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荒村歸來 蔡駿 第1頁,共2頁

清晨

「是啊,現在已經是凌晨了吧。」

在這夜色沉沉的街道上,淒涼的街燈照耀著我和阿環,也許是剛才一路狂奔的緣故,她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

陰冷的風不斷吹到我們身上,阿環凍得瑟瑟發抖起來,她是從酒吧裡逃出來的,身上是服務生的衣服,在凌晨的街道上太單薄了。

於是我憐香惜玉地靠近了她,她也沒有躲避的意思,微笑著說:「謝謝你拔刀相助。」

這副表情讓我感到很奇怪,我傻傻地問:「阿環,可你前面為什麼要逃呢?」

「咦!你在對我說話嗎?」

「是啊,阿環。」

「你叫我阿環?對不起,你認錯人了吧,我可不是什麼阿環。」她顯得有些失望,睜大著眼睛一字一頓地對我說:「我的名字叫——林幽。」

strong林幽?/strong

「對,樹林的林,幽靈的幽。」

我一下子愣住了,怎麼她不是阿環,又變成林幽了?難道我真的認錯人了?或者僅僅是個巧合,阿環和林幽長得非常像?

不過,此刻我眼前的「林幽」,看起來確實和兩個小時前,穿著滑雪衫的「阿環」截然不同。雖然還是同樣的眼睛和臉龐,但她的表情和說話的樣子,卻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是啊,林幽就是一個酒吧的女服務生,也許是利用晚間出來打工的大學生,現在像她這樣的女孩到處都是。

而阿環則是穿梭於城市黑夜的「明信片幽靈」,阿環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人間。

她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這時林幽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喂,剛才你真行啊,居然把酒澆在那混蛋的禿頂上,過去他發酒瘋的時候,還從來沒人敢這樣教訓他呢。」

我只能傻笑了一下回答:「呵呵,當時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腦子一發熱就衝上去了。」

「哎呀!冷死了。」她抱著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小跳著說,「好啦,我要回酒吧去了,我的包和手機還在那裡呢,我可不想身無分文地回家。」

「可你不怕那酒鬼還在等著你嗎?」

「別擔心,等他酒醒就沒事了,而且我是從後門進去,嘻嘻。」她揚了揚眉毛,向我做了個鬼臉,揮了揮手,「拜拜!」

然後,她一路小跑著離去了,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漸漸模糊。

就這麼讓她走了嗎?我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夜半歌聲,no,不論她是阿環還是林幽,我都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於是,我悄悄地向前走去,很快就又看到了她夜幕下的身影,我跟在後面默不作聲,直到看著她走進酒吧的後門。

酒吧裡的人依然很多,但從落地玻璃外看進去,似乎孫子楚已經不在了。我沒有再進去,擔心那禿頭酒鬼還在等我,便在酒吧後門守候了起來。幸好頭頂有個飯店的鍋爐出氣口,站在這裡還不怎麼感覺冷。

在這幽靈出沒的子夜時分,我一直等到凌晨十二點半,才看到酒吧後門開了道小縫,一個白色影子悄無聲息地晃了出來。

影子走到對面的路燈下,我看清了那件白色的滑雪衫,頭上還戴著連衣的風雪帽。

strong阿環!/strong

果然就是她——「明信片幽靈」,她像飄一樣向後面的馬路走去,宛如這子夜的寒風,雖無影無蹤,卻令人膽戰心驚。

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我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幾乎踮著腳尖跟在她後面。現在我異常小心,生怕又讓她悄悄溜走,我始終與她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讓自己隱藏在夜色的陰影中,確保不被她察覺。

周圍都是些小馬路,再加上寒冬裡夜色迷離,我根本搞不清東南西北了,若是此刻她突然撇下我消失,那我恐怕就要陷入迷宮了。

拐過好幾個彎,她突然閃進了一條黑暗的小巷,我急忙跟了進去,才發現巷道非常狹窄,最多隻能容兩個人對面穿行,而且頭頂也沒有路燈,眼前一團漆黑,彷彿墜入了山洞中。

我回頭再看看身後,同樣也是黑洞洞一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走。這條小巷竟長得出奇,難道在巷子的盡頭,是通向地獄的第19層的大門?

