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烈焰悲情

一

春節剛過,一切歸於平靜。商販們都紛紛開啟店門,迎著朝霞伴著日落為新的一年而努力地奮鬥著。不管在哪個城市,在清晨外出吃早餐的人群都佔有很大的比例,我們雲汐市也不例外。

要說在我們雲汐市,最為流行的早餐莫過於牛肉湯。它可是我們雲汐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而且這裡面還有一個我們雲汐市民口口相傳的小故事。相傳漢朝時候,雲汐王府御廚劉道廚藝高超,劉府上下均稱呼其為「老劉頭」。雲汐王於八公山上煉製仙丹,可佳餚送至山上時早已涼而無味。老劉頭看到雲汐王用涼膳充飢,日漸消瘦,經過苦思冥想,終出一策。老劉頭率眾家丁殺牛取骨,甄選十餘種滋補草藥以及滷料熬製成醇香美味的湯汁,並備好牛肉、粉絲等配菜與湯汁一同擔上山去。由於油履湯麵,久熱不散,雲汐王嘗後讚不絕口,從此以後,牛肉湯便成為王府秘膳。後流入民間,相傳至今。

現如今,牛肉湯經過我們雲汐人的代代改善,湯裡的內容變得十分豐富,每碗湯除了牛肉以外,還會配有粉絲、香菜、千張皮和豆餅(我們雲汐市特有的一種食物,用黃豆加面磨成糊糊,把糊糊點在燒熱的鐵板上製成的一種圓餅狀食物),每天一碗牛肉湯,已經變成我們雲汐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牛肉湯雖然好吃,但它還必須要配上另外一種主食這早餐才算完美。它就是香噴噴的「鍋貼饃」。鍋貼饃的做法很講究,發酵好的麵糰要來回揉搓很多遍待用,接著要在大鐵鍋中加入少量的熱水,將揉好的麵糰緊貼在鍋邊一圈,鐵鍋下用劈柴加旺火趕燒,鍋內的水蒸氣將饃饃的表面蒸熟,滾燙的鐵鍋把饃饃的底部烤製得香脆可口。饃饃揭鍋後一定要晾乾水蒸氣再裝袋,否則好不容易烤制的焦香的饃底就會失去它最精華的口感。

按照牛肉湯的習慣吃法,我們會先把牛肉湯裡面的牛肉、粉絲、千張皮什麼的全部吃完,接著把鍋貼饃揪成小塊,扔進湯裡,等饃把富含營養的肉湯全部吸乾,接著再把兩者的完美結合體送入嘴中,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美味。「一湯兩吃」流露著我們質樸的雲汐市民對食物的那種滴滴難捨的情懷。

人們常說,為商者,奸也。但在我們這裡,賣牛肉湯的商販從不做鍋貼饃,這彷彿已經成為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為的就是能給別人多留一條生活的出路,每每想起這一點,我都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感動。

在我們這裡,吃不到隔夜的鍋貼饃,所有在早晨六點鐘準時出現在我們餐桌上的饃饃,都是當天凌晨精心烤製出鍋,這也是在我們這裡鍋貼饃那麼受歡迎的重要原因。

深夜兩點,雲汐市福泉村的一家農家小院裡,一對中年夫婦正在圍著一口大鐵鍋忙活著。

「快揉麵啊!」女人顯然是個急性子。

「哦!」男人無精打采地走到面板之前,晃晃悠悠地揪起麵糰在手中毫無規律地揉搓。

「一早我們要趕著送十鍋饃,馬上要來不及了,你還在這兒打盹!」女人心急火燎地對著男人責罵道。

「奶奶的,要不是馬猴子給我灌那麼多酒,我哪能弄那麼乏?」男人把氣全部撒在了別人的身上。

「別拉不下來屎,怪茅坑!你自己也不是什麼好鳥,人家讓你喝你就喝了?人家讓你殺人放火你怎麼不去呢?」女人顯然很瞭解自己的男人,一邊幫他揉麵,一邊冷嘲熱諷。

「老孃們家家,你懂個屁!」男人藉著酒勁,對著女人罵了一句。

「哎,你個驢熊,你罵誰呢?」女人把手中的麵糰使勁地往面板上一摔,掐著腰問道。

男人可能是因為酒還沒有完全醒透,加上骨子裡透著的一點自尊心在作祟,對著女人喊道:「媽的,老子就是在說你,怎麼了?一個老孃們,整天嘰嘰歪歪的,你懂個屁,你懂個屁!」

女人聽他這麼一說,拽掉手中的圍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擺好了姿勢,開始用雙腿使勁地蹬著院子中的泥土地,然後撒潑地喊道:「我跟了你二十幾年,你就是這麼對我,人家女的都穿金戴銀,我跟你有沒有享過一天福?天天起早貪黑地做鍋貼饃,弄得灰頭土臉,你還罵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男人被女人這麼一喊,彷彿清醒了許多,想去上前攙扶,但還是拉不下來臉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女人嘴中來回重複著這一句話,臉上卻是「乾打雷沒下雨」。

「唉!」男人一聲嘆息,從口袋中掏出菸捲,蹲在了牆根底下抽起了悶煙。

「我告訴你,我明天就回孃家。這日子沒法過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女人其實在無病呻吟,只是在看男人能不能給她一個臺階下。

男人也是個實心人,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起了悶煙。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女人喊叫的聲音是越來越小,男人面前的菸頭卻是越來越多。

「嗯?這是啥味道?」女人使勁地吸了吸鼻子。

男人把嘴巴中的菸捲使勁地按在了地上,藉著昏黃的燈光,觀察著女人的一舉一動。

「你聞見沒有,這到底是什麼味道?」女人從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剛才與男人的不快,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男人此時彷彿也聞到了一些異樣:「這不是燒焦的味道嗎?」

「饃饃!」女人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朝著自家用來餬口的那個大鐵鍋跑去。

「你瞎跑個啥,咱家的鍋根本沒點火!」男人咧著嘴巴說道。

「那從哪裡傳來的煙味?那麼嗆人!」此時院子中那盞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燈泡下,已經清晰可見厚厚的一層濃煙飄浮在空中。

「咱家失火了?」男人抬腳就往自家的柴房跑去。

「我就在柴房旁邊,失火不失火我還不知道?」可能是煙霧的濃度越來越高的原因,女人用手捂著鼻子說道。

「那從哪裡來的煙?」男人繞著院子仔細地找尋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一點異樣。

也就在這時,女人瞪大眼睛,張著嘴巴抬手指著大門的方向。

「你幹啥,看到啥了?」男人好奇地順著女人的目光望了過去,透著兩指寬的門縫,一片火光映在了兩人的瞳孔之上。

「失火啦!」兩人異口同聲地喊叫了起來。

接連兩個月的時間,發了四起比較棘手的命案,雖然中間經歷了一些坎坷,但最終的結果還是很讓我欣慰,而且上一起案件在大年二十八時成功告破,年假終於沒有泡湯。

雖然說正月裡面都是年,但對於我來說,一年能休個七天已經很滿足了。

正月二十八,距離上一個案件整整一個月,長時間的休整之後,早上剛一到單位就看見明哥在幫我們收拾勘查工具,不用猜,肯定是有事。

「明哥,什麼情況?」我把手裡的雜糧捲餅放在辦公桌上問道。

「早上下面分局的技術室打來電話,說在福泉村發生了一起火災,兩人遇難,現場破壞嚴重,想讓我們去給甄別一下!」

「是不是案件?」我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沒有做進一步的檢驗,暫時還不好判斷。你先吃飯,也不急這一會兒,我把你的勘查工具拿上車再說!」明哥剛一齣門,葉茜便風風火火地跑進了單位。

