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吃了一驚:「就是你給我看的明信片上的女孩?」
「也是你說的在荒村夢到過的人。」
噩夢似乎又湧上了春雨的心頭:「真的存在這樣的人?」
「沒錯,她的名字叫阿環。」剛念出這個名字,便使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回頭看看房間說,「昨晚一次偶然的相遇,使我把她帶到了這個房間,但她很快就離開了。不管你信不信,事實就這麼簡單。」
然後,我把蘇天平dv裡隱藏的一切,還有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我與阿環、林幽的離奇遭遇,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春雨。
就像聽一部新的心理懸疑小說,她用了大半個鐘頭的時間,瞠目結舌地聽完了我的全部敘述,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這不會是你的一場夢吧?」
她的話讓我極度沮喪,我回頭指著窗玻璃上的說:「看那個在水汽裡的符號,就是阿環用手指畫出來的。」
「任何人都能這麼做。」
「對了,我可以給你看這個——」
我立刻把春雨帶到電腦跟前,重新開啟了監控系統,將我剛才看過的凌晨監控畫面,又重新放了一遍給她看。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臥室的畫面,模糊的白色人影晃動在探頭下,直到阿環的臉正對著鏡頭時,春雨的臉色才「刷」地一下發白了。
雖然探頭裡的臉是變形的,看起來古怪而可笑,但春雨還是認了出來——鏡頭中那雙特別醒目的眼睛。
她嘴唇顫抖著說:「是的,就是這雙眼睛!我在荒村夢到的那個人。」
我不想讓春雨受更多的刺激,立刻把監控系統關閉了。春雨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或許正在回憶荒村的夜晚。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細長的水杉樹在風雨中搖晃著,似乎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我輕聲地問:「你還害怕嗎?」
春雨終於睜開了眼睛,點點頭說:「是的,這是永遠無法刪除的恐懼。」
「沒關係,有恐懼才會有堅強,你已經足夠堅強了。」
「不,我的心還是非常脆弱的。」
「別說這些了。」我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拿出那本《夢境的毀滅》,放到春雨面前說,「你聽說過這個作者嗎?他過去是你們s大的教授。」
她摸著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說:「許子心?我記得這個人,在我剛考進s大的那年,許教授給我們上過心理學的選修課。」
「是你大一那年?那正好就是三年前的事,能說說對他的印象嗎?」
「許教授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非常有風度,在講臺上侃侃而談,過去我從來沒接觸過心理學,但聽他的講課確實長了不少知識,簡直就是為我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節課的內容,許教授談的就是夢。」
「夢?」
這個字已經深深地困擾著我了。
「是的,許教授說他很崇敬弗洛伊德,但他對於《夢的解析》卻有不同的理解,他認為夢除了是願望的達成之外,更是人類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戶。」
「這是什麼意思?」
「當時我也沒怎麼聽懂,就是覺得他說得非常精彩,就像是你的小說,有懸疑有歷史還有密碼。」
我隨即苦笑了起來:「哈,別再嘲弄我了好嗎?」
「不過,從那之後我就再沒看到過許教授了。」
「因為他自殺了,就在三年前。」我走到窗邊,看著佈滿水汽的玻璃上的,又補充了一句,「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春雨倒吸了一口涼氣:「怪不得再沒見過他了——你說沒發現許教授的屍體?難道你懷疑他可能還活著?」
「不知道,也許任何可能都有吧。」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你認為三年前的許教授與這件事有關嗎?」
「沒錯,比如那個——」
我舉手指了指窗玻璃上的,再把《夢境的毀滅》這本書翻到第二章,給春雨看了書上的這個符號,又指了指下面那些神秘的良渚符號。
