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牆

迷城 蔡駿 第1頁,共2頁

來自遙遠的北國的寒風越過長江的江面,向古老的南京襲來,刀一般的北風颳過路上行人們的臉頰,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地走過。羅周站在寒風裡,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面向著北風,他的眼睛被迫微微地眯起,看著這座六朝古都的遠方。他真希望能夠下一場雪,一場久違了的雪,有雪才是真正的冬天,儘管他明白,冬天象徵著死亡。

南京的冬天,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溼氣,誰都說不清這股溼氣是從哪裡來的,這氣息滲入了羅周的身體,滲入了每座建築物,每一棵樹,每一棵草。羅周覺得,這溼氣來自於地下。他打了幾個哆嗦,終於離開了風口,向廠子裡走去。

這是一家看上去非常老舊的工廠,就象現在中國大多數的國有企業一樣,不斷地在困境中掙扎著。現在羅周明白,這家工廠的命運已經到頭了,廠裡已經拖欠了幾個月的工資,欠了一屁股帳的廠長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廠子已經宣佈破產了,這塊地已經被賣掉了,再用不了幾天,這家廠就要被推土機夷為平地。諾大的廠區裡沒有多少人,到處都是一片死氣沉沉的,這樣的寂靜讓羅周有些悵然若失。忽然,一陣刺耳的救護車的聲音響起,羅周看到一輛救護車開進了廠區,發生了什麼事?他快步地跟在救護車後面,跑了不多遠,車子停了下來,幾個白大褂的男人從車上走下來,他們奔進了一棟破舊的小樓。羅周停在樓前,他知道這棟樓裡沒有人,只有一間供晚上值夜班的人休息的值班室。

很快,幾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樓裡出來了,他們幾個人合力架著老李往外拖。而老李的嘴裡高聲地叫著:「殺人了——殺人了——鬼在殺人——殺人——」

老李尖利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廠區,這聲音是如此刺耳,讓羅周聽著心裡一陣狂跳。這是怎麼回事?老李平時是一個非常和善的人,性格內向且溫和,話也不多,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失態過。老李就象發瘋了一樣,在幾個強壯的男人的手中不斷地掙扎著,他的眼睛通紅,脖子梗直著,頭髮幾乎都豎直了起來,兩手兩腳亂蹬亂踢著。可以看到旁邊幾個男人的臉上已經有了好幾塊剛剛出現的傷痕和血跡,他們顯然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服了瘦小的老李的。

「他怎麼了?」當他們走過羅周的身邊的時候,羅周不解地問著。

「你們廠報案,這裡有人發了神經病,果然發得不輕,哎呦——」穿白大褂的男人又被老李踹了一腳。

老李看到了羅周,他的眼睛瞪大了對著羅周說:「他們在殺人——鬼在殺人——」

但是,老李立刻就說不出話了,他的嗓子似乎已經喊啞了,儘管他依舊在掙扎著。穿白大褂的把他拖到了救護車上,然後,發動了車子,揚長而去,這個時候羅周才注意到了救護車上印著的單位名稱——精神病醫院。

羅周總是覺得今天早上有些奇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息,他猛地搖搖頭,耳邊卻彷彿依然充滿了老李的話,鬼在殺人?也許老李真的瘋了。忽然,他見到了老張匆忙地走來,羅周向他打聽老李的情況。老張說:「精神病院的人,就是我打電話把他們請來的。昨天晚上,老李值夜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今天早上就變得瘋瘋顛顛的。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緊緊地抓著我,對我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

「他說什麼?」

「我聽不明白,好象是在說殺人,聽起來挺可怕的,他說他在值班室後面的那堵牆下面看到了鬼,鬼在殺人。真是荒誕不經,他簡直是瘋了,哎,他這個人也挺可憐的,苦了一輩子,最後進了精神病院了。」老張說著說著,表情還有些驚恐。

「是啊。」

「不過——」老張也是老職工了,已經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幾年,他忽然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

「過去,這裡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有的人在值夜班以後,就莫名其妙地瘋了,瘋了的人,都說自己看到了鬼,或者是看到非常可怕的場面。曾經有人來調查過,但沒有任何結果。」老張壓低了聲音說。

「你是說——鬧鬼?」

「誰知道呢,就當我沒說,我先走了。」老張不敢多呆,他匆忙地離開了這裡。

羅周看著老張遠去的背影,仔細地想著他的話,想著想著,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來。他從來不相信這世界上是有鬼魂的,但老李確實瘋了,他看到了什麼?小樓前空空蕩蕩的,羅周的影子在冬天的日頭下消長著,那影子在地面上延伸,隨著他的走動而搖晃著,如同一個黑色的幽靈。他離開了這裡,轉到了小樓的後面,在樓的後面,他見到了那堵黑色的圍牆。

