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狼竄到監獄裡來吃人的事情,我卻是一輩子都沒遇見過。」老頭說。
白茅嶺,下半夜。冷月下的雪地,兩個男人踩出四行近乎筆直的腳印。逃犯的眼淚,撲簌撲簌,滾燙的,順著眼角,砸入雪地,像燒開的水,融化微小的,一片白。
「同志,你說,我們要是回到監獄,我還有可能活嗎?」逃犯無力地倒在雪中。
老獄警無法說出真相——越獄犯通常會被加判為死刑。除非是自首回來的,才可能撿回一條命。他說:「不曉得,得看人民法院怎麼判了。」
他用腳尖踢逃犯。睡在雪上多舒服啊,但睡著就死定了。他硬生生拖起逃犯,互相攙扶前行。地圖上都找不到的白茅嶺,無邊無際,一夜間變大了十倍,需要走一輩子,像最漫長的徒刑。
不知不覺到了一個陰氣逼人的小山坳。周圍是枯死多年的樹木,腳下積雪和泥土鬆軟。兩個男人,凍到滿臉鼻涕,接二連三打噴嚏。走在前面的逃犯,腳底被什麼絆倒了。被拽起來前,右手摸到一樣奇怪的東西,竟是個烏黑的骷髏頭!才發現腳下積雪裡,散落著無數骨頭。有的明顯是人的大腿骨,也有牛的肩胛骨。有塊山羊的顱骨,兩個醒目的圓孔,是狼牙咬穿的。藍印花土布碎片,像舊時農村老太太的。最後有一根像是清朝人的髮辮——男人粗大的辮子,乾枯褪色,散落在破碎的頭蓋骨旁邊。
狼群的墓地。不,是它們獵物的墓地。更準確地說,是狼族廚房的垃圾桶,存放它們吃剩下的骨頭。許多年代,不斷積累下來的,到底存在了一百年?八百年?遠在還沒有人類的史前時代就有了嗎?狼是比人更古老的動物,那時候,它們才是整個地球的主人。現在,它們只能在白茅嶺做主人。而人類是客人。
哭聲。兩人彼此對視,都沒有掉眼淚。
逃犯趴在雪裡,耳朵貼著地面,尋找哭聲來源。地下的哭聲。彷彿許多年前被狼吃掉的嬰兒,陰魂不散,在自己的墳墓中哭泣。
嬰兒繼續哭,富有節奏,中氣十足,是那種吵得全家人徹夜難眠的孩子。
老頭舉著手電筒,一瘸一拐,照見山坡上一個土堆。半人多高的側面,最不起眼的位置,幾株白茅草遮蔽下,有個黑漆漆的洞穴,只能容納一個人爬進爬出,他鑽進去,裡面看起來深不可測,四壁凹凸不平,充滿腥臭。老獄警有些後怕,自動步槍和刺刀,全都留在洞穴外面,逃犯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就算挖些泥土封住洞口,也足以讓他葬身狼穴。
溫暖的狼穴,與外面冰天雪地相比,簡直像三月的春天。他用兩個手肘支撐起身體,幾乎倒吊在洞的底部,僅剩下雙腳還在狼穴外。他感到有雙手抓住自己腳踝,無疑就是逃犯,以免他被卡住出不來,或墜入更深的地獄。
老獄警變成了瞎子,只能依靠聽覺,抓住某個掙扎的活物。摸到一隻小小的耳朵,不是毛茸茸,而是光滑細嫩的皮膚。有個小鼻子,然後是迷你的嘴,緊緊咬住他的手指,有力地吮吸,傳說中吃奶的勁兒。
人類的嬰兒。
逃犯像拔蘿蔔,從狼穴中拖出老頭的身體。土塊與碎屑,不斷從臉頰邊擦落。他雙手護著嬰兒,緊貼自己下巴,不讓這孩子受一點點傷。
男孩。哭聲狼嚎般刺耳。小小的身軀底下,包著幾塊碎布,襁褓的殘片,印著「白茅嶺農場」的字樣。逃犯將孩子摟在懷中,像抱著親生兒子,反覆親那紅撲撲的臉蛋,毫不顧忌孩子身上的腥臭之氣,沾上滿嘴狼毛。
沒錯,這是一個多月前失蹤的男嬰。所有人都以為這孩子被狼吃了,他卻活在狼穴深處,看起來也沒什麼營養不良,就跟普通人家的嬰兒一樣,大腿與胳膊反而更粗壯有力。
這孩子到了逃犯手裡,立刻停止了哭泣,睜開眼睛,看著雪夜裡逃犯的臉,反而嘻嘻地笑了。
「你認得他?」
「是,我親手把他接生出來的。」
「說什麼呢?你在監獄裡給女人接生孩子?」
19077號犯人把頭埋到嬰兒屁股上,邊清理殘留的糞便邊說:「我到這裡四年,總共只接生過這一個孩子。」
醫生在白茅嶺彌足珍貴。許多有一技之長的囚犯,都被委派到重要崗位。他也不例外。除了跟別人一樣勞動改造,他還在醫務室工作,為老獄醫打下手,給犯人配藥更是家常便飯。婦科只在縣城的醫院才有,害了婦科病的農場女職工,懶得大老遠跑縣城,就會到監獄醫務室來找他。女人們爭相前來看病,這個上海來的醫生,有個外號「小唐國強」。中年的女職工們,大大方方地寬衣解帶,讓他戴著眼鏡仔細檢查。有個三十來歲的寡婦,男人幾年前被狼吃了,像只飢腸轆轆的母狼,每次到醫務室,總要捏「醫生」的臉蛋和屁股,像品嚐一塊新鮮出鍋的肉,還整個人貼上來,扯開他的褲腰帶。年輕醫生想起自己是怎麼被抓進來的,嚇得靈魂出竅,飛快地逃回監牢裡蹲著。但他不敢向幹警報告,號子裡的獄友們,都說這小子豔福不淺,要是換作他們,早就排著隊去幹這差事了。可是,在白茅嶺的日子裡,他最厭惡的,就是看到女人的身體。
