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監獄,遠在蘇浙皖三省交界的深山,有個恐怖片式的名字——白茅嶺。
白茅嶺是上海管理的農場,是教化勞改犯重新做人的地方,有許多說滬語的幹警。上海人管被釋放的勞改犯叫「山上下來的」,說的就是這座山。從前我一直以為那叫「白毛嶺」,聽起來更陰森更有想象力,彷彿跟白毛女存在某種聯絡。
那年冬天,每逢日落,就是白茅嶺最漫長的一夜。東邊和北邊,連綿不絕的白茅嶺,早已降下白霜。西邊和南邊,是寬闊的無量河。四面無處可逃,天然的大監獄。剛過十二月,無量河蜿蜒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多年未見此景。監房、宿舍、兵營還有農舍,均無暖氣,只能燒山上的乾柴。囚犯們蓋著薄薄的被子,互相摟抱取暖。值班的幹警最難熬過長夜,唯有痛飲劣質白酒。清晨,隔著鐵窗向外望去,是屋簷底下長長的冰,開春的油菜花地和茶園,盛夏的稻田和果樹,秋天鬱鬱蔥蔥的山嶺,遠看都像塗抹過一層白石灰,彷彿整個白茅嶺被移植到了西伯利亞。屋裡屋外,每寸空氣,潮溼刺骨,鑽進毛細血管,潛入七情六慾。
比冬天更可怕的是狼。七十年代的白茅嶺,有什麼會同時出現在所有人的噩夢中?便是狼這種動物。狼會吃人。除了農家牛羊,狼最愛吃小孩。白茅嶺有所學校,家長多是幹警與農場職工。楓林染紅的時節,有個一年級的小學生,在放學路上被狼吃了,只剩殘缺的骸骨。傳說中的大灰狼,並不只是大人們用來嚇唬小孩的。農場職工決意復仇,向部隊借了自動步槍,在深山掏到狼窩,擄獲七隻小狼崽。剛出生的小狼,滿嘴奶味,像一窩毛茸茸的小狗。它們被剝皮處死,血淋淋地吊在農場門口。當晚,整個白茅嶺的囚犯、幹警、職工還有士兵,都聽到荒野裡的狼嚎,從午夜持續到天亮。讓人心裡潮溼得發黴,生出密集的狼毛來。
次日早上,掛在農場門口被剝了皮的七隻狼崽,消失不見了。
不久,一個職工晚上出門解手,遲遲未歸。老婆拖著眾人去找,發現在茅坑邊的屍體——喉嚨被咬斷,差不多放光了血。大家都聞出了狼的氣味。隔了一日,午後的太陽下,有個職工獨自在茶園幹活,突發慘叫。等別人趕到,發現他已被咬得面目全非,鮮血染紅了茶樹枝幹。整條大腿都不見了,連著命根子咬斷,被狼拖到林子裡作了午餐。自此以後,大白天沒人敢落單。下地幹活必須三人一組,隨身攜帶獵槍,最起碼得有鐮刀之類的防身。獵狼隊使用部隊的56式自動步槍(56式至今仍是一種致命武器,威力頗猛),在方圓幾里內嚴密搜捕。
白茅嶺有對夫婦,夏天有了第一個孩子。懷孕時就被看準是男孩,生下來足有八斤四兩。十月初一,寒衣節深夜,夫妻倆被某種聲音驚醒,發現襁褓裡的孩子沒了。窗戶被頂開一道縫隙,殘留幾綹灰色狼毛。女人瘋狂尖叫,左鄰右舍提著獵槍趕來,搜尋到雞叫天明,有人在山林邊緣,找到兩塊染血的襁褓碎片。年輕的媽媽哭暈過去,大夥卻不敢進山捕狼。最近一個月,有十個男人命喪狼腹。幾具殘缺的屍體旁邊,自動步槍未曾放過一彈。白茅嶺的狼動作極其迅速,目標還沒反應過來,已被咬斷了脖子。
一頭尋仇的母狼?!
