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夜 黃浦江上的白雪公主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黃浦江兩岸,成千上萬圍觀的人,一齊發出尖叫、咆哮,或祈禱。

四分之一秒後,肖皚腳下的冰面碎了。

等到我重新睜開眼睛,冰封的黃浦江上只剩個大窟窿,翻騰著水汽。

再見,我的同學肖皚。

黃浦江底,平日混濁的泥水,在冰冷中清澈了許多,他竟能看清水下的一切——在一團古老的淤泥間,閃過某種微亮的光,那是女孩飄揚的髮絲,烏黑絲綢般鮮豔奪目,栩栩如生,好看得很……

你好,白雪公主。

你好,小矮人。

白雪在水底微笑著,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滑雪衫,腦後扎著俏皮的馬尾,一條深藍色的運動褲。她的胸口,掛著昨天剛收到的生日禮物,漂亮的粉紅色女款冰刀鞋。「謝謝你啊,可愛的肖同學。」初二那年冬天,真的很冷很冷。雖然,她是在黑龍江出生的,但那兒即便零下幾十度,仍然大多天氣晴朗,夜晚縮在火炕上很暖和。無法忍受上海的冬天,那種每個毛孔都是冰冷陰溼的感覺,像剪刀慢慢絞碎你的血管和神經。她寄居在姑姑和姑父家裡,住在最小的閣樓頂上,只有個屋頂上的老虎窗為伴。那張自己搭出來的小木床啊,都不夠她伸直雙腿的。冬天裡沒有任何取暖設施,家裡總共只有一個熱水袋,卻是要留給表妹用的。她總是半夜裡凍醒,滿臉鼻涕還有眼淚,彷彿快要熬不過去。短暫的寒假開始了,她卻不想回東北去過年,雖然很懷念在松花江上滑冰的日子。她曾經發誓再也不回去了。她總是看著氣象預報,不時跑到黃浦江邊。上海的冬天越來越冷,根據在東北長大的經驗,按照這樣的體感溫度,早就應該結冰了。而黃浦江與松花江差不多寬,她相信再等不了幾天。

於是,生日過後的第二天,也是那年上海最冷的一天,她來到黃浦江邊,靜靜等待江面結冰的剎那。

只不過,她和他等待了足足二十年。

冬至第二天,狂暴的風雪停了。

上海的早晨,太陽照常升起。

昨晚黃浦江的結冰封凍,距離上回過去了一百二十多年,但只持續了七個鐘頭,冰面就差不多全部融化,如此短暫。

冰面開裂的過程,整個上海已萬人空巷,幾千萬人擠滿黃浦江兩岸,個個高舉自拍神器,順便刷刷朋友圈。固體流冰只漂浮了半個上午,便被奔流的江水吞噬,正午之後就再無影蹤。

如曇花一現。

黃浦江上無數海鷗飛來,成群結隊,你追我逐,像是舉行什麼儀式。不少停在冰冷的水面上,大概一夜冰凍過後,江底的魚兒都活躍了吧。

公安局的船隻忙著打撈,幾個蛙人正在下水——肖皚墜落冰窟的位置,恰是黃浦江江心最深處。古時候,泥沙沖刷出了陸家嘴,形成銳角三角形的大轉彎,而銳角正對準蘇州河口。幾百年來,河水與江水互相撞擊,在中心掏出無底洞似的漩渦,竟有二十九米之深。

不止是在外灘,整個黃浦江的上下游,許多警察和城管出動,到處打撈搜尋屍體——還活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肖皚可能隨波逐流被衝到了吳淞口,進入長江的泥沙深處,也可能被潮汐帶到上游的松江、泖港,乃至澱山湖……

作為落水者的朋友,也是出事時的第一目擊證人,我來到水上公安分局。

碼頭邊浮動的小房子裡,我見到了玄春子。

她還認得我。

在警方的反覆詢問下,她的臉色都發白了。

第一個問題,為什麼要跑到黃浦江上滑冰?

玄春子說她剛過來幾個月,在上海沒什麼朋友,早就憋壞了。她從小就會滑冰,又在滑冰俱樂部工作,昨晚聽說黃浦江結冰了,她就帶了冰刀鞋出門。她住在浦東一邊,到了陸家嘴的江濱綠地。那裡有親水平臺,她天生膽大,試著檢驗一下,根據這個溫度,感覺冰面很結實,就跳下去滑冰了。

聽起來,無懈可擊。

第二個問題,掉進冰窟窿裡的人跟她是什麼關係?

玄春子兩手一攤,表示完全不認識,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那張臉。她也搞不清楚,對方為何突然衝過來,並叫她一個陌生的名字。

什麼名字?

