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認識了一年半,共同度過了兩個夏天和一個冬天。通過萬能的朋友圈,我們愉快地玩耍著。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赤身裸體的少女,宛如剛出生的嬰兒,蜷縮膝蓋和雙手,保持冰櫃裡的姿態,每個夜晚躺在我枕邊。而我只是默默注視,與她保持五到十釐米的距離,絕不碰她一根毫毛。我的睡美人。
今年夏末,她告訴我,她遇到一些麻煩——雖說還躺在冰櫃裡,但偶爾會停電。你知道的,家裡冰箱停電的後果。她說斷電時間不長,頂多一兩個鐘頭,但會特別難受。氣溫從零下二十度,上升到零上二十度。她不知道冰櫃外面是什麼,如果是地下室或冷庫還好些,要是普通民房,甚至街邊的冷飲店,幾乎緊挨灼人烈日,就慘了。每次停電,她都會渾身不舒服,儘管死人是不會感到疼痛的,也許是心理上的莫名恐懼。原本雪白的皮膚確實有些變暗,經過斷電後的高溫,肌肉從冰凍的僵硬,漸漸柔軟,彷彿正在融化的雪糕。她還能感應到,冰櫃外面有蒼蠅在飛,駭人聽聞的嗡嗡聲,像飛臨廣島上空的轟炸機。
她很害怕,自己即將腐爛……
整個秋天,手機裡不斷傳來這些可怕的訊息,讓我在每個深夜與黎明心急如焚。
老天哪,我不想失去這個最好的朋友——不得不承認了——我沒有活人朋友,我的朋友全都是屍體,但其中對我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叫小倩的女孩。
於是,我通過微信告訴她:「我可以說我愛你嗎?」
她回答:「我也愛你。」
第一次聽到女孩這麼對我說。我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冬至前夜,她說冰櫃斷電了,超過十二個小時。她快要完蛋了,黑色徹底覆蓋額頭,像沒有邊界的夜。不知從什麼縫隙裡,鑽進了一些骯髒的昆蟲,蒼蠅正在她的嘴唇上和鼻孔裡產卵……
她說出一個秘密,「對不起,親愛的,我欺騙了你。」
「冰櫃沒有斷電嗎?」
「不是啊,冰櫃已經斷電了,但我知道自己在哪裡……」
我看到她打出了一長串地址,原來是一家生鮮食品加工廠,就在她所在的城市。
她說,既然已經死了,對於世界也沒有什麼依戀,更不願意被別人發現自己的屍體——如果離開冰櫃的環境,肯定會很難看吧?爸爸媽媽看到她的屍體,無法想象他們痛苦的樣子。
「哎,我可不想看到我媽再為我哭了。」
小倩接著說,她也不想在公安局做屍檢。法醫肯定會檢查她有沒有被強姦,那多羞恥啊,好像又被強姦了一遍。最後就是火化。她天生不怕冷不怕冰,卻怕熱怕火,雖然屍體不會感覺到疼痛,但是想想在烈焰中化為灰燼,實在是件令人恐懼的事啊!
她覺得在冰櫃裡也挺好的。永遠這樣下去,每天看看自己,刷刷朋友圈,瞭解天下大事、娛樂八卦,誰跟誰劈腿啦,哪個小鮮肉又出道啦,某個明星又被扒出來整過容啦。最重要的是,有我這個深深愛著她的男人存在,讓她一點兒都不會感到孤獨,還有種熱戀中的感覺,這樣度過剩餘的漫長人生,直到我漸漸變老死去,同樣成為一具屍體,死了都要愛,不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超級浪漫的韓劇裡才有的故事嗎?
我在微信裡打出無數個感嘆號,發誓飛過來幫小倩把冰櫃的電源插上,並且保證不洩露她的秘密,不把她的屍體交給任何人!
