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爸爸認輸了,爸爸把工廠賣了,爸爸是愛你們的,帶著弟弟回家吧,一切全都是你的。」
「不,已經來不及了,我現在不提什麼要求,只希望你能立刻報警,不報警,弟弟將永遠在我手裡,他的明天是很危險的。」
「兒子。」他幾乎是哭著說的,「我的事業已經完了,我活著的意義還有什麼呢,現在只有你媽媽和你還有你弟弟了,你們是我生命中的一切,爸爸不能失去你們。」
我不願再聽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真怕自己會改變主意,我無禮地打斷了他的話:「別說了,爸爸,報警吧,這是唯一的出路。」
我又關了手機。拎起了沉甸甸的箱子。
回到大樓,瞎子似乎已經熟悉了我的腳步:「先生,你好。」
「你好。」
「先生,你拎著那麼重的東西,好像很重要,吃力嗎?要不要我幫忙?」
這瞎子真奇怪,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聽力和判斷力。我不想回答,迅速上樓去了。
九
米蘭吃完早飯,給我弟弟餵過奶以後,我把箱子在她面前開啟了。
我和她一起數的,10萬元一捆,總共50捆。然後,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點鈔機,鈔票在機器裡傳出了有節奏的點鈔聲,這聲音既讓人興奮,又讓人噁心。每一捆都是一千張100元的,並且沒有一張假鈔,父親這回總算是比較誠實。500萬,正正好好,人民幣充滿了我的房間,我們滿眼都是四位偉人的頭像。現在我們的樣子就像是兩個坐地分贓的江洋大盜,我看著她,她突然顯得很緊張。
電視臺的晚間新聞裡,播放了一個最新的通緝令。我和米蘭還有我弟弟的照片全都上了電視,其中有「犯罪嫌疑人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有暴力傾向,非常危險,可能隨身攜帶鉅款」云云。我居然成了名人,這歸功於父親,他終於報警了。
第二天我出去給米蘭和我弟弟買早點,發現賣早點的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急匆匆地付了錢就回去了。後來我每次出門都感覺好像有許多雙眼睛在注視著我,他們彷彿在看一頭兇猛的動物一樣,從不敢用正眼對著我,但卻都忍耐不住,要用眼角的餘光斜視我。我一把視線掃過去,他們就立刻像觸電一樣把頭扭開,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起來。甚至開始有人在我所在的大樓下對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真可笑,我還真希望他們都去報警呢,可那些注意起我的人看來都是些膽小鬼,我想他們一定先琢磨半天,仔細對照電視上我的照片,但又不敢確定,就算確定了,也沒有膽量去報警的。他們既是絕頂聰明,也是絕頂愚蠢。我突然決定就這樣等待下去,直到有哪個有膽量的報警。
我等著!
十
我一直把錢放在她房裡,我問她:「你恨我嗎?恨我就把錢全給撕了。」
「我為什麼要恨你?一切都是我的錯,與你爸爸無關,你不應該把你爸爸往絕路上逼,更加與你弟弟無關。要受懲罰的只有我一個人,隨便你怎麼報復我,我願意承受。」
「我小看你了。」然後我走開了。
「不,請答應我,每天都進來跟我說說話,每天,我需要你和我說話,面對面的。我答應我不逃走。」
「我給你的書看完了?」
「非常感謝你給我看的書,所以我需要你和我說話。」
「你很寂寞?」
「是的,但並不只是因為我被你關在這。」
「你和我爸爸在一起的時候也寂寞嗎?」
「是的。」
「我答應你。」
從此,我每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她的面前度過,她從不反抗,像頭溫順的綿羊。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把我痛苦的少年時代全都倒了出來,我真沒想到我的人質竟然是第一個聽我傾訴的人。作為交換,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細細地把她與我父親交往的全部過程都說了出來,包括最關鍵的細節。