「在你那張書迷會卡片上,好像也有同樣的符號吧?」春雨低下頭仔細看了看說,「感覺像幾個小人在跳舞。」
「不,這代表了古老的良渚王陵,只有最後那個圓圈符號的意思還不知道。」
「所以你認為許教授是關鍵的突破口?」
我異常肯定地點了點頭:「除了明信片幽靈以外,許子心也是條重要的線索。」
「好吧,那我回到學校再問問吧,我有幾個朋友是s大心理學系的,他們曾經是許教授的學生。」
「那太好了,我甚至覺得小枝都可能與他有關。」
這句話讓春雨非常驚訝:「為什麼?」
「因為我給你看過的那張神秘的書迷通票,小枝的照片就印在通票的背面,而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是那些奇怪的符號。」
春雨忽然沉默了,她轉頭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你還無法忘記她,是嗎?」
「是的,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已不再只是為了自己的生死,還要為了你春雨,以及——小枝!」
「你還在不斷地尋找她?」
我怔怔地點了點頭:「我堅信小枝還在某個世界的角落裡等待著我,而阿環也告訴我,她可以帶我去見小枝。」
「你相信嗎?」
「關於小枝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
與我說話的痴迷相比,春雨的眼神是那樣鎮定自若,她淡淡地說:「別再執迷不悟了,小枝已經死了,就算她是地鐵中的幽靈,也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不要再說了,我已別無選擇。」
「無論如何,我會全力幫助你的,你自己也要堅強一些。」
春雨的語氣變得如此堅強,正好與那身乾淨凌厲的黑色風衣相配,或許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弱女子了。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原本應該我來安慰你才是。」但我還是搖了搖頭,輕聲說,「對不起,春雨,你不要再捲進來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會沒事的,趕快離開我吧。」
「不要這樣說,如果你實在沒有把握,我們甚至可以再去一次荒村!」
我霎時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再去一次荒村?真不敢相信這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這幾天我都已經想過了,也許解鈴還須繫鈴人,一切從哪裡開始,還得從哪裡結束。」
聽起來是有道理,但做起來就太難了——回到荒村?我記得在《荒村公寓》這本書的開頭,我還勸誡廣大讀者無論有多激動,都不要去荒村,否則後果自負呢!
「我不知道,也許明天會來找你的吧。」
「好的,我手機隨時都開著。」春雨還想說些什麼,但卻欲言又止了,只嘆了口氣說:「我先走了!」
目送春雨出門後,我感到渾身都快虛脫了,一種孤獨和絕望感湧上心頭,回頭再看窗外,唯見煙雨。
哎呀,都快中午了,肚子又餓了。
兩個小時後。
大雨依然在下,空氣中充滿了水汽,無孔不入地往室內鑽進來,再鑽入人的血管和經絡。今年的冬天特別陰冷,據說過去連續十六年的暖冬已經結束了。
下午一點,我在外面吃完了午飯,又回到了蘇天平的房子。恰巧在門口碰到房東「肥婆四」,我塞給了她四百塊錢,作為這個禮拜的臨時房租。
我抖抖索索地開啟空調,發現窗上用手指畫出來的已經消失了,水汽重新佈滿了這面玻璃,只剩下那紅色的依然刺眼。
它的生命竟如此短暫,一如這無處不在的水汽。
趁著下午的空當,我拿出了許子心的《夢境的毀滅》,翻到這本書的第四章,這個章節的名字叫「strong夢與環/strong」。
這個名字立刻讓我聯想到了什麼,但我來不及多想就繼續看了下去。
第四章開頭的第一句話——
strong弗洛伊德曾經不止一次地被迫承認:「的確,古代冥頑執拗的通俗看法,竟比目前的科學見解更能接近真理。/strong」
我必須同意這句話,現代人往往自以為聰明,而忽略了許多我們祖先早已經證明了的智慧。
接下來,書裡照例又寫了許多古人對於夢的認識,比如《聖經》里約瑟對於埃及法老的夢的解釋;亞里士多德對於東方釋夢者的特殊觀點;亞歷山大大帝在圍攻特洛伊城時做的夢;甚至周文王夢到的熊預示著姜子牙的到來。
許子心對此是這樣總結的——
夢是一種密碼,對夢的分析過程,也是解密的過程。
在這本書裡,我將提出一個重要的密碼,這個密碼就是——「環」。
