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烈焰悲情

「那輛摩托車我們賣了四千多塊錢,廖光永也怪夠義氣,直接拿出兩千給我,剩下的零頭他也沒藏著掖著,都讓我們倆喝酒花了。那時候,我們給人家當小工,一個月才幾百塊錢,這一下就弄到快半年的工資,我們倆都嚐到了甜頭,就合計著再幹一票就收手。」

「也就是在一個星期以後,我們兩個又用同樣的辦法偷了一輛雅馬哈,賣了三千多。從那以後,我們兩個每次偷都說是最後一次,但每次都有下回,在沒到兩年的時間裡,我們兩個偷了有好幾十輛摩托車。」

「當時摩托車可不像現在這麼普遍,那時家裡要有一輛摩托車都跟現在家裡有小轎車一樣拉風,這偷得多了,報案的肯定就多,警察後來就盯上了我們。我腿腳不好,跑不遠,所以是第一個被抓住。」

「這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被警察抓住以後,嚇得把所有盜竊摩托車的事情全部招了,最後警察帶著我,在廖光永的家裡把他給逮住了。就是因為這件事,我倆這溝算是劃清楚了。」

孟浩說到這裡,長嘆了一口氣,言語中對這份情誼充滿了不捨。

「你們兩個之間沒有因為這件事產生矛盾?」

「沒有。其實在我心裡,廖光永這個人很夠義氣,我倆幹了兩年多,每次都是他頂風去偷,可每次賣了錢都是五五分成,他從來沒因為我腿腳不好就少分我一分。前幾年要不是因為他,我也沒錢給我娃治病,估計現在我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所以在我心裡一直念著他的恩。雖然我倆乾的是犯法的事情,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怪對不起他的。」

「你們兩個被判刑時,是不是關在一個監獄?」

「是一個監獄,在監區的時候,我單獨去找過他,可他始終沒有理過我,我知道他心裡對我有恨,所以這些年,我倆都形同陌路。」

「廖光永在監獄裡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沒有。他這個人心眼多得很,監獄裡啥人沒有?萬一得罪了,人家出去報復咋辦?」

「那照你這麼說,這個廖光永在監獄裡表現還算不錯嘍?」

「他人挺仗義,跟獄友處得都很不錯。」

「很不錯?」明哥捏著下巴反覆地琢磨這幾個字,忽然他眼前一亮,張口問道,「對了,他在監獄裡有沒有關係特別好的獄友?」

「有,在監獄裡放風時,我經常能看到他跟一個男的在一起,那個男的我在監獄裡也打聽過,好像跟廖光永在看守所是一個號房的。」

「那個男的叫什麼名字?因為什麼進的監獄?」明哥接著問。

「叫耿天仇,四十多歲,因為故意傷害罪進的班房,蹲了五年。」

明哥聽到這裡,飛快地在電腦上調取了這個耿天仇的相關資訊。沒過多久,放在辦公桌面上的印表機便嘀嘀嘀地開始工作起來。

「是不是這個人?」明哥把剛從印表機裡出來的照片遞給了孟浩。

「對,就是他!」孟浩一眼便認出了照片上的人。

這個耿天仇從面相上看並不出眾,可他的眼神又讓我覺著這個人的氣質很不錯。

「耿天仇,男,三十八歲,服過兵役,因為吃飯問題跟人發生口角,將人打成重傷,構成故意傷害罪,判刑五年零六個月。」葉茜拿著那張剛列印出的判決書,小聲地把主要的內容給讀了出來。

「原來如此,當過兵,難怪。」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你跟廖光永這些年都沒有聯絡過?」明哥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接著問。

「我倒是想聯絡呢,畢竟我心裡有愧於他,我出獄後想拿一筆錢給他的家人,可聽他村裡的人說,他老婆孩子搬家了,具體搬到哪裡我也打聽不出來,所以這些年我們倆再沒見過面。」

「那好,咱們今天的問話就到這裡吧,需要你配合時我再聯絡你。」

「警官,我能不能問一下廖光永犯了什麼事?」孟浩憋了半天,終於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他和他老婆前幾天被人燒死了!」

「什麼!」孟浩猛地從沙發上蹦起,大睜雙眼,彷彿他並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他兩口子都被人燒死了?」孟浩再次問道。

「對!」

「這,這,這……」孟浩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跟我們公安局打過交道,規矩應該懂。」

「我懂,我懂,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這點您放心。」

「那是最好。你跟廖光永接觸的時間也不短,你回去好好想想他身邊有誰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想到了請及時告訴我們。」

「知道了,警官。」孟浩點了點頭。

送走了他,我們五個人全部回到了會議室內。

「這條線索斷了,咱們只剩下兩條路還可以走。」明哥張口說道。

「什麼?還有兩條路?」因為在我看來這個案件已經到了死衚衕,沒想到在明哥那裡還有可以查下去的線索,我怎麼能不驚訝。

「焦磊,你把從死者家院子中拍到的摩托車輪胎印打在投影儀上。」

「好的!」胖磊麻利地除錯著儀器。我們都不知道明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把目光對準了那個從牆頂緩緩降下的白色投影布。

吧嗒!隨著一聲按鈕的聲響,一張被放大的輪胎印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之中。

「我剛剛查了一下死者廖光永的基本情況,他雖然盜竊了那麼多輛摩托車,可他這個人花錢也是大手大腳,根本沒有積蓄,而他在剛釋放不久就再次作案,還因此被追逃,這就更加說明他身上沒有錢,所以我有理由懷疑他們家院子裡的那輛摩托車應該就是他剛剛盜竊得手的那輛,他還沒有來得及銷贓。」

「因此我調取了失竊摩托車車主的報案材料,根據他提供的摩托車購買證明以及摩托車駕駛證上的照片,他丟的這輛摩托車為鈴木125型摩托車,車輪印跟死者家中的一模一樣,這就證實了我的猜測。」

「現在這輛摩托車不知去向,可以肯定是被嫌疑人騎走。而且我懷疑,現場的助燃物汽油都有可能都是從這輛摩托車裡放出來的。」

「嗯,絕對有這個可能。」我們都表示認同。

「從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不難判斷,他有一定的反偵查經驗,摩托車這麼大的物件很顯眼,所以如果我是嫌疑人我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把摩托車給處理掉。」

「有道理。」我點了點頭。

「還有,根據死者兒子提供的情況,在他們的家中丟失了大量首飾和金條,一般首飾的特徵很難辨認,但金條的特徵很明顯,它是由中國銀行發售的理財金條,這種金條都有統一的規格,所以很有針對性。」

「葉茜!」

「在!」

「這兩條線索就交給刑警隊了,典當行業和摩托車回收行業,都是咱們下一步要重點調查的目標。」

「好的,冷主任。」

「散會。」

一回到辦公室,葉茜就忙著給徐大隊打電話,我則是從電腦中把那輛失竊摩托車的資訊列印了出來。因為印表機放在葉茜的辦公桌上,所以機器列印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列印這個幹什麼?」葉茜掛掉電話,有些好奇地問道。

「我準備找劉哥幫著打聽打聽。」

「你現在跟劉哥走得倒熱乎!」葉茜可能沒有想到這層關係,聽我這麼說,她的嘴角也揚起了一絲笑容。

我口中的劉哥就是在我們省專門經營公路賽摩托車生意的有為青年,在去年的一起案件中,多虧了他才找到了嫌疑人,我跟他這一來二去也就熟絡起來,我們兩個是相當投脾氣,每次他來雲汐市我倆都會在一起喝兩杯。(詳見第一季第四案。)