一九七六年年末,白茅嶺農場發回上海的報告,將之形容為「狼災」。
冬至,紛紛揚揚的大雪降下。每逢這種年景,狼群出沒最為頻繁,人與家畜也更易成為狼的獵物。狼嚎如常光臨白茅嶺。監獄崗亭開啟探照燈,瞄準風中聲音的方向。小土丘上,發現那頭狼的身影,狼毛蓬鬆垂落,像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斜眼放著綠光。
清晨,大牆內的某間牢房,十幾個犯人陸續醒來,發現他們中的一個,平日裡健壯的大塊頭,已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喉嚨被咬斷了。監房裡瀰漫著血腥味,還有狼身上特有的臊氣。鐵欄杆上有幾撮灰色狼毛。這意味著昨晚,那頭狼秘密潛入監獄,成功躲過各種防範,沒發出任何聲音,殺死了熟睡中的囚犯。它不是來吃人的,死者雖然肥壯,但沒缺多少肉,只有渾身狼爪的傷痕。
白頭髮的老獄警,接連抽掉半包大前門。案發現場煙霧騰騰。倖存的犯人們擠在角落,貪婪地吸鼻子,吞下充滿煙味的空氣。躺在中間鋪位上的死人,是白茅嶺唯一的胖子,卻像具被吸乾了的殭屍。老獄警操著一口黃酒甕味的南匯話,令人頗感費解。相比警察後生們,他就是個鄉下土鱉。他的真本事,只有兩個最老的犯人知道,只有蹲了大半輩子監獄的人,才能從他後半夜巡邏慢悠悠的腳步聲中,聽出那個名偵探的節奏……
三十多年前,提籃橋監獄幽長的甬道兩邊的鐵欄杆裡,人滿為患,喧囂騷動,散發出死屍與糞便的惡臭。彼時,他還不是獄警,更不老。他專辦各種殺人大案,登上過《申報》,被百樂門的小姐們獻過花。他常到監獄提審犯人,穿著灰色風衣,筆挺的皮褲,鋥亮的靴子,偶爾戴上呢質禮帽,嘴裡叼根菸鬥。他很容易被認出來,有人向他吐口水,笑聲邪惡。他穿過甬道,彷彿經過動物園,他把殺人犯看作野狗,綁票團伙當成黑魚,扒手大王視為猴子,但他沒看到過狼,也沒有看到過獅子樣的罪犯。一九四九年,許多警官去了臺灣,唯獨他留在上海市警察局,完成與解放軍的交接。他為什麼不走?因為是那福州路啊,有他喜歡的書店和姑娘。幾年後,這條路上的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都搬去了北京。而作為前名偵探,他走出福州路185號,踏上去白茅嶺的卡車,帶領五百名少年犯,從此二十年如一日,再沒回家。
老獄警又踩滅一根菸頭,看著監房床鋪上的死屍。為子復仇的母狼,或許只是示威——它能輕易殺死任何人,在任何地點、任何時間。
但他仍有疑惑,在狼殺人的同時,這間牢房裡還有十二個人,難道都沒有任何察覺?
一個年輕囚犯說:「我看到了。」這小子戴著眼鏡,不像其他兇惡的慣犯。他的鋪位就在死者旁邊。後半夜,他被身邊某種動靜驚醒,聞到一股刺鼻氣味。恐懼充盈了心底。睜開眼睛,月光穿過鐵窗照亮監房。有團巨大的黑影,趴在旁邊的大塊頭身上——難道有人半夜來雞姦?為何沒有反抗?不對啊,旁邊那傢伙可是個狠角色,平常在監獄裡橫行霸道,都是他幹別人的,怎麼可能被別人幹?不,那個……好像……不是人類。不錯,它剛咬斷了大塊頭的咽喉,滿嘴都是人血。它也看到了他。
狼的目光。他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在凌晨時分的白茅嶺,監獄的床上看到一頭剛殺過人的狼。狼的鼻子距離他的鼻子,不會超過半尺。狼嘴裡噴出的熱氣,帶著死人的血腥氣,灌進他的嘴巴。狼狠狠地瞪著他,幾乎透過他恐懼的眼球,看穿他悲催的前半生。他不敢叫喊,沒有發出聲音。狼在警告他,要是把其他人吵醒,立刻咬斷他的脖子。他直視狼眼幾秒鐘。幽暗的、綠色的卻又像寶石般的狼的目光。德國納粹的、義大利法西斯的、日本鬼子的、美帝國主義的、地球上一切的邪惡與殘忍的目光,都不如昨晚那雙目光。
在脖子被咬斷之前,他閉起眼睛,強迫自己趴下裝睡。他能感到那頭狼從床上起身,腳步像貓似的,靜悄悄地離開監房,從鐵欄杆間鑽出去。他躺在屍體旁邊,自己也像屍體一動不動。直到天亮,囚犯們陸續醒來,才響起男人們的尖叫。
獄友們都不責怪他,畢竟當他發現時,旁邊的人已經死了。假如他發出叫喊,非但自己白白送命,周圍那些囚犯驚醒,恐怕也會被這頭野獸咬死。所以,他的沉默,反而救了一屋子人的性命。
老獄警記住了這張年輕的面孔,也記住了他的囚犯編號:19077。