突然,眼前出現一道白光,原來前面是條橫著的小馬路,白色的路燈照耀著街對面,一個小小的個性化明信片亭子。

怎麼又轉回到這裡來了?幾個小時前,我剛剛在這裡遇到了「明信片幽靈」,現在又一次回到了原點。

我回頭看著深深的巷子,也許這是條最快的捷徑吧,阿環在風中的神秘消失,可能也是從這裡跑掉的。

可是,她現在人又到哪裡去了呢?

凌晨的街頭依然不見一個人影,陰冷的風吹過街角,捲起幾隻黑色的垃圾袋,在地上跳著華爾茲舞。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電腦螢幕前,《明信片幽靈》第二集的凌晨街道,隱藏在樹叢後的顫抖鏡頭,鬼氣透過顯示屏飄向觀者的眼睛……

只有明信片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對面。

於是,我穿過馬路走到它跟前,雖然亭子的門依然緊閉著,但我似乎聞到了某種幽靈的氣味。

阿環就在亭子裡!

想到這裡我的心頭又狂跳起來,她就是在這裡面自拍了照片,留下那一張張明信片誘惑了別人的,是否她在裡面就變成了幽靈呢?

我輕輕地深呼吸了一口,這回該輪到她大吃一驚了。我緩緩拉開亭子的小門,只見裡頭依然亮著白色的燈光,但我的第一眼並沒有見到人。

正當我疑惑地低頭時,才看到地上蜷縮著一團白色,原來她正半蹲在地上,好像把頭埋在膝蓋間,白色的滑雪衫微微地顫抖著。厚厚的帽子遮擋了她的臉和頭髮,整個人就像是團白色的幽靈(抑或她本來就是)。

看著這副景象,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怎麼了?」

可「明信片幽靈」沒有回答,繼續保持著那種姿勢。忽然,她嘴裡發出了輕微的聲音,我側著身子仔細地聽了聽,卻絲毫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

不,她並不是在說話,而是在輕聲地嗚咽,就像女孩子受了委屈後的抽泣,彷彿有誰欺負了她似的。

糟糕了,她該不是以為我要欺負她吧?

但我轉念又一想:難不成幽靈還怕被人欺負嗎?

於是我大著膽子低下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她還是毫無反應,我只能顫抖著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把她拉了起來。

「明信片幽靈」終於站起來了,白色的亮光照耀著她的臉龐,臉頰上似乎還有反光閃爍著。

對了,這是她的淚光。

在這間狹小的明信片亭子裡,我面對面地盯著她,只見那張臉更加蒼白了,絕望的目光有些茫然,眼眶裡還殘留著液體的反光,兩道淺淺的淚痕拖在了臉上。

我最大的缺點就是心太軟,尤其是見不得女子的眼淚,似乎她身上的憂傷穿破空氣感染了我,使我的鼻尖也微微酸了起來。

這樣尷尬地對峙了片刻,我突然試探著問了一聲:「阿環?」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晃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但我還需要再確認一下,不要像剛才那樣冒出個「林幽」,我盯著她的眼睛問:「你是阿環,明信片裡的阿環,對嗎?」

她還是漠然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流眼淚?」

亭子裡又沉默了許久,忽然她的眼角向下瞥了瞥。

我順著她看的方向低下頭,才發現在她剛才蹲過的地上,扔著一張小小的明信片。

於是我立刻把那張明信片撿了起來,在燈光下看到了一張照片,她正在照片裡憂傷地看著我。

原來她剛才在這裡自拍了張照片,然後列印出了明信片又扔在地上,就像在蘇天平的dv裡所看到的那樣,可她為什麼要對著那照片哭泣呢?

我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肩膀問:「你到底是誰?阿環——還是林幽?」

「林幽是誰?」

「不,肯定就是你,我看著你從酒吧後門出來的,難道那家酒吧裡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她茫然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認識你說的林幽。」

「那你在那個酒吧裡幹什麼?」

「我沒去過你說的地方,也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這時候我再也不能憐香惜玉了:「告訴我,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阿環臉上已經不再有淚痕了,目光變重新得堅強起來,仰起頭幽幽地告訴我——

strong另一個世界。/strong

是啊,既然是「明信片幽靈」,當然是從幽靈世界裡來的,不知道這些奇異的幽靈,是不是都生活在明信片裡?