白?雪?好像是吧。

警察叔叔問白雪是誰?

我不知道。玄春子當然也沒看過《十六歲的花季》。

她說,凌晨四點,當那個人衝到黃浦江的中心,幾乎要抓到她的瞬間,只覺得這傢伙好奇怪啊——一個小個子,卻是個怪蜀黍,看起來很激動,一邊亂叫還一邊飆眼淚。

警察叔叔,那個小個子,是不是個變態狂啊?玄春子最後問了一句,思密達。

她不是白雪。我想。

天黑時分,肖皚重新出現在我面前。

他躺在公安局的驗屍房裡,已被冰涼的江水泡腫了,灌滿水的肚子鼓鼓囊囊。

蛙人是在黃浦江的正中心,陸家嘴與蘇州河口的交匯點,昨晚肖皚墜落冰窟的位置,也是江底最深的漩渦裡,撈出了他的屍體。

隨著肖皚一起出水的,還有一個鏽跡斑駁的鐵皮箱子。箱蓋開著一道縫隙,屍體的左腿腳踝,正好嵌在半開的箱子裡,所以他始終沒有浮出水面……

屍體的懷裡還抱著某樣奇怪的東西。

像是鞋子,又像是刀子,上面依稀可辨是粉紅色的。

在冰水裡溺亡的肖皚,死去的雙手鋼鐵般堅硬,死死抱緊了這個物體。法醫和警察費了好大的力氣,差點讓屍體的胳膊骨折,才把它取了出來。

忽然,我明白了這是什麼。

冰刀鞋!

用清水沖刷了一遍,剔去各種汙垢與垃圾,或許還有肖皚的人體組織,一雙冰刀鞋出現在了停屍房裡。

粉紅色的女款,兩隻鞋子用鞋帶連線著,可以掛在人的脖子上。從鞋幫的形狀來看,似乎從來都沒有被人穿過,不鏽鋼的冰刀,匕首般鋒利,刀光奪目……

鞋子側面有兩個字:黑龍。

我的表哥葉蕭警官也趕過來了,他讓玄春子過來辨認這雙冰刀鞋。小姑娘點點頭說,黑龍牌啊!國產的名牌呢,齊齊哈爾冰刀廠生產的,如果不是山寨的話,起碼值好幾百呢!

而她並不知道這雙冰刀鞋二十年前就躺在黃浦江底了。

冰刀鞋被警方收起來時,我真想大聲說——當年為了買這雙鞋子,我還貢獻過四十塊零花錢呢!

然後,就是夾住肖皚左腳的鐵皮箱子。

箱子看起來又大又沉,表面爬滿各種貝殼和水生植物,依稀可辨幾個高浮雕的洋文,還有阿拉伯數字「1848」,似是十九世紀的英國貨。

就是它?肖皚跟我念唸叨叨了二十年,傳說中黃浦江底的藏寶箱?

文物局工作人員到場後,才敢開啟這個鐵皮箱,卻沒發現任何金銀財寶,連枚硬幣都沒看見,只有一個小小的骨架。

人的骨架。

但看起來太小了,可能是個小孩子。

不過,法醫又仔細看了看骨架,感覺不同於常人,從牙齒和骨縫來看,起碼有二十歲了。

一週以後,葉蕭警官告訴了我結論:黃浦江底打撈上來的鐵皮箱子裡,裝著一個成年男性侏儒的骨架,並且屬於高加索人種,也就是白種人。

雖然沒有什麼金銀財寶,歷史學家還是仔細研究了這個鐵箱。根據鐵殼上的英文雕刻,以及箱子裡殘留的衣物,結合海關檔案,終於找到了線索。

鐵皮箱屬於一個英國船長,常年航行在世界各個港口,表面上是從事貿易,其實是在販賣人口——也就是奴隸販子。船上有兩個奴隸從未被賣掉過,因為是船長最心愛的私人寵物:一個是白雪公主,另一個是小矮人。他倆都是切爾克斯人——最昂貴的白人奴隸。一八九二年,清朝光緒十八年,這艘船來到上海,準備販賣契約華工去南美洲。那年冬天嚴寒,黃浦江結了厚厚的冰層,所有船隻都被困住開不動了。有天深夜,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想要趁著結冰的機會逃跑,跳船私奔。很不幸,他們在冰面上被船長逮住了。一週後黃浦江解凍,小矮人被關在鐵皮箱子裡,拋進陸家嘴轉角外的江心。同一天,船長被租界工部局逮捕,不久以販賣人口的罪名,當眾吊死在跑馬場。白雪公主卻不知所終,或許終老於中國的某個角落。

