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淹沒了他的全部思維,鍾晏從來不知道疼痛可以強到這樣的程度,他的思考完全停止了,只聽到男人彷彿受傷野獸一般的怒吼聲,刀刃刺進身體的鈍響,但聲音傳進耳朵,傳不到大腦。
明晃晃的燈懸在他的正上方,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幾年,在時間失去意義的時候,有人跪倒在他身邊,焦急的面孔擋住了燈光。
「小晏!」艾德里安托起鍾晏的頭,他漂亮的鳳眼睜著,可是看上去已經失神了,「小晏,別……別,求你……」
艾德里安窮極一生也沒有這麼害怕過,也沒有這麼快速地殺死一個人過,朗池倒在他們的身邊,已經斷了聲息,艾德里安甚至沒有顧得上多刺幾刀洩憤,只怕耽誤了鍾晏。
艾德里安捧住了鍾晏的臉,試圖抹掉他臉上的血,可是他自己的手上也沾滿了血,血只越抹越多。鍾晏眨了眨眼,他已經浸透了鮮血的手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服,開口說:「疼……艾德,我疼……」
「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找人救你,別害怕,馬上就不疼了。」艾德里安急促地安慰著鍾晏,也安慰自己,他立即動手準備先簡單緊急止血,仔細看到鍾晏的腹部的傷口才發現,那裡的傷口多而深,簡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狼藉,戰場急救指導里根本沒有針對這種情況的止血方法。
這種情況在戰場上,一般直接放棄了。
可是戰鬥已經結束了。只要得到及時救治,現在的醫療技術如此發達,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剩半個身子的都能救回來,不可能救不活的!
艾德里安咬牙準備起身到外面去傳送求援訊號,鍾晏微弱的聲音阻止了他:「別走……別救了,我好像,快不行了。聽我說……」
「先別說了,我去找人,馬上就回來!」
「不行,沒時間了,聽我說……」鍾晏說了這幾句話,精神勉力集中了一點,他艱難地忍著疼痛喘了一口氣,「我的終端密碼是,十年前的今天。裡面有,‘標本’的完全控制權,還有所有的,重要情報。培森,很早以前,你剛到納維兩年,他就說過,你是個天生的,革命者,必成大患,一定要除……我,這些年,通過標本,警告過你很多次……」
他發聲時帶動著劇烈的疼痛,幾個字就要停頓歇一下,艾德里安聽到這裡才明白,那些警告並不是法勒傳達給他的,一直都是鍾晏!
「所以,你和培森決裂,是因為……」他聲音顫抖著說。
「培森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執意要退……」鍾晏虛弱地試圖笑一下,可是他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離開他的那一年,我開了,第一家標本店。這不是我,謀求那個位置的,工具……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後路。你要……馬上叫他們,查各個軍區的情況,摸清了,才好打……」
「我都記下了,先不要說這些了。你放心,我們不是準備發動戰爭,只是預備起衝突時使用武力威懾……我那天為了嚇你,故意說得很激進,對不起……」艾德里安急切地解釋著,鍾晏看著他的眼神似乎安心了許多,然後他的眼皮沉重緩慢地合攏,艾德里安惶然地捧住他的臉,「小晏,別睡,別睡,我就離開幾秒鐘,好嗎?我馬上就回來,你等著我,好不好?」
鍾晏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表達著拒絕。就在艾德里安準備忍痛拿開他的手時,外面的聲音忽然嘈雜了起來。
有戰車轟鳴之聲極快地由遠及近,急剎在了房子外面,費恩領著一個全副武裝的精英小隊破門而入。他只來得及確認了滿地的屍山和血海中,唯一跪坐在地上還活著的人是艾德里安,就聽見艾德里安朝他喊道:「尉嵐呢!醫療隊,快點!快!他要撐不住了!」
費恩從沒有見過艾德里安這樣失態過,他顧不上確認狀況,推了一把身邊最近計程車兵:「快去讓後援車上的醫療隊進來!有緊急情況,叫尉嵐務必親自進來!」
士兵領命,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費恩走近了兩步,這才看清楚地上滿身滿臉都是血的人是鍾晏,不由悚然一驚,立刻回身命令道:「不要散開!都退出去!」
他看到了鍾晏暴露在空氣裡的猙獰傷口,害怕一幫風塵僕僕趕來計程車兵進入房子會加速空氣和灰塵流動,汙染傷口。他自己上前幾步,把艾德里安和鍾晏身邊的幾具屍體都補槍爆頭,確定他們不會再造成威脅。
「我的衛兵,費恩,他身上有傷,而且吸入強力致幻劑,你先把他搬出去。」艾德里安指向自己衛兵倒下的方向說。
費恩連忙順著他指的方向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衛兵,將他往門外有新鮮空氣的地方搬。
艾德里安低俯著上半身,溫柔但是有力道:「小晏,聽見了嗎?醫生馬上就到了,不要睡!跟我說說話,小晏……」
「戒指……是什麼樣子的……」鍾晏喃喃地問。
「戒指沒有扔!就在家裡,你回家就能看見。」艾德里安急忙說,「是銀色的,很便宜,我那時候沒有錢,我回家就找出來送給你,好嗎?你要跟我回家的,別睡,再撐一會兒。」
鍾晏的喘息越發微弱了,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幸好艾德里安的偵查課上學過唇語,「你是不是,又喜歡我了?我要走了,艾德,騙騙我吧……」
「我一直都喜歡你!真的!從來沒有不喜歡過!對了,你不說要重新開始嗎?只要你活下來,我們重新開始……不是,現在就重新開始,好不好?跟我結婚吧,鍾晏,你願意嗎?」
「謝謝你。」鍾晏漸漸黯淡的眼裡閃出一些笑意,他的雙唇無力地動著,幅度太小,艾德里安險些讀不出那唇語,「你真善良……」
讀出這句話的那個瞬間,他簡直萬箭穿心。他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不厭其煩地反覆告訴鍾晏,他有多恨他,以至於現在鍾晏根本不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執意以為這只是臨終關懷。
「不是騙你!」艾德里安滾燙的眼淚落在鍾晏的臉上,可是他已經感覺不到溫度了,「不是騙你,小晏,我愛你,是真的……不,別睡,別這麼對我,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