「好個無比奇妙的‘另一個世界’,那麼請問你又是如何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

她用一種蔑視的目光看著我:「你不會理解的。」

這目光這口氣都讓我有些不耐煩起來,我拿起明信片說:「那麼這個呢?為什麼要把它扔在地上?」

「因為我在尋找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小小的亭子裡又沉默了半晌,就像是我在審問她似的,她緩緩低垂下了眼皮,用極細微的氣聲說:「strong我愛的人。/strong」

她在尋找她愛的人——這句話如針一般又扎到了我腦子裡,使我瞬間想起了小枝的臉龐。

是啊,strong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尋找他(她)愛的人。/strong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這才想起現在都已經凌晨了,我和一個陌生的女子(或幽靈),面對面擠在一個小小的亭子裡,想想都會汗毛直豎的。

「對不起,我該送你回家了。」

我開啟明信片亭子的門,把阿環讓了出來,這才發覺外面已經下雨了,雖然是淅淅瀝瀝的細雨,但冰涼的雨點落在臉上讓人不寒而慄。

此刻,眼前是凌晨雨夜中的街道,周圍的雨聲此起彼伏,悽慘的路燈照亮了雨絲,宛如真的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已經不擔心她會再逃跑了,可是她卻茫然地站在雨裡不動了。

「告訴我,你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但阿環似乎沒聽見一樣,仰起頭看著天空,彷彿雨夜裡飄蕩著無數幽靈。

我實在忍受不住了,在她耳邊大聲地說:「難道你要讓我們在這裡淋一夜雨嗎?」

她搖搖頭,終於說話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天哪,為什麼幽靈說話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雨水落在阿環的眼睛裡,她一臉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住在哪裡。」

這句話簡直讓我立刻厥倒了過去,或許她的家就是這城市的黑夜,飄來蕩去就是她的歸宿,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

現在該怎麼辦?身邊是個無家可歸的幽靈,而我必須從她的身上,找出蘇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她帶回蘇天平的房子。

「好吧,既然你不知道住哪裡,就先跟我走吧。」

我擔心她聽到這句話會拒絕,甚至會對我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不過她卻突然變得溫順了,像個受傷的小孩一樣看著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

那就是預設了吧?

於是,我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實際上只是帶著滑雪衫的袖子,還好她並沒有反抗。我拉著她跑到了馬路邊的店鋪底下,這裡可以躲避天上的雨,我們順著這裡一路向前跑去,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

在這裡徹夜賓士著許多計程車,我拉著她趕緊跑到路邊,正好攔下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把我們送到蘇天平的房子那裡。

她很順從地坐在後排座位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車窗外的世界,雨水在擋風玻璃上奔流,刮雨器輕輕地將它們擦走,模糊了我們視線中紅色的燈光。

計程車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我帶著阿環走進那棟安靜的住宅樓。在黑暗的樓道里,她白色的滑雪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大概當初蘇天平帶她過來時,也是同樣的感覺吧。

到了五樓,我掏出鑰匙開啟了蘇天平的房門,先把阿環讓進了客廳。

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帶到房間裡,是不是很曖昧?可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我開啟了客廳裡昏暗的燈,同時把空調開到最大。

阿環顯得有些緊張,她抬頭張望著四周,彷彿在天花板上搜尋著什麼東西。

「你在看什麼?」

她充滿寒意地說:「有許多雙骯髒的眼睛在看著我。」

阿環一定意識到了那些探頭的存在,我只能平靜地說:「嗯,別擔心,那些眼睛不會傷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繞過了地板上那個白色的五角星,徑直走入蘇天平的臥室。她小心地環視了一圈說:「你經常把陌生女孩帶到家裡來嗎?」

「不!從來沒有,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我接下去還想說些什麼,但又實在說不出口,是說「我只是可憐你這個雨中的孤魂野鬼」還是「我要把你關在這裡審訊你」?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水杉樹枝不斷搖晃著抽打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紅色的,許久都沒有說話。

我走到她身後問:「你認識這個符號嗎?」

阿環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始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總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繼續問道:「那你認識這個房間嗎?」