大雪一連下了十天。從白茅嶺農場建立的那天起,就未曾下過這麼大的雪。自狼在監獄裡吃人那晚以後,白茅嶺人人自危,為了避免在睡夢中葬身狼口,他們輪流說鬼故事嚇唬自己。狼的體形雖大,骨頭卻很纖細,傳說有縮骨之術,能鑽進很小的洞或縫隙。毫無疑問,又是那頭復仇的母狼。
唯獨老獄警,照舊抽著大前門,蜷縮在宿舍火爐邊,迎來一九七六年的最後一天。默算日子,等到過完年,還有四十九天,就能熬到退休回上海了。
這天黃昏,勞改犯點名時,發現少了一個人。
幹警們搜尋了整個監獄,包括白天活動過的荒野。
冬天出來勞作的犯人不多,崗亭外放哨計程車兵,偶爾也會走神,尤其當風雪瀰漫,模糊了視線之時。那年頭的白茅嶺,越獄並非難事。別說是人,連狼也能翻牆。某年夏天發洪水,磚砌的監獄全被沖垮,有幾個囚犯和幹警一起被淹死。水田和茶園緊挨著山林,夏天下地勞動的時候,趁著別人稍不注意,囚犯就能輕易逃跑。
越獄者的結局,無外乎幾種——被執勤的哨兵開槍擊斃;被軍警搜捕抓回來槍斃;逃到山上被狼吃了。還有更慘的,九死一生逃回上海,家裡人卻不敢收留,身無分文還沒有糧票,露宿街頭,飢寒交迫,為了能吃上口飯,索性再奔回白茅嶺報到。
若在平時,早就全員出動搜捕了。不過,今晚零下十五度,在這樣的雪夜上山,等於自殺。越獄的犯人也是昏了頭,就算僥倖沒被凍死,也會成為飢餓狼群的晚餐。監獄決定,等到明天清晨再行動。但到那時候,要搜捕的就不是逃犯,而是逃犯的屍體了。
白頭髮的老獄警,蹲在監獄門口,給自己點上最後一支菸,努力回憶逃犯的臉,想著想著,卻串到了別的什麼面孔上。不同的臉像烙蛋餅似的,金黃的壓著土黃的,從焦香四溢到冰冷僵硬。
雪,下得稀稀落落。月亮快從濃雲間露出頭了。白茫茫的山上點綴著黑色的毛竹與枯樹。站在監獄前向東望去,山頭輪廓分明,右邊露出一道陡峭懸崖,突出的側面很像獅臉。那片山崖,又名獅子口,相傳曾是宋朝岳家軍抗金的古戰場。
平常這個時候,老獄警就要回去值班了。那幾個來自提籃橋、在白茅嶺監獄相伴了三十年的老囚犯,只有聽到他夜巡的腳步聲,才能睡得安穩。他清點兜裡的煙,剩下一包半,剛夠應付七八個鐘頭。而這一夜,還漫長著呢。
明天早上,太陽照常升起,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
莫名其妙地,老獄警想到這句話,很想找個人說說,回頭只見雪夜裡自己的影子。
他摸了摸腰間的槍套——54式手槍的,上個月才配發給每個獄警。這種槍威力巨大,可以近距離擊穿薄鋼板和磚牆,通常供軍隊使用。所以,這不是用來看管犯人的,而是為了防範狼的偷襲。彈匣容量八發子彈,但他只上了七發,因為最後一發容易卡殼。
槍套裡是空的,槍已不翼而飛。
幾個鐘頭前,他在負責看管放風的犯人。那時候,風雪正好停了,太陽難得從烏雲裡露頭。雖是零下十五度的凌寒,他坐在陽光下的雪地裡,彷彿做夢迴到了三月的春天。但人到底是老了,他坐在一塊榆木樁子上,背靠著光禿禿的籬笆牆,慢悠悠地點了一根大前門。午飯剛吃完食堂的紅燒肉,飯後一根菸,賽過活神仙。幾個囚犯都是些後生,最小的十七歲,嘴上的毛還沒長齊,年長的也不過三十,他們正在堆一個碩大的雪人,不斷用雪塊壘上去,幾乎有兩米多高。還有個下流坯子,用根粗木頭插在雪人的胯下,一副要對著白茅嶺所有女人耍流氓的樣。
老獄警並沒有阻止這些傢伙,而是繼續享用他的大前門。冬天的太陽下,風懶惰得靜止不動,煙燒得尤其緩慢,在食指與中指之間忽明忽暗。
他做了一個夢。又一次夢見提籃橋監獄,夢見福州路上的小書店和姑娘們,最後居然夢見了動物園,鐵籠子裡趴著一頭睡覺的獅子。
十分鐘後,他被一陣風吹醒。菸頭早把手指燒起泡,他卻沒任何感覺,坐在榆木樁子上,雙眼瞪巴瞪巴,掃過幾個囚犯年輕的面孔,他們卻詫異驚恐地甚至帶有某種憐憫地看著他。
就剛才坐著抽菸的工夫,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他懷疑自己是活著,還是被這些囚犯用繩子勒死,用石頭砸死,或者用獄警的配槍斃了。
槍。
下意識摸了摸槍套,空的。
來不及吼叫,就發覺囚犯少了一個——他記得那張年輕的臉,戴著眼鏡的斯文樣,在令人眩暈的冬至後的清晨,狼吃人的監牢裡頭。
編號:19077。
這挨千刀的小子,趁著老子睡著的空隙,偷走槍套裡的手槍,逃跑了!
