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

愛人的頭顱 蔡駿 第1頁,共2頁

一

我從上海圖書館中出來,懷裡揣著一本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但我明白,其實我根本就沒有什麼似水年華可追憶。現在正午的陽光照射在光滑的大理石上,能照出我的臉,而我的臉平靜得與大理石一樣。我從擁擠的人群中穿過,一切的喧囂嘈雜都從我耳邊向天空飛去。我筆直地走著,直到我看見米蘭。

她低垂著頭,顯得更加豐滿了,但我還是看清了她的臉,儘管這只是我們的第二次見面,我的胃裡突然翻湧起了一股咖啡的味道,我加快了步伐。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電話號碼。我們談談。

去哪兒?

跟我走吧。我叫了一輛計程車,沿著淮海路向東,直到接近高架的一條小馬路拐彎,小馬路邊有許多法國式的花園洋房,但在路的盡頭卻矗立著一棟高層建築,我們在那下了車。在這棟大樓下有個瞎子在討飯,我們從瞎子身邊走過,上到了大樓最頂層的一間兩室一廳的房子。我帶她走進一間小房間,窗邊有一張床,還有一個嬰兒手推車,一個6個月大的男孩正安靜地躺在裡面睡覺。米蘭吃了一驚,她急急地俯下了身子看了看孩子,然後問我:「為什麼把他也帶來了。」

沒人回答。

她看到房間裡沒有人,她的包也不見了,包裡面有她的手機。門關著,她去開門,發現門被反鎖了。開門,她大聲地叫著我的名字。我在門外等了好久才回答——

聽著,你們被我綁架了。

現在我們在頂樓,一切也都是從頂樓開始的。

一年多前的那個下午,父親不知什麼原因突然要去外地,要我到他的公司辦公室裡去一次。這很奇怪,他從不叫我去那兒,也從來沒讓我辦過任何事。因為我的精神有些不正常,其實,據說我的智商還要略高於常人,但是我的少年時代幾乎就是在精神病院裡度過的,他們說我有病,有時病得輕,有時病得重,現在我雖然是自由的,但每星期都要去做檢查。

我父親在幾年前辦了一傢俬營企業,生意做得還不錯,他的辦公室位於市中心的一棟30層的商務樓的最頂層,我坐電梯到了那裡,按著地址摁響了門鈴。一個年輕的女子給我開了門,她很漂亮,典型的白領麗人,特別是當時緊緊盯著我的眼睛,我似乎能從中發現一種獨特的美。那雙眼珠就像是一千零一夜裡神秘的黑夜,從黑夜的瞳孔中彷彿已點燃了一束火,對我閃爍著。

她立刻就唸出了我的名字。我點了點頭。她把我請了進去,我卻像木頭一樣站著,我承認當時我把一切都忘記了,我被她的眼睛抓住了,而對自己的存在淡忘了。她笑了笑,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胳膊,把我拉了進去,然後關上了門。我說過我從未來過我父親的辦公室,這房間不大,20個平米左右,但佈置裝修得很溫馨,就像個小家庭,從窗戶向外看去景色相當好,似乎小半個上海都在我的腳下,我又往下望了望,太高了,一切都像是照相機鏡頭裡那樣被縮微了,我不免一陣頭暈目眩地坐下了。她給我燒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我的面前。

「我叫米蘭,是你爸爸的秘書。」她做了自我介紹。我心想,米蘭,這是個有趣的名字,ac米蘭與國際米蘭所在的城市,也是一種花的名字。我直勾勾地盯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了頭。