她回頭看了看,目光閃爍著說:「也許我認識吧。」

我點了點頭,開啟抽屜拿出那疊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說:「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別人會忘了我。」

一個害怕被人遺忘的幽靈?蘇天平還真猜對了。

「你害怕被人遺忘,或者說被這個世界遺忘?」

忽然,阿環的眼神又變得凌厲無比,她斜睨著我說:「因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這句話!她在面對蘇天平的鏡頭時,說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現在十多天都過去了,她居然還在說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滅,生即是死滅。」

她青色的嘴唇緩緩嚅動著,就像是在唸什麼經文或咒語,聲音抑揚頓挫而富有節奏,悠悠地飄進我耳朵裡,嚇得我後退了半步。

雖然像是在聽繞口令,但我似乎能聽出一些道理,也許世界的生死本來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搖了搖頭,大聲地說:「好了,我不管你是生還是死,是人還是鬼,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認識蘇天平嗎?」

「蘇天平?」阿環的目光緊盯著我的身後,彷彿我後面站著個人似的,嚇得我緊張地回頭一看,可背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聽到她淡淡地說:「我好像記得這個名字。」

我又趕緊回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說:「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我和他沒有關係!」

從她神秘的眼睛裡,我絲毫看不出隱藏了什麼——她和蘇天平到底是什麼關係?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出現在了蘇天平的dv鏡頭裡,而且還和蘇天平有過對話,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曖昧的東西,是蘇天平的某一場風流豔遇?還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對於事實的猜想竟然如此紛亂,就像這迷宮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嗎?蘇天平現在正躺在醫院裡,處於深度昏迷之中,變成了一個植物人。」

「不,他已經死了。」

阿環的語氣像這冬天一樣冰冷,就像在說一隻蒼蠅的死。

我的心也涼了一下,原先對她的憐憫也消退了:「你真讓人感到可怕。是啊,蘇天平現在與死人也沒什麼兩樣。」

「我的意思是說——他失去了靈魂。」

「失魂?」

我喃喃地複述了好幾遍,支撐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環如刀子般盯著我的眼睛說:「你還想問我什麼?」

「好了,不要再說蘇天平了,我現在問你另外一個人。」

說到這裡心跳再度驟然加快了,我只能強行打斷了自己的話,把那個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幾秒鐘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不斷敲打窗玻璃發出聲響,但這更顯得房間裡沉默得嚇人。

阿環突然主動地向我走了兩步,靠近我柔聲地問道:「你想問誰?」

於是,我的嘴唇和舌頭背叛了我的心,終於使我吐出了那個名字——

strong小枝。/strong

這個美麗的名字,宛如電流從我的嘴巴里衝了出來,一下子擊中了阿環的眼睛,讓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蘇天平的dv裡,阿環曾經說過「你想見小枝嗎」這樣的話,這句話對我來說是太大的誘惑,我想這才是我尋找「明信片幽靈」的真正動力吧。

但阿環立刻恢復了平靜,睜開眼睛問道:「你認識小枝?」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沒錯,認識得刻骨銘心!認識得永世難忘!」

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彷彿是在看我眼珠裡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動的靈魂。

忽然,阿環點頭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我又站了起來,幾乎衝著她的耳朵說,「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阿環似乎並不在意,只是把頭撇了過去,淡淡地說:「也許,從第一眼看見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那你說我是誰?」

「一個在文字的夢幻中,創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讓我怔住了,在文字的夢幻中創造小枝?「文字的夢幻」不就是小說嗎?她說我是在小說中創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於說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來阿環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她又是從何而知的呢?我可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身份,難道她是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來的嗎?或者她具有某種看透他人靈魂的女巫術?