「那是,我們男人之間的友情哪裡是你們女人能理解的?我找他幫忙,那不就一句話!」我拍著胸脯說道。

「那這就好辦了,只要嫌疑人沒把車騎出省,找他應該沒有什麼問題。」葉茜也相當認可劉哥這方面的能力。

我沒有耽誤一點時間,直接把報案人提供的摩托車的相關資料拍成照片用微信發了過去。為了保密,我並沒有告訴他任何案件的情況,只是讓他幫忙查一下這輛車的下落。

劉哥為人很爽快,我這邊剛發過去不久,就收到了回覆。

就目前這個案件來看,也只有把希望寄託在這兩條線索上面了。

假如嫌疑人前去銷贓,我們就能調取相關的影片資料,有了影片,那這個案件才不至於再次鑽進死衚衕,如果連這個都調查不到,案件就真的要黃了。

也就在第四天,兩條線索很快有結果了。

「冷主任,目前我們全市的典當行近期都沒有收過類似的金條,金銀加工業我們也做了調查,沒有任何關於這方面的線索。」

「嗯。摩托車查得怎麼樣?」

「摩托車是小龍託劉哥幫著查的。」因為劉哥曾經協助我們辦過案件,所以明哥對他並不陌生。

「小劉調查的結果怎樣?」

「這輛摩托車在案發的第二天便被賣到了我們市一個二手車收購行裡。」

「有沒有監控?」胖磊慌忙問道。

「有,監控我也調來了。」說著葉茜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紅色的u盤遞給了胖磊,然後她接著說道,「嫌疑人去賣車的時候戴著口罩、帽子和手套,基本上是武裝到了牙齒,從監控中根本看不出來他的長相。」

「嫌疑人來去路線的街面監控調取了沒有?」

「調了,都在裡面,但是根據刑警隊偵查員的反映,這個人一路上始終都是這身打扮。」

「行,那我看看再說。」胖磊有些失望地把u盤裝在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雖然摩托車的監控看不出來什麼,但是至少證明了嫌疑人有銷贓的行為,咱們不是還有一個金條的線索嗎,他沒有在咱們市銷贓,不代表不在別的市銷贓,所以磊哥咱也不能太沮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條這個不用再查下去了,估計這些東西還在嫌疑人手裡。」明哥吐出一口煙霧說道。

「什麼?還在他手裡?冷主任,你是怎麼分析出來的?」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嫌疑人銷售摩托車完全是為了防止我們以車找人,把他給抓住,否則他也不會在案發的第二天就急於把摩托車給處理掉。而金條則不一樣,昨天我查過,這種銀行發行的金條會開有收據,如果要兌換成現金,都是在銀行操作。要是他拿著印有‘中國銀行’的金條去典當行,很容易會被人猜測是偷來的,我覺得他不會冒這個風險。」

「典當行業屬於特種行業,我們公安局對他們的監管力度也比較大,任何典當物在典當的過程中都需要登記,經過這些年的宣傳,這都是路人皆知的事情,我想嫌疑人不會不知道。」

「從案發到現在才十幾天的時間,按照黑話來說,正是風頭最緊的時候,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嫌疑人很可能現在不會把金條出手,估計他會等風聲過去後,才著手處理這些東西。」

「明哥,你的意思是,咱們的線索又斷了?」我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希望他還能再次創造奇蹟。

「唉!目前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明哥嘆了一口氣。

「完了!」這兩個字足以概括我現在的心情。

「我去看影片,我不信他能做得天衣無縫!」胖磊咬牙切齒地一拍桌子,起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磊哥,我陪你。」

「我也去!」

我跟葉茜一前一後走出了會議室。

十一

隨著幾段監控影片的開啟,果真跟葉茜介紹的基本相符,這名嫌疑人真的是武裝到了牙齒,鴨舌帽、口罩、手套一樣不少,再加上影片並不是很清楚,根本沒有分析的價值。

吧嗒!胖磊雙擊滑鼠左鍵,點開了一個檔名稱為「十字路口」的影片檔案。很顯然,這是一段記錄嫌疑人來去路線的延展影片。

從螢幕上我們能看到嫌疑人正在沿著十字路口的方向一直朝南走,看走路的姿勢,比之前賣車的時候要放鬆許多。

吧嗒!這段影片看完,胖磊又點開了另外一個。

幾十分鐘後,十幾段影片播放完畢,嫌疑人也徹底消失在了我們的視線之內。

「磊哥,你把這些有嫌疑人出現的影片全部剪成一段,我好像看出了一點苗頭。」我皺著眉頭說道。

「什麼?你看出嫌疑人是誰了?」胖磊和葉茜同時驚呼道。

「沒有,你先剪再說,我還需要再仔細地研究一下!」我表情嚴肅地回答道。

「好,給我二十分鐘!」胖磊動作迅速地把所有的影片檔案排列整齊,開始用軟體進行剪下。

前後也就三支菸的工夫,他便把一段只有嫌疑人影像的新影片放在了電腦的桌面上。

「小龍,可以了!」胖磊起身給我讓了位置。

吧嗒!這段長十分鐘的影片被我開啟了。葉茜跟胖磊都好奇地站在我的身後,想看看我究竟要研究什麼。

影片被我反反覆覆地看了五遍,胖磊和葉茜在我身邊連大氣都沒敢出一下。

「磊哥,你把嫌疑人在人行道步行的這段給我單獨剪下來!」

「沒問題。」

等他剪好之後,我又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了這段影片上,葉茜已經熬不住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之上,胖磊也揉著微紅的眼圈在我身邊硬撐。

吧嗒!就在此時,我按下了影片的暫停鍵對他們兩個說道:「我想我知道嫌疑人是誰了!」

「什麼?」胖磊和葉茜直接叫了出來。

「對,如果我觀察得沒錯的話,這個嫌疑人應該就是那個跟死者廖光永關係不錯的獄友,耿天仇。」

「什麼,就根據這一段只有嫌疑人背影的錄影,你就看出來了?你沒搞錯吧?」胖磊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不是看他的背影,我是在看他走路的姿態!」

「你怎麼越說我越糊塗了?」

「別磨嘰,趕緊說!」胖磊的話還沒說完,葉茜一腳踢在了我的板凳腿上催促道。

「著什麼急啊?」

「你倒是說還是不說?」葉茜瞪了我一眼,開始擼袖子。

「好,我說,為讓你們聽得明白,我必須要給你們解釋一下幾個名詞。」

說完,我從印表機裡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在上面隨手畫了一個橫向的x座標軸和一個縱向的y座標軸,接著我又在y軸的左右兩端畫了兩枚鞋印,做完這一切,我開口說道:「人的神經系統應對環境刺激變化做出的必然反應,會在足跡形成的各個環節中產生作用,最終表現為足跡的特徵反應。在我們研究這些特徵反應之前,要搞清楚三個名詞,步長、步角,還有步寬。」

說到這裡,我指著我剛才畫的圖解釋道:「假設這是我們自己走的幾枚鞋印,我把它們放在x軸和y軸的區域內來分析,這步長很好理解,就是一個步子的長度。步角就是你的鞋印的中垂線跟y軸的夾角,因為我們正常人在走路的過程中腳尖基本上都會外展,尤其是外八字的人步角最為明顯。當然還有一些特殊的情況,比如‘x’型腿和‘o’型腿的患者,他們的步角就要區別對待。步寬,也很好理解,就是鞋印到y軸之間的寬度。」

「一般人在正常的行走過程中(醉酒、生病等一系列特殊情況除外),這三個數值會有一定的規律可循。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女性通常步長較短,步寬較寬,步角小。這是由女性的生理結構特點決定的,但也受後天動作形成過程的影響。比如學習舞蹈的女性步角明顯大於普通人群。」

說著,我又把他們兩個的注意力引到了電腦螢幕之上。

我們光了解這些還不行,還要知道觀察一個人的行走姿態。人的行走運動是人體全身協調性的複雜運動。在行走的過程中,頭、軀幹、四肢等部位器官,需要相互協調,反覆有規律地運動,這樣才可以完成行走狀態。而在這個過程中,各器官相互影響,相互制約。接下來,我們逐一分析:

「頭是人體的中樞。常言道,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在行走時,頭部的擺動勢必然會影響到足跡的形成。當步速加快時,身體重心也會隨頭的擺動而發生轉移,這可以直接影響到雙腳的邁步動作,從而使步長、步寬發生改變。」

「軀幹是人體的支柱。由於每個人生長發育不同,使得每個人在行走中的平衡條件也不盡相同,如身體前傾、後仰、斜肩等等,都會導致腳步偏移,從而使步態發生變化。」

「四肢在人體行走過程中,主要是配合著軀幹做相應的擺動,起到加速和保持平衡的作用。上肢的擺動幅度會直接影響到步長、步寬、步角的大小。」

「當人體的行走姿勢發生改變的時候,人體器官的擺動幅度也隨之變化,步速變快或者變慢,步子特徵也相應變化。例如,犯罪現場中,當犯罪嫌疑人害怕某種危險出現時,就會產生一種小心謹慎的狀態。在行走過程中就會減慢速度,反應在足跡上,就是步長變短、步寬變寬、步角變小。當犯罪嫌疑人由於害怕被發現,恐懼感增強時,在行走過程中就會加快速度,表現在足跡上就是步長變長、步寬變窄、步角變小。」

胖磊跟葉茜一邊聽,一邊盯著桌面上的圖形,我趁著這個工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說道:「整段影片,從嫌疑人行走的姿態上分析,他的心理狀態是這樣的:剛開始的時候因為要銷贓,所以表現得比較緊張。當車子賣掉以後,他整個人的心情放鬆了很多,他走在人行道上的這段錄影就有了研究的價值。從這段影片我們不難看出,這個嫌疑人抬腳和落足都十分有力,而且你們看這裡。」

我從桌子上拿出一支筆指著人行道上四四方方的拼花說道:「這是人行道上最為常見的水泥拼花,它的規格基本上都是一致的,我可以通過這個來測量嫌疑人每跨一步的步子長度。經過我的觀察,我發現他這一百多步的長度都驚人地一致。」

「這能說明什麼?」葉茜還沒有聽明白。

「拿我們普通人舉例,我們走路因為沒有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步子的長度,還有擺臂的動作都會顯得很隨意,雖然有一定的規律可循,但是絕對不會像他這樣精確。」

「你是說他受過訓練?」

「對,而且是長時間的訓練,像他這樣的步態特徵,只有軍人或者經常參訓的特警才會出現。我們上大學參加過短暫軍訓的都知道,在軍訓的過程中,不管是齊步走還是正步走,都需要標齊排面,所以就算是你的腳再長,也要收得恰到好處才行。長期的這種訓練,會導致人的步態特徵產生一定的定式,他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我以前在大學裡就聽痕跡學老師講過這方面的知識,很多的退伍軍人就算是在生活中,也會保持這種習慣。為什麼有些人當過兵以後,整個人的氣質都會發生變化,步子的特徵也是其中的一方面原因。這就跟模特在t臺上走貓步會顯得很有氣場的道理是一樣的。」

「難怪俗語都說,行得正、坐得端。」葉茜邊點頭,邊說道。

「不光是這個,你看他走路擺臂的動作,也能看出來他曾經接受過長期的軍事訓練。」

「死者廖光永的關係圈子裡只有耿天仇這一個人曾經在部隊裡服過役,難怪你會說嫌疑人是他!」葉茜恍然大悟。

「但這只是推測,我們總不能拿著這段背影錄影去跟檢察院解釋這些吧!你信不信檢察院真的能把我們給轟出來?」我有些無奈地說道。

「我有一個輔助的辦法。」胖磊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十二

「什麼辦法?」我好奇地問道。

「我剛才聽你這麼一說,覺得可以做一個影像重疊。」

「啥?影像重疊?這是什麼高階的東西?」

胖磊點上一支菸卷:「這個耿天仇以前蹲過監獄,監獄中也是影片監控覆蓋最為密集的地方,我們可以調取監獄中的影片,在其中擷取一段耿天仇步行時的影片,我再用處理軟體,把兩個監控中人物的頭部、四肢、軀幹等位置標註成特徵點,做出3d模擬影像,如果兩個監控中的模擬影像在行走的過程中能夠重合,這就說明嫌疑人可以確定是他。如果真的可以確定,那咱們剩下的工作就是圍繞著這個人找證據,目標都這麼明確了,你認為還能難倒我們這些專業人才嗎?」

「我天,磊哥,你真厲害,這麼高階的東西你都會?」我衝他豎起了大拇指。

「那是,你磊哥我可是搞影像的天才,這點哪能難倒我?」胖磊的字典裡從來就沒有謙虛兩個字。

「可是耿天仇都已經出獄好幾年了,監獄裡的監控能儲存這麼長時間嗎?」葉茜的一句話把我剛剛點燃的小火苗澆得連火星子都不剩。

「對啊,磊哥,一般的監控不只能儲存一個月嗎,這都幾年了,還到哪裡調?」我的臉上是一會兒陰一會兒雨。

「監獄的監控儲存量那麼大,肯定不可能長期儲存,否則他們要多少硬碟才能裝下?監控基本上都是定期就刪的!」

「磊哥,你玩我?」

「但是!」我剛捋起袖子,胖磊便把手舉起,做了一個打住的動作,嘴裡蹦出了這兩個字。

「但是什麼?你說啊!」我在一旁催促道。

「普通的監控肯定是要刪除的,但是有些特殊的監控會儲存很長的時間,比如在監獄裡看個病,違反監規等等,要是想找,那麼大的一個影片網路系統,找到他的畫面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去,你現在說話咋跟老賢一樣,就喜歡大喘氣,那咱還等什麼,趕緊去啊!」

「行,跟明哥把這件事彙報一下,我們就動身過去,反正監獄是二十四小時都有人。」

明哥在得知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之後,當即決定跟我們一道去,科室留老賢看家。

在我們省,被判刑的罪犯基本上就兩個去處,一個是果湖市的白湖農場監獄,另外就是省城的六合市柴油機場監獄。

有些人可能說,這監獄名字咋起得那麼奇怪?這主要是因為在監獄服刑的罪犯平時都需要幹活,所謂勞動改造,不勞動怎麼改造?

以我們省的白湖農場監獄來說,以前的犯人在服刑期間的勞動改造就是種地,因為這些年可耕種的土地越來越少,白湖農場已經轉型為以手工業為主了。而這柴油機場監獄從字面上就可以很好地理解了。我們省有個規定,重刑犯(十年以上、無期、死緩)基本上都是投送到柴油機場,剩下的罪犯則在白湖農場服刑,而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白湖農場。

我們的車直接開往監區外的行政大樓,在遞交相關的手續之後,值班的幹警把我們領進了一間超高配置的影片監控室。監控室正對大門的一面牆上被分割成了無數的影片畫面,真的不是我在誇大,這數目,反正我是數不過來。

室內更是擺放著十幾排上百張長條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整整齊齊地擺放了兩臺電腦,幾十名工作人員正在戴著耳機來回切換監區的畫面。

胖磊好像對這種場面一點都不陌生,他很自來熟地跑到了一位肩扛一槓三星的幹警跟前,簡單地溝通了兩句之後,男子起身給胖磊讓出了位置。

我們幾個見狀也都圍了過去。

胖磊那兩隻肥嘟嘟的手很嫻熟地操作著鍵盤和滑鼠,沒過多久,幾段清晰的影像就被他備份了下來。

「行了,這麼多就夠了!」胖磊把u盤從電腦上一拔,很自信地說道。

我們跟監獄系統的同行告別之後,便馬不停蹄地折回單位。

胖磊一踏進科室的院子,就一頭鑽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這種技術活我們本來就幫不上什麼忙,本打算趁著這個工夫休息一會兒,沒想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的明哥又給堵上了一個線索上的漏洞——那輛失竊的鈴木摩托車。