五個月前,凌晨,有人把他從睡夢中拎起。這種時候來提人,往往意味著槍斃。被驚醒的犯人們,同情地看著他被帶走。他渾身發抖,高聲主張權利,說明明判了十年,怎又私下處決,他要再看一眼老孃,又問幹警能不能吃頓紅燒肉,後者輕蔑地搖頭。傳說中豐盛的斷頭宴,原來全他媽是騙人的!押出監獄大牆,是去刑場吧,幹嗎要深更半夜呢?豔陽高照之下,吃槍子不是更好?他可不想做孤魂野鬼。想起革命電影裡的鏡頭,他像所有地下黨員革命烈士,大聲唱了一首《國際歌》。荒山野嶺的月下,蒼涼壯闊,竟引得監獄裡一片高歌和鳴。但他發現,前後只有兩個幹警,看起來疏於防範。他剛想要逃跑,幹警卻說:「喂,你真給女人接生過孩子?」
原來,農場裡有個孕婦半夜突然臨盆,來不及去縣城醫院。這孕婦在監獄醫務室找他開過藥,就急著派人去監獄求助。孕婦的羊水已經破了,非常危險。他沒有任何工具,只能簡單做了消毒。他不斷地跟年輕的孕婦說話,以減輕她的痛苦,生怕萬一出什麼差錯,就會被拉出去槍斃。折騰到雞叫天亮,孩子才呱呱墜地。是個男孩,分量不輕,哭聲響亮,健康極了。這天是八一建軍節,一九七六年白茅嶺誕生的第一個孩子。他給孩子清洗完畢,關照了產後注意事項,便被幹警押解回牢房。囚服上沾滿血,變成鮮紅的圓圈,像白茅嶺上初升的太陽。孩子爸爸曾經也是囚犯,刑滿釋放回上海,早沒了自己的窩,兄弟姐妹又趕他出門,索性一輩子就留在了白茅嶺。他為孩子取名建軍,又給農場領導打報告,請求給接生孩子的醫生囚犯減刑,還託人送了一籃子紅蛋,卻被同間牢房的人分光了。
白茅嶺,雪夜。逃犯親手接生出來的男孩,竟然野蠻生長成這麼大了,掂在手裡足有十七八斤。一個月前,他正下地勞動,聽說這孩子被狼吃了,晴天霹靂,當場趴地上哭了。如今男嬰身上多了濃郁的狼味,指甲許久未剪,積滿狼穴裡的汙垢,鋒利得能輕易劃破逃犯的手背。當這孩子睜開眼睛時,射出近乎綠色的光,不太像人類。
背後響起狼嚎。
回窩的母狼。渾身的灰色長毛,如同中年婦女的長髮,雪地裡一路滴著暗紅。斜長的雙眼,放射的不再是綠光,而是近於紅色的兇光。四條腿蹣跚,尾巴沉重地拖在地上。當它看到男嬰被抱在逃犯手裡,發出這輩子最淒厲的咆哮。看他們不為所動,狼嚎的音調變得細膩,絕不悅耳,反更揪心。像發瘋了的女高音,又似敵臺的長波頻率,簡直要讓聽眾七竅流血而亡。最後,母狼發出狗才有的吱吱聲。
人有人言,狼有狼語。老獄警和逃犯都明白了,母狼在對他們喊話,甚至哀求——請你們把孩子放下,離開此地吧。
兩個人搖頭。被搶了孩子的母狼瞬間發起了攻擊。
老獄警開啟自動步槍保險,扣下扳機,連續發射數顆子彈。狼貼著地面,子彈全從它的頭頂劃過。他不敢胡亂掃射,擔心流彈傷及逃犯和男嬰。
母狼的攻擊物件並不是他,而是抱著孩子的逃犯。逃犯被一口咬中左大腿,慘叫著倒下,孩子從懷裡滾落。老獄警搶在母狼之前,奪過哭泣的男嬰。
狼,用盡最後的力氣,再次撲到他身上。完蛋了。老獄警雙手抱著孩子,完全沒有反抗的可能,就連抽出刺刀的時間都沒有。狼牙逼近脖子,只有閉上眼睛等死。
腥臭的味道,卻停留在半空,狼驟然衰竭而倒下,像被砍倒的大樹。老獄警睜開眼睛,臉頰依然貼著雪地,視線正好與那頭狼平行。它也倒在雪中,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目光,看著他。人的右臉,狼的左臉,貼著同一塊地面。
母狼本可咬斷他的喉嚨,但功虧一簣,幾小時前那記三稜刺刀,讓它剛好流盡了血液。老獄警爬起來,拔出刺刀,蹲在母狼面前,按住它無力的腦袋。軍刺對準喉嚨,只需微微一抹,就能了結生命。它將死得毫無痛苦。他覺得自己足夠仁慈,若是把它交給山下的人們的話……
垂死的野獸,不甘地看著他。從喉嚨最深處,發出微弱而尖厲的哀鳴,宛如女人臨死前的抽泣。百轉千回,愁腸寸斷,留戀人間,抑或狼間?男人的五根手指,連同56式刺刀,頭一回劇烈抖動,像手術失敗的實習外科醫生,一毫米一毫米地自殘。
狼的眼角,分泌出某種液體——在雪地裡,冒著滋滋的熱氣。老頭從未見過,幾百年來,也未曾聽說過的,狼的眼淚。軍刺的鋒刃,閃著藍色暗光,在母狼的喉嚨口停下。
「等一等!別殺它!」逃犯正從雪地爬過來,左大腿血流如注,兩個眼鏡片徹底碎了,面色如死人般蒼白。
母狼的身軀抽搐,肚子鼓脹,撒出一大攤尿。「它快要生了!」逃犯提醒了一句,他是婦產科醫生啊,雖然不是獸醫,但類似情況他見多了。
怪不得這頭狼幾次失手,本該輕鬆殺死他倆,因為懷孕在身的緣故,並且接近分娩,行動遲緩,無法像平時動如雷霆地捕獵。
孩子四肢矯健,不畏寒冷在雪地中爬行,居然擠到母狼肚子底下,張嘴咬住狼的乳頭!