幾個正在玩雪人的囚犯,都被19077號的舉動嚇壞了。大家來不及警告19077偷槍會被槍斃,他就已帶著手槍消失在白茅嶺上。
老獄警手裡沒槍,何況山上有狼,必須先把剩餘的囚犯押解回監獄。
他沒再點菸,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睡著——一輩子從未犯過這樣的錯誤。雖然已五十九歲了,但除了頭髮已白,他並不像同齡人那樣衰老,反而髮根茂盛,身體還強壯著呢。盛夏農忙,他也和囚犯們一起,光著膀子在烈日下收割水稻,身手敏捷不亞於小夥子。
監獄門口,懶洋洋的老狗在喘氣。原子彈試驗那年,他看著這條狗出生,活蹦亂跳了十年。秋天,它還讓農場裡的兩條母狗同時生了兩窩小崽子。可就在幾天前,這條狗沒來由地頹了,先掉兩顆牙,後來是一瘸一拐,再後來尾巴都豎不起來,撒尿沒法蹺起腿,就等著進棺材了。這是命。
晚上八點,部隊發現失蹤了一支56式自動步槍,彈匣裡有三十發實彈,還有把56式三稜刺刀也不見了。
偷走槍和刺刀的人,正在上山途中。
白茅草佔滿整片山坡,據說這正是「白茅嶺」的來歷。鋸齒狀的草葉,山羊都不吃,割在臉上辣辣地刺痛。自動步槍掛在胸口,刺刀別在腰間。雪停了。月光皎潔。老獄警決定親手把活人抓回來,而不是帶回一具凍僵的屍體,或是被狼吃剩下的幾分之一。就在今晚。
環顧四周,只有光禿禿的樹幹,看不到監獄和農場。軍用手電筒光束耀眼。頭頂劃過一片淒厲,像鈸聲擊穿耳膜。很高的樹枝間,懸著被吊死的貓,惶恐哀鳴的,想必是貓頭鷹。黑夜裡遇到這傢伙,必非吉兆,恐怕有人要殞命。他套著厚厚的軍棉襖,帽子擋不住寒風,頭皮一陣陣發冷。腳下的解放鞋,在雪地裡遭殃。他像條狼狗弓腰觀察地面。雪如起伏的棉花糖點綴著枯草與樹幹。山上積雪尤甚,幾乎沒過腳踝,雪地上留下深深腳印。前頭還有腳印,幸好雪停了,否則很快便被淹沒。四周落得孤寂,呵出白氣,熱騰騰的一瞬即逝。
但他嗅出人的氣味——逃犯還活著。
另一行腳印,淺淺打在雪上,一個個小圓點,彼此間距很近,像兩個小孩子追逐奔跑,說明是四條腿。空氣中有野獸的氣味,淡淡的臊熱,噁心的腥臭。他取下56式自動步槍,開啟機匣右後方的保險,連發模式。單發雖精準,但萬一沒射中,或擊中了沒打死,恐怕在射出第二發前,自己的喉嚨已被咬斷。槍口對準雪夜下的陰影,任何動靜都要扣下扳機,管他是狼是人!往往這種時刻,槍在新兵手中很危險,只要哪個環節稍微出錯,就會誤傷戰友,甚至可能打爆自己的腦袋。
每逢新兵入伍,白茅嶺的老兵們都會反覆告誡——晚上小心狼!一個人站崗時,絕不能思想開小差。有個東北來的新兵,十八歲,個頭一米九幾,體重一百八十斤,可謂白茅嶺的巨人。他家在長白山下,半漢半鮮的村子,祖傳的獵戶,年年要打死上百頭狼。他想,過了長江還會有狼?一定是老兵用來嚇唬人的。第二天早上,戰友們發現此人不見了,崗哨上有團血肉模糊的骨頭,殘破的軍裝,散落一地的灰色狼毛。掉在地上的自動步槍,尚未開啟過保險呢。在白茅嶺,老獄警親眼看見過被狼吃掉的新兵蛋子至少有四個。
胸口有些冒汗,他解開風紀扣,一股寒風捲入領口。為了抵擋南方冬天的溼冷,他習慣於穿著厚厚的軍棉襖,並牢牢繫緊領口。他突然聽到某種聲音。隔著一片樹叢,在手電筒的光束最末端,有黑影晃動。老獄警關掉手電筒,藉助月光往前摸去。那影子行動緩慢,估計已耗盡體力。只差數步之遙,影子越發清晰,破爛的囚服在雪地中分外醒目。白天越獄的逃犯,能活到現在,也算走運了。必須要抓活的,不能開槍,要無聲無息,像從背後偷襲的狼。老頭趴在荒草叢裡,半個身子沒在雪中。
19077號囚犯,剛滿二十八虛歲。青皮光頭上髮根茂盛,已近板寸長度。不像其他勞改犯,他的皮膚白淨,嘴上有圈胡茬。最與眾不同的是,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大冬天口中呵出的白氣,反覆模糊鏡片,目光也像蓋著一副簾子,朦朦朧朧。乍看略像《南海風雲》裡的年輕艦長。去年夏天,南京軍區的電影放映隊,來到白茅嶺放過一場露天電影。所有的囚犯、幹警、職工,包括軍人,一起坐在星空下,盤著腿,喂蚊子。
把這小白臉撲倒,幹翻,捆住,不是輕而易舉嗎?
雪地裡飛起團灰色,巨大的尾巴,月下齜牙咧嘴,牙齒白骨般反光。
「狼!」
該死的,那本該是他的獵物。但老獄警的一聲「狼」,意外救了逃犯的命。狼的第一擊,擦著逃犯的咽喉而過。狼爪將他撲倒在雪地。逃犯發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垂死掙扎,四肢亂蹬,抵擋狼的攻擊,像被壯漢強姦的弱少女。
狼不明白,為何沒有一擊命中?自覺奇恥大辱,啟動第二擊。
四顆尖利的惡齒,再度逼近逃犯的脖子,眼看要噬血奪命。
槍聲響起。56式自動步槍,三顆子彈,冒著火星,衝出槍管,響徹了整個白茅嶺。逃犯本能地在雪地裡打了兩個滾。從狼爪底下脫身,摸了摸脖子,確信還跟腦袋連在一起。
他活著,狼也活著,均毫髮無損。子彈射向黑漆漆的夜空,擊向掛在中天的月亮。並非老獄警射術不精,而是狼與逃犯生死搏鬥的瞬間,糾纏翻滾在一起,根本無法瞄準。56式自動步槍的殺傷力超強,就算打準了狼,子彈也很可能穿透狼的身體,擊中下面的逃犯。還有一點,連發會產生強大的後坐力,導致第二發與第三發子彈往往不準。
