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已經是後半夜了,strong葉蕭/strong緩緩地走在那條似乎無窮無盡的官道上,大路上覆蓋著一層白雪,身後留下兩行清晰的足跡。當他以為自己永遠都無法到達終點時,忽然,那座城市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他站在山岡上眺望那座城市,只見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在冷月下泛著銀光,他驚詫於這南國的冬天竟會有這樣的雪野。越過那道在雪原中蜿蜒起伏的官道,便是strong南明城/strong了。
隔著黑夜中的雪地遠遠望去,那座城市就象坐落於白色海洋中的島嶼。這個雪野中的怪物有著無數黑色的稜角,突兀在那片雪白的平地中,葉蕭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不知是因為這大雪,還是遠方那虛幻的龐然大物。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崗上看了很久,一切又顯得有些不真實了。他並沒有意識到,在令他印象深刻的第一眼之後,他永遠都難以再看清這座南方雪野中的城市了。
葉蕭知道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摸了摸背後藏著的劍鞘,快步走下了的山崗。
一
二更天了,丁六聽到城牆下更夫的梆子聲在南明城的死寂中敲響,他清醒了一些,抬起頭看著那輪清冷的月光,那被厚厚的眼袋烘托著的細長眼睛忽然有了些精神。他挪動著臃腫的身體,繼續在月滿樓前的小街上走著。
丁六的步子越來越沉,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腳印。他嘟嘟囔囔地咒罵著這寒冷的天氣,渾濁的氣體從口中噴出,又被寒風捲得無影無蹤。酒精使他臉色通紅,他後悔沒喊轎伕隨行,但每次坐上轎子,轎伕們就會暗暗詛咒他,因為他的體重使所有的轎伕都力不從心。他又想起了剛才月滿樓裡,那些女人們身上留下的胭脂香味,這味道總在他的鼻子附近徘徊,就連風雪也無法驅走。
拐過一個街角就要到家了,習慣於深夜回家的他會舉起蒲扇般的手掌,拍打著房門,年邁的老僕人會給他開門,鄉下來的十五歲裨女會給他脫衣服,端洗腳水。最後,他會走進屋裡給躺在被窩裡瘦弱的夫人一個耳光,斥責她為什麼不出來迎接。
再走二十步就到家門口了。
忽然,他停了下來。
他停下來不是因為他改變了主意,而是因為他忽然聽到了什麼聲音,這聲音使他的心臟在厚厚的胸腔猛然一跳。丁六忽然有些猶豫要不要回過頭看一看,不,也許只不過是寒冬裡被凍壞了的老鼠在打洞,或者是——終於,他把自己那顆碩大肥重的頭顱回了過來。
二
太陽昇起在雪地裡,南明城的每一棟房子都覆蓋著白雪,房簷下一些水珠正緩緩滴下。
南明城捕快房總捕頭鐵案抬著頭,天上的太陽與周圍的一切融合在了一起,光芒如劍一般直刺他的眼睛。鐵案緩緩地籲出一口氣,看著從自己口中噴出的熱氣升起又消逝,忽然覺得有些無奈。他又低下了頭,看著地上的屍體。
雪地上的死者仰面朝天,肥大的身軀就象一張大燒餅攤在地上,顯得有些滑稽。鐵案輕蔑地說,死得真象頭豬。鐵案認識這個死者,甚至對他了如指掌。死者叫丁六,經營豬肉買賣十餘載,在全城開有七家肉鋪,生意興隆,家境殷實。說實話鐵案很厭惡他,當年丁六是靠販賣灌水豬肉發家的,至今仍在從事這種勾當,只因賄賂了地方官,才能逍遙法外,要不然鐵案早就用鏈條把他鎖起來了。
雖然鐵案對丁六充滿厭惡,但他還是伏下身子,仔細檢視丁六咽喉上的傷口。是劍傷,傷口長兩寸一分,深一寸二分,完全切斷了氣管,但沒有絲毫觸及動脈。顯然兇手是故意這麼做的,丁六僅僅是被割斷了氣管,不可能一下子就死,他是在無法呼吸的痛苦中漸漸死去的。