為了證明「環」的重要性,我將再度舉出良渚文明的例子。前文已述及江南良渚古國,在五千年前創造了神秘的玉器文明,又幾乎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通過最近數年的考古發掘,我可以認定良渚文明的宗教和世界觀體系,是建立在夢的基礎之上,甚至可以說——良渚人是一個夢的民族,良渚古國是一個夢的國度。
在許多良渚玉器上,都可以發現一些特殊的刻畫符號,雖然很難確認這些符號的真正含義,但它們是對夢的記錄卻是毫無疑問的。比如這個符號,我們可以暫且給它一個名稱,那就是「環」。
為什麼要稱它為「環」?因為在許多遠古文明中,都出現過這樣類似的符號。在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亞群島上的某些部落居民,以及中世紀的紐西蘭毛利人部落,則明確地稱這種符號為「環」,甚至認為這種符號具有許多神秘的力量,比如穿越過去與未來的時空,比如使死者復活等等。
而在良渚文明的玉器中,「環」曾經反覆地出現,而且每次出現這一符號,都將預兆著會有重大的考古發現。所以,這個符號對於良渚文明來說至關重要,甚至是良渚古國最重要的一個夢。
良渚古國對於這個夢,對於這個符號,存在著非常強烈的崇拜,由於在墓葬中也發現了這個符號,可以斷定良渚人與古埃及人一樣,都認為人死之後靈魂永存,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可以復活。古埃及人使用了製作木乃伊的方式追求永生,而良渚人則依靠「環」期待復活之日。
「環」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一道軌跡,在這道軌跡上永遠做著圓周運動,週而復始無窮無盡,就像人永遠不死的生命。
在古代哲學領域,「環」具有迴圈往復的意義,甚至代表永恆的存在。在幾何學裡,「環」是圓這一重要概念的表現。在數學中,「環」的圓周率推算則是無窮無盡的。在美學以及繪畫、雕塑、舞蹈等視覺藝術裡,「環」也具有極其特殊的作用。中國古代也有一種智慧遊戲叫「九連環」。
所以,「環」既是死者復活的象徵,也是解開良渚之夢的密碼。
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腦子裡立刻浮現起了一幅畫面——幾天前我剛踏入這房間時,只見蘇天平呆坐在地板上,周圍各種小擺設排列成了一個「圓圈」。
這不就是一個「strong環/strong」嗎?
還有客廳裡那些杯子組成的「圓圈」,在「圓心」還畫著一個白色的五角星,那毫無疑問也是一個「環」。
還有——我抬起頭把目光投向窗戶,那紅色的在水汽中分外顯眼。
正如《夢境的毀滅》裡所寫的那樣,就是「環」!
不過,「環」這個字對於我來說,還有著更為特殊的意義,那就是——strong玉指環/strong。
《荒村公寓》裡的strong玉指環/strong是件奇異的玉器——形狀有點像戒指,但要比一般的戒指粗。玉指環的顏色很特別,整體是半透明的青綠色,在光線照射下會發出幽幽的反光。玉指環外側的一部分,有一攤詭異的暗紅色,看起來像是某種汙跡,宛如長在指環裡頭了。
strong玉指環/strong來自荒村進士第底下的地宮,半年前s大的四個學生闖進了地宮,其中春雨將這枚strong玉指環/strong帶回了上海。當霍強和韓小楓出事以後,我從春雨那裡得到了這枚玉指環,便隱隱感到其中蘊涵著什麼秘密。
不久我搬進了荒村公寓,在一個漆黑恐懼的夜晚,我出於好奇戴上了這枚玉指環。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玉指環一旦戴上我的手指,便無論如何也摘不下來了,它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般,牢牢地「生長」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
當我從荒村公寓的回憶中浮出水面時,我已確信無疑地發現了的秘密——
strong=環=玉指環/strong
沒錯!的意義就是「環」,神秘良渚古文明之「環」,城市黑夜中游蕩之「環」,還有古老的荒村玉指環。
當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腦中就隱隱浮現起了玉指環的樣子,那個半透明的青綠色的「環」,甚至左手無名指的關節也隱隱作痛。對了,那一切都是我的直覺,或者是遙遠的荒村玉指環的呼喚。
但事情卻越來越複雜了,我越是認為自己離真相更近,眼前的岔路口就越是繁多,難道這一切真的都來自於荒村嗎?
現在我唯一能問到的人就是阿環了。
等一等,阿環——這個名字裡不是也有個「環」嗎?
我終於發現「明信片幽靈」名字的秘密了,或許「阿環」與也有某種關係?
她到底叫什麼名字?