對於在白茅嶺「關」了二十年的老獄警來說,狼不是陌生的動物。他能辨認出每頭狼不同的細節,無論公母。這頭成年母狼,體形比同類大些——白茅嶺上的這群狼,大多魁梧雄壯。為消滅這頭兇殘的母狼,農場上下折騰了兩個月,不僅一無所獲,反而丟掉不少人命。剛才那幾秒鐘,是千載難逢的殺狼機會,也是將越獄者當場擊斃的好時機。但他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把活人帶回監獄。
狼這種畜生挺小心的,知道自動步槍不是木棍,轉身竄到雪地深處,消失了。
逃犯看到了老獄警,也看到了自動步槍。他知道是來抓自己的,要麼被當場擊斃,要麼被抓回去槍斃,對於一個倒霉的越獄者來說,不可能有第三種結局。無論結局如何,總比被狼吃掉好些吧。逃犯選擇了向政府投降。
囚服早被抓爛,蒼白的臉上多了道血痕。眼鏡頑強地掛在鼻樑上,只是有一塊鏡片已破碎,宛如佈滿裂縫的玻璃窗,將左眼的目光隱藏得更深。老獄警啐了口唾沫,用槍口用力捅他後背,「跪下!雙手抱後腦勺!」
越獄犯閉上眼睛,老獄警從他的囚服裡,搜出一把54式手槍,彈匣裡七發子彈,一發不少。他將手槍塞回槍套。再不能被偷走了,他想。
「同志,我聽說,對準心臟開槍,是最沒有痛苦的死法,對嗎?」
「完全說錯了!打中心臟是最疼的!白痴!」
老獄警掏出麻繩,將逃犯雙手別到後腰,打了個死結捆住。逃犯站起來,比他高了半頭。勞改犯要從事強體力勞動,但他的胳膊並未鍛煉出肌肉,體形依然像黃豆芽。臉頰的血滴滴答答。老獄警抓了把雪,擦了擦逃犯的臉,以免血腥氣引來更多的狼。他繫緊風紀扣,用槍頂著逃犯後背,押解他往回走。白雪和月光彼此交映,四周全是黑壓壓的森林,監獄和農場還很遙遠。
餘光瞟到逃犯的眼鏡快滑下鼻樑了,老獄警為他扶正眼鏡,準確說出他的編號——「19077,幹嗎要逃跑?」
「因為你睡了。」
老獄警很想現在就斃了他,「逃就逃了,竟敢偷槍!」
「山上有狼,要是有一把槍在身上,還可以防個身什麼的。」
「你會用嗎?」
「不知道。但只要我手裡有槍,就算你醒了,也不一定敢追上來。」
「要是今天我沒睡著,你也想逃跑嗎?」
年輕的逃犯點了點頭,說:「我怕狼。」
老獄警眯起雙眼,佈滿皺紋的眼皮底下,兩道目光如炬。他直勾勾地盯著逃犯,像回到冬至第二天早上的命案現場。
「那天晚上,在監牢裡,大家都睡著的時候,親眼看到狼吃人的,就是我。」
眼前年輕的逃犯,編號19077的越獄者,是那樁案子唯一的目擊證人。他害怕晚上睡在監獄裡,會不知不覺被狼吃了。
「逃到山上就不會被狼吃掉嗎?」
「我寧願醒著的時候死,也不願睡著以後,死得不明不白。」
「這裡沒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老獄警用槍口頂了頂他後腦勺。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好久,遲遲不見監獄與農場的燈火。老獄警計算路程和時間,從潛出營房到上山再到逮住逃犯,花了不到一個鐘頭。下山又耗去差不多一樣長的時間,但眼前景物卻截然不同,乾枯的樹叢越發密集。他們本能地順著山坡往下走,到底了卻又得上坡,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同志,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老獄警環視一圈,將手電筒照得更遠些,那是另一片無比陌生的山嶺。沒錯,他們迷路了。唯一能確定的是仍在白茅嶺。
耳膜突然被什麼震了一下,死寂的雪地深處,狼嚎四起。三個月來,每晚都會響起的狼嚎,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在彼此述說震耳欲聾的悄悄話。這聲音的刺耳程度,完全超出人類聽覺所能承受的極限,只有身臨其境,才能理解何謂「鬼哭狼嚎」。
他命令逃犯原地別動,再將麻繩放長綁在自己腰上,兩人拴在一起。手電掃過四周每一寸空間,跳出一對幽幽的綠燈——母狼的眼睛。灰色身體,漸從雪地露出。它從未走遠,跟在身後,無聲無息,耐心等候咬斷兩個男人喉嚨的機會。
雖然穿著厚棉襖,臃腫得像團綠色毛球,但老獄警還是眨眼間開啟自動步槍保險,對準暗綠色目光,扣下扳機,三顆子彈連發。槍聲壓倒了狼嚎。
狼消失了。前頭還是雪地。黑夜裡,白茫茫,遠方山巒剪影模糊不清,蕩起三段槍聲的迴音……間隔愈來愈長,更像打了三次單發。子彈繼續飛。
手電所到之處,沒有血跡,連根狼毛都沒落下。難道是幻覺?
他問逃犯:「喂,你看到狼了嗎?」
「看到了,但你沒打中。」
在雪夜叢林,面對狼這種幽靈般的動物,失手也並非絕無可能。看不到那雙綠色的眼睛,但能感覺到它,也許已繞到背後?老獄警不敢多想,喘著粗氣,轉了幾個圈,綁在腰間的麻繩,纏繞好幾圈,像流出來的肚腸。逃犯跟著他轉圈,雪裡連跌兩個跟頭,差點也把老頭帶倒。
「王八蛋,坐穩了!」
逃犯應聲坐在雪地上。這也是喊給母狼聽的,讓它一樣乖乖坐下,不要輕舉妄動。但他看不到狼,狼看得到他。畢竟,人的視力有限,尤其在黑夜,怎比得過野獸的眼睛?