「這隻有你一個人嗎?」好不容易我才憋出了一句。

「是的,這隻有我一個,其實你爸爸也不常來,他大多是在他浦東的工廠裡,喝啊。」她指了指咖啡杯,濃郁的咖啡香充滿了整個房間,使勁往我的鼻孔裡鑽,讓我的神經有些麻醉。我從不喝咖啡的,我看了看杯中那濃重的顏色,又看了看她的臉,她正盯著我。我當時的表情一片茫然,恍若走入一個巨大的迷宮,我突然感到有些害怕,我開始發抖,也許我的病要發作了吧。眼前的咖啡是一種誘惑,儘管我曾經極其討厭這種外來的飲料,但在那天下午,我無法抗拒咖啡的誘惑,也無法抗拒她的眼睛中的誘惑。我彷彿可以在咖啡中見到一團灼熱的烈火,但我還是顫抖著雙手捧起了杯子,面對著她,她在笑,微笑著,和她的名字一樣,她的笑像一株盛開的米蘭。

杯口沾上了我的嘴唇。

我們的靈魂註定了悲傷的結局。

巴西咖啡。

你的魔法一股腦地灌進我苦澀的愁腸。

從此我被你的咒語禁錮。

門上裝了一個特製的大號貓眼,外面可以看清裡面的一切,裡面卻看不到外面。我從貓眼中向裡張望,卻看到米蘭正在給孩子餵奶,天色已近黃昏,她和孩子的身上,還有她飽滿的乳房上,都塗滿了一股特別的光亮,就像是被打上了蠟一樣。我彷彿從貓眼裡看到了一幅拉斐爾的油畫《西斯廷的聖母》。我靜靜地欣賞著,不敢打斷她,似乎是站在大教堂裡接受神甫的佈道。但這一切都無法打斷我所執行的綁架。

等她喂完了奶,我開了門進去,送了盒豐盛的飯菜給她,我靜靜地說:「吃吧。」

「放我們走。」

「不,我說過,你們被綁架了。」

「可他是你兒子。」

我聽了這話,突然渾身發抖起來,目光直射著她,她開始有些恐懼了。

「你難道不明白你是犯法的。」

「法律規定,精神病患者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她有些苦笑似的搖了搖頭:「你現在看上去卻比正常人還正常。」

「你們把我當過正常人嗎?」我離開房間,又把它反鎖上了。

我繼續通過貓眼觀察,她吻了吻孩子的額頭,又把他放回到嬰兒車裡。她不去動飯菜,而是趴在窗臺上,但這沒有用,這裡窗戶都是用鐵欄杆給封死的,玻璃也是封死的幾塊,根本就打不開。事實上,為了這次綁架行動,我經過了慎重的考慮和周密的計劃,我事先在兩週前就租下了這套房子,並安裝好了鐵欄杆和鐵門,還有隔音牆,這是一個特製的囚室。

「快吃吧。飯菜快涼了。」

她盯著我的方向看,卻一言不發,她的目光突然間變得那麼有力,簡直就要穿透這張厚實的包著鐵皮的門。從她的目光中,我看出原來她也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的目光戰勝我了,我離開了貓眼,到另一間房睡下了。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我帶著早點來到貓眼前,看到飯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吃了。米蘭不在床上,而是斜倚在床沿下,眼睛半睜半合的,似乎一晚上都沒睡。我想起了什麼,開了門,對她說:「你一定憋急了吧,快上廁所。」

「放我們走。」

「我不想你被憋死。」

衛生間就在隔壁,她終於進去了,我守在門口。她出來後,沒有反抗,她很聰明,知道反抗一個精神病患者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然後她給孩子換了尿布,我早就準備了許多一次性的尿布了。「吃早飯吧。」

「請你出去。」她對我說。

我繼續說我的故事,那天我在我父親的辦公室裡,喝下了米蘭給我的咖啡,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醒來後已是第二天自己家中的床上了。我努力地想要記起些什麼,但什麼也沒留在腦子裡,一片混沌,只有米蘭的名字和濃烈的咖啡味道。我有些噁心。

過了一個月,我瞞著父親,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去了一次他的辦公室,但在頂樓那間房間卻緊鎖著房門,人去樓空。我回到家,幾次想開口問他,但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他的目光與我彷彿不是一個世界的。

直到一年以後,父親帶回來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是個男孩,長得很好,他告訴我,這是我的孩子。