他是在一個多月前被母狼叼走的,如果不是每天吃狼奶的話,早已死了。反而因此,這孩子才會長得如此壯碩,遠比一般的嬰兒更為結實,生命力旺盛得一塌糊塗。
老獄警撫摸著母狼的肚子,先讓孩子好好飽餐一頓狼奶吧,反正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了。剛才在狼穴,孩子大概就是餓哭的。
也許,在最近的幾個月裡瘋狂攻擊人類的,未必是這頭母狼。當它的七個幼崽,被人們剝皮吊在農場大門口,決定復仇的,是另外幾頭狼。野獸吃人,人也吃野獸,彼此彼此。
很多年前,有人在狼窩找到個七八歲的孩子。帶回農場裡不會走路,每天像狼一樣爬行,極度兇狠,智力相當於嬰兒,不吃熟肉只吃生肉,半夜發出狼嚎。有經驗的獵人說,狼崽死後,確有極少數母狼,會收養人類嬰兒,餵養狼奶,當作自己的幼崽來撫養。
而這頭即將分娩的母狼,之所以要殺死他倆,完全是為了保護狼穴裡的孩子——它以為是人類再度來殺害它的孩子。
「喂,同志,怎麼辦?」逃犯端詳母狼下身,「產道開啟啦!」
「你不是婦產科醫生嗎?愣著幹嗎?快給它接生!」
第一隻小狼崽,帶著胎盤和臍帶來到世上。渾身血汙,溼漉漉的,熱氣騰騰,捧在他倆的手心。還有第二隻、第三隻……逃犯連雙胞胎都沒接生過,這會兒片刻間,接連帶出了七隻小狼崽!
老頭貼著母狼脖子,對著它的耳朵說:「喂,你的孩子都出生了,我會保護好它們的,對了,還有這一個。」他抱起吃狼奶的男嬰。母狼的胸口和下身都在流血,黏糊糊的胎盤也出來了。沒有任何工具,逃犯弄斷狼崽們的臍帶,把七隻小狼崽抱到母狼面前。
母狼伸出血紅的舌頭,依次舔舐七隻小狼崽,既給孩子們消毒,去除孃胎裡帶出的血汙,也在品嚐自己羊水和胎胞的滋味。
狼血流盡之前,它最後祈求般地,看著老獄警的眼睛,又看看他懷裡人類的孩子。
逃犯搖搖頭,「別!」
老頭一輩子沒結過婚也沒有過孩子,卻一把推開他,將嬰兒塞到母狼嘴邊。狼的舌頭,把這人類的孩子舔了個遍。相比剛出生的七隻小狼崽,這個男嬰,才是它身邊還活著的長子。然後,母狼的眼球漸漸渾濁,再也沒有任何光亮了。
男嬰又哭了。五個月大的孩子,似乎感知到自己失去了媽媽。老獄警脫下滿是窟窿的外衣,裹住冰天雪地中的嬰兒。
逃犯自行包紮了大腿傷口,卻無法阻止流血,整條褲管浸泡成暗紅色。他的雙手和胸口,沾滿母狼子宮流出的血。他緊咬著牙關,依次抱起七隻小狼崽。
頭一隻生出來的小狼崽,體格最為結實,死死咬住母狼乳頭。媽媽死了,乳汁還是熱的,繼續哺育孩子。這隻執著的小狼崽,不像兄弟姐妹般一身灰毛,左耳朵上,有塊雪花狀的白斑,煞是醒目。
逃犯抱著其餘六隻狼崽,哼哼唧唧地說:「同志,你把這七個小畜生帶回農場吧,也許吃羊奶可以活下來。」
「錯,如果它們到了農場,碰上那些與狼有血海深仇的人,肯定會被剝皮抽筋滾油鍋的。」
「讓狼崽在雪裡凍死嗎?」逃犯說。
老獄警看了一眼狼穴,「此種野獸與人類相同,都是群居動物。母狼死後,狼群會照顧倖存的小狼。也只有這樣,狼群才能在殘酷的自然中,不斷繁衍了幾十萬年。」他把男嬰交換到逃犯手中,強行抱過狼崽們,拽起叼著母狼乳頭的白耳朵小狼——最後一滴母乳被吸乾了。
七隻喪母的小狼崽都在懷中。他趴到雪地裡,重新鑽入漆黑的狼窩,把小狼崽放回去——它們就像迴歸母狼的子宮,安全、溫暖、潮溼。運氣好的話,它們會被狼群發現並活下來;運氣不好的話,狼穴也很像墓穴。但他只跟逃犯說了前半句話。等到他滿臉土灰地爬出來,卻發現逃犯手裡抓著56式自動步槍,槍口對準自己的胸膛。他的54式手槍,還插在槍套裡,能瞬間拔出來反擊的只是電影裡的情節。
「再過一兩個鐘頭,太陽就會升起。上海在白茅嶺正東方向,面朝太陽就能走回去。雖然,我身上沒錢,但還有兩條腿啊。渴了就喝河塘裡的水,餓了從農民家裡偷只雞,再不濟也有蛋吧。如果運氣好,扒節火車或卡車,哪怕拖拉機。四年前,坐卡車被押解來白茅嶺,經過的每個地方,我都在心裡默默記住了。往東南過廣德縣城,沿著公路,從安徽走到浙江。長興到湖州,左手邊是太湖。兩天能到江蘇境內,穿過吳江平望,就是澱山湖。從朱家角老鎮到青浦縣城,從虹橋機場到中山公園。再往下是曹家渡。如果有下輩子,我還要做個婦產科醫生!天照樣下雨,女人照樣生孩子,草木照樣生長,魚照樣在河裡遊。報紙上不是說,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嗎?我會幫助那三分之二的婦女接生孩子,你說那有多偉大啊!想想就讓人激動!最親愛的同志,請不要為我擔心,我在社會主義明燈!第八個是銅像!(編注:指阿爾巴尼亞的情況。)」