兩個人行走,一個人被反手捆著,另一個身上繫著繩子,還得防範對方隨時會逃跑,甚至反過來攻擊他。在這種情況下,要預防狼的突襲,簡直太困難了。何況又迷路了,可能離山下監獄越走越遠。假如朝天鳴槍,山下能否聽到?無法判斷,算了吧,還是節省點子彈要緊。老獄警暗自思忖。
這麼坐在雪地裡,恐怕到不了後半夜,就得活活凍死。還好四周有枯枝和乾草,兜裡還有盒火柴。他清理積雪,點燃幾綹白茅草。火種,像難產的嬰兒,總算亮起來了。太冷了,又潮溼,眼看火苗又要熄滅。他命令囚犯用身體擋風,同時往柴堆裡吹氣。火苗點著枯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為了活命,哪怕燒掉整座白茅嶺也在所不惜。逃犯跪著湊近取暖,死人般的臉,稍微有了血色。在火光映襯下,臉頰的傷痕更為鮮豔,竟生出一種俊俏來。
篝火讓野獸不敢靠近,人類才有幸在遠古生存下來。地下的雪水漸漸融化,後背心都被烤熱了。老獄警又起身去收集樹枝,以免燃料殆盡,但跟逃犯一塊兒綁著麻繩,活動範圍僅是個半徑兩米的圓圈。
「犯了什麼進來的?」
「我沒犯罪。」
老獄警一腳踢開他,卻因麻繩連著他倆,自己也被順勢帶倒,趔趄幾下,仍端起槍。
逃犯把頭埋入膝蓋,反捆在背後的雙手,如臨刑前的死囚。火堆噼啪作響,不斷有枯枝燒裂。
「他們說我是強姦犯,但我不是。」年輕的臉龐在火光中抬起。
「19077,我在醫務室見過你,你以前做過大夫吧?給人看病,還是給牲口看病?」
「給人看病——女人。」
「婦科?你就每天坐在醫院的小房間裡看女人的下面?」
老頭用衣角擦拭對方滿臉的鼻涕。逃犯猛烈甩頭,避開他的手。
「判了多少年?」
「十年。」
「來幾年了?」
「四年一個月零九天。」
老獄警是明知故問,關於19077的一切,他清清楚楚——包括為什麼會來到白茅嶺。幹了一輩子的警察,從舊社會到新中國,哪樣奇怪的故事沒見過?各種各樣的冤枉官司多了去了,而因婦產科醫生的職業無端引來強姦的罪名,也不是第一次聽說。
作為強姦犯來到監獄,地位還不如賊骨頭和殺人犯。倒糞便洗廁所這類髒活,通常是留給他的。何況,他長得文弱秀氣,洗乾淨了像個小白臉……
一九七六年過去了,白茅嶺上升起一九七七年的月亮。白雪映著熊熊火堆。逃犯的臉頰越發緋紅,那道滲血的傷痕更加刺目,乾枯的嘴唇也溼潤起來。
火苗眼看要熄滅。老頭命令逃犯在原地不動,他去再撿些乾枯的樹枝。逃犯說:「要是你去撿樹枝,那頭狼下來了怎麼辦?還是我去撿吧,能不能幫我把繩子解開?反正你手裡有槍,不管是我還是狼,一旦輕舉妄動,你都可以開槍。」這是合理的建議。否則,兩人勢必一塊兒被狼吃了。老獄警為他鬆開雙手,但沒有解開腰上的繩子。逃犯活動活動手腕,貓下腰去撿樹枝。
來不及了。
月光透過張牙舞爪的枝丫,照亮一頭碩大的動物,居高臨下站在大石頭上。狼眼斜斜地上翹,彷彿從蒙古歸來。冬天的灰毛尤其厚長,從胸口拖到四條腿肚子上,而在寬闊的胸膛之下,還蕩著一堆臃腫的奶頭。它像發作時的哮喘病人,或像多年的癆病鬼,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帶著血腥味和熱烘烘的狼臊氣。雖說狗也是這樣嚇唬人,但狼那尖細開裂的嘴巴,一對三角形的耳朵,垂於地面的掃帚尾,提醒生人勿近。
白茅嶺的雪,還沒融化。獄警與逃犯生的火,剛好熄滅。最後一粒火星,似夏日的螢火蟲,凍死在突如其來的寒流中。
狼,暴露獠牙,呼之欲出。
噠……噠……噠……沒聽到子彈的穿透聲或狼的哀嚎聲,卻有一陣腥風撲面而來。老獄警順勢往後跌倒,第二次扣下扳機。子彈射出瞬間,有雙爪子不可抗拒地撲到肩上。超過十個成年男人的力量,將他踩倒在熄滅的火堆裡,幾乎要壓碎他的骨骼和內臟。眼前一團黑灰,自動步槍飛了出去。濃濃的腥臭味再次襲來,冰冷的狼牙剛好擦過脖子。哪怕多停頓一剎那,就會被咬斷喉嚨。老頭轉過身,把狼壓在身下,狂吼著,同樣齜牙咧嘴,像要去咬狼的脖子。人的力氣到底不比野獸。母狼瞪出兇狠的綠光,又掙脫轉身,踩上他的後背。冰涼的異物,侵入他左後肩膀,深深嵌進肌肉。他被狼咬了。第二口,即將咬斷他的後脖子。某個冰涼的金屬,突然插進母狼的右前腿與胸口的連線處。