當晚,我乘坐紅眼航班,千里迢迢來到她的城市,找到那家食品加工廠。凌晨時分,偌大的廠子裡沒有人,堆滿了冷凍食品,每天早上要供應市場。廠子最後面的小院,有個廢棄的房間,門口鎖著粗大的鐵鏈子。我用鐵鉗絞斷鏈條,闖入埋葬我的小倩的「墳墓」。
沒錯,我看到了那臺冰櫃,手電照射下發出陰慘的反光,橫臥在地上如同棺材。
而我心愛的睡美人,就躺在這具棺槨深處,靜靜地等待我的親吻。
開啟冰櫃之前,我發現電源線被拔了,插座上有台山寨手機在充電。我重新把冰櫃電源插上——謝天謝地!冰櫃沒有損壞,很快重新運轉,發出一如既往的噪音,宛如一支秋天安魂曲。
希望屍體還沒有腐爛,蒼蠅的卵也沒有那麼快孵化成蛆蟲。我的右手放在冰櫃的門把手上,左手整理自己的頭髮,不要弄得像個絲似的,努力保持最帥的姿態。
時間無比漫長,彷彿長過我們每個人的一輩子。雖然我沒結過婚,卻突然有種新婚前夜的恐懼與慌張。右手彷彿被凝固在白色的門把手上,我與她就這樣合為一體。
閉上眼睛,開啟冰櫃。
我還有一分鐘的時間,用來停頓和想象,她蜷縮在冰櫃裡的模樣——儘管是個裸體的少女,我卻感受不到絲毫色情,而是像我們每個人,剛從媽媽的子宮來到這個世界一樣,赤條條的純潔無瑕。
但我沒有看到她。
冰櫃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
沒有屍體,更沒有活人或者動物的器官組織。就連蒼蠅都不剩,只留下一層厚厚的汙垢,像所有舊冰箱裡的那種顏色,還有一股氟利昂洩漏的氣味,不斷刺激著我的鼻孔。
我用了半個鐘頭,才慢慢接受這現實——我的美人,我的新娘,我最愛的人啊,她不見了!
是她說的地點有誤,還是在一夜之間,屍體意外被人發現,送到了別的地方,還是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包括作為屍體的她?
也許她還活著?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結局。
為了讓自己不那麼悲傷,我也躺進這個冰櫃,蜷縮成她說過的那種姿態。重新關緊冰櫃的門,讓冷氣環繞著四周。但我不是屍體,活人終究怕冷,就算穿著再厚的衣服,很快凍出鼻涕。冰櫃的燈光照亮我,我帶著一臺手機,無數個充電寶,默默開啟微信,用流量刷朋友圈,與新認識的屍體朋友們打招呼、聊天、點贊、評論、搶紅包……
親愛的屍體朋友們啊,我很想擁抱你們每一個人,無論你們是冰冷還是熾熱,我只想感受你們活著的時候所有的喜怒哀樂,與家人共度的每時每刻。在與這個世界離別的時刻,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途中,有我這樣的好朋友相伴,你一定不會孤單,也不會恐懼,而是面帶微笑,還有幸福淚光,就像每一個春天的黎明。
然而,我在冰櫃裡躲藏了不到兩個鐘頭,就感覺電源插頭被人拔了,機器噪音歸於平靜,代之以紛亂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大媽的咒罵,冰櫃門開啟了。
cnm的!哪兒來的精神病?買不起棺材啊?幹嗎拔我的充電器,還讓不讓人玩朋友圈了?
大媽的雙手孔武有力,準確地擰住我的耳朵,將我整個人拖出冰櫃。
對不起,我無法解釋我的行為,總之被食品廠值班的大媽扔到了大街上。她警告我要是再敢來食品廠的話,就通知火葬場把我拉去燒了。
凌晨三點,氣溫下降到零度,月光如同屍體的眼睛。我跟所有失戀的男孩們一樣,躺在冰冷的街頭,伸開雙手,淚流滿面。
這天早上,巡邏的警察發現了我,將我帶到派出所,想要確定我是不是精神病人,或者是流浪乞討人員。
最後,有個看起來像是警官的人,要求我說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因為我是在食品廠門口被發現的,警官調查了食品廠的值班大媽,確認我是從冰櫃裡被扔出來的。
「你為什麼躺在那個冰櫃裡?」
面對嚴厲的警官,我不敢說,因為害怕一旦說出口,就真的會被關進精神病院。這倒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我的手機會被沒收,就再也不能在我的屍體朋友圈裡玩了。
在派出所裡被審問了一天多,我終於保住了自己的秘密,也成功地證明我與某樁兇殺案無關,至少我以前沒來過這座城市,就消除了我是同案犯的可能。