越說越亢奮的19077號犯人,彷彿已踏上恩維爾·霍查同志的地界,老獄警卻殘忍地打斷了這美好的妄想——「你的左腿,還在流血,等到天亮,會失血過多而死。」
自動步槍保險開啟,單發模式。老頭用左側胸膛頂著槍口,心臟的位置。顫抖的金屬槍口,清晰有力的心跳,絲毫不像快六十的人,更似顆快要破殼的雞蛋。
「開槍!」
逃犯的眉目與眼睛扭成一團,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凍僵似的無法啟動。
「開槍!」
老頭說了第二遍,面無任何表情。
「同志,你自己下山逃命吧,帶著地上的孩子,別逼我!」
「開槍!」
第三遍,像軍官給士兵下達命令,行刑隊面對死囚,驗明正身,立即執行。
逃犯無法抗拒,手指直接聽命於對方嘴巴,就像老獄警自己在動手。扣下扳機。寂靜,無聲,雕塑般站立的男人。他還活著,他也活著,還有地上小小的他。溫暖的狼穴裡的七個它,包括死掉的雌性動物,都沒有聽到任何槍響聲。突然,逃犯癱軟在雪地上,才明白開槍之前,無論槍膛還是彈匣,已經沒有一發子彈了!
老頭微笑著蹲下來。他一直在計算彈匣裡的子彈,連發的話,每扣一次扳機,射出三顆子彈,加上幾次單發,正好用盡了三十顆子彈。
別了,阿爾巴尼亞。別了,全世界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婦女同志們。
夜空上的白月,漸漸暗淡,偏向西天。凌晨,五點。不年輕的獄警,揹著年輕的逃犯。前婦產科醫生,左腿的褲腳管,像生孩子或得了婦科病的女人,不斷被暗紅色鮮血浸溼,半條褲子凍得硬邦邦。老頭右肩掛著自動步槍,卻沒子彈。能用來自衛的,是別在腰上的三稜刺刀,還有槍套裡的54式手槍。右手臂彎,懷抱男嬰。孩子正在夢中吃狼奶。軍棉襖成了襁褓,老獄警上半身剩一件被血汙弄髒的棉毛衫,裸露著數條破口,是襯衣撕成的繃帶。左手抓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傢伙,死去母狼的尾巴,令人生畏的灰色身體,狼頭倒掛在雪地上,碾壓出深深的軌跡。他必須把狼的屍體帶回去,告訴整個白茅嶺農場,這頭野獸已被他殺了,噩夢般的狼災已消除。囚犯、幹警、職工和士兵們,大夥都能放心過年了!
二十八歲的垂死男人,五個月的健康男嬰,大概是五六歲的母狼的屍體,製造於一九六九年的自動步槍,全被壓在快要六十歲的老獄警身上。而這些活人、傷員、死屍,以及鋼鐵的重量,剛好超過他自身體重的兩倍。唯一能照亮前路的,是一支手電。他可沒有第三隻手。手電筒握在逃犯手中,末端頂著老獄警的脖子。
喉嚨被頂得難受,老頭卻一路嘮叨解放前的名偵探生涯。他辦過的最古怪的案子,是在提籃橋監獄的一起謀殺案。牢房裡關押著十幾個重刑犯,其中一個突然被殺了,但沒人知道誰是兇手。他也懷疑過,是否大家集體密謀殺人,全部串通好了攻守同盟。隔了好多年後,這批犯人要麼被放出去,要麼死在了牢裡,他才突然悟出了真相。
「小子,你想知道是誰幹的嗎?」
趴在背上的19077號犯人,卻表示毫無興趣,反問老頭一句:「你沒結過婚,那有喜歡過的女人嗎?」
老獄警停頓了一下,想起年輕的時候,曾有仰慕過他的女學生,聽說後來去了香港嫁給富豪。還有糾纏過他的小寡婦,一九六六年跳了蘇州河。在百樂門,在大世界,在跑馬場,還有提籃橋,處處留下他的傳說,結局卻在白茅嶺。
「你有嗎?」
「嗯,有。」
明白了。對啊,等到過完年,還有四十九天,就能回家了。老頭想想就傻笑起來,冰冷的風鑽進喉嚨,肺葉被刺激,咳嗽起來。
其實,他只是想不斷說話,好讓逃犯保持清醒,避免躺在背上睡著。否則在如此冷的雪夜,睡夢意味著死亡——襁褓裡充滿熱量的孩子除外。他把這嬰兒當作湯婆子,牢牢揣在懷裡取暖呢。而壓在他背上的那個男人,卻像一床受潮了的棉被。
手電熄滅,像油盡燈枯,人之將亡。
撒手。
手電墜落到雪地。東邊的天空已從漆黑變成深紫,很快就會泛出寶藍色,再是魚肚皮的白色。老獄警右小腿抽筋了。大半條腿不再屬於自己,像被無數條鋼絲捆綁,收縮到極點又飛快放開再收緊。週而復始的酷刑,使他不能再往前一步。雙腿跪在雪中。一旦坐下,絕無可能揹著逃犯抱著嬰兒並拖著一頭死狼站起來。老頭的腿啊,覆蓋著厚厚的汗毛,各種傷疤和瘀青,乍看像死去的狼皮。鹽分正在離開身體,流失到死神身邊。跪著的雙腿彎曲,腳弓反方向頂著,靠近小腿脛骨正面,這是緩解抽筋的簡單方法,但很疼。老獄警咬破嘴唇,膝蓋深陷入積雪,頂到堅硬的石頭,彷彿被刀子切割,棉褲磨出兩個洞眼。