「給你的!」葉茜從她的棕色大挎包中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

「這是啥?」我使勁地把嘴巴中的捲餅嚥下肚,張口問道。

「過年出去玩,帶的禮物!」

「你怎麼現在才給我?貌似你出去玩都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吧!」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說道。

「我給忘記了!今天早上剛好看見。」葉茜不好意思地衝我吐了吐舌頭。

「其他人有沒有?」我衝葉茜擠眉弄眼地說道。

「廢話,這一碗水當然要端平了!」

「那我就是第一個拿到了嘍?」我嘴角掛著蔥花,衝她挑了挑眉毛。

「你是最後一個,其他人的我早就給了!」葉茜一句話,差點把我剛嚥下肚的捲餅給氣噴出來。

「算了,不要了,沒誠意!」

「那正好,你不要我吃了它!」葉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吃的?」

「是啊!」

「快拿來!」

「小龍、葉茜,趕緊的。」正當我要開啟包裝盒時,門外響起了胖磊的喊叫聲。

「哎,來了!」很顯然,葉茜在進辦公室門之前應該知道今天早上有警要出,跑到更衣室麻流地換上制服,轉身朝樓下走去。

我把最後一口捲餅使勁地塞進嘴裡,用桌子上的抽紙快速擦拭了一下手中的油漬,滿懷好奇地開啟了包裝盒。

一塊四四方方、金燦燦的東西靜靜地躺在包裝盒裡。也就在我的視覺剛剛得到滿足時,鼻尖傳來的芬芳氣息,讓我止不住地流出了口水。

咕咚。我嚥了一口唾沫,把這塊東西從盒子中取了出來。包裝袋背後的一串標註「配料」的小字更加確定了我的猜想。為了搞清楚這是哪種美味,我順著標籤往下望去。

看到中間位置時,我忽然放棄了往下看的慾望。

「葉茜,你丫是上帝派來懲罰我的吧!」我盯著那一行「保質期十五天」的小字對著門外大聲喊道。

這次我們需要去的現場依舊是在郊區,車程有一個小時,坐在車上我氣鼓鼓地盯著葉茜,人家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過期了!」我還是沒忍住。

「哦!」葉茜低頭回了一個字。

「哦個屁啊!」

「我送出去的時候才想起來,這可不能怪我!」葉茜狡辯道。

「算你狠!」我一向是好男不跟女鬥,說完身子一側,沒有再搭腔。

胖磊開車一路狂奔,提前二十分鐘趕到了現場。從村子的面貌看,這裡應該是一個發展不錯的新農村,家家戶戶是四合院的小平房。

失火的現場是建在村東邊的一間平房,面積最多也就二十個平方,房子沒有窗戶,屋內換氣全部要靠牆面上掏出的幾個鏤空十字花形的小孔。

小孔的大小,最多容得下一個人的拳頭,這種花型設計在新疆晾曬葡萄乾的葡萄房裡倒是運用得很廣泛。平房只有一個朝東的單開門入口,入口的房門已經被大火吞噬殆盡。

站在門口望去,屋內不時地有摻雜著黑色炭灰的液體流出,很顯然,消防隊的人已經來過。在室內靠南邊的地面上,躺著兩具被燒焦的屍體,屍體的面部已經無法識別,屍體的皮膚已經被火烤得炸裂開來,一條條皮膚裂紋的下方,是泛著油光的人體脂肪,可能是因為火勢太大,我站在門口都能聞到一股烤肉的味道。

站在現場環視了一圈,只看到幾個派出所的民警和分局技術室的胡主任。

「刑警隊的沒來,難道不是案件?」我在心裡有一絲竊喜,畢竟命案的那種工作節奏,非一般人可以扛下來。

「胡主任!」

「冷主任!」

作為刑事技術戰線上的戰友,他們兩個是老相識了,兩人相互寒暄了幾句,便進入了正題。

「我把現場的情況跟你介紹一下。」

「嗯!」明哥認真地點了點頭。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胡主任在這裡開頭的兩個字用的是「事情」而不是「案件」,這就說明這次火災在他們心中或許已經有了一個結論,讓我們過來估計也就是為了確認這個結論,一聽到這裡,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在開小差,可胡主任沒有任何停頓:「今天半夜三點鐘,住在火災現場正對面的村民正在家裡趕燒鍋貼饃,前後也就半個小時的工夫,他們就發現這裡燒了起來,隨後他們就報了火警,可能是路程比較遠的原因,消防隊在趕到現場時,這裡的火勢已經不是太大,在消防員救火的過程中,發現屋南側地面上有兩具燒焦的屍體,於是他們就打了110,110指令轄區的派出所趕到現場做現場保護,接著我們分局的技術室又接到派出所的出警通知,於是我們就趕到了現場。」

「嗯,你們到現場做了哪些工作?」

「我們先期做了調查,這間房屋是村裡一個叫苗小蘭的村民的柴房,裡面堆積的都是一些柴火。」

「現在這個苗小蘭能不能聯絡上?」

「聯絡不上。」

「她們家有幾口人?」

「根據民政局婚姻系統中登記的資訊,苗小蘭有一個丈夫叫廖光永,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獨子,叫廖華勝,廖華勝幾年前就跟村裡的其他人出去到深圳打工去了,所以我懷疑這兩個死者會不會是苗小蘭夫婦。」

「他們的小孩現在還在深圳?」

「對,我已經讓人通知他回來了!」

「好。」明哥點了點頭。

都是搞技術的人,有些話只要點到即可,要想證明胡主任的猜想,最簡單的方法就是dna比對檢驗,死者是不是兩夫婦,用他小孩子的dna對比便知。

「現場進出口勘查了沒有?」

「嗯,我們也就是在進出口的位置發現了端倪,所以才沒有通知刑警隊到場。」

「哦?」

「冷主任,你也看到了,這間小平房沒有窗戶,牆上的‘採光洞’別說人,就是個貓鑽進去都費勁,所以要想進入這間屋子,只能從門進入,我們在現場找到了房門的內鎖,通過內鎖我們可以判斷失火時,房門裡面的插銷內鎖是插上的。」

「你是說這有可能是一場意外?」

「胡主任,能不能把你們找到的鎖給我看看?」我站在旁邊插了一句。

「當然可以,小郭,把鎖拿給小龍。」胡主任對遠處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男青年說道。他叫郭濤,跟我一樣,是分局的痕跡檢驗員,不過他是半路出家,而我是科班出身,在年紀上他比我小几個月份,我們私下裡的關係很不錯。

「龍哥,給你!」郭濤笑眯眯地把一個物證袋遞到了我的手中。

我點了點頭,帶上白手套將裡面的鎖具取了出來。這種鎖具是最為原始也是使用最普遍的一種插銷內鎖,所有人都應該見過,它由兩部分組成,一端是釘在房門上的「l」形金屬插杆,另外一端是釘在門框上的「Ω」形金屬銷。當「l」插入「Ω」內,房門就可以從裡面鎖死。因為早年的門鎖不帶內銷的功能,門鎖很容易被小偷從外面撬開,這種內鎖,正好可以彌補這種漏洞,所以在以前的住戶家裡,幾乎是家家一把,十分常見。

「淬火痕跡明顯,馬氏體完整,可以肯定,失火時內鎖是插上的。」我看了一眼,張口說道。

「你說什麼?馬什麼體?」葉茜邁著小碎步走了過來。

「對啊,龍哥,你說的我怎麼沒有聽說過?」郭濤也在一旁好奇地問道。

「這個只是學術上的稱呼,我一說你肯定明白,不過某些人就不一定了!」我一把將郭濤的肩膀摟住,佯裝要避開葉茜解釋這個問題。

「司元龍,要不要這麼小氣?」葉茜在我身邊跺著腳說道。

可能是因為我們對現場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它不是案件,所以我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張口回道:「我就是這麼小氣,怎麼著?」