忽然,鐵案腦海中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在黑夜的雪地中,寂靜無人,只有丁六臃腫的身體倒在地上,他的咽喉有一道口子,氣管被割斷,其中一小截裸露在風雪中。丁六也許還茫然不知,他倒在地上猛地吸著氣,然而從口鼻吸進的空氣,卻又從喉嚨口那被割斷的氣管漏了出去。他不明白此刻的呼吸只是一種徒勞,他那肥胖的身體迅速地與空氣隔絕開來,然後他開始不停地抽搐。一開始丁六的腦子還是清醒的,他應該記住了殺死他的那個人的臉。最後由於斷氣,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直到在絕望中喪失所有的意識。鐵案考慮到死者的體形,他推測這一痛苦過程大約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
鐵案又回到現實,許多人在雪地裡圍觀,公差和衙役在維持秩序。丁六的老婆來了,這精瘦的女人儘管臉上殘留著許多丁六賜給她的掌印,可依然不要命似地往丁六那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身體上撲去。一個公差拉住了她,鐵案的耳邊響起了女人的尖聲嚎叫,這刺耳的聲音讓鐵案心煩意亂。他知道仵作馬上就要來拉屍體了接下來做的就是破案,緝拿兇犯,捉拿歸案,官府審判,最後等待兇犯的將是秋後處決,這一切,對於辦了二十多年案的鐵案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了。
他低著頭拐過一個小街口,見到了那個叫阿青的小乞丐。他停下來怔怔地看著小乞丐,在陽光照不到的街角,阿青靜靜地坐在一堆廢棉絮裡,身上裹著一件破得象篩子似的棉襖。鐵案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停下來,小乞丐特別髒,看不出多少年紀,髒髒的小臉盤上有著一雙特別明亮的眼睛,與被抹黑了的臉形成鮮明對比。鐵案忽然想起了什麼,但瞬間又忘記了,也許自己真的老了,他長嘆一聲便離開了。
阿青蜷縮在大棉襖裡,靜靜地看著那高大的官差離去,然後拍拍身下的破棉絮說,快出來吧,官差走遠了。
葉蕭終於把自己的頭從那堆棉絮中探了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阿青的臉。
三
寒夜裡,一堆篝火悄悄地燃燒著,不斷跳動的火光映紅了這間破廟裡一切,也映紅了阿青髒髒的臉,她的臉終於有了些血色。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葉蕭,輕輕地問——你從哪裡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葉蕭淡淡地回答。
不知道?你真奇怪,那你為什麼來南明?
我來找一個人。
誰?
王七。
王七?阿青覺得這個名字好象有些熟悉,但又實在記不起來,也許是因為這個名字太普通了,隨便哪條小巷裡都能找出一個王七來。她又問葉蕭,你找的那個王七是什麼人?
他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那你找王七幹什麼?
與他比劍,而且,我要打敗他。
可你甚至還不知道他是誰?阿青有些莫名其妙。
你覺得這重要嗎?篝火照耀下的葉蕭的臉忽然冷峻了起來。
阿青看著他的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前的少年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她是在昨夜三更天時看到葉蕭的,那時她正睡在這間破廟裡,從外面傳來的聲音使她驚醒,她跑出來看到了這少年,他穿著破舊的衣服,獨自行走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阿青看他凍得發抖,就把他帶回破廟,讓他睡在神像前的供案上。
阿青忽然問,今天早上,那個公差走過的時候,你為什麼立刻就躲到棉絮堆裡去了呢?
因為昨夜我是翻越城牆進來的,我不想被官府抓住。
怪不得,你的本事真大,能翻城牆?
葉蕭不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狹小的破廟裡又限於了沉寂,篝火繼續燃燒著,寒風從破廟的縫隙裡刮進來,吹壞了角落裡的許多蛛網。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葉蕭終於說話了——阿青,你說話怎麼象個女孩子?
你說什麼?
