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晏從小就明白權勢有多麼重要。
他曾經被一對久久生不出孩子的夫妻領養。那對夫妻中的丈夫是一個當地大企業的老闆,在當地是一個很富裕的家庭了。他還記得被領養時,與他同期的孤兒們一個個都很眼紅。
可是還不到一年,養母懷孕了。他們交了一筆不斐的罰款,生下了那個孩子,然後鍾晏被退了回去。直到回到孤兒院他才知道,他的養父母向孤兒院透露,他偷竊家中財物,但養父大度,不願意一個信用汙點記錄在案毀了孩子的一生,所以就不舉報了,和孤兒院籤一份領養作廢協議了事。
事情不知怎麼漏了風聲,孤兒院的孩子們議論紛紛,那個長的最好看的鐘晏是個小偷,這才被人家退了回來。
「我沒有偷東西!」只有七歲的鐘晏漲紅了臉,激動地說,「他憑什麼這麼說?讓他去舉報,讓‘蝶’去查呀!我沒有!」
沒有人理會他,工作人員掐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回了宿舍。想明白這件事情不需要多麼精明的頭腦,有了自己的孩子選擇拋棄養子,又不想受到處罰,只要把罪名全推到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身上就可以了。
十年後,鍾晏考入最高學府,擺脫了那個小星球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首都星舉報孤兒院院長受賄。
他是新晉聯邦狀元,最高學府尊貴的新生代表,首都星議院受理速度奇快,開學第二週,他就接到了那個孤兒院被查封,牽連出了很多當地巨頭的訊息。
多麼輕易!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山,就這樣彈指一揮間倒了。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嚐到權力的滋味,按捺不住喜悅向室友分享了這個訊息,他的室友告訴他,孤兒院的情況並不是個例,現今所謂的監控系統,不過是監控平民罷了。越是身處高位的人,越是有辦法躲過——甚至是利用所謂「無處不在」的人工智慧。
他的室友是一個反人工智慧者。鍾晏倒不是很在意這個,說實在的,別說人工智慧了,哪怕是由星際巨兔來統治人類,只要他自己過得好,人類種族百年之後是存是亡,何去何從,都無所謂。
說他無情也好,無義也罷,他生來就沒有人牽掛,也不去牽掛任何人。
不過這就沒有必要跟新室友說了——這個室友雖然來自首都星的大家族,但絲毫沒有少爺架子,反而對他很好,把他當成好朋友。
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朋友呢。
艾德里安說了,不和他做朋友了。
鍾晏昏昏沉沉地伏在樓梯上,以手掩面,有透明晶瑩的液體從他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
午夜,這個靜謐的樓道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鍾晏一個激靈,慌忙用襯衫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厲聲問:「誰?!」
那腳步絲毫沒受影響,一路向上,鍾晏下意識要藏起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但全身一絲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來人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艾德里安確實沒有見過這樣的鐘晏。他無力地倒在地上,滿臉病容,漂亮的鳳眼裡蓄滿了淚,周遭一圈紅。
艾德里安不太自在地說:「我還沒哭呢,你倒先哭上了。你哭什麼?」
「沒哭。」鍾晏說。
艾德里安瞪視著他,一時間氣到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會兒才又道:「你的隨行助理是死了還是怎麼?讓他們來接你啊。」
「我沒事。坐一會兒就回。」
冷靜,冷靜,不要生氣。艾德里安勸自己,這個人就這個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不聯絡你的人是吧?」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鍾晏渾身發冷,冷地幾乎要抖起來,他迫切地希望艾德里安趕緊離開,別看著他這副樣子,堅持說:「我沒事。」
「行,那我聯絡我的人。」
「什……」鍾晏沒能說完,艾德里安的外套粗暴地罩住了他,然後他忽然身子一輕,驚得他下意識地伸手環住對方的脖子——他被橫抱了起來。
費恩今天過得很是心累。
他就知道,艾德里安和鍾晏見面必然會爆炸,但還是低估了這兩個人的惹事能力,沒有想到短短半天裡他們能折騰出這麼多新聞。虛擬社群已經狂歡到了現在,想來隨著不同時區的人陸續醒來,這個熱度還要持續很久……
隨便他們說吧,這驚險的一天好在是過去了。
其實這樣也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一對的恩仇錄上了,他們一行人此次登入學府星真正的目的反而被掩蓋了。
費恩正苦中作樂地自我安慰,他的終端彈出了一個虛擬屏——艾德里安的語音通訊。
「指揮官,你這散步散了夠久的啊。準備回軍艦了?」
「嗯,路上了。」
「行,我讓他們準備返程……」
「等會兒。先不回去。你去通知醫療官……別動!」
費恩迷惑地問:「什麼?我沒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