米蘭的父母都在外地,她從小一個人在上海長大,很羨慕我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她沒有大學文憑,學歷不符合,本來不可能到我父親的辦公室裡工作。但事實上是我父親看中了她的姿色,在她為我父親工作的最初幾個月一切正常,但後來我父親向她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可米蘭絕不同意。正當米蘭決定辭職離開我父親時,米蘭在外地的母親得了一場重病,危在旦夕,急需幾十萬的醫藥費,我父親卑鄙地趁人之危,向米蘭的母親匯去了30萬元,並向米蘭提出了要求。
米蘭說,那晚沒有月亮,就在我父親的辦公室裡,父親露出了結實的肩膀和寬闊的胸膛,還有發達的肌肉和他體內所散發出的成熟的氣味,據說這氣味能讓女人瘋狂。父親的動作很體貼,就像慈父對待女兒一樣溫柔,讓她回味無窮,聽到這裡我就想吐,可我必須剋制住發抖的身體聽下去。但我父親在那天晚上的確很棒,至少米蘭是這麼認為的,這是她的第一次,她充分享受到了女人的快樂,儘管她並非絕對的自願。她說她有的時候真的有了一種深深愛上我父親,以至於一刻也不能離開他的感覺,但有的時候又陷於巨大的痛苦與自責中。父親永遠也不可能與母親離婚的,所以米蘭永遠只能是父親的一種工具,一種發洩慾望的工具,還有就是為他留下一個繼承人的工具,於是就有了我弟弟。父親在西郊買了一棟房子給她住,她所謂的上班只是掩人耳目,大多數時間躲在房間裡等待我父親的到來,就像一隻被囚禁的鳥,如同現在。
我不知道她所說的話真實程度有多高,但的確,我們每晚都說到深夜,她說著說著,就會哭出來,我也是,可能是因為精神病人脆弱的神經,直到再也撐不下去,我才出去,並鎖上門。就這樣,過了很久,我快遺忘了我所處的被通緝的危險,我甚至允許她除了上廁所之外,還能洗澡,於是我特意請人來裝了熱水器。
十一
那天,我走出她的房間以後的整個晚上,我睡不著,我偷偷地觀察米蘭。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窗外,也許是在數鐵欄杆。很久她才關燈睡下,她的影子在不斷地翻身,發抖,說明她一直都沒睡著,就這樣,我能肯定,在我一晚沒睡的同時,她也一晚沒睡。她是一個女人,一個享受過男人的滋味,生過孩子的成熟少婦,我明白她現在到底有什麼樣的需求,在心靈深處的,還有在肉體深處的。
當天空漸漸發亮的時候,我開門進去,悄悄地坐在她床邊,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依然閉著眼睛躺著,但我明白她在裝睡,她知道我在她身邊。
我輕輕地對她說,我從小就是在被囚禁中長大的,這間房間就是按照我在精神病院的病房佈置的。每天機械地吃飯,睡覺,再加上治療,所謂的治療,不過是打打針吃吃藥聽聽音樂罷了。在病房裡,我所能做的兩件事,一是抓住窗戶的鐵欄杆,遙望天空,那是我從小就習慣做的事了,偶爾天空飛過一隻鳥,會讓我興奮一整天。我甚至對鐵欄杆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光線照射進來,鐵欄杆的投影佈滿整個房間,這長長的影子也投在我的臉上,投在我的瞳孔裡。隨著光線的消長,那些投影也在不斷移動,分割著天空,分割著我的世界。另一件就是熄燈之後的熬夜,我努力地睜著眼睛,儘管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似乎還是能看到什麼,從我內心的深處,你有沒有。其實我生來就被綁架了,被我的精神綁架,我們永遠也掙不脫這個枷鎖。
我說完這一切,米蘭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但我知道她全都聽見了。她現在的樣子很美,閉著眼睛,像是在等待什麼,她似乎已敞開了一切。她裸露著雙臂,光滑的皮膚閃著剛生完孩子的女人的豐滿。我伸手去摸,輕撫著她的手臂,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能力支配別人,儘管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她還是沒有反應,我的指尖沿著她的手臂溯流而上,也許父親就是這樣做的,他的手一定更溫柔,更老練,更能讓米蘭快活。我試著抓住了她的肩頭,她圓圓的肩頭像兩個成熟的蘋果,等著我來採摘。我加大了力量,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可能她感到了疼痛。我的手開始發抖了,緊接著這種顫抖傳播到了我全身,於是,我鬆開了手,離開了房間。
下午,天空裡飄起了雨絲,轉眼間,已變成了瓢潑大雨。這條幽靜的馬路上人們撐起了傘,汽車放慢了速度,一切都灰濛濛的。雨點打在了窗戶上,是天空叩響了我的耳朵,我把臉貼在窗上,我的皮膚一片冰涼。我來到米蘭門上的貓眼前,她的臉也貼在窗玻璃上,她究竟是渴望自由,還是和我一樣呢?