我說,你說話的聲音象個女孩子。
葉蕭以為她是個男孩子。其實,幾乎所有認識阿青的人都這麼認為,她總是披散著一頭髮出臭味的頭髮,裹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棉襖,每天都是髒兮兮的樣子,沒人會把她與小姑娘聯絡在一起。阿青也願意別人把她當成男孩,一個住在破廟裡的以乞討為生的窮小子。
嘻嘻。
阿青象所有的男孩那樣對葉蕭傻笑了一下,然後就倒在亂草堆裡睡覺了。
葉蕭依舊坐在篝火前,獨自面對著越來越微弱的火苗。
四
朱由林看到自己走在一片密林中,密林不見天日,只有烏鴉的叫聲響起,在樹木與枝葉間迴旋著。他握著佩劍繼續向前走著,烏鴉紛紛向他飛來,他的帽子被叼走了,錦袍被啄破了,甚至玉帶也被搶去了。最後,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沒有了,只剩下手上一把劍。
這時密林中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的臉逆著光,一言不發地走近了朱由林,當朱由林即將看清他的臉時,那人忽然揚了揚手,一道寒光從他手中出現。朱由林剛要拔劍,就感到自己的喉嚨口有一陣徹骨的涼意,一陣風正從咽喉灌進他的身體,他有一股脖子被別人掐住的感覺,然後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當今大明天子的侄子世襲南明郡王朱由林終於醒了過來。他喘著粗氣,坐在紫檀木的大床上,透過紗帳向外看去,寢宮裡一片黑暗寂靜,只在宮室的一角,刻漏還在繼續滴著水。聽到這每夜陪伴他的刻漏聲,朱由林終於相信剛才只不過做了一個夢。他擔心天寒地凍,萬一刻漏壺裡的水結冰了的話,他就真的要陷入無邊的恐懼中了。
朱由林離開了他的大床,披了件皮袍走到寢宮另一邊,忽然聞到了一陣奇特的薰香,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惠妃的笑聲。他又想起了剛才那個夢,自從這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降臨南明城起,他每晚都會做到這個夢。
朱由林走到了寢宮的窗前,緩緩推開了窗,黑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天上的冷月放射著清輝。
五
又下雪了。
南國細小的雪籽,輕輕地落在南明的街巷中。葉蕭有些累了,他靠在一間店鋪邊,靜靜地看著前方的十字路口。身體靠在牆上,背囊裡的劍硬梆梆地,幾乎嵌入了後背。劍柄藏得非常隱蔽,即便從他身後經過都很難察覺得到,但如果需要,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劍從背後拔出,指向敵人的咽喉。
一些雪籽落在他臉上又漸漸融化。忽然,店鋪的門開了,老闆楊大走出店門,迎面看到了這個靠在牆邊的少年。
楊大端詳了葉蕭一會兒,看出他不是本地人,楊大笑了笑說,小兄弟,下雪天的,進來坐坐。
葉蕭跟著楊大走進了店鋪。店鋪寬敞豪華,架子上擺放著各種藥材,葉蕭立刻聞到了一股久違了的山野味道。
小兄弟,把你背後的東西拿出來吧。
葉蕭一驚,他的手立刻探向背後,悄悄地抓住了劍柄,當他準備先發制人時,卻聽到楊大說,小兄弟,我看到你後面的草藥了,是不是三仙草?
原來是背囊裡的三仙草露了出來,幾天前葉蕭路過一座大山時,曾採了幾把這種名貴的草藥。他放開了握著劍柄的手,將背囊裡草藥拿了出來。
小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來賣草藥的,把這些三仙草賣給我如何?
葉蕭心想自己留著也沒用,隨口一說,好的,三十文錢怎麼樣?
楊大沒想到這少年開價居然如此低,顯然不識貨,在楊大的店鋪裡,這樣的三仙草至少能賣五十兩銀子。楊大覺得今天很走運,卻板著臉說,小兄弟,你開的三十文的價錢高了些,不過,算我們交個朋友,就三十文,我要了。
楊大仔細數了數三十個銅板,串好了交給葉蕭,葉蕭沒有點就塞進了懷裡。
楊大問他,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葉蕭點了點頭。
小兄弟來南明幹什麼呢?
