新的物種,我從沒見過象它那樣的動物,就象是傳說中的獨角獸。」
「可它為什麼要攻擊人類?」
「不知道。」聶遠山搖搖頭,「動物攻擊人類的原因很複雜,但從我所掌握的最近所發生的受襲擊事件來看,似乎這隻怪獸純粹是為了攻擊而攻擊,它並不致人於死地,更沒有吃人,動機很奇怪。」
「會不會是基因突變?」白璧忽然想起了前一段她的節目裡報道過的日本蜘蛛吃人事件。
「有可能,雖然s市的環境比過去大大改善了,但這並不能保證其他地區,特別是海洋的環境,海洋是神秘的,還有許多未知的東西。」
「能不能再把錄影複製一份給我?我想帶回臺裡去。」白璧柔聲地說。
聶遠山點了點頭,立刻複製好了一盤帶子交給了她。白璧拿起帶子就要走了。
「那麼快就走嗎?」
「我想回臺裡發稿,今天晚上就用得著,你不是說要讓大家知道真相嗎?這是記者的義務。」
聶遠山愣了愣,然後說:「好吧,不過要當心,別工作得太晚。」
白璧點了點頭,離開了這裡。
八
已經十一點了,剛剛做完關於怪獸的特別節目,白璧疲憊地走出了臺裡,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家。恍恍惚惚間,計程車已經到了小區門口,白璧下了車,獨自走在路上。
小區裡有著成片的綠化帶,茂密的樹葉覆蓋著道路,雖然沒幾天就要過年了,但這裡看上去已經象是春天了。白璧看了看周圍的樹叢,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害怕,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迴盪著。她又抬起頭看了看黑濛濛的夜空,立刻加快了腳步。
忽然,白璧聞到了一股可怕的味道,她不敢回頭,心跳快得出奇,她想大喊起來,卻什麼聲音都喊不出。她只是向旁邊走了幾步,站在道路的中心,儘量離兩邊的樹叢遠一些。終於,她看到了那雙道暗紅色的光線在樹枝間閃爍了起來。
就是它。
終於,它把頭探了出來,那顆碩大的頭顱出現在了白璧的面前,還有頭頂那隻令人恐懼的尖角。接著是高大的身體,四肢,還有爪子,尾巴卻還留在樹叢中。
怪獸的目光如炬,嘴巴里發出奇怪的聲音,聳著尖角,緩緩地向白璧靠近。
白璧後退了幾步,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
她幾乎已經聞到了怪獸嘴裡撥出的熱氣。
忽然,她聽到了一陣鞭炮聲,一千響的鞭炮,從後面的樓房上傳來,聽著就象是衝鋒槍在掃射。
怪獸猛地一驚,居然渾身發抖了起來,那巨大的身形在黑夜裡象一座雪崩的山峰那樣癱軟了下來。然後,它掉轉頭就鑽進了樹叢中,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一千響的鞭炮很快就放完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鼻的火藥味。
白璧的後背沁出了許多冷汗,她喘息著站了起來,拿出手機給警察打了電話。
九
「你是說,那怪獸是聽到了鞭炮聲才逃跑的?」聶遠山問她。
白璧點了點頭回答:「是的,它看上去對鞭炮的聲音非常害怕,不過,絕大多數動物都害怕鞭炮。」
「不,根據我的研究,恐怕沒那麼簡單。」聶遠山想了想說,「難道——難道是‘年’?」
「你說什麼年?」白璧沒有聽懂。
「你知道為什麼過春節要叫‘過年’嗎?」
「好象是因為古時候傳說有一種叫做‘年’的怪獸。」白璧是記者,平時對這種民俗方面的傳說還是挺關心的。
聶遠山點點頭:「對,傳說古時侯有一種叫‘年’的怪獸,頭長尖角,兇猛異常,這種怪獸深居海底,每到除夕,就爬上岸來吞食牲畜危害人類。有一年除夕,‘年’闖進村子,忽然村子裡響聲大作,人們到處燃放爆竹,‘年’嚇得混身顫慄,大驚失色,倉惶而逃,再也不敢上岸來了。從此,每年的除夕,家家戶戶都貼紅對聯,燃放爆竹,戶戶燈火通明,守更待歲。最後,就成了中國最隆重的傳統節日‘過年’。」
「可是,這只是一個民間傳說啊。」
「未必,幾年前我在一個西漢古墓的畫像磚上看到過一組關於過年的連環圖案,裡面就有叫做‘年’的怪獸。畫像磚上清楚地畫著‘年’的形象,就是有著一隻獨角,高大的身軀,鱷魚般的尾巴。‘年’爬上岸來危害人類,人們就燃燒竹子,竹子爆裂的聲音非常響亮,就能把‘年’趕走,可見古時候確實存在過‘年’這種動物。我估計,也許是古代的‘年’因為人類懂得了驅趕它的方法以後,就躲進了深海里,可能它原本就是海洋爬行動物,就象海蛇。」聶遠山緩緩地說。