不管是阿環還是林幽,現在我必須要找到她,把這個問題交給她回答,這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去找到她,go!now!
下午四點。
我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在陰沉冰冷的天空下,又一次來到市中心的那條小街。
視線穿過淋漓的雨幕,對面就是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白天這裡會有很多人,但因為這場冰涼的雨,使人氣減弱了許多,亭子在雨中顯得更為淒涼。
我相信不會再在裡面見到印有阿環的明信片了,於是我繼續向前走去,來到那條佈滿小酒吧的馬路。
來回轉了兩圈,才看到昨晚那個小酒吧,從外面的落地玻璃看進去,這時酒吧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無聊的傢伙在吹著牛皮。
我悄悄地走進酒吧,確信沒有昨晚那禿頭酒鬼之後,便找到了一個領班模樣的男人問道:「請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叫林幽的服務員?」
「有啊,不過她今晚不上班,平時也要到很晚才會來。」
「她是大學生嗎?」
「好像不是吧,就是個到處打零工的。」領班臉上忽然現出邪惡的笑,他低聲說,「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怎麼又是這個可惡的問題?我只能強壓著不快說:「不,你誤會了,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找她。」
「我勸你還是不要打她的主意了。」領班瘦瘦的臉上發出青色的反光,居然湊在我耳邊說,「這丫頭身上有股鬼氣,要不得!」
聽到這句讓人汗毛倒豎的話,我立刻一把推開了他,把臉沉下來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問你,林幽在這裡幹多久了?」
這傢伙也有些毛了,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你是她什麼人啊?我憑什麼告訴你!」
雖然心裡很惱火,但我現在有求於他,又不能發出火來,索性就來一次「行賄」吧。於是,我從兜裡掏出一張五十塊錢的大鈔,悄悄地塞到了領班的手心裡。
領班臉上立刻恢復了春光燦爛,壓低了聲音說:「謝了,早點這樣就沒事了嘛。林幽這丫頭來了才幾個月,她人長得那麼漂亮,總能吸引不少客人。不過,誰都不敢對她動手動腳,因為她那雙眼睛睜圓了實在太嚇人,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聽說昨晚上有個禿頭喝醉了,竟然真的對她動手了,沒想到卻被人英雄救美搶走了,可惜昨晚我不在啊。」
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領班的這些話使我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幽身上確實有這些特質,我點了點頭:「非常感謝你,你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嗎?」
領班掏出手機查了片刻,然後把林幽的手機號碼和住址都告訴了我。
我又一次謝過這個傢伙,便躲到酒吧間的一個角落裡,看著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幽的號碼。
手機鈴聲響了幾下,忽然聽到了一個清脆的女聲:「hello!」
「你是林幽嗎?還記得昨天半夜酒吧裡那個救你的人嗎?」
「啊呀!是你啊,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她在手機裡的聲音異常清脆,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只能試探著問道:「我現在能和你談談嗎?」
「在手機裡嗎?好浪費電話費啊。」
「不,我們在外面找個地方好嗎?」
電波那頭的林幽停頓了片刻說:「有什麼事嗎?」
「一些重要的事情,關於阿環。」
我特別著重說了最後四個字。
林幽有些不耐煩了:「你是不是又認錯人了?我說過我不是阿環,我的名字叫林幽,樹林的林,幽靈的幽!」
終於,我忍不住說了出來:「今天凌晨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故意躲著我?」
「你把話說清楚啊,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嗎?你不要亂說話好嗎!」
「你不承認你是明信片幽靈嗎?」
「什麼明信片幽靈?你不是腦子有病吧?神經!」
隨著最後那重重的一聲,林幽中斷了通話,我呆呆地聽著手機裡的忙音聲,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又給了我重重的一擊,到底要怎樣折磨我才能罷休呢?
此刻,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我凝視著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點,喃喃自語:「難道阿環和林幽真的是兩個人?」
不,就算是,也需要確鑿無疑地證實,現在我已經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我必須要去那裡看一看!