我來找王七。
王七?這個名字很耳熟。楊大想了想,又問,你找他幹什麼?
和他比劍。
不,你不可能和他比劍的。
為什麼?
因為王七已經死了。
六
清晨時分,雪終於停了。
鐵案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子走進天香藥鋪,他掀開簾子,在櫃檯後面看到了楊大的屍體。
楊大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倒在桌子上,臉朝右,左耳貼著桌面,右側有一個算盤,右手甚至還搭在一枚算珠上,頭的前方攤著帳本,毛筆落在桌子上。鐵案仔細地看了看毛筆尖上的墨汁,已經完全乾了。兇案應該發生於子時,鐵案知道楊大一直都有半夜裡算帳的習慣,因為楊大的貪財是出了名的。他看著楊大的臉,那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還睜著,大而無光的眼睛就象翻白肚皮的魚。楊大的傷口在咽喉,一道細細的口子,長兩寸一分,深一寸二分,與兩天前丁六身上的傷口一模一樣。還是準確地切斷了氣管,剛好沒有觸及動脈,所以血流得很少。鐵案明白兩起兇案必然出自於同一人之手,而且兇手故意要使死者在臨死前忍受無法呼吸的痛苦。想著想著,鐵案心裡忽然一沉。鐵案拉開了楊大身邊的抽屜,裡面放著銀票和銀元寶。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帳本,帳本里的金額與抽屜裡的實際錢款相符,一文不少,顯然兇手不是為劫財。不過,看完帳本後,鐵案對楊大更加鄙夷了,因為從帳本上可以看出,楊大幾乎每做一筆生意,都在短斤少兩地欺詐他人的銀子,甚至還能從帳本上看出他販賣假藥。最後,鐵案從楊大的抽屜裡發現了一把草藥,他把這些草藥放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忽然想起幾年前南明王府裡一位王妃急病,正是鐵案跑到楊大的店鋪裡買來了這種名貴的草藥才救活了王妃的性命,鐵案至今還記得這種草藥的名字——三仙草。
七
破廟裡,篝火依舊點著。
你找到王七了嗎?
小乞丐阿青輕聲問著葉蕭。
葉蕭搖搖頭,他們說王七已經死了。
也許他們說的王七,並不是你要找的那個王七。
我不知道。
葉蕭茫然的說,他轉過頭看著阿青,跳躍的火光使他的臉忽明忽暗。
那你還會找下去嗎?
是的。
如果王七真的已經死了呢?
不,王七不會死的,永遠都不會。
葉蕭冷冷地說。
忽然,一陣冷風把廟門吹開了,篝火被吹滅了。狹小的破廟陷入了黑暗中,阿青早就習慣這種環境了,但她還是有些害怕。
你在發抖?葉蕭問她。
我在這破廟裡住了十幾年了,從來不會發抖。
不,你在發抖。
葉蕭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阿青的肩膀,阿青真的發抖了。黑暗中她聽到了葉蕭的聲音——現在沒有火了,你一定很冷,來,靠在我身上,我們兩個互相以身體取暖。阿青有些猶豫,她明白,葉蕭並不知道她其實是女兒身,在葉蕭眼裡,阿青不過是個要飯的窮小子。阿青最後還是順勢靠在了葉蕭身上,葉蕭的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她非常瘦,葉蕭輕聲地說,你的肩膀怎麼那麼單薄,薄得就象一隻小貓的骨頭,我怕我輕輕一捻,就會把你捻碎。
那你把我捻碎啊。阿青吃吃地笑了笑說。
葉蕭終於也笑了一聲。他把阿青攬得更緊了,他的兩隻手象鐵箍一樣緊緊地箍住了阿青,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體溫互相傳遞著。
阿青,你多大了?我看不出你的年紀。
大概是十六吧,也可能十七、十八,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可你看上去好象沒這麼大。
那你呢?