我沒明白過來,我的孩子?我自己差不多還是個孩子呢。

父親嚴厲地對我說:「你忘了一年多前是誰把你從我的辦公室送回家的嗎?」

我記起來了,但我不知道這與孩子有什麼關係。

「你真是個白痴,我對你太失望了。」父親大聲地呵斥著我。

這方面的知識我當然懂,但——

「你難道不認賬?」他又一次打斷了我的話。他說,「你不能做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小畜牲。」他很喜歡這樣罵我。

「我必須要承認嗎?」

「是的,要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小畜牲。」

我認了。

父親還帶回來一個奶媽。他把孩子放在他的房間裡,一回家就抱起孩子,快樂地逗弄一番。我卻有些手足無措,反而總和我母親呆在一塊兒。她顯得更老了,憂傷刻滿了她的額頭,令我一陣傷心。

我提出想見一見米蘭。但遭到了父親的拒絕,他又一次狠狠教訓了我一頓:「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見她,你傷害了她,她永遠都不想見你。」

聽了這話,我又一次渾身發抖,我開始發作了,在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之前,我又吃了父親的一頓拳腳。

一個月以後,我被精神病院放了出來。

我開始討厭回家,也許的確是有些如我父親所稱的小畜牲的品行了。這些天,除了見到父親愉快地抱著孩子,就是窺見母親在偷偷地流眼淚。我一刻也不願意多呆,父親似乎也由我去了。我放浪於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我想起了一個催眠師,過去他曾經為我治療過,效果非常好,但由於他是無照行醫,所以治療中斷了。但我相信他,我按著他過去留給我的地址找到了他。這回卻遲遲地沒有進入催眠狀態,我的意識在掙扎,在抵抗,彷彿是一場激烈的戰爭,他和我都用盡了全力,終於,他佔領了我,我腦中的一切都傾瀉了出來,包括我有意識的無意識的,還有我記憶與靈魂深處的。

催眠完了以後,他和我都滿頭大汗,他告訴了我答案。

回到家,父親不在,去了浦東的工廠。我找到了母親,她一天比一天老,我伏在她肩頭哭了,我已經好久沒有哭過了。一見到我,她也哭了,我們就像是有了某種默契,一見面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淚腺。

「媽媽,你一定知道真相。這孩子不是我的。」

「不要胡說八道。你是一個大人了。」

「媽媽,我現在很清醒,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說出來吧。」

母親看著我,她知道我已經長大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告訴我——

這孩子是我的弟弟。

我把門鎖好,下了樓。樓下那個討飯的瞎子,似乎注意起了我,他瞎了的眼睛有些可怕,而他那髒髒的臉和衣服讓我在他跟前站了好久,我把一張100元的鈔票在手裡揉了半天,最終卻塞回了自己的口袋。我叫了一輛計程車,讓他在內環線高架上轉一圈,這令司機很高興。我在車上給父親打了電話。

「爸爸,孩子在我手裡。」

「小畜牲,馬上帶孩子回家。」

「米蘭也在我手裡。」

電話裡的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兒子,你病了,你該去醫院。」

「對,我隨時隨地都會發作的。」

「好的,你先回家,帶你兒子回家。」

「不,應該說是我弟弟。」

父親又沉默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

「我恨你。」

「兒子,對不起,回家吧。」

「爸爸,我已經長大了,我什麼都明白,你也明白,我弟弟是我最大的敵人。」

「兒子,你想怎麼樣?」

「給我500萬。」

「好的,我把我工廠全部轉讓給你,還不止這個數。」

「不,我要現金。支票也不行,一定要現金。把廠給賣了吧。」

「兒子,你真的該去醫院看病了,這工廠是爸爸的心血,是留給你的,我現在就寫宣告,把工廠的所有股份都轉讓給你,它可以為你賺更多的錢。兒子,你快回家吧。」

「爸爸,我現在,無法保證我弟弟的安全,他很小,他很脆弱。」

父親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在電話裡向我大吼起來:「小畜牲,早知道今天,在生你的時候就該把你扔了,你不會向你弟弟下手的,你不會的。」