在冬日的陽光下,那堵黑色的牆靜靜地矗立著,牆面穩重而厚實,看上去又高又大,象一座黑色的山崖,。那堵牆很長,至少有五十多米,在牆兩端的盡頭,則是通常所能見到的那種表面砌著白色水泥的磚牆,與眼前這堵黑色的牆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和對比。羅周靜靜地看著這堵牆,牆腳下是一片開闊地,看起來至少能容納幾百人,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白地,寸草不生,如同一片沒有生命的荒原。他看著這堵牆,忽然心裡有些不舒服,瞬間,這堵牆給他的視覺的衝擊讓他難以忍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只能後退了幾步。

風繼續吹。羅周忽然產生一種感覺,他覺得眼前這堵黑牆會忽然倒下來,向他壓來,把他壓成一堆肉漿。他明知那只是他的幻覺而已,但這感覺卻很真實,這讓他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和老李一樣發瘋?他不象再看了,他一陣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堵有著什麼魔力的牆依舊牢牢地立在他眼前。黑色的牆面很光滑,象一張沉默的臉,似乎在向他訴說著什麼。不,羅周搖了搖頭,他閉起了眼睛,迅速地轉身離開了這裡。

剛走了幾步,他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站在小樓邊,也在觀察著那堵牆。羅周仔細地看著他,那張臉很陌生,羅周在腦海裡努力地搜尋著,他終於想了起來,一個月前,一些日本人坐在黑色的豐田轎車裡來到了這家廠。他們參觀了整個工廠,還特地來到這裡來看了看,這讓許多人感到費解,日本人為什麼會對這鬼地方感興趣?還是羅周陪同著日本人轉了好幾天,雖然這些日本人對中國人確實非常禮貌和客氣,可羅周還是天然地不想和他們多接近。此刻,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那些日本人的其中之一。

當羅周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那人立刻對羅周笑了笑,微微地鞠了一個躬,嘴角掠過一絲奇怪的東西。羅周停了下來,在凜冽的北風裡,他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了起來,兩個人的眼睛對視著,似乎在進行著某種對峙。最後,日本人卻步了,他後退了幾步,在他的身後,停著一輛日產麵包車,車門開啟了,裡面似乎有好幾個日本人,他上了車,然後車子開動了。

那個日本人上車前最後看他的一眼讓羅周有些困惑。他們到這裡來幹什麼?這個廠對他們來說毫無用處,反而是一個負擔,但他們卻斥巨資買下了這塊地和所有的廠房,但直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日本人買下這塊地到底派什麼用處。也許全世界的人都瘋了,羅周暗暗地咒罵了一句。

廠區裡一片蕭條,羅周晃悠了一整天,漸漸地,天色暗了,北風更加肆虐地呼嘯而過。他沒有回家,因為今天是他值夜班。草草吃過晚飯以後,羅周走進了小樓裡的值班室,昨天晚上,老李就在這間房間裡過的夜,而第二天一早,老李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羅周想著這些,心裡忽然一陣莫名其妙地顫抖,他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他的耳邊卻時常響起老李的瘋言瘋語,整整一天,這奇怪的聲音一直糾纏著他。羅周坐在值班室裡,看著值班室窗外的夜色,此刻已經一片黑暗了,天空中既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呼嘯著的風。他看著窗外,腦子裡忽然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句話——月黑風高殺人夜。

羅周再也不願意想了,他寧可相信老李的發瘋就是因為胡思亂想導致的,其實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全是來自於人自身的臆想。通常,人總是被自己嚇死的,喜歡看斯蒂芬.金小說的羅周這樣對自己說。他用自己帶來的被子裹著身體,躺在了值班室的床上,還好,房間裡有暖氣,他並不覺得冷。

關燈之後,房間裡陷入了黑暗中,黑得就象是墳墓。羅周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棺材裡。過了很久,他一直都睡著,他總是覺得窗外有什麼聲音,那也許是風吹動了窗外的頂蓬。那聲音就象是在敲一面戰鼓,雖然沉悶,但卻傳得很遠,尤其藉著風勢。

在窗外呼嘯的風聲裡,羅週一直難以入眠,他的耳邊忽然又響起了老李的聲音:「他們在殺人——鬼在殺人——」

「不。」羅周無法控制住自己了,他大叫了一聲,坐了起來。睜開眼睛,窗外依舊黑濛濛地一片,耳邊是北風的聲音,他忽然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些汗珠。他再也睡不下去了,他掀掉了被子,穿上外衣,走出了值班室。

現在去哪裡?羅周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是再也無法在值班室裡呆下去了,他的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不斷地傳出奇怪的回聲。走廊裡沒有燈,他就象是一個瞎子一樣摸索著走到了小樓的門口,他走到了樓外。

風,來自北國的風瞬間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的身體在風中瑟瑟發抖,似乎隨時都會被大風捲走。他本可以走出廠區,到馬路上轉轉,那邊應該還有一些人影,可以打發時光。可是他沒有,他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他轉向了小樓的後面,儘管他知道,在小樓的後面,有一堵黑色的牆。

去那兒幹嘛?他有些莫名其妙,雖然他告誡著自己不要去那地方,但好象腳已經不再長在自己身上,自動地向那裡走去。羅周豎起了衣領,在寒風裡不斷地哈著熱氣,搓著雙手的手掌。