我十九歲了,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裡,我只知道我要找一個人,這個人在南明城,他的名字叫王七,我要與他比劍,打敗他。
你找不到他就不離開南明?是的,阿青,現在你還冷嗎?
不冷了。
那你為什麼還發抖?葉蕭在阿青的耳邊說,他口中吹出的粗重的氣息掠過阿青小小的耳垂。阿青沒有回答,她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自己正躺在一個男人的懷中。她把雙手擋在自己胸前,其實她的胸脯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兩朵剛剛綻開的小小嫩芽。還有,就是一塊胸前的玉佩,這是她身上唯一看起來不像小乞丐的東西。葉蕭也在她胸口摸到了這塊玉佩,這是從哪裡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玉佩看起來很是精美,那麼多年來沒有被其他乞丐搶走,已經算是阿青天大的走運了。他看到玉佩上雕刻著兩個漢字,但他並沒有把那兩個字說出來。沉默了片刻,阿青又把玉佩塞回到自己胸口,她覺得身體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變得滾燙滾燙的,就象被什麼燒著了一樣,儘管寒風依舊從破廟的縫隙裡鑽進來。
阿青,你身上怎麼這麼燙?
因為我現在暖和了。葉蕭的身體同樣也暖暖的,破廟外的寒風依舊肆虐,阿青一動不動地躺在葉蕭懷裡,其實她明白,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終於,她慢慢地睡著了。
黑暗的破廟裡,葉蕭的眼睛依然明亮。
八
世襲南明王朱由林端坐在王府的中廳,他穿著一身裘袍,沒有戴金冠,只是簡單地束著頭髮。他靜靜地看著在臺階下站著的南明城總捕頭鐵案,鐵案顯得有些疲憊,仍然穿著那件破舊的公人衣裳站在雪地裡。
朱由林屏退左右,命鐵案上來。鐵案的身體魁偉,唇上蓄著黑黑的鬍子,鼻樑很高,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象一隻深山裡的鷹。也許是在雪地裡站得太久了,他的臉紅通通的,嘴巴里撥出沉重的熱氣,與王府細緻的裝飾顯得不太協調。
鐵捕頭,我聽說最近城裡發生了兩起兇案。
稟王爺,確實如此,死者是經營豬肉生意的商人丁六和天香藥鋪的老闆楊大。
丁六?我好象見過,是不是那個為富不仁,賣灌水豬肉,並以打老婆著稱的胖子?朱由林露出了輕蔑的神色。
正是,此人素來品行不端,是個標準的酒色之徒。王爺,還有楊大,幾年前惠妃急病,正是屬下跑到楊大的店鋪裡買來了一種昂貴的草藥三仙草才救活了她。不過楊大也是南明城中公認的貪財小人,據說還經常販賣假藥害死過不少人。
朱由林點了點頭,查出結果了嗎?