肖皚斷七那天,我又去了外灘,趴在欄杆邊吹風。有艘渡輪經過,寬闊的肚子裡藏著不少人。十歲以前,我住在外灘背後,能看到海關的鐘樓。那時有親戚住浦東,我常坐渡輪過黃浦江。對於小孩子來說,坐渡輪過江可是很愉快的經歷呢。現在,我很想再坐一次渡輪,讓薄薄的水霧將我包裹,帶著泥土味的江風拂過臉頰,耳邊是此起彼伏海輪的汽笛聲——這是做夢的時候,周圍一切人和物不復存在,只剩我獨自一人,站在黃浦江水中央,身後是座巨大的城市……

這一天,玄春子回到了東北老家。

從哈爾濱過鬆花江,坐車不到一個鐘頭,就到了大雪冰封的呼蘭河。

河邊有個居民小區,洗剪吹店裡放著「letitgo!letitgo!」的音樂。

十七歲的玄春子,拖著大包行李回到家裡。媽媽已經包好餃子,等著她回家過年呢。她爸爸腿腳不太好,窩在沙發裡看沒有字幕的韓劇。

媽媽是漢族人,看來還年輕,簡直就是少婦,只是身體有些發胖。女兒完全繼承了她的這張臉,她要是抹掉眼角魚尾紋,再減肥個二十斤,母女倆走在大街上,簡直是孿生姐妹的感覺。

她把餃子端到女兒面前說,過完年別再去了啊,上海有什麼好啊?

「媽,你去過上海嗎?」

「去過啊,在二十年前。」

玄春子的媽媽說完這句,便退回臥室。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雙手託著下巴,做出個少女的姿態。

她想起了上海。

二十年前,在上海市普陀區五一中學,她度過了初二上半學期。

那年冬天,上海冷得異常,冷到讓她以為黃浦江一定會結冰。

生日過後的第二天,她帶著剛收到的生日禮物,前往黃浦江邊,期待看見冰封的時刻。

她還在等一個人——身高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發育不良的男生。

昨晚,她說她要離家出走,去遙遠的南方闖蕩,那裡有更多的機會,也許還能去香港發展。她覺得憑藉自己的身材和長相,最差也能混個超級名模。

「謝謝你的生日禮物,但你願意跟我一起遠走高飛嗎?」她這樣問肖皚。

當時,男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倆約定在黃浦江邊,金陵東路輪渡碼頭會面。

但是,她從早上苦等到黃昏,肖皚都沒有出現。

她已下定了決心,但他不夠這個膽量,終究還是個還沒發育好的小屁孩。

天,已經很冷,黃浦江依然沒有結冰。

她的脖子和高挺的胸前,掛著肖皚送給她的黑龍牌冰刀鞋,痴痴凝望翻滾的江水。

然後,她向輪渡公司的人們打聽,黃浦江有沒有結過冰?但那些阿姨叔叔都搖頭說:「小姑娘,你開什麼玩笑啊,黃浦江會結冰?我們在這兒工作了三十年,每天要來回渡過幾十次,別說是這輩子,前生和來世都不可能呢!」

冬天的黃浦江會結冰——完全是爸爸騙她的鬼話!因為,她最愛滑冰了,要是聽說去上海就不能再滑冰,她一定會傷心的。真傻啊,每個爸爸都這樣騙過天真的小女兒的嘛。

這時渡輪靠岸,她掏出兩毛錢買票,想去對岸浦東看看。幾條通道連線著碼頭,網格狀的鐵條縫隙間,江水拍打著堤岸。走在鐵網格上,發出轟轟回聲,交織著浪濤難以分辨。船艙擁擠喧鬧,一點也不浪漫啊。都是從浦西下班回浦東的人們,大多推著腳踏車,沒有座位的空間。渡輪嗚咽幾聲,解開纜繩,船舷率先與碼頭分離,渾浪洶湧。黃昏的外灘亮起了燈,有名的情人牆背後,又會擠滿偷偷親嘴的戀人。一排排巨大的黑灰色古老建築,隨著波濤顛簸一上一下後退。水霧中朦朦朧朧,人在船上如雲中漫步。她擠到渡輪最前頭,那邊風景獨好;也有人討厭船頭,江風呼嘯睜不開眼。看對岸的陸家嘴,自然沒有今天風光,只有暗暗的堤壩、碼頭和大吊車。東方明珠已造好了,其他幾棟樓還在施工。一艘萬噸遠洋巨輪駛來,在微不足道的渡輪身邊,從容擦肩而過。不知哪個國家來的,碩大船體裡藏著隱秘氣息。無數汽笛響起,像合奏一場音樂會,布拉姆斯或巴赫。船頭浪大,濺到臉上,充滿土腥味,冰冷冰冷的刺激。外灘的海關大鐘響起,傍晚六點整。天色已完全昏黑,兩岸閃爍無盡燈火,好像昨晚的夢啊。

渡輪開到黃埔江心,在她眼裡如此寬闊。不巧的是,有個大叔的腳踏車撞了她一下,讓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幸好雙手抓牢欄杆,但掛在脖子上的冰刀鞋,卻整個掉進了滔滔江水。

糟糕,昨天剛收到的生日禮物啊!齊齊哈爾冰刀廠的黑龍牌啊!限量版的粉紅色女款啊!