胖磊的影片就算是比對得再好,也只能是一條側面證據,而那輛摩托車曾和嫌疑人長時間接觸過,如果能從它上面提取到指紋或者dna資訊,那這個案件就可以直接宣佈破案。有時候想想,我真的是丟了西瓜抓芝麻,哪頭重哪頭輕都搞不清楚,還好有明哥給我把著大方向。

也就在胖磊鑽進辦公室的半個小時後,一輛小貨車載著那輛摩托車來到了院子中,我和老賢已經早早地準備了自己的專業工具時刻準備著。

摩托車這種最為常見的交通工具處理起來並不是很困難,老賢和我的整個提取和處理工作,前後也就一個多小時。

在我們處理痕跡期間,胖磊那邊已經傳來利好訊息,嫌疑人的3d模擬行走姿態跟耿天仇的相似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從側面我們基本可以證明,他很有可能就是嫌疑人。

因為耿天仇曾經被公安機關處理過,所以他的指紋、足跡,還有dna樣本在我們這裡都有存檔,剩下的工作再簡單不過,只要我跟老賢能在摩托車上處理出來一點能跟他掛上鉤的物證,那我們就可以直接收網。

可事情並沒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順利,摩托車上的指紋全部都被排除了,老賢檢出的dna也完全跟耿天仇不匹配。

因為有了胖磊的影片重疊技術做支撐,明哥當即決定,先把這個耿天仇傳喚到刑警隊,然後對他的家展開搜查。這是最為立竿見影的辦法,試想,如果我們在他的家中找到了被盜的金條和首飾,或者發現他在死者家中穿的那雙鞋,這其中的任何一樣都可以直接給他定罪。

但這種方法有一個相當大的弊端,如果能找到證據,那皆大歡喜;如果找不到,這個耿天仇肯定會警覺,以後再想找到足夠的證據破案難度就會更大。

不過,就這起案件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因為我們事先已經判斷認為,那些金條嫌疑人很有可能沒有銷贓,所以明哥做出這個決定也並非魯莽之舉。

像耿天仇這樣的勞改釋放人員,轄區派出所會不定期地對其進行普法教育,所以也就幾個電話的事,耿天仇的住處就被我們摸得一清二楚。

為了防止搜查有疏漏,我們選在第二天光線最強的時候趕到耿天仇的住處。而在我們到來的前一分鐘,他已經被刑警隊的偵查員先行帶走了。

十三

低矮的院牆圍著一間搖搖欲墜的瓦房,院子裡堆滿了廢舊的紙箱,這是我站在院外就能看到的景象。很顯然,這耿天仇的日子過得不是很好。

距離案件發生到現在已經有將近二十天的時間,所以現場勘查的意義已經不大,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尋死者家中失竊的金條以及嫌疑人作案時所穿的那雙鞋。

葉茜帶頭衝進了那間瓦房之內。

「哎喲。」我剛想追著葉茜的身影也衝進去,哪知道一頭撞到了院子外搭著的鐵絲之上,鐵絲上晾曬的衣物隨著它左右的搖擺全部掉落在地。

「他奶奶的!」我暗罵了一句,蹲在地上把那幾件縫著補丁的秋褲撿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現在很少有人穿打補丁的衣服,所以這個特徵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說小龍,你盯著人家秋褲的褲襠看什麼?」胖磊晃晃悠悠地走到我的面前問道。

「不對,這種針法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我眯起眼睛開始仔細回憶起來。

「針法?」

「我想起來了,我在死者家中也看到了這種針法,當時死者的兒子開啟衣櫃時,我留意了一下。」

「這上面有什麼問題?」胖磊好像更關心這個問題。

「因為在某些案件中,縫補特徵可以起到很大的辨識作用,比如嫌疑人戴的手套有補丁,他現場留下的手套印就會有縫補特徵,所以在痕跡學上有專門的研究。」

「快說來聽聽!」

「一般縫製衣服,會有六種基礎的針法。第一種,叫平針。這是最常用最簡單的一種手縫方法,通常是用來做一些不需要很牢固的縫合。它的方法就是把被縫製的衣服疊成波浪形,然後一針穿過去。第二種,疏針、假針。和平針的針法一樣,但是距離比較大,這種手縫的方法通常是用來做正式縫合錢的粗略固定,為的就是方便下一步的縫合。第三種,回針、倒針。它是類似於縫紉機的縫合方法,這種縫紉的手法最為牢固,常用來縫合拉鏈、褲襠等牢固度要求很高的地方。第四種,鎖邊針。這種方法一般用來縫製織物的毛邊,防止織物的毛邊散開。在一些毛線衣的鎖釦處用得比較多。第五種,包邊針。在鎖邊針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一道裝飾性的縫合工序,其實用性和鎖邊針差不多。第六種,藏針。顧名思義,就是能夠將線跡完美地隱藏起來的一種針法,它在布藝製作的過程中用得比較多。」

「這裡面這麼多講究?」胖磊有些驚訝。

我沒有過多在意他的表情變化,而是指著那條秋褲的褲襠說道:「我剛才說的縫補方法是最基礎的六種,經常做針線活的人基本上都會。拿這條秋褲來說,因為襠部破損嚴重,縫合的人是在褲子的內側找了一塊顏色相近的布料給縫上去的,這就涉及多種針法的組合。比如,這縫邊的時候一般用得最多的是平針或者回針,為了使得這塊補丁緊貼原先的秋褲,還需要用到包邊針和藏針。對於這些具體情況,每個做針線活的人都有自己的習慣方法。」

這時明哥、老賢,還有葉茜也圍了過來。我簡單地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接著說:「我們看這條秋褲的襠部正中間位置,為了使得這塊補丁緊貼秋褲,縫補者用了多種針法之外,還選用了不同的圖案。一般這樣緊貼的處理,很多人選用的是‘回’形縫補法,就是在破洞的周圍用線縫一個‘回’字,用來加固補丁不掉落。但這條秋褲上用的卻是‘田’字縫補法,這種縫合的方法一般人很少用,雖然這種縫合的方法比‘回’字法牢固,但是它很考驗縫合者的技巧,假如‘田’字縫歪了,會很難看。從這條秋褲上,我們不難看出,這個縫合者的手工活做得很漂亮。」

「你是說……」

「對!」我沒有給葉茜搶答的機會,接著道,「我們之前調查過,這個耿天仇就是一個光棍,派出所的管片民警也能證實,他從牢裡出來就一直一個人以收廢紙箱為生。所以他的家裡不可能會有女人給他縫補衣物,而且這麼細膩的手法也不會出自一個男人之手,這是第一。」

「第二,我剛才也說過,我在勘查死者家中時發現了幾件衣服上有一模一樣的縫補手法,所以我懷疑這件衣服上的縫補痕跡應該是出自女性死者苗小蘭之手。」

「第三,苗小蘭給耿天仇縫補的是襠部,如果兩個人關係一般,肯定不會有如此舉動,尤其農村人,都很保守,兩人如果沒有關係,更不會有如此親暱之舉。試想,一個是廖光永的好友,一個是廖光永的老婆,你說他們有沒有可能……」

「你是說他們兩個有一腿?」胖磊做了十分精闢的總結。

「對!」

「要想證實這一點不困難。」明哥也開了口。

「什麼?這還能證實?」我有些詫異。

「通過屍體解剖我發現,苗小蘭做了結紮手術,如果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曾發生性行為,應該不會戴安全套,這樣耿天仇的精液就有可能會留在苗小蘭的內褲之上,咱們只要去她家裡多找一些她穿過的內褲,就一定會有發現。」