老獄警命令逃犯的右手下垂。那細長的胳膊與手指,曾用來檢查女人和接生孩子,尚保留著力量和靈敏。拇指與食指,在老頭的褲兜裡摸出一個火柴盒。最後一根火柴,擦過側面的紅磷。火苗,星星一樣,燃燒在兩個人的鼻子跟前。微小的光和熱,熄滅在風雪裡。
睜眼,閉眼,再睜眼。抽筋停止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肺葉充滿冰冷。臉憋成紫紅色,全身肌肉戰慄,腿隨時會再抽筋,而且是兩條腿。膝蓋離開堅硬的石頭。腳踝、小腿、膝蓋、大腿,以及腹部,形成一條直線。
老頭想要小便了。在山上追捕了一夜,膀胱早已憋壞了,一分鐘都等不了,再等就會爆炸,鮮血和尿液四濺到臉上。懷裡五個月大的嬰兒,說不定已在他的棉襖里拉了坨屎。至於背上的逃犯,早不知道撒過幾回尿了。
他甩了一下肩膀,讓逃犯左邊胳膊再垂下來,手剛好夠到他的小肚子。
「我要撒尿。」
年輕的逃犯已喪失思考能力,機械地動著手指,抓住老獄警的褲腰帶往下拉。牛撒尿一樣漫長。滾燙的尿液,融化一大片白雪,變成小型山洪暴發,洶湧在綠布膠底的解放鞋四周。
接著走。單薄的棉毛衫,棉襖裹著那孩子,老頭不僅凍得哆嗦,鼻涕也已乾涸,似乎冬天被最後那根火柴燃燒掉了。左後肩膀,被狼咬傷的兩個洞眼,撕裂般疼了整個後半夜,又像突然打了止痛針,舒舒服服地麻醉了。
天,快亮了。向東二百五十公里的上海,應早亮十來分鐘。一九七七年的第一輪太陽,剛好穿過黃浦江。海鷗修長的白色翅膀,駕著鹹潮的風,飛過鐵網般的外白渡橋,落到四川路橋的郵政總局。從不結冰的蘇州河,在晨曦中波光粼粼。一長串早起的拖船,掛槳發動機的轟鳴,像橋下菜市場的喧鬧,打破五百五十萬人的好夢。
老獄警穿過毛竹林,磨掉大半的膠鞋底,已踩著白茅嶺下的荒野。白雪皚皚間,墳冢星星點點,像一座座孤島。兩山之間的平地,頭一回感覺無邊無際。原本的稻田和茶園,被層層疊疊覆蓋,宛如鋪上一層厚厚的白棉被,管他睡在被窩裡的人是誰。
一眨眼,大片飛雪飄過,像密密麻麻的紙錢,撒滿回家的路。背上的逃犯再無聲息。右手臂彎裡的孩子,紅撲撲的小臉蛋,保護得很好,一片雪都落不著。左手倒拖著的母狼,浸沒在雪中越發沉重。一夜間,老頭的嘴唇邊和下巴,又冒出不計其數的胡茬,刀子般堅硬,宛如不死的野草,掛滿白白的雪子和冰。
最後一里地,前方亮起一群綠色的眼睛。幽綠的,略微暗淡,更像早上未滅的路燈,雪霧下忽閃忽現。銳角三角形的耳朵,齜牙咧嘴,兇相畢露,粗壯的脖子與胸膛,灰色皮毛上沾著血跡。大掃帚般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各自掃起一片白色塵埃。
狼群。
天光朦朧,白與灰,令人眼晃。並非一宿未眠後的幻覺,也不是大雪裡的海市蜃樓。一目瞭然,至少二十頭灰狼,緩緩靠近,有的貓腰,有的昂頭,有的磨爪子。大部分公狼全是成年的。看起來吃得很飽,肚子鼓脹。有的狼嘴裡,叼著一隻老母雞,或半條牛腿,或動物內臟。
昨晚,山上實在太冷,狼群都無法忍受,除了懷孕的母狼,全部衝下了白茅嶺。正當老獄警獨自上山搜捕逃犯,整個最漫長的那一夜,狼群在山下洗劫了農場,大肆屠殺享用棚裡的牲口。或許,還有小孩和女人。
狼群包圍了他。背上有個重傷的男人,右手懷抱嬰兒,左手拖著母狼的屍體。無路可逃。二十多頭兇惡的狼,眨眼之間,就能把他們撕成碎片,連粒渣渣都不會剩下!他的膝蓋筆直,瞪大了雙眼,盯著為首那頭公狼。
這頭狼體形最為碩大,簡直是死去的母狼的兩倍——狼王。
每群狼都有一個頭領,控制和領導著整個族群。它就是那七隻小狼崽的父親。狼行成雙。在食肉界,狼幾乎是唯一的例外——狼夫妻長久相伴,雙宿雙棲,共同撫育兒女。懷孕的母狼難以長途捕獵,必須留守狼穴,依靠公狼外出打獵,將獵物帶回窩供它食用。狼王嘴裡叼著一隻活羊羔,咩咩地叫著狼肚子裡的媽媽。本該以羊羔作為早餐的母狼,已變成僵硬的屍體,被倒拽著尾巴拖過雪地。
可以想象的狂怒,狼王必須為妻兒們復仇。它會率先咬斷老頭的喉嚨,剖開他的下腹部,用狼爪拉出大腸。他想,自己的腸子會有多長呢?是從白茅嶺監獄大門口,一直拖到深山中的狼穴,供那七隻小狼崽享用嗎?