「那塊‘手工巧克力’我買的時候是剛剛加工出來的,本來想一回來就給你的,我哪裡知道我忘記了,直接過了期。大不了回頭再補一個給你,至於嗎?」葉茜就是一個倔強的霸王花,平時想讓她放低姿態跟我解釋這麼多,門都沒有。正所謂一物降一物,也只有捏著她的小辮子,她才會如此乖乖聽話。

「得了,我也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給你解釋解釋這裡面的緣由。」說著,我把內鎖的插杆和金屬銷分離開來,因為火燒,鎖具表面的漆面已經被完全剝離,只剩下最為原始的金屬顏色。

「你們有沒有什麼發現?」我問道。

「鎖杆上有兩種不一樣的顏色!」葉茜搶著說道。

「對,這就是最好的證明,要想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必須要先給你們解釋另外一個知識。」

「什麼知識?」葉茜來了興趣。

「鍛造!」我很有深度地說出了兩個詞。

「快點說啊。」

我把那根呈「l」形鎖杆放在地上,然後蹲了下來解釋道:「我們都曾經看過電影裡面的鑄劍師鑄劍的場景。」

「嗯。」郭濤跟葉茜動作一致地點了點頭。

「鑄劍師先是把鋼鐵放在爐火中煅燒,然後再用錘子使勁地敲打,等劍體成型以後,再把燒紅的劍體快速地放入準備好的冷水中冷卻,最後再拋光,一把普通的劍就做好了。」

「嗯,現在的鍛造師還是沿用這種手法。」郭濤補充了一句。

「注意,我剛才說的只是一般程式,劍也有品質之分,上好的劍可以削鐵如泥,吹毛斷髮,差的劍連木頭都砍不斷,同樣的鍛造程式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大的差異?」

「為什麼?」葉茜雙手撐著下巴問道,郭濤也聽得是聚精會神。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如果你足夠細心,你會發現電影裡很多鑄劍高手傾其一生,最終只能鑄得一把絕世好劍,雖然電影的表達方式有些誇張,但這也不無道理。下面我就跟你們說說這裡面的真實原因。」

「龍哥,您就別賣關子了,求科普啊!」郭濤一臉崇拜地對我說道。

「好,那我就直接進入重點。被鍛造的合金劍體在爐火中煅燒,當溫度高於七百二十七度時,合金劍體上會形成穩定的‘奧氏體’組織,‘奧氏體’沒有磁性,有了這種組織,被鍛造的劍體就不會吸附細小的顆粒,這樣可以保證純度。我們都知道,如果劍體摻雜的雜質太多,很容易斷裂。」

「‘奧氏體’的可塑性好,是絕大多數鋼種在高溫下進行壓力加工時所要求的組織。鑄劍師敲打燒紅的劍體,其實就是一個提純和塑形的過程,只有反覆地敲打,不斷地提純,才能得到一把純淨的劍體。」

我歇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劍體敲好後,下面的一步就是把它放置在事前準備好的液體中,這種液體多為鹼水或者鹽水,當然白水也行,就是效果要差一點。我們把這個過程叫作淬火。」

「在淬火的過程中,急速冷卻的‘奧氏體’便會形成‘馬氏體’,‘馬氏體’其實是黑色金屬材料的一種組織名稱,可以大幅度提高金屬的強度和韌性,物理顏色表現為黑褐色。」

「在鑄劍的過程中反覆不斷地重複這個程式,最終絕對可以得到一把絕世好劍。當然我說的只是整個工藝的流程,鑄劍大師日積月累的經驗,也是不可或缺的點睛之筆。」我很有自豪感地把上面一段話說完。

「嗯,說得很有道理,但是這個跟案件有什麼關係?」葉茜一盆冷水潑了過來。

「怎麼會沒有關係?敢情我剛才說了半天,你全當笑話聽了?」我有些懷疑葉茜的智商。

「反正我是沒明白,你明白了嗎?」葉茜轉頭問向郭濤。

「明白了一點。」郭濤有些害羞地說道。

「被你們兩個給打敗了,你們剛才不也看見了嘛!」我指著內鎖的插杆,「插杆外伸部分與插體顏色有明顯的差異,外伸部分顏色明顯較淺。火災發生時門是由插銷插著的,當溫度達到一定高度時,消防隊員用水滅火,使插銷溫度瞬間降低,與鑄劍淬火程式相同。插銷外伸部分位於插節內,雖然經過高溫,但滅火時由於外層插銷的保護未受到水的噴灑或受到的噴灑較少,從而沒有形成淬火,所以沒形成黑色的馬氏體組織,因此顏色有差異。有了這種顏色差異不就正好說明發生火災時內鎖是從裡面插上的嗎?如果這起火災是起案件,除非嫌疑人會像孫悟空一樣變成蒼蠅飛出去,否則他肯定也只能被燒死在裡面。」

「哦!明白了!」葉茜這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小龍,過來把著火點分析出來!」明哥拋給我一個任務。他幹了那麼多年的刑事技術,而且還是我父親的得意門生,在火災現場找著火點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他不會看不出來,目的很明確,他是在考驗我。

在火災現場,大火幾乎毀掉了全部的物證,我們熟知的指紋(由汗液、油脂等成分組成)在高溫下,汗液會蒸發,油脂會融化,所以指紋不會存在。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火災現場,消防官兵會到場救火,足跡在水壓槍的衝擊下也基本上會消失殆盡。

沒了指紋和足跡,痕跡檢驗員是不是在火災現場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呢?其實不然,其中判斷著火點就是最為關鍵的一步。

「著火點」也叫「起火點」,從字面上就很好理解,就是犯罪分子選擇縱火或者火災最先起火的地方,也是物質最早燃燒的地點。判斷好這個點,以它為圓心找尋相關的物證或者提取有價值的檢材回去化驗即可。

舉個例子可能會更加直觀,假如這個案子是縱火,那在著火點或許會留下助燃物(酒精、汽油等),也有可能會留下打火機的防風帽等等,這樣對整個案件的定性都會有很大的幫助。

那有人要問了,汽油什麼的不都燒沒了嗎,怎麼還可以找到?其實凡事不是絕對的,因為汽油分子很小,在嫌疑人傾倒的一瞬間會很快地滲入至地表以下,這樣還是可以提取到微量的汽油分子。當然具體情況還要具體對待。

而這起案件的地面就直接是泥土地,連個水泥地面都沒有打,很顯然,在這個地面上要想提取到助燃物一點都不難,至少對於老賢來說,是小菜一碟。

既然我們知道了找著火點的特殊用處,那麼怎麼在黑黢黢的一堆廢渣中找哪個是著火點呢?只要你懂得了竅門,其實很簡單。一般物體在燃燒時,會冒出大量的黑色煙霧,它們其實是一些菸灰的固體顆粒(特殊的化學制品除外)。氣體在高溫下會膨脹併產生熱對流,受到熱氣流膨脹的影響,煙塵顆粒向上漂浮,最終黏附在牆頂之上,所以一般室內火災現場的著火點上方的煙塵厚度比較厚,燃燒得也最為厲害。

通過觀察,我很快找到了這起現場的著火點。

「著火點竟然在屍體的正上方?」明哥剛才只顧跟胡主任敘舊,這才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燒得黑黢黢的屋內。