「明哥,這你都能想到!」老賢差點就要尖叫出來。

「在屋裡找到東西了沒有?」我轉而問道。

「沒有,屋裡空空如也,啥也沒有!」葉茜對我攤開雙手說道。

「我進去看看。」

耿天仇所住的屋子站在門口就能「一覽眾山小」。

一張木板車、一個老式的衣櫃、幾個小木凳,就是屋裡的所有家當。

「看來真的沒有搜查的必要!」我搖了搖頭準備離開。

「咦,這是什麼?」木門上的一排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yh026,這是什麼?好像是用刀剛刻上去的!」因為木門上佈滿了汙垢,所以這兩個字母加數字顯得格外扎眼。我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答案,所以只能放棄。

「葉茜,屋裡沒有,回頭多找幾個刑警隊的兄弟,把院子全部掀開找一找啊!」

「那是自然,光我們幾個要找到猴年馬月。我已經打電話了!」葉茜衝我搖了搖手機。

「你辦事,我放心!」我對著她豎起了大拇指。

「既然在這裡沒有發現,咱們就去死者的家一趟,證實一下小龍的假設對不對!」明哥朝我們招了招手,示意抓緊時間上車。

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老賢懷裡抱著七條花花綠綠的內褲走進了實驗室。

我們其他人則拐到刑警隊,去會會這個疑似嫌疑人——耿天仇。

十四

因為現在還不能確定他為犯罪嫌疑人,所以對他的問話,暫時只能在詢問室展開。

耿天仇的長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不少,一件灰白色的夾克配黑色的褲子,腳穿一雙圓頭皮鞋,雖然衣服看起來很廉價,但看起來很乾淨、整潔,此時他端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知道我們找你來是為了什麼事嗎?」在老賢的檢驗結果出來之前,明哥又開始了兜圈子戰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明哥的眉毛一挑。

「真的不知道!」

「認識廖光永嗎?」我注意到明哥說出這句話之前,已經把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臉上。

「認識!」耿天仇回答得很從容。

「怎麼認識的?」

「一起蹲過大牢。」

「這些年你們之間有沒有聯絡過?」

「跟他沒有聯絡過,跟他的老婆有聯絡。」

「哦?」我們在場的每個人都沒有想到他會主動交代這一點。

「我出來的時候,廖光永還沒有出來,他在牢裡託我好好照顧他的老婆,所以這幾年我跟他的老婆一直都有聯絡。」耿天仇的答案算是合情合理。

「廖光永出獄的時候,你們有沒有聯絡過?」

「通過電話,但沒見過面。」

「你們兩個關係那麼好,你兄弟出獄了,你難道都不去看一看?」明哥眯著眼睛問道。

「我是做廢紙箱收購的,他出來的那會兒剛好是過年期間,超市每天都會扔出來很多紙箱子,我就指望那時候多掙點呢,所以根本沒時間去見他,我就想著忙完這段時間給他打電話的,可前幾天老打不通他電話。」耿天仇對於明哥的每一個問題都對答如流。

「你跟他老婆是什麼關係?」明哥很刁鑽地問道。

耿天仇聽到這個問題,忽然不自覺地把眼睛向上方斜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沒、沒、沒什麼關係啊!能有什麼關係!」雖然表情看不出什麼異樣,但說話卻有些結巴,很顯然,他沒有說實話。

「不對吧!我怎麼覺得你們兩個有關係呢?」明哥邊說,眼睛邊往桌子上的手機瞟去,他在等老賢的訊息。

「我……」

「怎麼了?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好吧,我承認,我跟他老婆好上了!」耿天仇說完,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果然沒錯!」我在心裡暗自興奮。

也就在此時,明哥的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是老賢的電話,他拿起手機短暫地接聽之後,對我們做了一個「ok」的手勢,很顯然,dna也做出了結果。明哥很有底氣地問道:「你兩個怎麼好上的?」

「她老公常年不在家,我又是一個光棍,很自然就好上了!」耿天仇回答得很平靜。

「那你現在還跟不跟他老婆聯絡?」

「沒了,她丈夫都回來了,我再聯絡,不是找不快活嘛。」

「他們兩個被人燒死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明哥的眼神中泛著寒光,冷冰冰地問道。

「燒?燒死了?」耿天仇似乎不敢正視明哥的眼睛,躲躲閃閃地回答道。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有情況再聯絡你吧!」明哥直接起身下了逐客令。

「哎,哎!」耿天仇如釋重負,使勁點了點頭,離開了詢問室。

「嫌疑人就是他。」明哥望著他的背影,說出了一個相當給力的結論。

「什麼?真的是他?」我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對。我問的問題他都沒有絲毫的遮掩,尤其是他跟死者老婆通姦的事情,回答得很爽快,這不符合常理。當我告訴兩人的死訊時,他竟然沒有驚訝,而是躲躲閃閃。很顯然,他早就知道兩個人已死,所以嫌疑人一定是他。」

「我們手頭沒有證據,現在人也已經驚了!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我沒有被短暫的喜悅衝昏頭腦,問出了最為關鍵的問題。

「這個案件已經走到了最壞的地步,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盯死他,一定要把失竊的那些財物找出來。另外,我準備啟動復勘計劃,我就不信,他能把案子做得那麼天衣無縫!」

「看來,我們遇到了根難啃的骨頭啊!」

回到辦公室,我有些沮喪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要以我看,還不如把他給關起來,然後慢慢地搜,肯定能發現線索!明知道他是嫌疑人,還要把他給放掉,真不甘心!」葉茜也氣鼓鼓地說道。

「一聽你這話,就是外行,沒有證據把他抓起來一點用處都沒有,單人單案最多就只能關七天,七天以後不還得放人?」

「關他七天也好,最起碼能解解氣。這個案件都已經纏我們快一個月了,最終還是沒有證據!」葉茜有些氣急敗壞。

「把他放了也好,咱們在暗中觀察,我就不信他的狐狸尾巴不露出來!」

「您有新短訊息,請注意查收!」正當我們兩個相談甚歡時,葉茜的手機響了起來。

「陌生號碼?都這麼晚了,誰還給我發資訊?」葉茜盯著自己的手機皺起了眉頭。

「嗨,你是不是當警察當得有些太小心謹慎了,陌生電話可以不接,簡訊又沒啥,點開看看唄。」我蹺著二郎腿隨口說道。

「對哦,好像你說的也有道理!」她嘴角微微一笑,點開了資訊。可兩秒鐘之後,葉茜突然起身,由於她的動作太大,身後的椅子直接被她蹬倒在地,發出咚的一聲響。

我看著她有些驚慌失措的表情,趕忙問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可能,難道……?」我能感覺到葉茜的呼吸在明顯加速。

「到底怎麼了?找到金條了?」我有些小激動地問道。

「不是案件的事,跟冷主任說我先回去了!」葉茜慌里慌張地抓起頭盔奪門而出。

「整天跟小瘋婆似的!」我搖搖頭,對著她離去的背影說道。

十五

嗡,嗡!一輛紅色的公路賽摩托像瘋馬一樣在公路上狂奔,葉茜已經不知道闖了多少個紅燈,此刻在她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儘快趕到簡訊上說的那個地點——泗水河岸,涼亭。