半夢半醒間的逃犯,在他肩頭說:「放下我吧,那些狼,會先盯著我吃,說不定為爭奪我的肉,互相打架,你還有機會逃生……」
腰間還有把54式手槍,老獄警放下母狼的屍體,將嬰兒換到左手,右手從容地掏出手槍。居然沒有一頭狼敢襲擊他,哪怕是從背後,包括狼王。
子彈已上膛,開啟保險,射出第一發。
一頭公狼慘叫倒地。54式強大的後坐力,晃了一下老頭的右手,但沒妨礙射出第二發,有頭母狼的腦袋被打爆了。第三發,打斷一頭老狼的腿。第四發,擦著狼王的耳朵飛過。第五發和第六發,一發擊中雪地,一發意外打傷另一頭狼。第七發,徹底打飛,擊中路過的一隻烏鴉,黑羽鮮血墜落。
十五秒,他打光了所有子彈。殺死了兩頭狼,另外兩頭掛彩。但還有一大群灰色的傢伙,毫毛未損,包括狼王。
老頭把嘴張到最大,咬住54式手槍,牙齒間充滿火藥味,燙傷了口腔黏膜。他背上逃犯,摟緊臂彎裡的孩子,又拖起狼王之妻的遺體,低頭,弓腰,拗了脊椎,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往監獄的方向走去。
二十多頭狼,四面包圍,八面埋伏,最後注視著他離開。狼群猛烈呼吸,一對對溼潤的鼻孔,向雪空噴著熱氣,嗅著並記住他的氣味。他繼續走,它們一動不動,連對峙都算不上。
終於,狼群發出恐懼的嚎叫。真正悽慘的鬼哭狼嚎,彷彿看到一個魔鬼,天生下來屠狼的金剛。
一九七七年,元旦,清晨六點十三分,龍年還沒過去。
狼,雪中的狼,圍獵返巢的狼群。在揹著逃犯抱著嬰兒拖著母狼的老頭面前,有七頭狼趴在地上,八頭乾脆坐下,還有九頭搖尾乞憐,就像看家護院的狗。還有兩具狼的屍體,兩個哀號的重傷員。
就連狼王,也放下嘴裡的活羊羔,微微低垂頭顱,一條前腿彎曲跪地,標準西洋禮儀。
地球上所有的狗,都來自同一對祖先——東亞的灰狼,大約一萬五千年前,它們走出非洲,經歷漫長旅程,抵達這片大陸。但如果,沒有比狼更勇敢的男人,也不可能有狗這個物種。世界上第一個將狼馴化為狗的人,據說是第一個定居在東亞荒野上的中國人,也長著老獄警的這張臉,同樣的體格和心臟,還有眼神。
此刻,白茅嶺的狼,像一群熱烈歡送國際友人的少先隊員,戴著紅領巾,捧著鮮花,唱起歌,跳起舞,排列成整齊的左右兩隊,讓出一條金光大道。
他從二十多頭狼中間穿過。熱烘烘的狼味,幾頭年輕的狼被嚇得失禁的尿騷味。背後的逃犯閉著眼睛,臂彎裡的男嬰還在熟睡,被他倒拖過雪地的母狼一動不動,不遠處的狼王眼淚汪汪,與妻惺惺永別。
一粒雪子,落入老頭眼底。朔風颯颯,呼嘯不止。
狼群,遠遠留在身後的雪野,集體嗚咽號哭。在它們後半生的記憶裡,烙印下的將不是這三個活人與一具狼屍,而是整個巨無霸的雙頭怪物,有著四條腿和四隻胳膊,右側腋下藏著個小腦袋,肩膀上生出一根鐵棍,左側身後拖著狼形的巨尾。那是它們的老祖先才見到過的,在與猛獁象和劍齒虎共存的同一個時代,滅亡在人類與狼群互相獵殺的時代。難道是在地下冰封了十萬年,終於在大雪的召喚下出土,滿血復活?這種令狼戰慄的「史前怪獸」,從漠北草原到黃土高坡再到江南丘陵,通過一代又一代狼王的描述,種植在每一頭狼的大腦皮層深處。
清晨,七點。
老獄警帶著狼、逃犯、嬰兒,走到白茅嶺監獄的門口。崗亭站著兩個新兵,都沒認出來,慌失措之中,不曉得是哪一個,拉開自動步槍保險,往天上打了一梭子彈。
五分鐘後,凡是活著的人都出動了……下夜班和上白班的幹警,早起幹活的農場職工,營房裡計程車兵們,就連上早操的幾百號勞改犯,也都湧到監獄大門口往外看。他們的眼睛都佈滿血絲,因為徹夜難眠,不斷被山上的槍聲驚醒,還有此起彼伏的狼嚎。沒人敢出門,連窗戶都不敢開一道縫。昨晚九點起,狼群洗劫了農場,四下都是牛羊的哀嚎與慘叫。包括連長在內的所有人,毫無疑問地確信——老獄警與年輕逃犯,都已消化在狼的腸胃中,天亮又變成一坨坨狼糞。等到開春,這兩個倒霉的男人,會是莊稼地裡上等的肥料,供應玉米或稻穀生長,迴歸白茅嶺的居民們腹中。也算是他倆死得其所,對得起生養他們的人民群眾。到時候,不會再有人認得這兩張臉。想想就有些可惜,也有些悲壯。
如今,這兩個男人還活著,加上臂彎裡的小男人。
白髮覆頭的老獄警,來到白茅嶺二十年,經他手送葬的囚犯與警察,亦不少於百人,但他從未像此刻般堅硬如鐵。逃犯,似已粘在他身上。尤其臉頰與耳朵部位,冰雪把兩個人的皮膚凍在一起,像是打一個孃胎裡出來的連體兒。好些人上來幫忙,費勁地把他們分開。
老頭依然站立著。
廣大人民群眾,還有被剝奪了人民群眾權利的囚犯們,把老頭和母狼的屍體圈在當中,一場喧囂而熱鬧的圍觀。這隻龐大的野獸,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復活,一躍而起,依次咬斷大夥兒的喉嚨。老頭鬆開左手,母狼的尾巴垂落。
他已完全證明自己。手心裡全是狼毛,還有膩膩的汗和掌心開裂的血。