「怎麼了,明哥?」我有些不解地問道。

「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放火自殺,或者意外著火導致人死亡,著火點不會在死者的正上方,通常會有偏差。」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直接在屍體上放了助燃物,然後焚屍?」我猜到了明哥的意思。

「很有這個可能!」明哥點了點頭。

「可是著火時內鎖是鎖上的啊,如果是縱火,嫌疑人是怎麼出去的?」我剛才還在為我的「鑄劍理論」沾沾自喜,可現在完全被明哥給推翻,我多少有點疑問。

「像那種插銷鎖,從外面上鎖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不能作為判斷的依據。」明哥直截了當地否定了我的結論。

「難道是案件?」葉茜瞪大了眼睛。

「不行,這件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做屍體解剖!」明哥皺起了眉頭。

剛才我們之間那種輕鬆的氛圍也漸漸變得緊張起來。

「胡主任,通知派出所保護現場,我們要把屍體拉到殯儀館。」

兩個小時之後,兩具高度炭化的屍體被分別擺放在了兩張解剖床上。

死者的皮膚因為高溫的原因,已經形成了一層硬脆的薄殼,明哥沒有遲疑地掏出瞭解剖刀,沿著其中一具屍體的腹部切去。

咔嚓,咔嚓。隨著皮膚炸裂的聲響,一股令人作嘔的內臟氣味撲面而來。死者的人體組織已被烤成半熟,原本可以到處流動的血液,就像是果凍一樣,隨著明哥柳葉刀的刀起刀落在體內左右晃動著。

「國賢,抽心血。」明哥在死者的心臟位置劃開了一個小口對著站在一邊的老賢說道。

抽心血化驗是給火災現場定性的最準確的手段。

我們知道含碳物質在不完全燃燒的過程中會產生一氧化碳,現場是柴房,通過燃燒殘留物可以判斷起火時屋內的柴火還不少,所以它們在燃燒時,可以產生大量的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與人體內的血紅蛋白的親和力比氧氣與血紅蛋白的親和力高出數百倍,所以一氧化碳極容易與血紅蛋白結合,形成碳氧血紅蛋白,從而使得血紅蛋白喪失攜帶氧氣的能力,造成組織窒息,最後中毒死亡。

一般火災現場的屍體會分為兩種情況:第一,被人殺害後焚屍;第二,失火前人並未死亡。

咱們來看第一種情況,焚屍前,人已經死亡,停止呼吸後一氧化碳進入不了體內,所以在其心血中不會檢驗出碳氧血紅蛋白。

這麼一說,那第二種情況就相當好理解。有了這個檢驗的結果,會給現場的定性提供重要的依據。

老賢當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只見他快速拿出一根細長的玻璃管插入了明哥剪開的小孔之內,在大氣壓的作用下,殷紅色的血液被快速地擠進了玻璃管內。

也就在老賢剛把檢材裝進特製的檢驗箱裡時,明哥發現了一絲異常。他皺著眉頭把手術刀對準了死者手腕的位置。

嘩啦!明哥一刀下去,死者手腕的人體組織被快速地切開了。

通常情況下,屍體解剖是不會劃開死者手腕的,我的注意力被他的這個不尋常的舉動吸引了過去。

「小龍,把你的放大鏡給我。」

我聽言沒敢耽擱,飛快地把放大鏡遞到明哥的手中。

他頭也沒抬地接過去,對準剛才的切口仔細地觀察了起來。死者的左手觀察完畢,他又切開了死者的右手,最後連死者的雙腳也均被切開。

「命案!」明哥放下放大鏡說出了這兩個字。

「命案?」我們在場的所有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先檢驗這具屍體,是因為她有一點本能反應。」

「什麼本能反應?」葉茜好奇地瞅了一眼屍體。

「你們仔細回憶一下,這具屍體在現場是不是呈現蜷縮狀?」

「對!是蜷縮在一起!」胖磊翻開了相機中的照片。

明哥點了點頭:「我們都知道,火災現場的屍體有兩種情況:第一種,焚屍;第二種,被燒死。」

「我們先來說說死者被燒死的一些現場表現,因為這個時候人還沒有死,所以被燒死的人從屍體狀態上看,一般都會有逃生的跡象和掙扎的過程,比如死者會下意識地躲到床底下、櫃子裡、牆角或者爬行到門口以及窗戶的下方。由於驚恐,還會有一種自我保護的姿勢,比如抱頭、平躺等等。又因為存在一定時間的掙扎,全身會被燒傷,最顯著的部位,便是衣服領子及袖口處。就算是死者死亡之前處於昏迷狀態,在燃燒的過程中,還會有本能的掙扎反應,而這具屍體呈蜷縮狀,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說明她被燒死的時候還活著?」

「雖然國賢的檢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但我經屍體解剖也能判斷個大概,死者口腔、呼吸道內,特別是支氣管和肺泡,有菸灰痕跡。由於吸入一氧化碳,內臟血液及屍斑均呈櫻桃紅色。而若是死後焚屍,多數情況下,只會在其口腔內發現菸灰,氣管及支氣管不會有煙塵,也不會有充血和水腫的現象。所以根據這個特徵,也能夠判斷出這具女性屍體是被燒死的。」

「那怎麼判斷是命案呢?」我還是不明白。

「你們看看這具屍體的四肢位置。」

在明哥的提示下,我們全部都望了過去。

他指著死者的切口內的人體組織對我們說道:「從外面我們看不出來什麼異常,但是切開以後,你會發現屍體的四肢外側燒傷嚴重,有的組織已經嚴重炭化,但唯獨有一圈人體組織的燒傷不是很嚴重,而且這一圈組織分佈均勻,所以我斷定,她的四肢之前肯定是被捆綁過,在燃燒的時候,這個捆綁物起到了一層保護作用,才讓這層組織並沒有燒傷得那麼嚴重。這也是死者會處於蜷縮狀的原因,因為她的雙手雙腳被束縛住,否則按照人的本能反應,應該是逃生反應才對。」

「兩具屍體都被綁住了手腳?」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另外一具還沒有被解剖的屍體。

「那具不用解剖,因為他在失火前就已經死了!」明哥瞟了一眼說道。

「什麼!」我們有些驚訝。

「焦磊,你看看那具屍體的原始照片!」

胖磊聽言,開啟照相機仔細翻找,終於,一個呈現「大」字形,安詳地躺在地面上的屍體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

「從焦磊拍的照片我們不難看出,這具屍體沒有任何逃生跡象,屍體接觸地面部位的皮膚表面也沒有留下燒灼痕跡,這就說明這具屍體在失火前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特徵,雖然我還沒有解剖,但是我的判斷不會錯。」

「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兩具屍體時,我還有一絲幻想,有可能是兩人在室內發生爭執,其中一人將另外一人殺死,然後兇手點火自焚。可現在看,絕對不是那麼一回事。一個人事先被殺,另外一個人的雙手雙腳還被捆上。所以還有第三個人在場,那個人就是兇手!」

明哥的最後一句話,就像是一記勾拳打在了我們的心口。

「現場被破壞成這個樣子,一絲線索都沒有,我們該如何下手?」這是我的第一個反應。

老賢在採集完所有檢驗樣本以後,匆匆趕回單位,明哥帶著我們剩下的幾個人開始了細緻的解剖工作,期間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和出警之前放鬆的心情相比,現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都糾在了一起。

因為基本可以確定,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殺人焚屍案件,葉茜也在第一時間把案件的情況跟刑警隊做了一個細緻的通報。當然,也只能是一個通報。

案發現場是在農村,周圍沒有任何監控裝置。根據報案者的描述,案發時間是在半夜三點鐘前後,農村人這個點幾乎都在睡覺,而且這個時間點還是褪黑素分泌最旺盛的熟睡期,所以很難有人能提供有價值的情況。