金屬的冰刀很重,在黃浦江江心立馬沉底。她手腳並用爬出欄杆,準備跳下水去撈這雙冰刀鞋——有雙手從背後抱住她,將她硬生生又拽了回來。

是肖皚嗎?

不,這雙手挺大的,手指關節細長有力,很迷人的男人的手。

她回過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男人的長髮在寒風中凌亂,很像鄭伊健的髮型。他的眼睛細長,卻很好看。消瘦蒼白的臉龐,嘴角卻有兩撇小鬍子,穿著時髦的棕色皮夾克,腰帶上彆著個bp機。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至少有一米八三。

「喂,你想要自殺嗎?」男人的聲音又年輕又有磁性。

她茫然搖頭,但又立刻點頭。

「好吧,算我救了你的命,小妹妹。」

「我不小了。」她回頭看著黃浦江,還在心疼她的生日禮物,低聲說,「謝謝你。」

渡輪抵達對岸的浦東,穩穩地以船舷靠上碼頭,輕微的撞擊感。鐵欄開啟,人流湧出,黃浦江堤壩上一道小小的決口……

年輕男人帶她去吃涮羊肉火鍋。她喝了半瓶白酒,感覺很暖和,很快忘了那雙沉到黃浦江底的冰刀鞋。

那天晚上,她是在男人的家裡度過的。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果然,她沒有再回黑龍江,也沒回學校讀書,更不可能再去姑姑家的小閣樓。

她跟著這個外號叫「長腳」的長髮男子,一起去了嚮往已久的南方。

南方很溫暖,看不到雪,冬天裡也有熾熱的陽光。真好啊,好到讓她不再懷念松花江上滑冰的日子了。

他們在廣州、深圳、海口漂泊了三年。直到有天早上,當她在出租屋的床上,赤身裸體地獨自醒來,發現那個男人徹底消失了。

這是她在醫院查出懷孕的第二天。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去做人工流產。她繼續在許多個城市漂來漂去,越漂越往北方,不知不覺就過了長江,又過了黃河,結果出了山海關。回到東北,她依然不敢回家,因為肚子已經七個月大了。

最後,她落在了哈爾濱邊上的呼蘭縣,孤身在醫院生下個女兒。

這裡有幾百戶朝鮮族,有個光棍姓玄,在醫院做護工,是個瘸子,四十歲還討不到老婆,就收留了她們母女。

於是,她的女兒也成了朝鮮族,起了個好聽的名字——玄春子。

從此以後,她在呼蘭縣改名易姓,安心陪伴瘸子度日,並把女兒養到了十七歲。

但沒人知道白雪是誰。

窗外,噼噼啪啪響起炮仗聲,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呼蘭河上鋪著堅硬的冰。

「春子啊,咱娘倆去河上滑冰吧。」

女兒歡天喜地,帶著冰刀鞋出門,在呼蘭河上滑出老遠。

媽媽也用力擺動雙腿與胳膊,冰刀劃出兩道漫長的軌跡,彎道超過年輕體健的女兒,看來蠻像是專業運動員。零下二十度的風雪裡,她劇烈地喘氣,徑直朝向東南,呼蘭河的下游,松花江方向滑去。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十七歲的女兒跟在後面滑,吃力地大聲喊:「媽媽啊,你吃錯藥啦?幹嗎滑得這樣拼命?」

「我看到前面有白雪公主,正追著她滑呢!」

「哇,你沒騙我嗎?」

「沒有啊。」

「那麼世界上有小矮人嗎?」

「也是有的。」

「嗯,媽媽,我在黃浦江的冰面上看到過小矮人。」

「黃浦江會結冰?」她停下步伐,額頭滑下汗珠。

女兒猛點頭,說:「是啊,上個月,我還在黃浦江上滑冰呢,可刺激啦。」

「我可不信呢!」她像個少女般笑了,「別說是這輩子,前生和來世都不可能呢!」

大雪瀰漫之際,她踩著冰刀站在呼蘭河的冰面上,彷彿回到黃浦江裡的渡輪上。

她想起,白雪離開上海的那一天,剛過完十六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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