毫無頭緒,兩起兇案當屬同一兇犯所為,作案動機尚不得而知。兇犯具有極為高超的劍術,可以準確地切斷人的氣管,卻不傷及動脈。
朱由林吃了一驚,他想起這些天常做的那個夢。他的眼睛裡瀰漫起一股特殊的東西,怔怔地看著鐵案,這讓鐵案有些迷惑,十幾年來他總猜不透這位藩王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鐵案,我從來不把你當外人。也許你不信,但我有些擔心,那個兇犯最後的目標就是我。
鐵案確實吃了一驚,他看著這個不可捉摸的藩王,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朱由林繼續說,是的,我可以確信,他會來殺我的。
王府的中廳一片死寂。
忽然,朱由林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
九
漆黑的夜裡,幾隻夜宿的野鳥被驚起了,看守城門的小卒黑子抬頭向夜空仰望。忽然,他見到一道寒光掠過,一眨眼,發現自己的嘴唇已經吻著地面了,整個世界都在不斷地顛倒著。黑子看到一丈開外的自己渾身是血,不停地舞動雙手,而肩膀上則缺少了一樣東西——自己的頭顱。
段刀騎在他的口外黑馬上,輕蔑地看著地上這顆還冒著熱氣的人頭,然後他大喝一聲向南明城最大的錢莊衝去。段刀已經三個月沒下山了,他的大黑馬已變得懶惰,他的長刀已快生鏽了。黃昏時分,斷了一天糧的段刀終於打定主意,他要去南明城裡的錢莊「借」點銀子,還要讓幾顆可憐的人頭祭祭他好久沒有舔血的長刀,順便還帶走某個能令他滿意的女人。
大黑馬的馬蹄踐踏著南明城最寬闊的街道,沉重而急促的馬蹄聲在寂靜的黑夜裡傳得很遠。泥雪隨馬蹄踏過而飛濺,落在街邊小店的門板上。這一晚,整個南明城都能聽到這恐怖的聲音。從大黑馬經過的臨街窗戶裡,傳出孩子們的哭聲,但沒人敢點燈,所有的窗戶都和這茫茫無邊的黑夜一樣。在被窩裡顫抖的人們又開始想起段刀和他的馬蹄聲帶給南明城的恐怖回憶。每隔三個月,居住在大山深處神出鬼沒的南七省頭號強盜——段刀就會騎著他的口外黑馬,佩著那把奪去無數英雄和小人性命的長刀闖入南明城。誰都無法阻擋他,就連總捕頭鐵案也不是他的對手,最富有的錢莊將被洗劫一空,最漂亮的少婦將被他擄走永不復還,最華麗的宅邸將被他付之一炬。
南明人三個月一次的惡夢,終於在今晚降臨了。
停。
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在南明城的黑夜中顯得異常尖銳。段刀本想不管他,徑直放馬衝過去把攔路者踩倒了事,可他已經有很久沒遇到過敢於阻攔他的人了,他忽然對那少年產生了某種興趣。段刀勒住了韁繩,大黑馬極不情願地停了下來,使勁地用馬蹄敲打幾下地面。
段刀慵懶地坐在馬鞍上,眯起細長的眼睛看著前方。他看到了一個並不高大的人影。月光忽然從雲朵中閃出,這殺氣騰騰的夜晚驟然變得柔和了起來,明媚的月光使他看清了少年的臉。
小朋友,請讓開。
不。
再說一遍,請讓開。
段刀提起了長刀,刀尖上,黑子的血還沒有幹,緩緩地滴落到地上。月光下,他的刀鋒隱隱地閃著青光,在黑夜裡耀眼奪目。
不。
少年依舊平靜地回答。
起風了。
段刀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裡流露出一絲惋惜,他甚至還對少年的勇氣有幾分欽佩,可惜,此刻在段刀的眼中,少年已經是死人了。
段刀的雙腿向裡用了用力,大黑馬的肚子被馬刺弄疼了,它噴了噴鼻子,撒開四蹄向前衝去。段刀的手中,緩緩地劃過一道弧形的白色寒光。
馬蹄聲碎。
南明城所有的人都躲在窗邊傾聽。
月光竟如此明媚。
少年冷峻的臉在段刀的眼中越來越清晰。
長刀的寒光挾著一股冷風,對準了少年的脖子,段刀確信,沒人能逃過這一擊。
最後一瞬,段刀終於看到少年從背囊裡拔出了劍。可惜,段刀最終沒能看清楚那把藏在少年背囊裡的劍究竟是什麼樣子。
段刀看到的只是一道流星的軌跡。流星劃過他頭頂的夜空,這是段刀一生中所見到的最美的流星,他不禁為之輕聲讚歎。他知道流星就是少年手中的劍。流星只能存在一瞬。當流星消逝的時候,段刀忽然感到喉嚨口有些涼,一股寒風鑽進了自己的脖子。少年依舊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劍已經回到了少年背囊之中。