兩個死者的身份還沒有最終確定。案發現場無任何痕跡物證。嫌疑人的作案動機不明。這個案件就目前來看,簡直就是一團亂麻。我們到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你讓刑警隊能怎麼辦?所以我說,這隻能是一個通報。

屍體檢驗工作比我想象的要慢很多,又過了整整四個小時,我們才收拾工具回到科室。站在院子裡,能隱約地聽到一陣陣嗡嗡的聲響,這是老賢實驗室換氣機特有的聲音。很顯然,他的檢驗工作還在進行。

從出勘現場到現在,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那就是嫌疑人是用何種辦法在作案後把內鎖重新插上,造成「密室焚屍」的現場。

要想弄明白這一切,必須要從那個已經燒黑了的內插鎖下手。帶著困惑,我走進了自己的那間痕跡檢驗室,要想知道嫌疑人用了什麼辦法,以我的經驗來看,必須要觀察細微痕跡。什麼是細微痕跡?舉個例子就好理解了,比如鎖芯的撬別痕跡、彈殼上的擦劃痕跡等等,這些用肉眼無法分辨的痕跡都屬於細微痕跡的範疇。

觀察細微痕跡必須要使用的一種工具,就是比對顯微鏡,這種顯微鏡比一般的顯微鏡要大得多,含有兩個物鏡,通常的用處是將兩個標本成像在同一視場中進行比較觀察。

比對顯微鏡也分為很多種,而我們所使用的是中等偏上的改良版,它的妙處就是自帶一臺計算機,可以很方便地在觀察中測量微量痕跡的資料。微量痕跡的長寬比例,是鑑別其是否為同種痕跡的重要依據。

我拿著綁著棉花球的自制鑷子夾起從現場提取的內鎖,然後將它輕輕地放在置物盤上。接著我快速地把眼睛緊緊貼在了目鏡之上。

咯咯咯。隨著顯微鏡上旋鈕的慢慢轉動,一條條肉眼根本發現不了的細小條狀痕跡在我的眼前越來越清晰。

嘩啦!我雙腳蹬地,帶有滑輪的方椅連同我快速地移動到計算機的面前,此時的液晶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張放大了數百倍的照片。接下來的時間,我要在這些看似凌亂的線條痕跡中找到我認為可疑的地方。

通過計算機自帶的軟體,一些小數點後有四位的資料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圖片之上,三個小時後,五個資料被我記錄在筆記本上。明哥他們已經焦急地等了我近兩個小時,我剛從檢驗室裡走出來,葉茜就急匆匆地把我拉進了會議室。

「你那邊弄完了?」明哥把手中的菸捲按在菸灰缸裡,抬頭對我說道。

「嗯!」我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開始吧!」會議室裡傳來嘩嘩的筆記本翻頁聲。我們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凝重的表情,就連一向嘻嘻哈哈的胖磊,臉上也掛滿了焦慮。

「小龍,你先說說吧!」明哥的聲音略顯疲憊。

「嗯,我這裡就一點。」為了不耽誤時間,我加快了語速,「我剛才在檢驗室內發現現場的這把內銷鎖上有幾條線條狀凹陷痕跡,從該痕跡的痕起緣、痕止緣、痕跡壁和痕跡底的測量資料來分析,這幾條凹陷痕跡是同一種工具造成的。幾條痕跡並排出現鎖具之上,由於它們在嫌疑人縱火的過程中,被插入在插孔之中,所以並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只是表面有一些煙燻痕跡。在對比顯微鏡的觀察下,我基本可以判斷,這幾條痕跡應該是嫌疑人站在門外使用刀片,透過門縫將鎖杆一點一點撥弄至插孔之內所留下的。這也從側面解釋了嫌疑人制造密室焚屍的方式。」

「焦磊,你那裡有沒有要說的?」明哥接著問道。

「暫時沒有!」

「那我來說說我的情況!」明哥翻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通過解剖我得知,死者為一男一女,兩人的年齡均在五十歲左右,男性死者的心臟位置有銳器穿刺傷,一刀斃命。接著我又在焦磊拍攝的照片中,找到了大量的血跡炭化痕跡,這說明男性死者應該是在平房之中被殺害。女性死者的頭部有鈍器傷,死亡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根據屍體解剖,再結合小龍剛才的描述,我推測嫌疑人的作案經過應該是這樣的:他先是用刀將男性死者殺害,接著用鈍器將女性死者敲昏,然後用布條之類的東西,捆住女性死者的四肢,接著點火焚屍,最後從門離開現場,最後透過門縫將門從裡反鎖,誤導我們的偵查方向。」

「國賢,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老賢看了一眼面前的報告:

「男性死者心血沒有檢出碳氧血紅蛋白,說明嫌疑人點火之前,他已經死亡。女性為一氧化碳中毒後被燒死。我在著火點位置的地表之下,提取到了汽油的成分,表明嫌疑人使用的助燃物是汽油。另外,通過男性死者的dna比對資訊來看,他的基本情況已經查實,他就是苗小蘭的丈夫,廖光永,四十九歲,而且他有犯罪前科。」

「犯罪前科?涉嫌什麼罪名?」明哥皺起了眉頭。

「盜竊摩托車。」

「有沒有更為詳細的資料?」

「有,我列印出來了!」老賢說著把一張a4紙遞到了明哥的手中。

「廖光永夥同孟浩因涉嫌盜竊摩托車二十五起,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釋放日期……」明哥讀到這裡,突然加重了音量,「今年一月三日才剛剛釋放。」

「剛釋放就被殺害?」我好像也理出了一些思路。

「還有!」正當我們還在思索時,老賢又張開了嘴。

「還有什麼?」明哥問道。

「廖光永還是一名逃犯!」

「什麼?逃犯?」葉茜跟我異口同聲地喊出了聲。

「嗯,也就是一個星期之前的事情,這個廖光永因為盜竊摩托車被分局刑警大佇列為網上逃犯,當時街邊的影片監控拍攝到了他盜竊摩托車的整個過程。」

「剛出來就偷?這個人還真是賊心不改!」胖磊憤憤地說道。

「男性死者現在已經查實,那個女性死者的情況知不知道?」明哥向老賢問道。

「根據當時反饋回來的情況,這名女性死者很有可能是廖光永的妻子,但他的小孩還沒有到,無法比對dna,所以暫時還不能確定。」老賢很嚴謹地回答。

「葉茜,廖光永的妻子能不能聯絡到?」

「不行,家裡的大門鎖著,手機也處於關機狀態。」

「那估計女性死者十有八九就是她。」

「明哥,下一步咱們怎麼辦?」每當案件無法開展下去的時候,明哥總是可以另闢蹊徑,現在連老賢那裡都沒有任何可以直接破案的線索,我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

「我有了一個懷疑物件!」

高手一張口,就知有沒有,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都感覺特別帶勁,我想這也是葉茜如此崇拜明哥的重要原因。聽到這話,我閃著星星眼問道:「誰?」

「是誰我先賣個關子,咱們來分析一下嫌疑人的整個作案經過。他是先殺死男性死者,再敲暈女性死者,接著在屋內使用汽油,點火焚屍。最後還能從容不迫地把木門反鎖,迷惑我們的偵查視線。」

「我們都見過汽油燃燒,速度相當快,而且通過現場的燃燒殘留物不難判斷,當時屋子裡堆放了不少木材,汽油被點燃之後,整個屋子肯定是在短時間內就燃燒了起來,火勢肯定還不小。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他還能想到把門給反鎖,這就表明這個人作案後很淡定,思路異常清晰,如果不是跟公安機關打過交道,是不可能有如此的定力的。嫌疑人夜間來到死者家附近的柴房作案,這說明嫌疑人對死者的情況很瞭解,基本可以斷定是熟人作案。」