我迅速起身離開了小酒吧,臨行前領班微笑著向我打了聲招呼,我嘴裡暗暗地咒罵了他一聲。
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我飛速地趕往林幽的住址。
車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鐘,兩邊的行人都是那樣行色匆匆,彷彿整個城市都浸泡在了水缸裡。
計程車停在一棟七層的居民樓前,拉卡後我匆匆跳下車子,跑進這棟看來已有些年頭的房子。
按照酒吧領班給我的地址,林幽住在這棟樓的四層,這層樓的過道里放著許多花盆,在最大的那個花盆左邊,就是林幽的房門了。
忽然,我注意到房門上畫了個白色的圓圈,分明就是那個符號!
strong環!/strong
對,這就是阿環的標誌。
毫無疑問這裡既是林幽的家,也是阿環的家。
這個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筆畫上去的,所以顯得特別醒目,乍看上去就像門上裝了個貓眼。
門上畫的這個符號,卻令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裡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當強盜準備要向阿里巴巴動手的時候,就在他家門口畫了這樣一個記號,但阿里巴巴的女僕在所有人家的門上,都畫上了同樣的一個記號,這樣四十大盜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
同理可推:如果這個「環」畫到了每家每戶的門上,或許幽靈就找不到回家的門了?
我暗暗苦笑了一下,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想這種奇怪的問題,真是要命啊!
我沒有發現有門鈴的跡象,只能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門,但敲了好一會兒裡面都沒反應。記得領班說林幽今天不上班的,要是不在家的話那就在外面晃悠了?
她到底到哪去了呢?我又掏出手機打給她,但手機鈴聲響了許久,林幽就是不肯接聽。
唉!又白跑了一趟。正當我看著門上的「環」,無奈地想要回去時,簡訊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我翻開手機一看,居然是林幽的手機發來的簡訊——
strong鑰匙就在門口的花盆底下。/strong
任何人收到這樣一條簡訊,都會下意識地向四周張望起來。可樓道和上下樓梯裡都沒有人影,難不成這裡也裝了什麼「眼睛」?
只有房門上畫的「環」漠然地盯著我。
也許它就是一隻眼睛。
天曉得林幽怎麼會知道我在她家門口的,也許她真是個女巫能占卜出我的行蹤?
不管怎麼樣,先看看鑰匙在不在吧。
於是我小心地蹲下來,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了許久終於摸出了一把鑰匙。
在樓道幽暗的光線裡,我不停地搖晃著這把鑰匙,就像是催眠師手中的某種道具,為什麼要把它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是專門為我準備的嗎?
來不及多想了,既然林幽告訴我鑰匙在哪裡,那就是允許我開門進去。
我立刻把鑰匙插進了鎖眼,果然是這把鑰匙,輕易地開啟了畫著「環」的房門。
沒想到進門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鏡子,在昏暗曖昧的室內光線裡,我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子闖進房間,黑衣配著滴水的黑傘,簡直可以上《駭客帝國》的海報了。隨後,我把鑰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也許林幽沒有出門帶鑰匙的習慣吧。
屋子裡似乎飄著股淡淡的氣味,應是女孩子房間裡的暗香吧。
落地鏡子兩邊各有一個房間,中間是廚房和衛生間,我先走進了左邊的房間。這間房還不到十個平方米,貼著近乎於黑色的牆紙,更加給人以狹窄壓抑的感覺。房間裡亂七八糟的,充滿了黑色的重金屬味,牆上貼著搖滾樂隊的海報,一張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別醒目,還有幾件黑色的金屬傢俱,就連床好像也是鋼絲的。
這就是林幽的房間了吧,看著更像是搖滾酒吧。屋子裡堆了許多碟,沒看到電腦,但一套音響還不錯。可我並沒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這讓人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漂亮的女孩,都會在屋裡貼許多自己的玉照。
房間窗戶看起來不大,黃昏時分雨天的光線,被這窗戶窄窄地收進來,照出一塊方形的亮光,而屋子其餘部分則籠罩在陰暗中。
「黑色的林幽。」
看看這房間和光線,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然後,我離開林幽的房間,從玄關的落地鏡子前穿過,走進右邊的那間屋子。
一片白色的世界——當我踏入這房間的第一眼,就被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傢俱、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睛,彷彿到了北極雪國之中。
是啊,這裡與林幽黑色的房間相比,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幾乎看不出其他色彩,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幾步,生怕會陷到雪地裡去。
屋子裡沒有過多的擺設,沒有電視機也沒有電腦,也看不到任何照片。傢俱和床都是木頭的,塗著白色的油漆,簡單而樸素,整個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似乎完全脫離了這個時代。
如果說對面是「黑色的林幽」,那麼這裡就是「白色的阿環」了。
白色的阿環——我又想起了那條凌晨的小街,陰冷的路燈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白色的風雪帽,裹著那傳說中的「明信片幽靈」。
是的,阿環是白色的。
她究竟是「明信片幽靈」還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呢?