晚飯後,徵得了我的同意,她洗了一個澡。她洗完了以後,對我說了聲謝謝,然後自動地進房間了,我跟了進去。
「對不起,今晚請你出去。」
「不。」我拒絕了。
她穿著我早已給她準備好的浴袍,渾身散發著熱氣,她的頭髮披散著,髮梢滾動著水珠。她的皮膚顯得更加紅潤,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成熟的少婦。
我能想象出父親一定也是在這樣的誘惑下才無法控制自己的:「我爸爸也是這樣把你金屋藏嬌的吧。」
「我是一個弱女子。」
我的心突然被她的這句話抓了一下,其實我是多麼脆弱啊,她是一個弱女子,這是郁達夫的小說。我靠近了她:「躺下吧。」
「為什麼?」
「躺下,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知道抗拒一個精神病人是徒勞的,她終於服從了,躺在了床上。我坐在她身邊:「今天早上,你為什麼要裝睡。」
「我沒有裝睡。」
「你一晚上都沒睡著,是嗎?我觀察了你一晚上,我也整夜未眠。」
她吃了一驚,「你何必呢?」
我沒有回答,而是抓住了她的手,她沒有躲避,我把頭靠近了她:「為什麼在早上,我抓住你手的時候不反抗。」
「我說過,我是一個弱女子。」
「是不是因為,我爸爸也是這樣抓住你的手?你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被男人撫摸過了,很久沒有快樂過了,是嗎?所以你想起了我爸爸的手,你現在是不是很有一種渴望?我想幫你解決這種渴望。告訴我,我爸爸是怎麼做的,教教我,我不會。請教教我。」
我說這話的時候就像個孩子,這聲音能打動每一個女人。我的手一下子變得滾燙,越抓越緊。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對父親的一種報復,抑或是對父親的一種模仿。
我曾說過,她的眼睛就像一千零一夜裡阿拉伯神秘的夜晚,現在,這夜晚突然燃燒了起來。她看了我好久,目光像電流一樣觸痛著我,她抿了抿嘴唇,彷彿要把我給一口吞下,她終於向我發出了命令:「抓住我的肩膀。」
抓住了她的肩膀,我好像開啟了一扇門。是的,她教我了,她現在是我的老師,她把我父親對她所做的每一個細節都手把手地教給了我,好像我就是我父親,我在代替他行使某種職責。燈開著,這間房間裡發生的一切都暴露在上海的夜色中。
十二
「你本可以逃走的,為什麼不走?」現在天已經亮了,門卻大開著,我在她耳邊問她。
她不回答。
「告訴我,我跟我爸爸比,哪一個更讓你快活?回答啊,是不是他比我更強。」
她還是不回答,我離開她,重新把門鎖上了。
我又出去在計程車上給父親打了電話,就像特意要向他報告什麼好訊息似的:「爸爸,真對不起,米蘭的滋味我已經嘗過了。」
電話那頭的父親又沉默了好久,我清楚現在他所想的,他說:「我答應再也不見米蘭了好不好,米蘭是你的了,兒子,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只要你和你弟弟。」
「爸爸,這算是丟卒保車嗎?我會把這話向米蘭轉達的。」
「兒子,公安局已經開始全面調查了,爸爸一定會找到你們的,回來吧,爸爸還能救你,晚了就來不及了。」
我突然有些傷感:「早就來不及了。爸爸。」
回到大樓,瞎子好像例行公事似的向我問好,彷彿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我終於給了他一千元錢。
十三
這些天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被囚禁的生活,我想她可能愛上了這間房間,愛上了這張床,愛上這些鐵欄杆,愛上鐵門,愛上被人偷窺的貓眼。她沒有一絲反抗的跡象,每天安靜地看著窗戶,給我弟弟餵奶,換尿布,等我回家,就像是正常的家庭生活。有好幾次,我有意或是無意地沒有關門就出去了,她完全可以帶著孩子逃走,但她竟然沒有。
終於有一天,她對我說:「我們永遠住在這裡吧,我無法離開這間房間,這間房間就是我的生命,你和我,還有你弟弟。」
我緊盯著她,我的目光充滿了不知是敬佩還是蔑視。我突然失去了一種感覺,一種自我第一次見到她就纏繞在心頭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斷地促使我去行動,促使我真正地成長為一個大人。
「但我現在綁架了你,你和我弟弟都是我的人質。」
「這並不重要。」
我曾看過一本小說,寫不知是什麼朝代,有個劊子手抓住了一個女賊,在送她上刑場處斬她的時候,女賊愛上了劊子手,終於,劊子手沒有殺她,而是貪汙了她,也就是把她佔有了。他把女賊帶到家裡的地牢裡,囚禁起來,女賊卻感到非常幸福,直到女賊心甘情願地在地牢裡與他終老一生。