明哥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老賢給他的a4紙接著道:「男性死者是因盜竊罪被判刑八年,這八年裡幾乎是跟外界隔絕,他不會跟人有深仇大恨,但他剛被放出來不久就在家中被殺害,如果女性死者是他的老婆的話,那嫌疑人就是殺死了他一家兩口,我們試想,如果他的小孩在家,估計也難逃一死!」

「難道嫌疑人的目的是滅門?」聽到這裡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很有這個可能,這就說明嫌疑人跟死者之間有很大的仇恨,死者剛一出來就忙著重操舊業,你說他能跟誰有如此大的仇恨?」

「明哥,你是說以前跟他一起盜竊的同夥孟浩?」我已經猜出了答案。

「對。我剛才看了國賢給我的資料,死者當時在盜竊時是主犯,孟浩負責望風,所以死者被判了八年,而孟浩只被判了六年,他比死者早出來兩年,他絕對有作案的時間。」

「而且兩個人能合夥在一起盜竊,那他們之間的關係肯定是不一般。我在現場也聽分局技術室的胡主任介紹過了,死者廖光永幾乎是常年不在家,估計苗小蘭為了保護自己的名聲,沒有把她丈夫被判刑八年的事情往外說,否則我們不可能從村民口中調查不出來這個情況。這也就表明,這個廖光永極有可能跟周圍的人不來往,沒有來往就不會存在什麼仇恨。而孟浩作為死者熟悉的人,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矛盾,這種矛盾成為他的作案動機?」

「冷主任,這種情況有很多,尤其是團伙作案,經常會出現相互揭發檢舉的情況,會不會是因為這個?」葉茜提出了一種假設。

「嗯,不排除這個可能!」

「那接下來只要找到這個孟浩問題不就解決了?」葉茜打了一個響指。

「暫時還不能找他,因為我們現在手裡還沒有任何證據指證他,抓來也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我們現在有幾個比這重要得多的任務要開展。」

明哥話音一落,我們都心照不宣地握緊了手中的筆,準備記錄。

「焦磊,你回頭把死者廖光永盜竊摩托車的現場監控複製過來,然後沿著盜竊案的中心現場周圍延展,爭取把沿途的所有監控全部調取過來,看看他在盜竊摩托車的過程中有沒有同夥,重點看看孟浩在不在。」

「嗯!」

「國賢,再催一下死者的兒子,看看他到哪裡了,如果他到了抓緊時間比對他的dna,看看女性死者是不是死者廖光永的老婆苗小蘭。」

「明白。」

「葉茜,通知刑警隊,先在外圍調查孟浩的情況,所有的調查結果作為情況掌握,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們這邊有了結果,再做甄別,剛才只是我們的推斷,這個孟浩也不一定就是嫌疑人。」

「明白,冷主任!」

「等所有訊息有了反饋,小龍我們一起再去勘查死者家的關聯現場。」

明哥口中的關聯現場,就是與案件有關的其他現場。當我們懷疑在其他的場所會留下與案件相關的資訊時,那這個「其他場所」也需要勘查,我們稱之為關聯現場。在比較大的惡性案件中,很有可能存在多個關聯現場,比如嫌疑人的居住地、嫌疑人作案工具的丟棄地,等等。

針對這起案件,明哥的思路是異常清晰,他在一團亂麻中給我們捋出了頭,接下來我們只要按部就班地進行就一定會有結果。這一點我始終都堅信,剛才的鬱悶心情,也在此時一掃而空。

第二天一大早,死者的兒子廖華勝被送到了我們科室,老賢給他採集完血液樣本之後,便回到了他的實驗室去忙了。此時的胖磊正在辦公室內分析影片,葉茜也在刑警隊調查孟浩的情況沒有回來。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跟明哥、廖華勝三個人。從面相來看,這個廖華勝跟我的年紀不相上下,一米七五的個子,圓臉,五官端正,從穿衣打扮上看,不像是社會青年。

「警官,你們找我來幹什麼?是不是我媽出事了?」從開始到現在,他始終在辦公室裡坐立不安,在屋內一直重複著這句話,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只關心自己的母親,對自己的父親卻隻字未提。

「你稍等,等我們的檢驗結果出來,我們再告訴你。」

在老賢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也無法確定那名女性死者就是他的母親,所以只能一個勁地勸說,不能正面回答。

一個小時後,吱呀一聲,老賢推門走了進來。

「是不是?」明哥問道。

老賢「嗯」了一聲,把手中的報告交到了明哥手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廖華勝「騰」地從沙發上起身,把頭伸了過去。

「你不能……」

「死者苗小蘭!我媽死了?」我的話還沒講完,廖華勝錯愕地看著我,大聲地問道。

「對,你母親和你的父親都死了!」既然已經看到了結果,明哥也沒有再隱瞞。

「廖光永,你個王八蛋,你個畜生!你害死了我媽!是你害死了我媽!」

廖華勝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從眼眶中湧出,胖磊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也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怎麼了?」胖磊剛想詢問,明哥將手舉在半空中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你很恨你的父親?」明哥看著跪在地上抱頭痛哭的廖華勝問道。

「他就是一個王八蛋,有手有腳,幹什麼不好,就知道去偷,就知道打我媽,他是個畜生,他是個畜生……」廖華勝緊閉雙眼,他似乎還沒有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你父母是被人關進你家的柴房裡燒死的,目前案件的形勢不容樂觀,所以我希望你能儘快振作起來。」明哥從桌子上抽出幾張面巾紙遞到了他的手上。

「嗚嗚嗚——」聽明哥這麼說,剛才的痛哭聲,變成了小聲的嗚咽。

「小龍,把他扶到沙發上!」明哥對我使了個眼色。

「來吧,兄弟,振作起來!」我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謝謝。」廖華勝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

「抽菸嗎?」看他已經重新坐在了沙發之上,我把煙盒舉在了他的面前。

「嗯!」

吧嗒!我按動了打火機,房間裡響起嗞嗞的菸捲燃燒聲。

「呼——」他使勁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迴圈一圈後,又被吐了出來,這讓他冷靜了很多。

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直到他把菸屁股按在了身旁的菸灰缸內。

「好點了沒有?」明哥問道。

「嗯!」廖華勝點了點頭。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結果,我想知道你的家庭情況,這可能對案件的偵破有幫助,所以我希望你能如實述說。」明哥擺明了自己的觀點。

雖然我們分析認為嫌疑人有可能是死者廖光永以前的同案犯,但那只是建立在主觀上的推理,假如兩個死者在生活中跟某個人有很深的矛盾,這也不能排除在外,作為兩名死者的獨子,他的筆錄至關重要。

「我知道,警官,為了我媽,我也會如實說的。」廖華勝的態度很誠懇。

「那好,我現在要知道你父母之間的事,把你知道的從頭說一遍。」

廖華勝頓了頓,張口說道:

「廖光永跟我媽是經人介紹認識的。聽我奶奶說,他從小就遊手好閒,我爺爺就是被他活活給氣死的,以前我小的時候,警察是三天兩頭來我們家抓他,我們一家人在村裡都抬不起頭。」

「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們村子裡的人好像對你父親盜竊的事都不知情。」明哥有些疑問。