或許魔鬼與天使往往共用同一個軀殼。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退到進門處的落地鏡子前,看著左邊的黑,與右邊的白。
strong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環/strong
這真是個奇怪的「家」,左邊的房間像黑色的酒吧,至於右邊的房間,與其說它像醫院的病房,不如說更像靈堂。
黑與白——這兩種最簡單的色彩,在此組成了這個夢境般的房間。
果然是個「黑白異境」。
此刻,窗外的夜色漸漸降臨了,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樣無助,就這樣被圍困在黑與白的城牆裡。
唉,我不知道自己該到哪兒去。
是回蘇天平那佈滿了「眼睛」的房間?還是去黑夜的街頭尋找「明信片幽靈」?或是跑進地鐵發現車廂玻璃上若隱若現的小枝?
這時我的意識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環的白色世界裡,輕輕撫摸那雪地般的床單,彷彿自己已身處於晶瑩的北國。
於是,我像是喝醉一樣倒了下來,躺在那白色的床單上,仰面對著同樣顏色的天花板。
夜幕已籠罩著房間,窗外雨聲悽迷,又一個漫長的旅程開始了。
倒在阿環的木床上,我忽然發現自己像個迷路的孩子,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孩子,都在這巨大的城市裡迷路了,我們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竊竊私語,彼此相愛……
夜
奇怪,怎麼會有泡麵的氣味?
眼睛雖然閉著,意識也還處於恍惚中,但鼻翼卻抽動了起來,一股濃烈的氣味鑽進鼻孔,從咽喉飄到我的胸腔中。
對,這是泡麵的氣味,這氣味喚醒了我的大腦,也喚醒了我沉睡中的胃。
原來我餓了。
肚子迅速地難受了起來,迫使我睜開眼睛——
一道白色的燈光射入瞳孔,在夢境般的幻影中,我看到了一雙黑色的眼睛。
那是「明信片幽靈」的眼睛。
幻影漸漸化為現實,那張臉也不再模糊了,她正俯下身子看著我,臉頰一側的頭髮垂到了我臉上。
「你終於醒了。」
阿環青色的嘴唇動了幾下,我的神經似乎遲鈍了許多,幾秒鐘後才聽到她的話,同時感到了她口中吹出的氣息。
我向她眨了眨眼睛,但仍然說不出話,只見她白色的人影似乎在漂浮,黑色的髮絲如水蛇般遊走。
意識終於清醒了起來:我記得在黃昏時分,按照地址找到了林幽的家,她發給我簡訊讓我找到了鑰匙,接著我拿鑰匙開門,發現了「黑色的林幽」與「白色的阿環」的房間。當夜幕降臨時,我昏昏沉沉地倒在了阿環的房間裡。
現在我正躺在這張白色的木床上,身上還蓋著條毛毯,衣服倒還是完整的。
天哪,我居然在「明信片幽靈」的床上睡了一覺,不知道還發生了什麼?