吱呀!冷清的河岸邊傳來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

葉茜把那輛價值不菲的摩托車往地上一扔,她不想浪費一秒的時間,衝著緊靠河邊的涼亭飛奔而去。

夜,靜得出奇,月光像朦朧的銀紗織出的霧一般,閃出聖潔的色彩,緩緩流動的河水折射出粼粼的波光。

一位長髮妖嬈的年輕女子正靜靜地站在河邊的護欄外盯著河面出神。斑點狀的微光映著她精緻的臉龐,憂鬱的眼神、潔白的皮膚在墨色蒼穹的映襯下,頗有點「倩女幽魂」的味道。

葉茜急促的步伐在距離女子還有幾米的距離忽然停下。

「你來了?」女子沒有回頭,背對著葉茜輕輕地問出了聲,她的語氣平淡無味,讓人感覺沒有摻雜一絲情感。

「你、你、你、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我和她之間的暗號?」葉茜的聲音有些顫抖。

「因為,我就是她!」女子說完,輕輕地轉身,兩人的眼神在一瞬間交接在了一起。

葉茜愣了幾秒,接著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雙腳也因為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當她終於看清楚這一切時,淚水毫無徵兆地從眼眶中流出:「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我現在的名字叫丹青。」女子看到葉茜如此傷心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丹青,丹青。」葉茜一直重複著她的名字,一連串淚珠從她悲傷的臉上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沒有一點的哭聲,任憑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淌,淚珠在她的臉龐上串成了線。

「嗯!」丹青輕輕地應了一聲。

強烈的感情如泰山壓頂般地向葉茜襲來,這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喜悅,在這一刻,所有的所有都被她拋在腦後,壓抑在內心的那種情感,像火山一樣爆發,她一把將丹青攬入懷中,泣下如雨,聲嘶力竭:「你這麼多年在哪裡?你怎麼不聯絡我,我找得你好苦,真的好苦。」

「不用擔心,我回來了!」丹青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愁容,她輕輕地將葉茜攬入懷中,拍打著她的肩膀。

許久之後,葉茜的痛哭聲變成了抽泣。

「你這些年都好嗎?」葉茜淚眼婆娑地看著丹青問道。

「嗯!」丹青點了點頭。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丹青的眉頭擠出了一道皺紋。

「好,不提,我們不提。」葉茜像個生怕被拋棄的孩子,誠惶誠恐地說道。

「嗯!」丹青輕言一聲。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葉茜輕輕地撫摸著丹青的臉龐,言語中充滿了愧疚。

「既然我們都好好的,就不要再提那些事了,就讓它過去吧。」丹青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巾幫她擦拭臉上的淚水。

葉茜緊緊地抱住丹青,學著忘記曾經的那些悲傷,她也慢慢地釋然了。

「你這次來雲汐市就是單純為了找我?」良久之後,葉茜問出了這個問題,她很期待丹青的回答。

「嗯,主要的目的就是來找你!」丹青點了點頭。

聽她這麼說,葉茜把抱著丹青的手又緊了緊,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這次來還走嗎?」

「嗯,一會兒就走,可能好幾個月後才會回來!」

「到哪裡去?」葉茜很不捨地問道。

「有點事情。」丹青用纖細潔白的手指慢慢地撩起鬢角的長髮,神情恍惚地回了一句。

「嗯,你去忙你的,我等你回來!」葉茜很貼心地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嗯!」丹青看著她深情注視自己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

「能不能陪我坐一會兒?」葉茜剛想說下去,丹青言語輕淡地打斷道。

「嗯!好!」葉茜乖巧地沒有出聲。

丹青坐在涼亭中間,望著河面又陷入了沉思,葉茜則依偎在她的身邊,看著那張久違的面龐漸漸地出了神。

十六

又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春風夾雜著花草的芳香襲入鼻孔,我走在上班的路上,感受著大自然給我們的滴滴恩賜。只可惜我根本沒有心思去細細品味。焚屍案已經快要進入死衚衕了,今天一天明哥已經安排了案發現場復勘方案,與美好的景色相比,我不得不接受案件破不掉別想休息的殘酷現實。

「陽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便聽見一首《泡沫》從房間裡傳來,這首歌也是葉茜的最愛,她的手機鈴聲、簡訊提示音全是它。

吱呀!我推開木門,她正拿著抹布打掃桌面的衛生。

「案件有頭緒了?」我看她滿臉堆笑,趕忙問道。

「沒有,還是老樣子!」葉茜連搖頭都掛著笑臉。

「我暈,你是哪根筋搭錯了?案件沒破你幹嗎那麼開心!」我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因為……」

「因為什麼?」我好奇地問道。

「因為我開心,你管得著?」葉茜很瀟灑地把抹布扔進紅色的塑膠水盆中,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嘁,你管得著。」我學著她說話的強調,對著她的背影做了一個鬼臉。

剛換好制服,明哥就把我們一行人喊在一起,開始了最為殘酷的復勘現場工作,這次復勘現場的主要任務就是塊狀勘驗。何為塊狀勘驗?它其實是明哥自己發明的一個詞,就是把整個案發現場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區域,每一塊區域都要全力攻破,確保無任何疏漏。

一個幾十平方米的焚屍現場,我們幾人一共勘查了整整十個小時,這次復勘只證明了一個地方,嫌疑人使用的助燃物汽油並非自身攜帶,極有可能是從那輛失竊的摩托車中抽取而來,因為在案發現場的周圍,我們發現了大量滴落狀汽油成分。可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唉!看來這個耿天仇不簡單啊!」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嘆氣道。

「就是,勘查得這麼仔細,竟然一點發現都沒有!」葉茜也喘著大氣回答道,這一天高強度的勘查讓她的體力有些吃不消。

「都快八點了,回家又沒飯吃了!」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說道。

「走,我請客!」一提到吃飯,葉茜瞬間「滿血滿魔」地原地復活。

「你想幹什麼?有什麼陰謀?」因為在我的印象中,她從來沒有這麼主動過。

「陰謀個屁,你到底去不去啊?」葉茜說著一把將我從椅子上拉起來。

「我去,力氣夠大的!」

「去就行。」

「我去,我說去了嗎?」

「我去,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與不去有的選嗎?」

「沒的選!」

「我去!」

「青木餐廳,接著!」說著,葉茜把頭盔扔在了我的懷中。

她嘴巴里的餐廳,在我們這裡相當有名,主要以環境優雅、食材新鮮、價格實惠著稱,是很多青年人聚餐的最佳選擇。

「哎,餐廳在那邊,你往超市去幹嗎?」我衝著葉茜的背影喊道。

「飯店裡飲料賣得貴,我去超市買點,你在樓下等著我就成!」葉茜瀟灑地轉身對我喊道。

因為葉茜的長相也算是女神級別,她這一喊,很快引起了周圍行人的注意,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從一些「外貌協會資深會員」的唇語中可以翻譯出以下幾句話:「好白菜都讓豬拱了!」「鮮花插在牛糞上!」「這小子走的什麼狗屎運!」

「真是的,還能不能快樂地在一起吃個飯了!」我看著她那有些沒心沒肺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

青木餐廳所在的位置正好位於鬧市區,它的旁邊是一家全國連鎖的大型超市,也就是葉茜鑽進去的這一家。超市佔地規模相當大,在一樓大廳裡還設有專門的休息等候區。

經常去大型超市買東西的人都知道,拿東西很快,排隊結賬時簡直要人親命。

我抬手看了看錶,估計葉茜沒個半小時出不來,所以我乾脆坐在休息區等候。

所謂的休息區,也就是幾套組合桌椅,說白了就是把快餐店的桌椅挪了一個地方。休息區不乏走走停停的人,本身就不大的桌面上堆滿了垃圾。

「唉,現在有些國人的素質堪憂啊!」看到這個場面,我長嘆一口氣。

「反正閒著也沒事,我就幫清潔阿姨減輕一點負擔吧!」拿定主意的我起身開始收拾桌面,坐在我對面的大姐,可能是被我的舉動所感染,笑呵呵地對我說:「小夥子,好樣的,我來幫你!」