「可它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s市裡?」
「可能是因為現代工業汙染導致了海洋環境的惡化引起了這個深海物種的基因突變,改變了它的生活習性,於是促使它上岸。而我們s市的環境又適宜於它出沒,於是,就有了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你能肯定?」
聶遠山卻搖了搖頭,笑了笑說:「誰知道呢。白璧,離過年還有幾天?」
「你這個人啊,明天就是除夕了。」
「日子過得真快啊。」聶遠山嘆了一口氣,看了看白璧。
白璧忽然有些緊張。
十
除夕夜。
今天,聶星出院回家了。白璧難得空下來做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母子倆剛要上桌,門鈴卻響了。聶星開啟了門,發現原來是爸爸。
「你怎麼來了?」白璧問他。
「白璧,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兒子。」
「進來一塊兒吃年夜飯吧。」白璧微微笑了笑。
聶星笑了起來,趕忙拉著爸爸坐到了桌邊。
「吃吧。」白璧指著一桌的菜說,然後,又給聶遠山倒了一杯酒。
聶星看著爸爸和媽媽,雖然兩個人不怎麼說話,但彼此的眼神似乎都柔和了許多,聶星笑了。他們一家三口就這麼一直守著歲,直到子夜十二點的來臨。
窗外,鞭炮聲立刻響成了一片,各種煙火升上了天空,高升不斷地在天空炸響,震耳欲聾,五彩繽紛,一片燦爛。聶遠山和白璧還有兒子聚在視窗,看著窗外奇異的景色。
忽然,電話鈴響了。白璧接了電話。
「白璧,快出來一趟,怪獸出現了。」是臺裡來的電話。
「在哪兒?」
「市中心的大街。」
一掛下電話,白璧就帶著聶遠山一塊兒出去了。
十一
白璧和聶遠山迅速地趕到了事發現場。他們發現周圍已經圍了許多人,四周的大樓還在繼續燃放著煙花爆竹,空氣裡煙火味不斷。聶遠山帶著白璧撥開人群,發現了大街的中央蜷縮著一隻張著獨角的巨大的爬行動物,那就是‘年’。
‘年’顯得非常緊張和害怕,在四周的焰火聲裡,渾身不住地發抖。
「很明顯,是除夕夜的鞭炮聲把它從某個角落裡給嚇出來了。」聶遠山說。
‘年’忽然抬起頭,它看到了聶遠山和白璧,奇怪的是,當它那暗紅色的目光注視著白璧的時候,就顯得更加恐懼,最後,它居然扭頭就跑了。
「你打傷過它,而它對你報復的時候又失敗了,所以它一定對你很害怕。」聶遠山對白璧說,「快,我們追上去,它向江邊的方向跑去了。」
‘年’四肢很長,跑得飛快,白璧和聶遠山坐進了一輛電視臺的轉播車在後追趕著,轉播鏡頭一會兒對準了前頭跑的‘年’,一會兒對準記者白璧。
兩邊的路有許多居民樓,人們還在肆無忌憚地放著鞭炮,似乎要熱鬧到天明。在這一路的煙花爆竹聲裡,‘年’越跑越快,一直跑到江邊的堤岸。最後,它一頭跳進了江水中。黑暗的江面撲騰了幾下,然後又恢復了平靜,再也看不到了。
白璧和聶遠山走出了汽車,趴到江岸邊,望著波濤洶湧的江水。
「它還會回來嗎?」白璧輕輕地問他。
「不知道。」
「但願它再也不要回來了,‘年’屬於大海,只有在大海里,它才能得到快樂。」
聶遠山接著她的話說:「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來自海洋,如果海洋在我們這一代的手上被破壞了,那麼我們將是最大的罪人。讓‘年’安全地留在海底的唯一辦法是——保護海洋的環境。」
白璧點了點頭,除夕夜的江風吹亂了她的頭髮,聶遠山忽然覺得她現在的樣子有些象十幾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讓我們回家吧,孩子還等著我們呢。」聶遠山笑了笑。
「對,為了我們的孩子。」白璧也笑了,他們躲開了攝像鏡頭,悄悄地向家裡走去。
除夕的夜空中,又綻開了一朵美麗的煙花。
蔡駿
2002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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