「我們家以前不住福泉村,福泉村的房子是我姥姥姥爺去世後留下來的,因為受不了以前村子裡人的閒言碎語,所以才在我上初中的時候搬過來的。」

「你們搬過來多久了?」

「有七八年了!」

「你父親剛被抓進去的時候?」

「對。他被判了八年,我們也想過個清靜一點的日子,我當時年紀也大了,我媽怕名聲不好聽,擔心我找不到媳婦,所以才決定搬回來的。」

「嗯,你接著說。」

「廖光永這個人是活了一輩子,偷了一輩子,我真不知道我媽當初怎麼能選擇他。以前每次回來,幾句話說不好,伸手就打我媽,打完了,氣消了,然後就跑到外面,幾個月不回來。在他進去之前的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我心裡真的是恨透了他,要不是我媽攔著,我早就打110舉報了。」廖華勝說到這裡,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你父親進去這幾年,你和你母親是依靠什麼生活?」

「因為廖光永當時涉嫌盜竊,為了能讓他判得輕一點,我媽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掉了,連他們結婚時我姥姥給的金戒指金耳環也給賣掉了,當時我家裡真的是一貧如洗。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我在第二年就輟學回家,跟著村子裡幾個同齡的夥伴去深圳工地上出苦力。」

「福泉村做鍋貼饃的比較多,後來我媽就把我姥姥留下的老房子改成了柴房,她平時會到村子附近的山上去砍樹枝,然後堆在柴房裡晾乾,再賣給做饃的人。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掙個千把塊錢餬口。」

「你多久回一次家?」

「因為車票太貴,我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

「你母親平時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她就一老實本分的人,能得罪什麼人?」

「那你父親在入獄以前有沒有仇家?」

「這個我不太清楚,我平時幾乎都不跟他說話。」

「這個人你見過沒有?」明哥把廖光永同案犯孟浩的照片遞到他的面前。

「他是不是姓孟?」

「對,你認識?」我能感覺到明哥說話的語氣都有些興奮。

「是不是叫孟浩?」

「對!」明哥還沒開口,我就激動地搶答道。

「那就對了,當年就是他檢舉的廖光永,警察來家裡抓廖光永的時候,就是帶著他來的,也是多虧了他,廖光永才被抓到,我還真的要好好感謝他!」

聽到這個結果,我簡直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差點都有想蹦起來的衝動。這就充分證明了死者廖光永跟孟浩之間有矛盾點,廖被孟舉報,入獄時廖肯定是放不過孟,如果兩個人在獄中有仇恨,孟在廖出來的時候報復,那完全有這個可能。

而且根據死者兒子的介紹,廖光永被抓入獄的時候,他們家才剛搬到福泉村,而廖光永的老婆在村裡幾乎沒有跟任何人發生過矛盾,所以嫌疑人殺人的動機只能是從廖光永的身上引出的,那這個人不是孟浩,還能是誰?

「你父親在被判入獄的時候,你有沒有去探視過?」事情都如此清楚了,我不明白明哥為什麼還要繼續問下去。

「我沒去過,我媽去過幾次,後來在我的阻止下,就再也沒有去過。」

「你母親是什麼時候去的?」

「就是廖光永被關進去之後的前幾年。」

「你有沒有聽你母親說過什麼關於廖光永的事情?」

「沒有。」

明哥問到這裡,拿出了菸捲,給我們在場的每一位發了一支,點燃後抽了一口說道:「是這樣的,我們下一步還需要到你家裡勘查一下,希望你能配合。」

「可以。」廖華勝答應得很爽快。

「嗯,家裡的鑰匙你有吧?」

「有。」

「那好,因為這不是案發現場,所以勘查現場的時候,需要你在場。」

「好!」

一般情況下,我們勘查案件的關聯現場時,都會要求相關人員到場,當然,聯絡不到相關人員,情況又緊急的時候除外。

我們並沒有任何的耽擱,筆錄一問完,便驅車前往死者的住處。

這是一間坐西朝東的四合院,距離案發現場的直線距離有五百米左右,院子大門為紅色的鐵皮門,進門是一個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橢圓形院子,院子的地面為平坦的泥土地,由於土質鬆軟,所以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足跡。

站在門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呈「l」形的房屋佈局,大門的正西方是並排的三間平房,院子的南側是一間廚房。

仔細地處理過院子的大門和院子地面之後,我推門走進了堂屋。

在堂屋內只擺放了一張方桌和兩條靠牆的長椅。

堂屋的北側是兩間臥室,根據廖華勝的描述,其中靠近堂屋的一間為他母親的臥室,最北邊的是他的臥室。

在苗小蘭的臥室內,靠北牆擺放了幾組衣櫃,靠南牆是一張雙人床,屋內的其他地方零星地散落著一些雜物,房間沒有任何翻動痕跡。

推開廖華勝的臥室,地面浮灰層完整,並沒有任何人進入的跡象。

現場的佈局很簡單,我只用了一個多小時便全部勘查完畢。因為廖華勝在場,為了保密,我並沒有著急跟明哥細說我的勘驗結果。

「警官,我能不能進屋看看家裡的東西有沒有少?」就在我勘查結束之後,廖華勝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嗯,可以!」明哥表示應許。

廖華勝得到許可以後,直奔其母親的臥室而去,出於好奇,我也跟了進去。

只見他蹲下身子,把衣櫃的抽屜使勁地拽出來翻了個個,原來在這個抽屜的背面還暗藏玄機,一個自制的小木盒被鐵釘釘在了上面。

呼啦!廖華勝把木盒上面的一塊三合板抽掉。

「沒了?」他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木盒有些驚慌失措。

「什麼沒了?」我趕忙問道。

「我這些年給我媽買的金手鐲、金項鍊,還有我買的用來保值的金條,全部都沒了!」

「一共價值多少錢?」

「光我的金條就值七八萬,這可是我這些年的血汗錢啊!」廖華勝欲哭無淚。

「你藏得這麼隱蔽,誰會知道?」

「平時只有我媽知道,別的人誰會知道!」

「你的金條從哪裡買的?」

「中國銀行的,都是五十克一塊的,有六塊,我當時去銀行存錢的時候,他們推薦我買的,說這個比存定期的收益要高,現在全沒了。」廖華勝哭喪著臉說道。

「有沒有可能是你的母親把它們賣掉了,你不知道?」

「不可能,上個月我回家過年的時候還在,而且她知道這是留著我以後娶老婆用的,她不會動。」

「你母親有沒有銀行卡?」假如他母親的銀行卡上在短期有大額的資金流,這就說明他母親有可能動了金條,所以我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沒有,我們家裡也只有我有銀行卡,我媽賺的錢每個月會定期打在我的卡上,她平時身上裝的錢只夠她的生活開銷。」

「那就有可能是被嫌疑人拿走了!」我眯起眼睛,開始琢磨這裡面蘊藏的潛在資訊。

為了不拖延時間,明哥簡單地告知廖華勝要遵守的一些須知後(比如短時間內不要離開案發地,隨傳隨到接受詢問等等),我們便重新回到了科室。

「小龍,把你勘查的情況說一遍。」我屁股剛坐下,明哥就催促道。

「我在現場發現了兩種痕跡。第一種,鞋印。院子內一共有三種花紋的鞋印,一個是苗小蘭的,另外兩種鞋印均為男性所留。一個是圓點狀鞋印,另外一個是線條狀鞋印。這兩種鞋印都很新鮮,應該是剛踩不久。其中圓點狀鞋印碼號為四十二碼,我在屋內找到了同碼號的鞋子,所以這個鞋印應該是死者廖光永所留。線條狀鞋印為四十碼,初步判定應該是嫌疑人所留,以此判斷,嫌疑人為一人。」