那把56式三稜刺刀。他臉朝下俯臥在地,被狼咬到肩膀的同時,反手抽出左腰間下的刺刀,舉至頭頂,手心向內側一轉,擦著自己脖子右側邊緣猛向上戳。母狼的血,似滾燙的開水,濺滿半邊臉。刺刀還在左手。這是真正的殺人利器,可毫不費力地刺透兩個男人的胸膛。即便不能當場致命,三稜形的軍刺也能通過血槽將空氣引入,在血管內形成泡沫。只要刺入八釐米,就可讓人痛苦而緩慢地死去。刀身加熱時摻入過砷元素,僅僅擦傷皮膚也能導致砷中毒。
老頭晃晃悠悠站起,緩緩貼近地上的母狼,決定送出最後一刀,仁慈地解決它的痛苦。
狼卻一個急挺身,亡命地鑽入邊上的樹叢,被綿延如大腸般的黑夜消化。好厲害的對手,雖然是母的!他找回手電筒,慶幸沒被摔壞,這才想起逃犯。
又不見了。
老獄警的腰間還捆著繩子,卻在數米開外中斷——56式自動步槍也失蹤了。
19077號犯人第二次偷走了老獄警的槍,也是老頭這輩子第二次被人偷槍。
不遠處的雪地上,有行深深淺淺的腳印。他走不遠的。老獄警忍住肩膀和背後的劇痛,抓緊手電和刺刀,跌跌撞撞往前衝去。槍套裡的54式手槍還在。但真正厲害的武器,既可以殺人也足夠殺狼的,在逃犯手裡。
一九七七年一月一日,凌晨一兩點,老獄警一路往山上走。山上的雪越發堅硬。好像有白色雪花飛過,隨手一抓,非但不融化,反而有些暖和,原來是身上的棉絮。這同樣拜母狼所賜,只是可惜了這身好棉襖。尚未凝固的血,從十多處不同的傷口滲透。
一盞清亮的白光,從斜上方投射下來。一隻老鼠,窸窸窣窣鑽出雪堆,宛如一條毛筆的墨跡,從白色信紙上畫過,轉眼被水稀釋。這傢伙那麼小,卻非等閒之輩,窩裡藏著不少過冬的口糧。貓頭鷹從天而降,把老鼠逮到了樹上。它自老鼠窩裡生出來,到被這隻貓頭鷹吃掉,也許只有幾個月。而與之同窩的兄弟姐妹們,恐怕壽命更短暫。想想自己能活到這把年紀,老頭就感覺走了狗屎運。大約四十年前,跟他一同考進舊上海警察局的同齡人們,要麼死於兇惡罪犯之手,要麼作為階級敵人被鎮壓槍斃,要麼早早病亡在床上,而今健在於世的寥寥無幾。
循著逃犯的腳印,雪地裡有坨黑色的東西,冒著熱氣。他認得是狼糞。新鮮出爐的,小籠包般的狼糞。要是曬乾了,用火柴點燃,會冒出濃烈而腥臭的黑煙。古人就是這樣用狼煙傳遞軍情的。只不過要葬送很多收集狼糞計程車兵性命吧。狼不像老虎或豹子在領地範圍潛伏襲擊。它們的狩獵方式是長途奔襲,因此具有超乎其他猛獸的耐力。但奇怪的是,為何只有這一頭母狼?狼群去哪裡了?
他在此地二十年,從未深入過這些角落。嚴寒時節,狼群會席捲整個農場,把大家準備過年的牛羊拖走,或就地啃得只剩骨架。監獄還沒養狼狗,頂多是有農家院裡的草狗,學名中華田園犬,冬天還會弔死做狗肉煲。
雪中腳印,越發凌亂,也越發新鮮。手電射向正前方,依稀可辨一個人影。
「站住!」任何人只要回頭,看見這麼一個渾身鮮血,半人半獸的怪物,都會不由自主停下。虛弱的逃犯正在喘氣,瞪大眼睛足足十秒,才確認來者是何人。
老獄警連手槍都沒掏,握著帶有狼血的刺刀靠近,逃犯本能地舉起56式自動步槍,「不要啊!你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
「白痴,保險都沒開啟呢!」
逃犯忙亂地檢查自動步槍,扳弄各個部位。當他把槍口對準自己,老頭及時提醒了一句:「喂,危險!小心走火,把自家腦袋給崩了!」「哦?」
槍口放平,他繼續扳弄保險,整張臉由蒼白憋到通紅,額頭流下豆大的汗珠。
老獄警根本不相信他會開槍,大搖大擺走到逃犯面前。
槍響了。
連續三發子彈,從56式自動步槍的槍口射出,擦著耳邊飛過。距離太近,根本無從躲閃,他本能地向後摔倒。在他倒地同時,身後閃過一個黑色的影子。
後面有狼的綠光,逃犯只能抓緊時間開槍。還是那頭母狼?胸口中了一刺刀,居然還沒流血而死?趁著逃犯分心,老頭翻身抓住槍口。刺刀本可輕鬆地出手,瞬間捅進逃犯心窩。就算僅刺中肚子,也會令其在數分鐘後喪命。終究,他不想只帶回一具屍體,於是冒著逃犯開槍或走火的危險,將逃犯死死壓在雪裡。他右手像個鐵扳手,禁錮住逃犯抖動的手指,阻止他扣下扳機。
與其作為越獄犯恥辱地受死,不如在這狼嚎的雪夜裡,被一顆子彈或一把刺刀送命更痛快些。逃犯比老獄警高了大半個頭,垂死掙扎,並不比母狼更容易對付。額頭被逃犯的指甲抓破,老頭熱熱的人血混著狼血,濺到逃犯碎了一塊的鏡片上。老頭關上槍的保險,重重一拳砸中對方鼻樑。逃犯再無力反抗,像婦產科的女病人,綿軟地躺在雪地上,雙腿分開。滿臉流血的老頭,騎在他身上,劈頭蓋臉,一頓胖揍。