「你說得不對!不是我的文字夢幻創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創造了我的文字夢幻。」

「也許吧——也許你本來就生活在夢境中。」

夢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夢境的毀滅》,是啊,夢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夢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許是實在太晚了,這時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語無倫次了,只能強撐著說:「但小枝她不是夢。」

strong你想見小枝嗎?/strong

這回輪到從阿環嘴裡射出電來了,瞬間彈到我的耳朵裡,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過了十幾秒鐘,雕塑終於融化開了,我晃了幾下回答:

strong我想見小枝。/strong

「不論付出任何代價嗎?」

此刻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這兩個漢字:「是的,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阿環輕輕嘆了口氣說:「你會見到她的。」

但我緊追不捨地問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怎麼見?」

「你不要著急,我會告訴你的。」

「不,現在就告訴我。」

她搖了搖頭,低垂下眼簾說:「對不起,我累了。」

這句話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無比疲倦,腦子昏昏沉沉快堅持不住了。是啊,現在都已經凌晨兩點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

我這才感到了尷尬,立刻後退了一步說:「說對不起的人該是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先在這裡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發上就可以了。」

說完這句話我心裡很是忐忑不安,她會不會以為我有所企圖呢?

還好,她微微點了點頭說:「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記得要告訴我小枝的事。」

阿環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臥室以後,她立刻關上了房門,還從裡面給緊緊鎖住了,就像是在防賊似的。

我自言自語地說:「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過也不是我的家,我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渾身無力地坐倒在沙發上。

我向臥室的方向看去,只見到一扇冰涼的房門,也聽不出任何動靜。不知道她在裡面幹什麼,是睡在蘇天平的床鋪上,還是徹夜守護在窗前?

天哪,我怎麼會在凌晨時分,隔著扇門想象一個年輕女孩(或幽靈)會幹什麼?反正不會變成空氣消失吧?不再去想阿環了吧,也許明天早上就會從她口中,知道關於小枝的訊息了。這時眼皮也越來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夢的大海中。

大海深處,響徹著女妖的歌聲……

又做夢了。

可惜這一回的夢境是那樣模糊,以至於後來一點都無法回憶起來,現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個夢與荒村有關。

事實上是我的手機鈴聲把我叫醒的,我抓住手機浮出夢的大海,睡眼蒙地開始通話:「喂?」

「我是孫子楚啊,昨天半夜你到底怎麼啦?」

大概是還沒睡醒吧,我只感到渾身痠痛,這傢伙突如其來的電話把我叫醒,已經讓人有些不高興了:「昨天半夜?我不記得了啊。」

「不會吧,我記得你昨晚沒喝酒啊,怎麼那麼快就忘了?我看到你拉著那小姑娘跑出酒吧,後來我也追出去找你了,可是轉了半天都沒看到你,實在放心不下才給你打電話的。」

現在我終於清醒了一些:「哦,是這件事啊,你放心吧我沒事。」

「後來那女孩怎麼樣了?是不是看上她了?」

孫子楚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原來他是「關心」我這個啊。

「切——」當我差點就要說出「她就在這間屋子裡」時,嘴巴突然剎住了,只能戰戰兢兢地回答,「你可別亂說,我會是這種人嗎?」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電話裡大聲地笑了起來,聽起來使人汗毛都豎直了,「好啦,你沒事就好,有什麼進展就告訴我,拜拜!」

緩緩放下手機,心跳卻突然加快了。是啊,阿環就在這間屋子裡,我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才發現時間已經是上午八點了。

臥室的房門依然緊緊關著,我只能輕輕地敲了敲房門,但裡面沒什麼反應。

大概阿環還睡著吧?想到這裡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還是用力地敲了幾下,又喊了阿環幾聲,但門裡仍然一片寂靜。

心裡又緊張了起來,我試著轉了轉門把,沒想到竟把門給開啟了,原來臥室門沒有鎖上啊。

小心翼翼地踏進臥室,房間還是昨晚的老樣子,燈還亮著,床鋪像新的一樣根本沒動過。

而阿環則如空氣般消失了。

這回心又沉到了井底,「撲通」一聲濺起高高的水花。我注視著空空如也的房間,耳邊迴盪著淋漓的冬雨聲。

或許她真是明信片裡的幽靈,如今又回到明信片裡去了?

突然,我的眼睛又被什麼紮了一下。

是窗玻璃!

一夜的大雨使玻璃上佈滿了水汽,就像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就在那個紅色的的旁邊,又出現了一個同樣的符號。

但這個並不是紅色的,而是用手指在充滿水汽的玻璃上畫出來的,當水汽消失時它也會消失。

我顫抖著走到窗前,看著那個在水汽中「開闢」出來的。

大雨從昨晚一直下到清晨,現在依然沒有停下的跡象,玻璃上朦朧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記得小時候的下雨天,我也常在玻璃上用手指作畫,那麼眼前的這個符號又代表什麼?