轉過一個彎,忽然,他看到了一片光亮,這讓他一直在黑暗中觀察四周的眼睛有些難以適應。他眯起了眼睛,用雙手揉著,過了片刻之後才看清楚了。

在那片白色的燈光裡,羅周終於看到了——鬼

鬼,就在那堵黑色的大牆下。

此刻,在這寒冷徹骨的黑夜裡,這道白色的光線照耀著這片空地,而眼前這堵黑色的牆幾乎已經被光線照成了白色。在這堵大牆之下,羅周看到了鬼影,不是一個,而是許多個鬼影,不,也許是人,可他又實在分不清那到底是人還是鬼。

羅周的渾身顫抖著,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的雙腳幾乎麻木了,只是睜大著驚恐的眼睛注視著那堵大牆底下所發生的一切——殺人,他們在殺人。

他看見許多穿著破爛的棉襖和各色舊衣服的人,在那片白色的燈光下,他們的臉都被照得慘白慘白,他們的臉色都是驚慌失措的,他們張大的嘴巴,似乎是在大喊著什麼。可是,羅周卻什麼都沒有聽到,除了暗夜裡北風的怒吼和呼嘯。他數不清大牆底下到底站了多少人,看起來至少有一二百人,他們長長地排成好幾排,就象是在拍什麼集體照。但是又不象拍照,因為他們沒有什麼秩序,亂做一團,有的人還互相攙扶著,而且大多數人的身上還綁著繩索。這些人裡有一半是女人,她們看上去都是衣衫不整的樣子,大多面帶羞愧恥辱的表情,其中甚至還有幾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還有許多白頭髮的老人和調皮的孩子,真正的中青年男子倒不多。有一些孩子還很小,尚抱在母親的懷裡,羅周甚至還看到其中有一個嬰兒正在母親懷中吃著奶。

這是些什麼人?他們為什麼會深更半夜來到這行將被拆除的廠區裡來呢?羅周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和老李一樣有神經病而產生了幻覺了。

不,這不是幻覺,他確實見到了這些人,這些人站在那堵大牆底下,驚慌失措地看著羅周。

「你們是誰?」羅周向他們大叫著。

儘管這些人都張在嘴在說著話,可是羅周什麼都沒有聽到。

忽然,那堵大牆前,又出現了一群人,他們穿著電視裡經常見到的日本軍隊的服裝,頭上戴著綠色的鋼盔,手裡端著步槍和機關槍。「你們該不是拍電影的吧?怎麼也不通知廠裡一聲?」羅周向他們嚷了起來。

這些人似乎沒有聽到羅周說的話。忽然,羅周看到他們的槍管裡冒出了火光,天哪,他們真的開火了。可是,羅周卻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就象是在看一場二十年代的無聲電影。在這些穿著日本士兵服裝的人當中,有幾個扛著機關槍,他們匍匐在地上,槍管裡不斷地噴射著火苗,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一個目標——大牆底下的人群。

有人中彈了。

不,許多人都中彈了,他(她)們的胸口瞬間綻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象噴泉一樣從胸口,從腹腔,甚至從頭頂湧出。鮮血染紅了他們的棉襖,染紅了腳下這片荒涼的大地。第一排中彈的人都倒下了,接著是第二排,所有中彈的人都張大著嘴,羅周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但可以看出他們的口形,他知道他們喊的是救命,也有的人在喊畜牲。

羅周張大著嘴看著這一切,他一步都動不了了,他不知道眼前所見到的是真實的還是幻影,唯一能肯定的是,現在那堵牆下,正在進行著殺人的勾當。不是在拍電影,而是確確實實的屠殺。

是的,鬼在殺人,在殺人,就在那堵黑色的大牆之下。那些穿著日本軍服,戴著鋼盔,端著步槍和機關槍向人群肆意掃射著的不是人,他們絕對不是人,而是一群——鬼。

老李沒有精神病,他說的一點都沒有錯,鬼在殺人。

月黑風高殺人夜。羅周看到許多孩子也中彈倒下,這些孩子倒下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容,他們也許真的以為那些人是來給他們照相的。有一個母親在用身體保衛著自己的孩子,但是子彈穿透了她的身體,結束兩條生命,還有,還有那幾個孕婦,她們被子彈洞穿的肚子。看著這些,羅周忽然想吐,忽然想哭。

每一個倒下的人,臉上各有各的表情的,有的憤怒,有的仇恨,有的羞愧,有的恥辱,還有的冷漠。

最後一個倒下的,是一個戴著眼睛,留著長長的黑色鬍鬚的中年男子。他站在最後,在大牆的中點,幾排機關槍的子彈射進了他的胸膛。他的鬍鬚在風中顫抖著,他的目光裡閃現出某種特殊的東西,似乎還隱含著什麼,最後他緩緩地臥倒在一片屍山血海中。

羅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向那些殺人的鬼衝去,正當他即將抓住一個軍銜為中尉的鬼的時候,燈光忽然滅了。那些耀眼的白色光線立刻消失地無影無蹤,黑暗又重新籠罩在了羅周的頭頂。

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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