「第二種,輪胎痕跡。」

「輪胎痕跡?」明哥顯然沒有料到這一點,有些詫異。

「對,就是輪胎痕跡,而且從痕跡面的寬度來看,應該是摩托車。」

「你說嫌疑人偷走了死者家中的摩托車?」

「不是,我在摩托車輪胎痕跡周圍只提取到了廖光永的鞋印,嫌疑人壓根就沒有往摩托車旁邊靠。而且通過現場鞋印的方向,我可以很清楚地判斷兩件事情。」

「什麼事情?」

「嫌疑人曾多次往返死者的住處,這是一;廖光永曾騎摩托車出去過,而這輛摩托車現在不知下落,這是二。」

「還有什麼發現?」

「還有一處疑點現在解釋不清楚。」

「說來聽聽。」

「我在現場沒有發現一處指紋,而且根據廖華勝的介紹,他的家中有大量的財物損失,可在室內,我並沒有發現任何翻動的痕跡,而且死者家中被盜的財物藏得相當隱蔽,不熟悉情況的人,很難找得到。」

「有哪些財物損失?」

「廖華勝在衣櫃抽屜背面做了一個暗盒,他在裡面放了六根從中國銀行購買的保值金條,還有他母親的金戒指和金項鍊。」

「按照你剛才的意思,嫌疑人在殺人之後又到死者的家中實施了盜竊,然後又把整個屋子的指紋全部擦拭了一遍才離開現場?」

「對。」

「看來這個嫌疑人的反偵查能力還不是一般的強。」

「明哥,通過現場勘查,我已經大致猜出了嫌疑人的作案手段。」

「哦?」

「根據死者兒子的口供,我們知道,廖光永被抓進去後,他和他母親才搬的家,廖光永對新家的情況估計是一無所知,這是一。」

「死者家中的財物是廖華勝這些年打工賺來的血汗錢,藏在什麼地方只有廖華勝和他的母親知道,而且這些錢是留著給廖華勝娶妻之用,我相信苗小蘭不會傻到把這件事告訴廖光永,這是二。」

「我剛才打電話問了葉茜,苗小蘭在村子中沒跟誰紅過臉,所以嫌疑人應該不是她生活圈裡的人。但是,為什麼嫌疑人還是找到了藏得那麼隱蔽的財物?而且根據我的勘查結論,嫌疑人是直奔這些東西去的,廖華勝的臥室他連進都沒進,這就說明嫌疑人知道哪裡有錢,哪裡沒錢。」

「嗯,是這個理。」胖磊表示贊同。

「再結合火災現場的情況,我大致可以分析出嫌疑人的整個作案過程。案發之前,死者廖光永和苗小蘭肯定都在家,否則不會兩個人都遇害。嫌疑人估計是怕隻身一人沒有十足的把握作案,就使用了某種計策將廖光永引開,廖光永騎著摩托車離家去找嫌疑人,最後在柴房被害。」

「接著嫌疑人又拐回到其家中開始逼迫苗小蘭說出家中財物藏在何處,苗小蘭可能經不住嫌疑人的威逼,直接說了出來,嫌疑人得手後,便把她敲暈綁進柴房,一不做二不休用汽油焚屍。這樣正好解釋了為什麼廖光永先被殺害,而苗小蘭最後被殺,也能說明為什麼嫌疑人能找到藏得如此隱蔽的財物。」我一口氣說完了我的推測。

「就目前來看,你的這種說法基本可以說得通。」明哥點頭道。

「咱們現在掌握了嫌疑人的鞋印,不如讓葉茜把那個孟浩帶來。只要鞋印能對得上,咱們不就有了抓手?」我小心提醒道。

「行,我現在就給葉茜打電話。」

「對了,焦磊,你的影片分析得怎麼樣了?在監控中有沒有發現孟浩?」明哥在掏出手機的瞬間,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沒有,整個盜竊的過程,只有廖光永一個人。」

「估計兩個人已經鬧翻,肯定是不可能在一起作案了,這也正好證實了我們的猜測。」我補充道。

「那行,等葉茜把孟浩帶來,我親自審問審問!」

要麼都說雷厲風行是刑警的一貫作風,從明哥打電話到現在,最多也就一個小時,葉茜乘坐的那輛印有「刑事警察」的警車便很快駛入了院子內。

聽到動靜的我們幾個人,趕忙下樓朝院子裡跑去。

呼啦!隨著車門被推開,一個骨瘦如柴的五十多歲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

「冷主任,孟浩我帶來了!」

「嗯,把他帶到我辦公室。」

「好的。」

孟浩剛一邁開步子,我的心就已經涼了半截。

「你的腿怎麼了?」我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慌忙問道。

「哦,小時候調皮爬牆把腿給摔斷了,治療的時候耽誤了一點時間,最後留下了這個毛病。」孟浩老實地回答。

「多少長時間了?」

「那長了,最少都有四十年了。」

聽他這麼說,我一把將他的鞋子脫掉,當我看到他的鞋底時,我的心已經涼透了。

我耷拉著臉,快步走到明哥面前,小聲說道:「孟浩的鞋子是四十二碼的,跟現場嫌疑人的鞋印大小不符,另外從現場的成趟足跡分析,嫌疑人的腿腳很好,但你看孟浩的右腿,有明顯的殘疾,他不可能是嫌疑人。」

明哥扭頭看了一眼孟浩那隻站都站不穩的右腳,語氣有些沉重地回答道:「行,我知道了,人都來了,問問再說。」

「唉!」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廖光永你認識不認識?」明哥對孟浩開門見山地問道。

「認識,以前我的同案。」孟浩從剛進入院子到現在,態度都相當端正,幾乎是問什麼答什麼,而且從他說話的表情來看,似乎沒有我想象的那麼「老猴」。(勞改的釋放人員,由於在監獄中受到很多罪犯的「薰陶」,基本上都是偷奸耍滑,嘴裡沒一句實話,對於這樣的人,我們都稱呼為「老猴」。)

「說說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怎麼認識的,怎麼在一起作案的等等,能說多詳細,就說多詳細。」可能明哥也感覺到了這個孟浩跟一般的釋放人員有些不同,在說話時,他很客氣地扔過去一支菸卷。

香菸在空中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孟浩雙手接住直接夾在了耳朵上,絲毫沒有停頓地開口說道:「十幾年前,我們兩個是在同一個摩托車修理店打雜的小工,廖光永的腦子比較快,還沒到一年就基本把老師傅的活全學去了。因為我倆是一起進來的,他對我也知根知底,有一天他就拉著我說,要掙快錢。」

孟浩把夾在耳朵上的香菸拿下來點燃,使勁地吸了一口接著說道:「我以為他要拉著我開一家摩托車修理店,可我後來才知道,他想去‘溜車’。」

「溜車?」

「這是我們的行話,因為那時候我們打工的那家摩托車修理店也回收二手摩托車,可真正的二手摩托能有幾輛?我們心裡都門清,回收來的二手車幾乎都是小路車,‘溜車’就是偷車的意思。」

「嗯,接著說。」

「聽他這麼說,我哪裡有這個膽子,我是一萬個不願意,而且你們也能看到,我的腿腳不好,萬一被人抓到了,跑都跑不掉。廖光永當時就告訴我,不讓我偷,我只要站在門口望風就行了,事成之後分我一半,我那時候正趕上家裡最困難的時候,也沒禁得住勸,就跟他去了。」

「我記得那是在‘五一賓館’的門口,時間是在晚上八九點鐘,他盯上了一輛鈴木大架,當時賓館的大門正對著這輛摩托車,裡面的吧檯小姐還時不時地往外瞅,廖光永讓我去開個鐘點房,擾亂吧檯小姐的視線他好下手。結果,我這邊住房手續還沒辦好,他那邊就已經把摩托車給偷走了。後來我才知道,他以前就經常出去偷,所以手法嫻熟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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