五個月大的男孩,仍舊在他的臂彎裡熟睡著,鼻子裡撥出狼奶的氣息。
「建軍!」
女人尖厲的聲音,喊出嬰兒的名字。他們夫妻本以為永遠失去了孩子,正在每晚努力,想再生個娃娃。她和她男人重重撞到老獄警身上,卻像頂到一堵牆。一個多月不見,男孩竟結實壯大了一圈,充滿狼穴的氣味。但媽媽畢竟認得兒子。
老頭並不是不想動,而是半邊身體麻木了,彷彿被巨蛇吞噬著胳膊。當孩子從他手裡被抱走,從熱乎乎變得冰涼的幾秒鐘,好像軀幹的一部分斷裂。幾個年輕的幹警,幫老頭卸下56式自動步槍和三稜刺刀。
逃犯快死了。最後一滴血,像經過輸液針頭似的,汩汩輸入雪地。紅的血,白的雪,混在一起,變成另一種曖昧的顏色,難以準確地在光譜中描述,就像孕婦分娩後的床單。兩片破碎的鏡片底下,逃犯瞪大雙眼,看著他。
老頭彎腰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周圍人都沒聽清,除了將死之人。
他眨了眨眼睛,斷氣了。
冬至那晚,死在監獄床上的大塊頭,原本是個搶劫犯。因為欺負其他犯人,加過兩年刑期。所謂欺負,就是強姦。當年在提籃橋,有人告訴過名偵探,男人被強姦是怎樣的感覺——彷彿變成一塊肉,被切碎了,油炸了,紅燜了,生煎了……19077號犯人,緊挨大塊頭的鋪位,剛進去不敢反抗,以為這是白茅嶺的老規矩。第一年苦熬過去,以為到頭了,大塊頭竟變本加厲,其他人卻一個個裝睡。他才明白,大塊頭是看中了自己——上海來的婦產科醫生,細皮嫩肉,容易推倒,難以反抗,強姦起來特別舒服。
狼災肆虐的冬天,白天出去幹活時,他在茶園發現一大撮灰色狼毛。地上有堆帶血的骨頭,像獐子之類的小動物。他藏起狼毛,壓在床鋪底下。還有,作為前婦產科醫生,他有在監獄醫務室工作的便利,私藏了一些藥物,比如乙醚——無色透明液體,會讓人暫時昏迷,只要劑量適當,又不致人死命。狼毛與乙醚都準備好,耐心等候時機。那一夜,狼嚎特別清晰,就在監獄院牆下。後半夜,監房裡鼾聲此起彼伏。他把乙醚灑在手帕上,依次矇住大家口鼻。沒一會兒,全都睡得死沉死沉,怎麼折騰都不可能醒來——包括邊上的大塊頭。
19077號囚犯,把自己想象成復仇的母狼,用牙齒一點點咬破大塊頭脖子上的皮膚、血管和氣管。其他人都昏迷了,聽不到大塊頭臨死前的蹬腿聲,就像每次大家都在裝睡。大塊頭死了。喉管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濺滿床鋪,還有19077號的口腔。他吸了一點血,就一點點。人血的滋味,苦鹹苦鹹的,不好喝。
偽裝現場。他撕裂死屍的傷口,手指插得更深,模擬鋒利的狼牙,幾乎摸到脊椎骨。他用事先準備好的細樹枝,在屍體上劃出一道道傷疤,像狼爪撓過的痕跡。他把狼毛弄在床鋪上、監獄的地上,特別是鐵欄杆上。狼用縮骨術進出時,必定留下這種痕跡。他為自己清理一番,嚥下嘴裡的血,看起來跟別人沒兩樣。就算身上有血跡,睡在死者身邊也屬正常。到了早上,所有人按時醒來,受乙醚麻醉的影響頭暈噁心,就算嗅到某種特別的氣味,但當看到大塊頭的屍體,再加上滿地狼毛,肯定會產生強烈的心理作用——那就是狼的氣味。監獄的調查草草了事,哪有什麼法醫來做屍體解剖。大夥隨便看下屍體,傷口像這麼回事,自然而然斷定,兇手必是那頭母狼。
直到昨晚,老獄警也被他騙過了,相信那套狼闖入監獄吃人的鬼話。若是早點懷疑,絕不可能在放風時睡著,還讓殺人嫌疑犯奪槍逃跑。不曉得這算是走運還是不走運,這些秘密,已被19077號帶給死神。
他的眼睛睜著,明亮,無瑕,不似死人的渾濁,更像六角形雪花,墜落在擴散的瞳孔底下,融化成一汪清淡的淚水……
逃犯死在老獄警的懷中,享年二十八歲。活到六十歲的前名偵探,將他放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正不會弄髒了死者。再過四個月,等到清明,埋葬年輕逃犯的荒野,就會開滿金燦燦的油菜花。
左邊是母狼的屍體,右邊是死去的逃犯,他在中間,活著。
有人給老獄警點上一支菸,上海捲菸廠的牡丹牌。第一根火柴,晃了半天沒點上,被風雪吹滅了。有個高大的幹警,用身體和手掌阻擋著風,又擦了好幾根火柴,差點燒著眉毛才點上。老頭略微駝背,但紋絲不動。他將煙吞入肺中,又經鼻孔噴出,藍色氤氳在雪中蒸發,彷彿清明、冬至上墳的煙。
無量河邊有人騎腳踏車而來。車輪碾壓過皚皚白雪,騎車人穿著墨綠色制服。囚犯和職工們,給腳踏車讓出一條通道,抵達人群的圓心。白茅嶺每個人都認識他——郵電所投遞員,每隔三天,他會為囚犯和幹警們捎來遠方的家書。郵遞員從包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是掛號信,上海寄來的公函。在場所有幹警中,白頭髮的老獄警級別最高,他代表領導簽收了這封信。