「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我無法控制自己,對一個精神病人來說,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好的,你可以考慮一下,我還會打電話給你的。再見,爸爸。」

「不,不……」父親還要和我說話,似乎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在他心中佔據那麼大的位置。我關了手機。桑塔納繼續在高架上飛馳,許多高樓從我的眼角邊後退著,一切都變得模糊了。

父親曾經很愛我,在他和母親沒有錢的時候,他們都是普通的工人,我們的生活過得平凡但卻幸福。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精神很正常,父親常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帶我出去,沒有什麼更多的娛樂,但我們都能感到快樂的含義。後來父親從商了,我的精神也開始出現了問題,他無暇管我和母親,於是就把我甩在了精神病院裡,我就在那兒度過了少年時代,母親每天都來看我,父親卻很少出現。我的病情日益惡化,發作的時候有暴力傾向,曾有一個醫生遭到過我的攻擊,弄得頭破血流,而事後我居然什麼都不知道。我和父親的關係開始疏遠,確切地說,我成了他的恥辱,他從不敢對別人提起我。我能從他看我的眼神中發現那種極端的厭惡。越是這樣,我的精神就越是遭到傷害,我討厭他的工廠,討厭他的汽車,討厭他的錢。

桑塔納開下了高架,我的心也被拉回了地面。

米蘭在我的面前吃完了午飯,她抱起了孩子:「你要把我們關到什麼時候?」

「我一切都知道了,我不會傷害我弟弟的。」

米蘭低下了頭,輕輕地說:「對不起。」

「你喜歡我爸爸嗎?」

「你不懂,你不會明白的。」

「你讓我感到噁心。」

「我承認,我和你爸爸傷害了你,也傷害了你媽媽。他想有一個繼承人,能繼承他的事業,而你卻讓他太失望了。但他不可能與你媽媽離婚,因為這樣他會失去自己一半的財產。所以,只能利用你,這一切都是一個圈套,那天都是你爸爸安排的,讓你到他的辦公室去,那時我已經懷上了你弟弟。那杯咖啡裡放了一些藥,你很快就睡著了,然後我把你送回去了。你媽媽其實早就知道了,但她無從選擇,她與你爸爸達成了妥協,只把你一個人矇在鼓裡。」

「因為我有病,是不是?」

她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面無表情其實就是最可怕的表情,但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把《追憶似水年華》扔給了她,讓她做好長期失去自由的準備。我出去了,但沒走,在貓眼裡觀察她。現在她的鎮定自若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她坐到了床上,掩著臉,身體一起一伏地抖動著。她在哭。

孩子也在哭。

我突然感到哭聲越來越響,從房裡傳出,從窗外,從牆上,從地下,從天空中,也從我的心裡。

天黑了,我從我的視窗向外望去,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宛如天上的銀河,那些燈光忽明忽暗,就像無數雙眼睛在與我對視。也許在燈光下,或是黑暗中,有許多奇異的事情正在發生。而淮海路的燈光隧道卻顯得異常清晰。我出門去了,瞎子還在,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存在:「先生,您為什麼走得這麼急?」