「可我是個精神病人。」
「不,你是一個天才。」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我突然有了一種感激:「你走吧,帶著我弟弟走吧。」
「不,我是你的人質,我不走,除非跟你走。」
「為什麼?難道精神病是會傳染的,我把你也給傳染上了?」
「不要問為什麼?」
我其實什麼都明白,我知道從我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落入了她的陷阱,我永遠都不能自拔。即使我綁架了她,佔有了她,我仍然要毀在她手裡,也許從頭到尾並不是我綁架了她,而是她綁架了我。漂亮女人所具有的毀滅力是無窮的,儘管她依然是一個弱女子。
「如果我手裡沒有500萬呢?」我終於說出了我想說的。
她似乎不相信這是我說的,但雙眼立刻直射著我,像兩支利箭,然後她揚起手打了我一個耳光。
我的左腮馬上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她的手掌不大,但摑起人來卻特別重。我能想象自己的臉上有了五道紅紅的手印子。她又伸出了手,我無法躲避,只能接受她的第二擊,但她沒打,而是用手捂著我的左臉,輕輕地撫摸著,就像母親撫摸兒子。
「對不起。」她哭了,「疼嗎?」
她畢竟是個弱女子,我出去了,鎖上了門。
十四
我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我又回到了精神病院。在夢破的時候,天也亮了。我感到自己心跳得厲害,於是不由自主地趴到了窗邊,向下望去。我看到了警車,好幾輛,亮著警燈,向這棟大樓駛來。
「最後一天到了。」我對我自己說。
然後我開啟了米蘭的房門,他們母子都在熟睡著。我小心地抱起了弟弟,他長得倒真有幾分像我。他會長大成人的,他會成為一個偉男子,繼承我父親的全部家產,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也許他長大之後,根本就不知道有過一個哥哥,即便知道了,也只會對我這個精神病兼綁架犯引以為恥的。弟弟,我愛你,我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把弟弟放回到搖籃中。現在警察們一定還在樓下物業處詢問我的情況及室數,也許他們已經坐上電梯了。我在米蘭身邊俯下身子,吻了她的額頭,然後,我拎起了500萬元的皮箱出了門,我上到了樓頂的天台。
我說過,一切從頂樓開始,一切也從頂樓結束。清晨的天台,出奇地涼爽,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空曠的天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我孤零零地大口地吃著風。我拎著皮箱走到了天台的邊上,向外一望,讓我頭暈了一陣,我慢慢地坐在了天台邊的欄杆上,如果出了欄杆就掉下去了。我定了定心神,又向下看了一眼,清晨的大上海在一層薄霧的籠罩下被露水打溼了,遠方更高的建築物,如東面的東方明珠與金茂大廈都有幾分模糊,更有許多在我之下的高層建築連綿不斷如起伏的雄偉山巒,也如狂風中的層層波浪。在幾十層樓下的馬路邊,幾輛大大小小的警車正停著,而警察們現在一定在我下面的房間裡仔細地搜尋著,也許他們以為我已在昨晚攜款潛逃了,但他們發現了米蘭和我弟弟,他們正在尋找,他們中也許會有聰明人,上到天台上。
來吧,上來吧,朋友們。
警察們終於上來了,他們行動矯健,如臨大敵,包圍了我,他們正欲衝上來將我捉拿歸案,一個有經驗的老公安喝住了這些年輕人:「當心他跳下去。」
他們立刻與我保持了一段距離。他們向我喊話了,要我別跳。
「朋友們,辛苦你們了,你們的工作效率很高,你們是最棒的,但對不起,讓你們一大清早離開家人,趕出來抓我,真對不起,我向你們致敬。」我說罷跨了一條腿出去,等於是騎在了天台欄杆上。我與他們對峙了很久,直到我又看見了米蘭。
「等等!」她抱著我弟弟衝上了天台,「別跳,快回來吧。」
「米蘭,對不起,你現在自由了。從此以後,把我徹底忘記吧。」
「不。」她哭了,真的哭了,她哭得很美,我弟弟也哭了,這哭聲讓人揪心。她似乎要衝上來,但被警察攔住了。
她幾乎是在大喊著:「回來吧,就算你蹲了監獄或是進了精神病院關一輩子,我也會等你的,就在你囚禁我的房間裡,我永遠,永遠等你回來。我們永遠在一起。」