殘留著火藥味的槍口,頂住逃犯腦門,冰涼的皮膚立刻灼熱起來。調整到單發模式,不要浪費子彈,一顆就足夠了。從額頭進去,後腦勺飛出來。乾淨利落,不會有太多痛苦。無非是死相難看點,自動步槍的威力巨大,那麼近距離開槍,很可能掀掉大半個天靈蓋。
「幹嗎要逃跑?」
「同志,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被那頭狼吃掉了!如果,我不快點弄斷繩子逃跑,也會被狼咬死的。我必須拿走你的槍,萬一那頭狼追上來,還可以靠這支槍自衛。你也不想看到,今晚我們兩個都被狼吃掉吧?」
這番話貌似有些道理,但也可以往更險惡的方向揣測,老獄警猶豫著把槍收回。
逃犯說:「你還在流血呢!」
「你以為你是醫生?」老頭忘了,他真是醫生。
「傷口很深,沒做任何包紮處理,還能一路追到這裡……」逃犯搖頭說,「快把衣服脫下來。」
「冷。」
「快點脫,聽醫生話!」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就像在關照女病人:快脫褲子,在醫生面前別不好意思。老頭脫掉衣服。血肉和棉毛衫連在一塊兒,凍得硬邦邦,幾乎撕下幾塊皮。但他咬著牙,死都不肯叫一聲。
手電照出後背數條傷痕,全是狼爪留下的,最深有一二釐米。左後肩膀,兩個深深的洞眼,狼牙的標記。還好右肩膀沒受傷,否則連槍的扳機都扣不動。老獄警個頭不高,體重不超過一百二十斤,但有精壯緊密的肌肉。前婦產科醫生現逃犯,撕碎老傢伙的襯衣,反覆纏繞包紮背後被狼咬傷的部分,一包上去就滲出鮮血。不一會兒,赤裸的後背,已包成了木乃伊。逃犯幫他穿好衣服,但後背的無數破口處,不斷鑽入寒風。
沒有止痛藥,但低溫令人頭腦清醒,不斷刺激分泌腎上腺素,獲取並透支能量。包紮穿衣的整個過程,他始終牢牢握著槍,不肯騰出雙手,以至於系紐扣這種事,也得逃犯一粒粒幫他繫上,從最底下到脖子上的風紀扣。逃犯抓起幾把雪,擦拭老頭黑乎乎的臉。冰涼刺骨的雪團,好似冬天沒擰乾的毛巾,擦掉厚厚的泥土與汙垢,在皮膚上融化,變成水,帶走人與狼的血。
老頭的臉露出原色,不深不淺的膚色,眉毛與眼睛還算端正,如果戴上眼鏡,穿上中山裝,很像處級幹部或小學教員,也像被打倒的知識分子。但他只看到雪月下自己的影子,模糊得像一團動物內臟。
「謝謝。」他第一次向勞改犯道謝。
整夜沒有喝過水的喉嚨,像燃燒的煤球爐,簡直可以噴火取暖。上山之前,他本想帶上行軍水壺,但怕累贅,加上水壺的鋁質外殼很容易跟自動步槍碰撞,怕半夜裡動靜太大,驚動了逃犯或狼。他半蹲下來,清理出一團乾淨的雪,捧在手心。眼睛一閉,吞入嘴中。
前醫生現逃犯提醒,冰冷的雪水不能直接下到腸胃。提防一邊在雪裡拉稀,一邊被母狼咬掉屁股。
老獄警不蠢。他沒有馬上嚥下去,而是先含在口腔。兩邊腮幫鼓著,等冰水變成溫水,才緩緩吞下,這口水經過咽喉、食道、胃……雖然牙齒連同舌頭凍得麻木,身體卻像一盆快要枯死的花,哪怕撒泡尿澆了都能活命。
他又抓了一大把雪,塞到逃犯手裡。逃犯往後縮了幾下,硬著頭皮吞下一口雪。
「小子,別說你想要逃走,剛來白茅嶺那幾年,我有好幾個同事,解放前就在一塊兒的老警察兄弟,都被冬天的狼吃了,連我想要逃走都不敢,何況你?」
逃犯斜眼看他,不回答,怕被這老傢伙套話。
一九五三年,前名偵探來到白茅嶺,自此遙望整片荒蕪的山頭,聽黑夜此起彼伏的狼嚎。他住在漏風的茅草房子裡,腰眼裡彆著手槍,監督犯人們修造監獄和農場。有時候,他想,自己還不如那些只判了幾年的,要麼三年勞教結束就能回城的犯人。從上海被放逐來的幹警們,白茅嶺就是終老與葬身之地。包括安置來的無業遊民,大家都要為農場生兒育女,以便一代代人就地紮根,永遠繁衍生息。像他這種一輩子沒結婚,被批准退休後還能回上海養老的,真是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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