「我要去和我父親談話。」

「願你們父子和睦相處。」

難道他知道,我明白他是從我雜亂匆忙的腳步和說話的語氣中聽出來的,「謝謝。」

我依舊叫了輛計程車,讓他沿著南北高架向北開,直到中山北路再回來。

在車上我給父親打電話,這回他真的是有些著急了:「兒子,快回家吧,你媽媽想你都快想瘋了。」

「爸爸,我建議你可以報警了,或者在電話上裝上什麼監聽器之類的。好的,我的問題你考慮過了嗎?」

「兒子,我會找到你的,但我絕對不會放棄自己的事業。」

「好吧,爸爸,我肯定你永遠也見不到我們了。」

「兒子,這樣,我先給你100萬的現金,然後,你帶你弟弟回家,我再正式把工廠和我其他所有的股票產權全轉讓給你,好嗎?爸爸可從沒這樣求過別人。」

「把工廠賣了,賣了!我等不及了。」

「兒子,你不要逼我啊。過去全是爸爸的錯,我向你認錯了,我發誓再也不打你,不罵你,只要你和你弟弟回來。」

「不。現在請聽好,下個星期一的早上5點整,把錢放到康定路與西康路口,康定路的路牌下,然後立刻離開。好的,再見。」

星期一的早晨5點,我在康定路和西康路路口的一個小弄堂的一個角落裡偷偷觀察著。路上沒有一個人,平靜得有些淒涼。父親開著他的車,獨自一人來了,他走下車,把一個大手提箱放在路牌下。父親儀表堂堂,甚至比我更高大健壯,滿頭黑髮,外貌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歲,渾身上下散發著成熟男子的魅力,我相信他的外表和他的事業都會令許多女人動心。我嫉妒他。但現在,他彷彿是一夜之間就老了,白頭髮也添了不少,他的目光失去了活力,向四周張望了一圈,當然沒有發現我。他嘆了口氣,掏出手帕擦了擦臉頰上的眼淚,然後,他按照我所說的上車走了。

等他的車走遠,我迅速地拿走了箱子,沉甸甸的,我改變了主意,沒有叫計程車,而是緩慢地步行回去。我走得相當慢,甚至可以說是在散步,我沿著西康路往南,沉沉的箱子讓我不斷地換著手拎。路上逐漸開始有了一些上早班的人出門,他們起得絕早,多數是服務業的,他們帶著濃濃的睡意走在路上,騎著腳踏車也無精打采的,但他們必須要這樣,只為一份微薄的薪水,為了吃飯。而現在,他們不知道,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的我的手裡有著500萬,我突然有些難過。

走過上海商城,南京路的對過就是中蘇友好大廈的後門,古典風格的友誼會堂前卻立著一個非常前衛的現代雕塑。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到友誼會堂裡看電影,當然也帶著母親,雖然當時家裡沒什麼錢,但他總有辦法搞到電影票,那時流行的是李連杰的《少林寺》,還有高倉健的片子。那年月看電影的人很多,不像現在電影院裡稀稀拉拉的人,有時搞一張很賣座的電影票還得通點關係。我們著迷於年輕的李連杰與成熟的高倉健,還有許多耐看的國產片明星。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這些電影的情節我都忘光了,所留下的只是支離破碎的片斷,還有父親的臉,現在父親的臉,卻幾乎是陌生的了。

過了南京路,向東走一小段就在陝西路拐彎了,手裡的箱子太沉重了,我不得不在路口的平安動感電影院門外休息一會兒,幾輛計程車從我身邊掠過,放慢了速度,但我沒有攔。

6點了,南京路上還是保持著寂靜,只有上早班的人匆匆走過,所有的繁華第一次在我面前褪去了顏色,就像是一個卸了裝的女人,就算是舞會皇后,在人們的背後也是平庸的。我停了半個多鐘頭,才沿陝西路繼續向南前進,這時候賣早點的已開始忙碌了。我拎著箱子吃力地爬上延安路高架下的人行天橋,再越過馬勒別墅和幾條小馬路,直到淮海路的久事復興大廈下轉彎。現在我走在淮海路上,滿街的廣告牌有些刺眼,我抬頭望了望老錦江與新錦江,它們也像一對父子,比鄰而居。我慢慢地走到了思南路口,才離開淮海路,據說思南路上存在著比淮海路更迷人的氣質,我對這條馬路很熟,我能一一認出孫中山、周恩來、郭沫若、陳獨秀、梅蘭芳們住過的房子,踩著他們的腳印走路,我居然開始輕鬆一些了。學生們開始上學了,大人們開始上班了,早晨最活躍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我看到了一對父子,父親開著助動車,兒子揹著書包坐在後面。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也曾經騎著腳踏車帶我上學,這記憶已失去很久了。於是,我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爸爸,你應該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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