那是特大連環強姦殺人案,因犯罪嫌疑人拒捕被擊斃而聞名。最後一個受害者,名字裡有個「倩」,是個女高中生,晚自習路上被劫持,被強姦後頭部遭到猛擊。根據辦案的警察判斷,兇手誤以為殺死了被害人,將她赤身裸體運走,藏在生鮮食品加工廠的冰櫃裡。昏迷了二十四小時,女高中生被食品廠的值班大媽發現,緊急送到醫院,尚有微弱的生命體徵。
女孩還活著,醫生說這是一個奇蹟。
但她再沒醒來過。大腦受了致命傷,在冰櫃裡的二十四小時,嚴重傷害了中樞神經。這座小城市的醫療條件很爛,爸爸媽媽決心拯救女兒的生命,把她送到大城市的醫院。
她第一次來到上海,昏迷中轉入全國聞名的腦外科病房。經過專家會診,判斷她的生命只能延續十來天,頂多一個月,算是燒高香了。幾個月後,女孩不知從哪來的力量,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病房裡常堆滿鮮花,許多網友想來看她一眼,但被院方拒絕。除了父母家屬,只有醫學專家可以進入病房,但也提不出什麼治療方案,只能聽天由命,看這姑娘的造化了。
於是,名叫小倩的女孩,昏迷了一年半以上,經歷兩個夏天和一個冬天。漫長的五百六十多天,她全在上海的醫院度過。
對我來說,這是一次命中註定的相遇——那家腦外科醫院,就在我家小區斜對面,距離不過一百米。每個深夜,我趴著窗臺眺望外面的夜色,都能看見住院部的幾排燈光,也許她就躺在其中一扇窗後。
二○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這是她昏迷的第五百六十五天,我離開案發地的小城,坐了三小時的大巴,再換乘七百二十公里的高鐵,回到上海虹橋高鐵站,打了七十七塊錢計程車,直奔我家門口的腦外科醫院。這裡有個大腦結構圖的雕塑——製作這尊雕塑的藝術家,也是根據屍體標本做出來的吧,我的大腦下意識地在想。清晨七點,醫院大廳立著一棵聖誕樹,兩個小護士戴著聖誕老人的紅帽子。我走進醫院的九樓,那間被鮮花包圍的病房,來看她。
她醒了。
小倩,你穿著白色病號服,留著一頭病人常有的短髮,正在病床邊沿站起來。護士攙扶著你的胳膊,幫助你艱難地保持平衡,還有個康復治療的架子,讓你緩緩邁動雙腿,重新找到站立行走的感覺。昏迷了五百六十五天,你應該過了十九歲生日,容顏還像個女高中生,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需要更多的營養。烏溜溜的黑眼睛,盯著被晨霧籠罩的窗外——相隔一百米之外,恰好是我家的那扇窗戶。
昨天凌晨,大約三十個小時前,事先毫無徵兆,她醒了。
太突然了,她從漫長的植物人狀態中醒來,醫生和護士都已驚呆,沒人能解釋這件事。過去幾個月間,她的病情非但沒好轉,反而幾度惡化。最糟糕的那幾天,病房裡出現了蒼蠅,各種手段都無法消滅。好多次危險時刻,她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心電圖幾乎變成直線,差點被醫生拔了管子。爸爸媽媽跪著求醫生再等一等,結果又自動恢復了呼吸。彷彿一場艱難的拉鋸戰,無數次走過黃泉路,渡過忘川水,走到奈何橋再轉回頭。
當她醒來,睜開眼睛,說的第一句話——「他開啟冰櫃了!」
她不清楚自己為何在醫院,更不曉得已遠離家鄉到了上海。她以為自己早就死了,被壞人強姦後殺害,變成一具赤裸的屍體,塞在食品廠的冰櫃裡,始終沒被人發現,度過了一年半時光。但她並不孤獨,因為一個神秘而遙遠的朋友。那個人很有趣,也有男人魅力,經常跟她說起外面的世界,偶爾也說他自己的故事,陪伴她度過每一個漫漫長夜,晚安道別,早安問候……
醫生只能告訴她——「這是一場漫長的噩夢,但你是個超級幸運的女孩,很高興你能醒來。這又是一個足以寫入醫學史的奇蹟。」
此時,此刻,我最親愛的朋友啊,第一次,不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喘氣會眨眼還有心跳的,嘴裡的熱氣噴湧到你鼻尖,突然害羞到臉紅的女孩子。
她在我的面前,觸手可及。而我的手裡,捏著一枝飽滿的玫瑰。
「你好,聖誕快樂!」
女孩凝視著我說話了,就像語音裡聽到過的聲音,好像還在那個無邊無際的夢裡。她的雙眼泛動情人般的淚光。我確信無疑,她認識我,雖然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剎那間,我放下玫瑰,轉身飛奔而去,從她的世界徹底消失。
再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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