永遠,永遠,這聲音衝擊著我的耳膜。她現在真美,尤其是哭的時候,再加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就像是古代的女人在給丈夫送葬。我弟弟忽然停止了哭泣,睜大著眼睛在米蘭懷中看著我,他永遠也不會認識我了。我直起了上身,抬起了腿,我看到所有的人都好像鬆了一口氣,但轉眼間她大聲地叫起來:「不!」
我跳了下去。帶著500萬元的皮箱。
在我離開天台的瞬間,我開啟了箱子,人民幣,滿世界的人民幣,舊版的藍綠色與新版的紅白色,它們自由了,它們在天空飛舞,跳著芭蕾、國標、拉丁、探戈、恰恰、迪斯科,還有民族舞。500萬人民幣,總共5萬張,它們也是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氣勢如虹,從數10層的樓頂上一瀉千里,攻擊目標——地面。
我也自由了,我在空中做著物理學的自由落體運動,由人民幣簇擁著,我是這支大軍的統帥。風灌滿了我的雙耳,我什麼都聽不見,我只能睜大了眼睛,忽而仰望天空,忽而俯視地面,但更多的是面對著大樓的窗戶。對,現在我看見21樓的一個家庭主婦開啟了窗戶,大概是想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但她看見的是我,還有成千上萬的人民幣。她大聲尖叫了起來,但隨後幾張飄進她家的鈔票卻令她歡天喜地地相信今年一定會交上好運。
我第一次以這種奇怪的方式實現了偷窺,18樓的窗臺上有一盆米蘭,正在開著花,那米蘭的細小花瓣們散發的香味卻極其濃烈地往我鼻孔裡鑽;16樓的四位還在打著麻將,他們白天睡覺,晚上通宵,像群夜行的動物;13樓的一箇中學生正早早地起床背起了英語單詞;9樓的一個傢伙正在翻箱倒櫃,屋子裡一片狼藉,而我知道這家的主人出差去外地了,我大聲地叫了起來:「抓小偷。」但願人民警察們能夠聽到。
我感到地心引力越來越強,大地正伸出一隻大手拼命地把我往下拽。我看到下面的馬路上聚集了無數的人,行駛的汽車也停了下來,還有,那個奇怪的瞎子。他們匆匆忙忙地趕著上班,但又不得不停下來,欣賞欣賞一輩子所見過的最多的錢,還有我。他們看到的是一幅多麼奇特的景象啊。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摩拳擦掌地準備接收這筆飛來的橫財。
父親,我見到父親了,他向我奔來,向我喊些什麼,我聽不見。但我彷彿能看清他的臉,他的眼睛,就像是10年前的他,我也想要和他說些什麼,許許多多的話,永遠也說不完的話。不,我向大地衝去了,不,大地向我衝來了,我擁抱大地,大地也要來擁抱我了。大地,我來了。我,大地來了。
爸爸,我愛你。
一切都結束吧。
十五
我在一片漆黑中走了很久,只有我一個人,我走啊走,似乎沒完沒了。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我見到了一束白光,我向那束光線奔過去,在光線的中央,有一個年輕人,他神情憂鬱,皮膚白皙,高高的個子。他穿著一身綠軍裝和解放鞋,手裡抓著一支槍。他向我走來,和我擁抱在一起。
他是1972年時的父親。
十六
這還是一間由鐵欄杆組成的房間。鐵欄杆的影子,投射在我的額頭上。
我還活著。
在我落地前,我被幾十名警察們拉起的尼龍網袋和無數的泡沫塑膠墊子接住了。我只受了輕傷,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我重新過起了過去的生活,但我開始明白,我的病好了,我已不再是個精神病患者。
半年後,我被父母親接了出來。父親告訴我,米蘭在得救以後,就帶著我弟弟失蹤了,他們一直都找不到她。
我來到了半年前我綁架米蘭時的大樓,樓下的瞎子已經不見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竟然是這個瞎子報的警叫警察來的,太不可思議了,難道他是裝瞎的嗎?我找到了那時我在頂樓所租的那套房子的房東,我要求買下它,但房東告訴我已經有人買下了這套頂樓的房子。
我失望地走出了這棟大樓,當我走過樓下的馬路,抬頭仰望頂樓的窗戶時,我看到那排鐵欄杆居然還在。然後,另一扇窗戶開啟了,一個女人把頭伸了出來。
是她。米蘭。
我想起了她說過的話,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懷揣著一顆劇烈跳動的心向頂樓的房間衝了上去。
寫於2000/4/13
2000年9月獲「貝塔斯曼•人民文學」新人獎
2000年12月發表於《當代》文學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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