想到這裡,我終於掙扎著爬了起來,掀開身上的毛毯,張開嘴巴只感到喉嚨口發癢。
一杯水遞到了我面前。
來不及說謝,我就捧著杯子喝完了水。
當開水在我身體裡奔流時,我這才注意到了旁邊臺子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
阿環把面端到我面前,她一定知道我晚飯還沒吃,肚子簡直餓到了極點。
我終於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嘴裡只蹦出兩個最簡單的字:「謝謝!」
就是這碗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泡麵,將我從睡夢中喚醒的,我真要感謝這碗麵了。
同時,飢餓也使我忘卻了風度和麵子,抓起麵碗大快朵頤了起來。辛辣的濃湯夾著麵條滾進嘴巴,瞬間滋潤了舌尖的味蕾,又像蛇一樣鑽進胃裡,填補了裡面幾個小時的空虛。
不到五分鐘,我已把這碗麵吃了個乾乾淨淨,幾乎連湯水都不剩一點。
這時我聽到阿環柔和的聲音:「還要吃嗎?」
我用餐巾紙抹了抹嘴上的油,傻傻地仰起頭來,剛想說「再來一碗吧」,但又立刻搖了搖頭:「不,不必了,非常感謝你。」
現在我才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午夜十二點了!真不可思議,我居然在這裡睡了近六個小時。
阿環默默地幫我收去了麵碗,我回頭看了看窗外,依然下著淋漓的冬雨。
我用力晃了晃腦子,現在是不是在夢境中呢?
弗洛伊德不是說過:strong夢是願望的達成/strong嗎?
找到阿環就是我的願望,這個願望已經在夢裡實現了,是夢醒的時候了。
然而,我不知道是阿環闖進了我的夢,還是我闖進了阿環的夢。
於是我重重地捏了一下大腿,當我感到針刺般的痛楚時,阿環又一次走近了我。
不管是不是夢,我都要問個明白。
我一把抓住了「明信片幽靈」的手,怔怔地問道——
strong小枝在哪裡?/strong
她微微轉過頭說:
strong你想見小枝嗎?/strong
又是這個充滿誘惑的問題,從「明信片幽靈」的嘴裡吐出,重重地打在我心口上。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在這將近子夜的時刻,我面對「明信片幽靈」,請她帶我去見另一個地鐵幽靈。
阿環的眉頭鎖了起來,她看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掙脫了我的手喃喃道:「不,我不能這麼做。」
耍我?
心又一次掉了下去,我捏緊了拳頭說:「為什麼?」
但她並不回答,只是緩緩後退一步,似乎注視著窗外。
於是我也向窗外看去,迷離的夜雨中什麼都看不清,或許只有阿環能看到的幽靈。
我猛地搖了搖頭說:「你究竟是誰?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那你是怎麼知道小枝的?」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經認識小枝了。」
她的口氣是那樣輕描淡寫,就像在述說一個小時候的女友。
「你早就認識她了?是什麼時候?」
「這你不需要知道。」
阿環的目光忽然變得如此冰冷,就和這白色的房間一樣。
我不會放過她的:「帶我去找小枝!」
「不。」
這聲清脆的回答,終於打破了我最後的矜持,我忍無可忍地抓住了阿環的手說:「帶我去找她!」
在這一瞬間,我已經接近瘋狂了,這麼多天來加到我心頭的恐懼與痛苦,現在全都猛烈地爆發了出來,壓斷了最後一根理智的保護欄。
其實我只是想要把阿環拉走,帶到外面的黑夜中去尋找小枝,同時我的嘴裡不停地喊著:「跟我走,帶我去找她!」
我一下子用力太猛,幾乎將她拉到懷中,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腕脈搏的顫抖。
阿環根本無力掙扎,在一片紛亂的光線中,我看到了一張極度痛苦的臉,似乎還有淚珠盤踞在臉上。
她哭了,就像個受傷的小孩。
在這絕望與瘋狂的關頭,阿環張大了嘴巴,高聲尖叫了起來。
瞬間,一聲淒涼的尖叫穿破了這茫茫的雨夜——這是慘死的厲鬼才能發出的長嘯,只有在黑夜的荒山古廟中才可遠遠地耳聞,如今卻面對面地向我叫出。我斷定這聲波的頻率之高,已超越了人類所能發出的任何極限,就連吸血蝙輻也未必能發出。
你們無法想象,這尖叫聲並沒有通過我的耳膜,而是通過別的什麼感官,直接進入了我的大腦——在聲波與大腦皮層的撞擊中,我眼前出現了一張張醜陋的面孔,他們漠然而冷酷地注視著我,在他們手裡拎著一張張人皮面具,那些面具是微笑的美麗的莊重的,而他們的嘴唇則淌著別人的鮮血,裡頭露出白色的猙獰獠牙,幾根人骨被咬得粉碎!
這是直擊心靈的尖叫。
子夜十二點,我在阿環的尖叫聲中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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