聽了她的話,我忽然心頭一暖,其實給人方便,也可以那麼快樂。

「嗯!」我衝她笑了笑。

「這是……」剛才還喜笑顏開的我,突然表情變得僵硬了起來。

「小夥子,你怎麼了?」

「這個是……」我從桌子上撿起一張白色的紙條,緊緊地抓在手中。

「這是超市櫃子的條碼紙啊,怎麼了?」大姐看了一眼我手中印著字母和數字的紙條解釋道。

「沒事,謝謝你,大姐。」我欣喜若狂。

「小龍!」此時葉茜也從休息區旁邊的鋁帶電梯上下來,衝我賣力地揮手。

「葉茜,快下來,我有重大發現。」

「什麼?重大發現?」葉茜聽我這麼說,在電梯上一路狂奔,因為腳下打滑,正好跟我撞個滿懷。

「我暈,你也慢點!」我揉了揉被她撞得生疼的額頭。

「給你來瓶奶補補!」葉茜從購物袋中掏出一瓶娃哈哈遞給我,抱歉地說道。

我擺擺手:「晚飯不要吃了,咱們抓緊時間回去,我有重要線索要查。」

「什麼線索要查?」

「你看這個是什麼?」我把剛才從桌面上撿到的條碼紙在葉茜眼前晃了晃。

「暈死,你要這個幹嗎?超市櫃子那兒多的是。」

「就是因為太常見,我才沒有留意,你看這上面寫的什麼?」

葉茜聽言,眯起眼睛低頭看了一眼,接著她讀出聲來:「yh035,不就是‘永輝超市35號櫃子’的意思嗎?」

「我在耿天仇家的門上也發現了一串類似的數字‘yh026’。」

葉茜恍然大悟地說道:「你是說耿天仇把東西藏在了超市的貨櫃中?」「對!」

「時隔那麼多天,東西還會在嗎?」葉茜眉頭緊鎖。

「肯定不在!因為超市每天關門之後,都會清理櫃子。」

「啊?那還到哪裡找?」

「到超市去找!我以前陪我媽去超市購物時就發生過這種事情,我媽當時把包落在了超市的櫃子中,第二天我們去取時,超市還向我們索要了兩元錢的保管費,就因為這個,我專門上網查了一下關於這方面的規定,後來證實這屬於亂收費的現象。」

「你是說,我們死也找不到的金條就有可能在這家超市裡?」

「對。按照超市的相關規定,一般櫃子裡的遺忘物,除過期或者不易儲存的物品以外,其他的東西超市方面都會幫助客人儲存半年,對於貴重物品會儲存一年以上。一年以後無人領取,則會交給相關的部門去處理。有的超市保管物品是免費的,有的超市則會收取相應的費用。耿天仇經常在超市收購廢紙盒,他很有可能知道這種情況,把東西藏在這裡,就算是我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他也太狡猾了!」

「我去領過東西我知道,超市方面會核對儲物櫃的號碼、儲物日期以及物品數量和特徵,當這些全部都核對無誤後,領取人再提供自己的身份證原件和影印件就可以領回。嫌疑人為了防止我們追查到贓物,肯定是殺人之後就把東西藏了起來,對於嫌疑人來說,殺人的日期肯定是刻骨銘心,自己拿了哪些贓物他也不會忘記,那最容易忘記的一點就是這些贓物被他放在了哪個櫃子裡,所以耿天仇才把‘yh026’刻在了自己的門上,為的就是防止哪一天自己會遺忘。」

「這隻老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葉茜雙手捏得嘎巴響,牙關緊咬地說道。

這條線索在第一時間傳到了明哥和徐大隊那裡,果真跟我想的一樣,我們在超市五樓找到了我們日盼夜盼的那包金條和首飾。超市的管理人員也發現了這包東西的貴重性,他還特意備份了當天的監控影片。

從影片上我們可以清晰地分辨,這個物品的存放人就是耿天仇。除此之外,我還在金條上找到了耿天仇清晰的指紋資訊,所有的這些,就像是一條線,把全部的證據穿成一條鎖鏈,將耿天仇牢牢地鎖在其中。

十七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們竟然連這都能發現。」此時的耿天仇坐在老虎凳上搖了搖頭說道。

「咱也不賣關子了,你也是受過法律處理的人,說說吧!」明哥一臉輕鬆。

「反正這輩子也到頭了,我索性就來個痛快的,說完了,我今晚還能在看守所睡個好覺!」耿天仇滿不在乎地說道。

「嗯,回頭我跟看守所的人說說,給你安排個人少的房間。」

「謝謝警官!」

「你可以開始說了!」

耿天仇問我要了一支菸卷,咬在嘴裡吸了一口,很爽快地說道:「我跟廖光永是在看守所認識的,我倆關一個號房,他比我要早進去幾個月。那時候不管是誰,去看守所都要‘過號子’。」

他嘴裡的「過號子」是黑話,在這裡解釋一下。在我們這裡,看守所的監室,也叫號房,過號子是以前號房裡曾出現過的陋習。每個因為犯罪進入號房的嫌疑人,頭天晚上就要讓號子裡的所有人挨個打一遍,你只有被打過之後,才有資格跟號房裡的其他人和諧相處。

那時候,凡是被抓住的嫌疑人都稱自己是落難之人,他們自發地用這種方式來警醒自己,這在當時也是每個嫌疑人必須經歷的過程。但這種陋習跟我們國家的法治觀念完全背道而馳,所以現在的監區,不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耿天仇的供述聲,讓我回過神來。

「我是因為傷害罪被送進去的,當時我自己的身上也有傷,如果當晚要過號子,我肯定扛不住,最後是廖光永幫我出的頭,自從那次以後,我們兩個就成了哥們。沒過多久,我們兩個的判決都下來了,他被判了八年,我被判了五年半,說來我倆還真有緣,不但被分在了一個監獄,還被分到了一個宿舍,因為有之前的那層關係在,這五年多,我們處得像親兄弟似的。」

問話進行到這裡,在明哥的示意下,我又給他續了一支菸,他吸了幾口之後,接著說道:「在一起處久了,難免會說一些掏心窩的話。他告訴我,他一輩子好吃懶做,一心只想過快活日子,從來沒考慮過自己的家庭,感覺自己對不起老婆孩子。聽他這麼說,我也很傷感,因為我之前結過一次婚,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離了。」

「一想到他跟我是同病相憐,我當時就多了句嘴。我對他說,等我出去了,我替他照看嫂子,還有小孩。廖光永聽了這話,對我是感恩戴德,自打那以後,我有什麼事,他都是第一個出頭。」

「這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一齣獄就按照他給的地址,找到了他老婆苗小蘭的住處,可她是個實誠人,很怕人家的閒言碎語,不肯接受我的幫助。但我也不能坐視不管,畢竟我已經答應了廖光永,看在他這些年對我不錯的分上,我在心裡打定主意要幫他老婆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廖光永的孩子常年在外打工,苗小蘭就靠去山裡砍點柴火賣錢餬口,這日子過得真的很辛苦。我當過兵,要說別的不行,這出苦力對我來說不算什麼。為了不讓她村裡人說閒話,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會上山幫她砍柴火堆進柴房裡,這日子一久,苗小蘭也覺得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就時不時地在晚上給我做點麵條稀飯啥的。」

「說說你和苗小蘭之間的事情。」明哥說道。

耿天仇長嘆了一口氣,頭微微地抬起,回憶起來:

「我記得是前年的一個晚上,剛下完雨,我去山上砍柴,一不小心把褲襠給扯開了,當我把柴火挑到柴房準備回自己家的時候,苗小蘭發現褲子破了一個大洞,她執意要給我補上,我也不好拒絕。當天,她給我炒了兩個菜,白天還特意給我買了瓶白酒,可能是因為喝了兩盅,頭腦有些昏昏沉沉。」

「我在外屋吃飯,她在裡屋給我縫衣服,我真覺得我倆是在過日子,也許是常年沒有碰過女人的原因,我藉著酒勁就把苗小蘭按在了床上,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沒怎麼反抗,就這樣,我們兩個當天晚上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