現在這扇窗玻璃上已經有兩個了,一個是面目猙獰的血紅色,另一個則是水汽中的透明,它們排列在一起就像兩隻瞪圓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目瞪口呆的我。

想到「眼睛」,我突然抬起頭看了看窗簾箱,那裡也藏著一隻金屬的「眼睛」。對了,也許我能從探頭裡發現什麼。

我立刻開啟蘇天平的電腦,當windows的標誌出現時,嘴裡默唸著「快點快點」,一開啟桌面就進入監控系統,果然所有的探頭都在正常工作之中。

找到昨晚的監控畫面,我馬上切到臥室探頭的角度,把時間調到凌晨兩點,螢幕上跳出了一個畫面——在略微變形的角度裡,我正對鏡頭站在臥室的門口,而阿環背對鏡頭在和我說話。

隨即阿環把臥室門關上了,而且還從裡面上了鎖,然後她轉身對著窗戶,探頭正好把她的臉攝了進來。

還是第一次在監控裡看到她的臉,感覺和dv以及真人都有很大不同。也許是探頭畫面拍出來比較模糊,而且又沒有聲音,有一個奇怪的變形角度,使得螢幕上的阿環有些可怕起來(說實話大概每個人在裡面都很猙獰),而沒有聲音的動作更像是啞劇表演。

她的表情異常平靜,只是兩眼不停地掃視著左右,很顯然她注意到了這個探頭,走到窗下冷冷地盯著它。面對鏡頭的臉變形更加厲害了,兩個眼睛在中間顯得特別大,而身體又顯得非常小。

此刻監控錄影裡的阿環,簡直成了個頭重腳輕的怪物。她盯著探頭的眼睛,其實也在盯著電腦前的我,感覺就像是在和我面對面。她在看著我的眼睛,好像還在對我說什麼話,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終於,她轉身離開了探頭,在蘇天平的臥室徘徊了幾圈,似乎都沒有困頓想睡覺的樣子。

最後阿環坐在了電腦跟前,也就是現在我的位置,探頭無法看到電腦螢幕,只能看到顯示器不斷閃爍著,幾乎是藍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臉。

看著電腦螢幕裡坐在電腦前的她,我忍不住也抬起頭來,看著窗簾箱裡的「眼睛」,大概我在監控裡也是同樣一副德行吧。

我不知道阿環在電腦裡看什麼,只見她不停地點著滑鼠,幾乎沒怎麼碰鍵盤。天哪,該不會是半夜裡閒得無聊玩起了遊戲吧?或者是在看蘇天平拍的那些dv?至少她看不到《明信片幽靈》,除非她知道密碼。

既然看不清楚她在幹嗎,我就使用了快進功能,直到她關掉電腦站起來。我看了一下監控的時間,這時正好是凌晨三點鐘。

在這邪惡的探頭裡,阿環的表情變得異常詭異,加上那身白衣,簡直就是個幽靈,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重要問題。

最後,她緩緩地走到窗戶前,探頭的角度無法對準正下方的窗玻璃,只能看到阿環向前伸出了手,從她手臂運動的姿勢來看,應該是在窗玻璃上畫了個圈。

接著她後退一步看了看窗戶,似乎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她為什麼這麼做?也許那個紅色的本來就是她畫的?不過也有一種可能,她只是覺得好奇,在玻璃上依樣畫葫蘆而已。

這時螢幕裡的阿環戴上了風雪帽,小心地開啟了臥室的房門,她向黑暗的客廳裡張望片刻,便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房門,並且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看著探頭下空空蕩蕩的臥室,我立刻把監控畫面切換到了客廳。於是,螢幕上出現了客廳探頭拍到的角度,我又把時間調整到了凌晨三點。

果然,客廳裡出現了一道亮光,那是臥室門開啟露出的,一個白色的影子閃了出來。但隨後門又關上了,在漆黑一片的客廳裡,只能見到個灰濛濛的影子。

我立刻關掉了客廳的監控,再把畫面切到玄關頂上的視角,還是凌晨三點鐘的時間。這裡可以看到一些微暗的光線,只見房門緩緩開啟了,白色的影子飄了出去,而大門又重新合上了。

阿環就這麼走了?她究竟是人還是幽靈?為何要不辭而別?我還會再見到她嗎?