老獄警的手還在抖,一不小心,信封掉到死去的逃犯臉上。從死者睜著的眼睛上,拾起這封突如其來的信,他決定開啟看看。再過一個月,就要退休回上海去了,他也不怕犯什麼錯誤,難道還能不準回去嗎?當著幾個年輕幹警的面,拆開牛皮紙信封,果然蓋著上級革委會的公章。
公函裡頭說,黨中央撥亂反正,婦產科醫生被宣佈平反,「恢復名譽,立即無罪釋放」。有意無意的,老獄警大聲念出每個字。方圓數十米內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頭頂青灰色的天空,一朵下著雪的雲。行將告老還鄉的獄警,看著躺在雪地裡的19077號犯人,嘖嘖地說:「哎,回上海的長途車上,又少了一個搭伴。」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名叫建軍的男嬰,早被父母哭喊著抱回家去。那頭母狼,眨眼之間,已被庖丁解牛,當場只剩一堆狼毛和碎骨頭。人民群眾有的是為親人復仇,有的則是口水滴滴答答,有的是看中了這張上好的狼皮。幹警重新收攏囚犯們,清點人數押回監舍。農場職工也打道回府,收拾昨晚被狼群肆虐的牲口棚,看看還能否搶回一隻鴨子或半隻羊。
一九七七年一月一日,上午八點。雪停。太陽昇起來了。
積雪反射著陽光,刺入老獄警眼裡,令他想起昨晚,無人可說的那句話。
一個多月後,大年初三,老頭獨自離開白茅嶺。回上海的長途車上,乘客稀稀落落,多是探監返程的犯人親屬。車窗推開一道縫隙,他吐出大前門燃燒的煙霧。滿滿一整車人,只有退休的老獄警擁有這種特權。菸頭不停晃動,弄得身上全是菸灰。不是車子顛簸,而是他的手在抖。往昔從未有過的毛病。從元旦那天至今,每一時,每一秒,右手都在抖,估計到死都治不好了。
七個月後,中元節的那天,退休後的老獄警死了。在上海。這個老煙槍啊,光棍一條,天天跟一群老太太打麻將。他熬了個通宵,倒在麻將臺上不省人事,還叼著根牡丹煙。送到醫院說是突發腦溢血。在火葬場,沒有親屬來接收骨灰,便被老同事們送回了白茅嶺。
二○一五年一月三十一日,週六,我坐上從上海開往白茅嶺的長途汽車。經過滬青平高速,大約四個小時,短短二百多公里,卻途徑蘇浙皖三省。從吳江到湖州,穿越浙皖交界處低矮的分水嶺,進入廣德縣城。轉入顛簸的公路,兩邊是農舍與茶園。日暮時分,長途車開過一座大橋,停在幾間破落的平房前。對面大門上有行字:上海市白茅嶺學校。
小鎮東面是連綿群山。遠遠望見一道斷崖,像頭獅子趴著,傳說中的獅子口。今年暖冬,山大半還是綠的。只在白茅嶺正南,最高的那片山頂上,殘留著幾天前的積雪。校園裡有座水塔,似是本地最高建築。小鎮上總共只有一條大路,路邊有派出所、供應站、招待所,還有麻辣燙、蘭州拉麵、盜版碟店、美容美髮、上海華聯超市。街頭所見無非幾種人:武警官兵、公安幹警、說上海話的老頭兒們、說安徽話的當地人。警察都是上海來的,每幾年輪換。冬天早早擦黑。街邊響起驚天動地的音樂聲——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大媽們跳著廣場舞。
夜宿白茅嶺招待所。
次日,上午,我沿監獄外牆走了一圈。天空有白色顆粒飄落。我伸出手,是雪子。走在山腳下的高處,荒蕪泥濘的小道上,監獄中不斷響起富有節奏的操練聲。我能看到圍牆裡頭,有組囚犯在做佇列訓練。崗樓上的武警帶著槍,警戒地看著不速之客。
轉角崗亭下,狼犬向我狂吠。有個迷你的亭子山水庫,正對獅子口,不知如何上去。兩條農家的黑狗躥出來,不讓我靠近半步。
這座山,曾有過許多狼。而今,別說是白茅嶺,就是整個皖南山區,恐怕連一頭狼都不見了。這一物種,早已在上海方圓五百公里範圍內絕跡。一頭狼死了,一頭狼又來了,而狼腳下的大地,會比這個物種更漫長地存在。
一九八八年,白茅嶺最後一頭狼,在偷襲監獄的冬夜,被四條德國黑背狼狗殺死。那是一頭成年而健壯的公狼,體形碩大,左耳朵上有塊雪花狀的白斑。至今,農場陳列館裡還能看到這張具有紀念意義的狼皮,人們管它叫「白耳」。
我買了中午的長途車票回上海。發車前,我在僅有一間門面的「車站」隔壁吃了碗麵。店主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看起來比我大幾歲,寬闊精壯的骨骼,幾乎要爆開冬天的厚外套。當他端來一碗牛肉麵,與我目光交接的瞬間,感覺很像某種兇猛的動物。小店裡兼賣香菸和酒,有個老頭進來,用老派的上海話對店主說:「基軍,幫吾鬧包牡丹。」
他叫建軍。
離開白茅嶺的長途車上,我遙望正前方山頭的積雪,車窗外陰鬱的天空,稀稀落落的雪粒子,穿過並不如想象中遼闊的無量河。
明天早上,太陽照常升起,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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