「自打那以後,白天我去收我的破爛,晚上我們就在一起過起了小日子,和她在一起的這幾年,我真的感覺很滿足。苗小蘭雖然長得不是很漂亮,但是絕對屬於那種很貼心的女人,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周全。」

「可廖光永將要出獄,這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殘酷事實,也就是在年前,苗小蘭找到我,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要跟我斷了。我也能體會她的心情,在認識我之前,她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你讓她去揹著她丈夫跟我偷情,估計要不了兩天就得穿幫。」

「常言也說,朋友妻不可欺,廖光永在監獄裡對我不薄,我既然已經做錯了事,就不應該再錯下去,所以苗小蘭提出要分開,我也就答應了。」耿天仇彷彿在回憶自己初戀一樣,臉上露出了些許的悲傷。

「接著又發生了什麼?」明哥看耿天仇有些停頓,張口問道。

耿天仇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長出了一口氣:「廖光永出獄後給我打過好幾個電話,讓我去他家吃飯,他老婆都被我睡了,我哪裡還有臉去見他,所以就一直藉口有事不敢去見他。」我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過去,可沒想到後來苗小蘭給我打電話,說她說漏了嘴,把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廖光永。我一聽,腦子都炸開了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但既然事情已經出了,那肯定是要解決的,以廖光永的脾氣,他還指不定怎麼折磨苗小蘭呢。再怎麼說苗小蘭也跟了我幾年,說不心疼是假。

「這男人就要敢作敢當,後來我主動聯絡廖光永,想約他出來談談,是賠錢還是賠禮道歉,咱要把這事情給解決了。當時廖光永說他不要我的臭錢,他自己有手有腳能弄,他要我給他一個交代。我告訴他說,行,既然你要一個交代,我就給你一個交代,後來我們兩個就約在晚上在他們家的柴房把事情講清楚。」

「為什麼要約在柴房,不約在其他的地方?」明哥對作案地點這一細節做了單獨的提問。

「我也不想在那裡。我主動跟廖光永說,村裡都是人,如果在村裡鬧開,他拍拍屁股走人了,苗小蘭在村子裡還怎麼做人?但不管我怎麼勸說,他就是不願意,他要我當著他,還有苗小蘭的面給個交代,那時候我哪裡有臉再去見苗小蘭,後來在我的懇求下,他才答應約在他們家的那間柴房。」

「你接著說!」

「在電話裡聽廖光永說話的口氣就知道,我晚上去肯定免不了要挨一頓,雖然我是做好捱打的準備去的,但是我怕廖光永下狠手,於是從家裡拿了一把匕首藏在身上防身。」

「我剛到柴房沒多久,廖光永就騎著一輛摩托車趕過來,他見到我二話沒說就給了我一拳頭。」我看他還要打,就很自然地閃到了一邊,我以前當過兵,要是論打架,他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沒想到廖光永紅了眼,他明知道打不過我,還要跟我幹。

「情急之下,我從口袋中掏出了匕首,想威脅他停手,為的就是能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情給解決了,可廖光永就是不聽,說今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這話說得一點舊情也不念。我一聽他這是要下死手,要是再不還手,吃虧的肯定是我。如果論真格的,打他根本不需要用刀,於是我把拿刀的手收了回來。

「當我剛想把匕首收進口袋準備好好跟他打一架時,廖光永衝過來想偷襲我,也不知怎的,他竟然被腳底下的一根圓木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撲在了我的懷裡。」這時我感覺到一股很熱的液體從我的右手不停地往下流,當我準備把他推開時,我發現自己手裡的匕首正好刺到了他心口的位置。前後沒有一分鐘,他的身子就涼了。

「我用力把匕首從他的胸口抽出,屍體也癱倒在地上,殺了人的我,心裡有種說不好的感覺,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動。我覺得這是老天在幫我,這都是天意,要不然哪裡會有這麼巧的事情發生?」

「捋清楚這一切,我慌忙跑到苗小蘭那裡,把這件事告訴了她。我跟她說,我會把屍體處理掉,以後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我本幻想著苗小蘭會滿口答應,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竟然說我是殺人犯,要去報案。

「聽她這麼說,我整個心都寒透了。這幾年,我是天天給她出苦力,哪怕身上只有一毛錢都花在她身上,我本以為我們兩個之間的感情很深,可跟廖光永比起來,連個屁都不算。」

「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那時也看明白了。既然苗小蘭已經知道了我殺人的事情,那肯定不能留活口。我先是用匕首把她給敲暈,然後把她扛進了柴房,想一把火把他們兩個給燒掉。」

「你為什麼會選擇焚屍?」

「如果我在他們家裡把苗小蘭殺掉,那她兒子回來肯定要報案,我把他們弄進柴房燒成灰再把門從裡面反鎖上,你們警察或許還會認為這是一起意外。」耿天仇說出自己的如意算盤。

「你接著說吧。」明哥用手敲了敲桌面。

「我把苗小蘭扛進柴房以後,本想一刀把她給殺掉,然後再點火,可我怎麼也下不去這個手,想來想去,還是直接燒死算了。為了防止火燒到一半她從柴房裡跑出來,我把她的鞋帶解掉,捆住了她的手腳。」

「做好這一切以後,我從摩托車裡放了點汽油潑在廖光永的身上,點燃火後,我又用刀片從門外把裡面的插銷給插上,我覺得這樣你們公安局的人就不會認為這是一起命案。」

「殺人之後你又做了哪些事?」

「既然人已經殺了,我自己也過得緊巴巴的,我就打起了苗小蘭家裡的錢的主意。我曾經偷偷地在門外看過苗小蘭藏錢,知道她家衣櫃抽屜底下有個暗格,我便回頭拐回苗小蘭的家裡,把她藏在暗格裡的首飾,還有金條什麼的全部拿走了。」

「我聽牢裡的人說過,案發之後,會有人來勘查現場,為了防止留下指紋,我把他們家裡所有的傢俱全部擦了一遍,後來我把他們家的房門一鎖,騎著廖光永的摩托車便離開了。」

「離開之後呢?」因為整個案件的證據鏈條要全部能印證上才可以,所以明哥繼續問道。

「我當晚沒敢把摩托車騎回家,因為摩托車不好藏,萬一你們警察通過摩托車找到我,那我肯定完蛋,所以我把摩托車停在了一個停車場裡。我本來想就直接停在那裡算了,但後來又想了想,還是不行,時間長了也不是個事,只有賣掉最穩妥。因為廖光永的原因,我對回收摩托車這個行業很瞭解,一般二手摩托車,只要一轉手,肯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被轉賣到外地或者給拆掉,所以把摩托車賣掉最保險。」

「打聽好地點以後,我便把車騎了過去。車子賣掉了,我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也就落了地,唯一剩下的就是苗小蘭家裡的首飾和幾根金條,金條上面都印著‘中國銀行’,我要是賣到當鋪肯定就露餡了。我想過去把金子熔掉,可手工費有點高,我覺得不划算,但這東西放在家裡就是一個燙手山芋。」

「我苦思冥想,忽然想到藏在超市的儲物櫃裡最保險。我常年去永輝超市收紙箱,知道那裡面的規矩,東西放在那裡一年之內去拿都可以,而且我跟他們超市的人也熟悉,我說是我的東西,他們絕對不會說不給。」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金條,還有金項鍊都存進了超市的貨櫃中,條碼紙我不敢帶在身上,就給撕碎了扔進了垃圾桶。但我又害怕時間一長,記不住在哪個櫃子裡,於是我就在自家的門上用刀刻上了儲物櫃的號碼。接著沒過多久,就被你們全部發現了。」

隨著耿天仇的最後一聲嘆息,這起焚屍案終於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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