大黑馬停了下來。
段刀腦子裡晃過了許多個念頭,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光。於是他抬起頭,看到了那輪美麗無比的月亮。
然後,段刀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從大黑馬上栽了下去,一隻腳還掛在馬蹬上,碩長的身體就這麼倒吊在馬上。
長刀依然緊緊握在段刀手中。
大黑馬終於明白了,它仰天悲鳴了一聲,這長嘶讓整個南明城為之一顫,然後掉轉馬頭,向城門狂奔而去。段刀的屍體依舊被吊在馬蹬上,他的眼睛還睜著,大黑馬拖著段刀一起遠去,其實段刀並沒有流多少血,動脈也沒有被傷到,只是氣管被劍切斷了。很快,大黑馬連同段刀的屍體一起消失了,從此沒人再見到過段刀。
總捕頭鐵案正藏在幾十尺開外的一間屋頂上,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沒錯,那個少年正是葉蕭。
十
葉蕭穿過幾道複雜如迷宮般的迴廊,來到了南明王府的中廳,按照一個老宦官的關照,他跪在王府宮殿的臺階前。玉階上的積雪還沒掃淨,雪水透過葉蕭的褲子滲入膝蓋。他依然跪著,雙目直視前方,開闊的中廳金碧輝煌,但空無一人。
王府裡的許多地方都有漏壺,這些漏壺時而結冰,時而滴水,現在,他聽到了滴水聲。葉蕭看不懂刻漏所標誌的時間,他只知道自己已跪了許久。但他還是這樣跪著,象尊雕塑,直到南明王朱由林出現在中廳裡。
葉蕭看到朱由林緩緩坐到寶座上揮了揮手,老宦官輕聲對葉蕭說,王爺召你快進去呢。
他站起來,剛要往裡走,耳邊響起了老宦官尖利的聲音——把身上的傢伙拿下來。
葉蕭一怔,注視著老宦官那張鬆弛的臉,片刻之後,他屈服了,緩緩從背後抽出了劍,連同劍鞘。葉蕭端著這把看上去普通無比的劍,輕輕地交到老宦官手中,然後走進中廳的殿堂。
他緩緩走到距朱由林一丈開外的地方,剛要下跪行禮,朱由林輕聲道,免了。
謝王爺。
鐵案已經把你的事說給我聽了。悍匪段刀橫行南七省十餘年,作惡無數,殺人如麻,官府以及本藩屢次抓捕,均未成功,沒想到在昨晚,你只用了一劍就把段刀繩之以法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叫葉蕭是不是?
是。
我能不能看一看你殺死段刀的那把劍?
當然。
朱由林點點頭,站起身來,向老宦官做了個手勢。老宦官立刻端著葉蕭的劍走了進來,把劍交到主人手中。朱由林仔細地看著這把劍,這是他所見過的最普通的劍,王府裡藏著上百把各種各樣的劍,最差勁的那把也要比葉蕭的劍昂貴數百倍。朱由林握住了劍柄,這劍柄不過是用一些破布條纏繞著而已,但劍鞘似乎比一般的劍更緊一些。朱由林深吸了一口氣,拔出了劍。
難以置信,這樣一把平常的劍居然能取了段刀的性命。朱由林自言自語。
忽然,他握劍的手腕輕輕一翻,隨手挽了個劍花,雖然是隨手一舞,但葉蕭仍能感到朱由林手中劍氣逼人。但葉蕭沒有想到,朱由林的手腕往前那麼輕輕一送,劍鋒已經對準了他的咽喉。
劍尖閃過一道青光。
葉蕭的眼裡也有一絲劍光閃耀。
諾大的宮殿裡鴉雀無聲。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忽然,朱由林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絲笑意。
不倚劍,不畏劍,你果然是天生就善於使劍的人。
王爺過獎了,原來王爺也是劍道中人。
葉蕭,從今天起,你就是南明王府一等帶劍侍衛。
朱由林說完,還劍入鞘,把劍交還到葉蕭手中。
遵命。
忽然,朱由林轉過身去看著刻漏,淡淡地說,漏壺裡的水又結冰了。
十一
王府裡的老宦官說,南明城最高的地方是報恩寺的舍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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