所有的問號全都湧到了我的眼前,讓我煩躁不安地站起來,像籠子裡的野獸似的不停地繞著圈。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密集了,我轉頭看了看窗玻璃,那兩個孿生兄弟般的直刺在我眼中。

我渾身癱軟一樣坐了下來,此時此刻,蘇天平對我來說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小枝——我日思夜想的地鐵幽靈。

阿環問我想不想見小枝,也許她本來就知道了我和小枝的關係,也許「明信片幽靈」和「地鐵幽靈」之間存在著某種默契——這荒唐的念頭如今已深入我的心底,使我深信不疑了。

是的,strong小枝就是地鐵幽靈/strong。

半年多前,當我的中篇小說《荒村》發表不久,我便收到了一個自稱「聶小倩」的神秘人物的e-mail,她指出了小說中許多遺漏的地方,還有許多關於荒村的故事,都是我聞所未聞的。

後來在表兄葉蕭警官的幫助下,我在地鐵裡抓住了暗中跟蹤我的神秘人物——聶小倩。沒想到她真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我稱她為小倩,而她那副聊齋裡才有的眼神,已將我深深吸引住了。

《荒村公寓》最主要的場景,就是那座叫「荒村公寓」的老房子,可惜現在這棟房子已被夷為平地,正在建造一幢四十層高的寫字樓。

半年前,我為了查清楚荒村的秘密,不顧一切地搬進了這棟老房子。自稱無家可歸的小倩也搬進了那裡,雖然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了數日,但我一直睡在三樓房間裡,而讓小倩住在二樓收拾好的屋子裡。

所有空關著的古老宅子,總有說不盡的故事與神秘傳說,荒村公寓也同樣如此,我和小倩經歷了許多令人不可思議的事,發現了許多使人無法想象的秘密……

其實,strong小倩就是小枝/strong,她明白自己只屬於荒村,不屬於這個人間,也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了。

小倩(小枝)終於痛苦地離開了我,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回到荒村,但我寧願相信她仍遊蕩在黑暗的地鐵中。

是的,我希望再見到小枝,那是阿環給我的最大誘惑。

現在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把這件事弄清楚——為了小枝也為了我自己。

「小枝!」

我輕輕地念著她的名字,這是荒村公寓最後的祭奠。

窗外的雨提醒了我自己正身處何處,於是我回到衛生間裡洗漱完畢。然後我來到廚房間,找出了昨天中午帶回來的麵包,這就算是我的早餐了。

上午十點鐘,正當我無法與往事幹杯時,門鈴聲卻突然響了,像遙控器一樣將我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難道是「明信片幽靈」又回來了?不,我想她不會在大白天出現的吧。

我跑到房門口猶豫了片刻,但門鈴聲又急促地響起來了。我小心地開啟房門,卻發現門外站的人是春雨。

原來是她啊,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把春雨讓進了房間裡。

春雨穿著件黑色風衣,傘尖不停地滴著水,她還是那樣小心謹慎,仔細地看了看客廳說:「我就知道你還在這裡,今天怎麼樣?」

「糟糕透了!」

「是的,我看得出來,你的臉色很差。」春雨緩緩走進臥室,搖了搖頭說,「所以我才會來看你。」

「春雨,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我發現了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對,我現在已經決定了,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春雨,也許這個謹慎、聰明而堅強的女孩,會給予我許多關鍵性的幫助。

但春雨的目光落在了窗玻璃上,那個阿環用手指畫出來的。忽然,她回頭向四周掃了幾圈,似乎隱隱發現了什麼問題。

她接著又在蘇天平的電腦前嗅了嗅,皺著眉頭說:「昨晚這裡來過女人?」

我一下子窘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她是不是聞到了阿環的氣味?或許在這方面,女孩就是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好吧,我承認!」我躲開春雨的目光說,「但絕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那個女孩其實是——明信片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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