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言道,「要想富,先修路」。交通便利了,才會帶動人們的出行。有經濟學家曾說過:「源源不斷的人流,是拉動經濟發展的基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搞活經濟,已是政府部門的頭等大事。如何建立便捷的交通網路,成了每個地方政府都急需面對的問題。「地鐵公交拉動內需,動車高鐵解決外求」,這是很多地方都達成的共識。於是乎,各種地方政策開始向這個思路傾斜,那些原本偏僻的小村莊,因為政府規劃,很快成了各種交通樞紐,隨之而起的房地產業更是同化了附近的鄉村——一棟棟拔地而起的新農村建築,成了許多地方的新亮點。
居仁社群,可以說是雲汐市最大規模的鄉村回遷聚集區。社群分三期建設,一期為高層住宅,負責安置高鐵南站的回遷居民;二期為多層樓房,主要安置雙港機場的拆遷戶;三期為獨棟洋樓,安置的多為拆遷面積較大的原住民。起初,雲汐市政府是想把這裡打造成類似於小崗村的社會主義新農村,但無情的現實讓當初的決策者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窮山惡水出刁民」。
承建方原先的計劃是要引進正規化的物業管理模式對社群進行管理,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偌大的社群,竟無一人願交每月20元的物業管理費,不管是哪個公司,都不可能做賠本買賣,經過幾番博弈,最終沒有一家物業願意入駐居仁社群。從那以後,社群開始逐步進入「散養模式」,社群的管理還是沿用「村主任一言堂」的制度。
居仁社群的居民,大多數都沒接受過什麼正規教育,村裡人的陋習並未因居住環境的改變而改變,在往常農閒時,幾乎家家都養些雞鴨鵝賺點兒外快,如今搬進了社群,很多人依舊我行我素。沒了正規化的管理,居仁社群前後僅用了半年,就成了家禽的天堂。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後,地方政府使出了渾身解數,可多次整治,效果依舊不容樂觀。
博弈取勝的居民,見政府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便把下一個目標對準了社群的綠化帶,花池中那些綠樹成蔭的植被,很快便被白菜豆角取代。本來好好的居住環境,被這麼一「造」,瞬間變得滿目瘡痍。
早先,居仁社群入住率還算不錯,可隨著環境越來越惡劣,外來購房者紛紛搬離,再加上原本就不便利的交通條件,租客也不願選擇這裡。因此,居仁社群又有了另外一個代號:「鬼城」。
相比較而言,社群一二期本身就是人口密集區,因此「鬼」得並不是很明顯,而三期獨棟洋樓區,絕對是拍恐怖片的不二場景。在夜間放眼望去,幾十棟3層小樓,也僅有寥寥幾處燈光。
獨棟樓房最先是開放式設計,樓房的東西兩側為主幹道,南北則為大片綠化帶,設計時參照的完全是別墅理念,可就算設計師再用心良苦,也無法撼動戶主的私心雜念。原先整齊劃一的綠化帶,後來無不被圈進了院牆之內。
私拉院牆可分兩種情況,懂規矩的戶主一般只沿著自家外牆拉一圈了事;不懂規矩的當然是想著院牆越大越好。於是,有些害群之馬便打起了道路的主意。範芳和吳修菊兩家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兩家的洋樓位於社群的東北角,大門朝南,一左一右呈並列式分佈,門前有一條「東開西閉」的入戶路。
拉院牆前,兩家原本說好都拉在一條水平線上,這樣可以保證房前留有足夠的通行空間,可令吳修菊沒想到的是,範芳為了在院中加蓋一間彩板房,故意把圍牆向南延伸了近1米。這樣一來,「進戶路」入口的位置便被整整縮小了1/3。吳修菊修院子就是想買輛轎車出行方便,可被範芳這麼一整,車子根本無法駛入。兩家人為此鬧得不可開交,派出所多次出警都未能徹底解決糾紛。
有一次吳修菊實在氣不過,找了家裡的幾個弟弟,準備來點兒強權;可誰料到,範芳70多歲的婆婆直接躺在地上「哎喲」亂叫,然後範芳報警稱自己的婆婆被打,要求住院觀察。吳修菊哪兒想到對方會來這一招,事情沒解決,還白白扔進去幾千元錢檢查費。
這「吃一塹,長一智」,範芳一家無賴的做法,徹底折服了吳修菊。後來經人一打聽,範芳在原住村就是有名的潑婦。當年村裡分宅,範芳就曾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必殺技」,從村主任那裡「鬧」來了一大片宅基地。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鳥不拉屎的村子有一天會拆遷,範芳也因此成了村裡唯一一個舉家搬進洋樓的村民。吳修菊得知了範芳的「光輝歷史」,自知不是她的對手,也只能忍忍作罷。大事不爭,不代表小事不吵,只要某件事吳修菊佔理,這跳起來罵街,也是她經常乾的事。
那天,吳修菊清早便把一袋小麥倒在主幹道上晾曬,可等到下午收攏之時,她發現竟然有大片小麥被浸溼了。吳修菊尋跡追蹤,源頭竟然出在範芳家的空調外機上。看到這兒,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麼多年的死對頭,她對範芳家的情況是瞭如指掌,氣溫30多攝氏度的時候,她都沒見範芳開過空調,現在氣溫還不到20攝氏度,開空調分明是故意的。
「好個範芳,早不開空調,晚不開空調,非等我曬麥子的時候開,這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嗎!」吳修菊恨得牙癢癢,掐著腰衝著院牆內張口大罵。得了理的吳修菊,自然是什麼難聽罵什麼,她是越罵越起勁兒,罵到後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她原本以為範芳會像以前那樣,出來「切磋」兩句。可遺憾的是,無論吳修菊怎麼罵,院內始終鴉雀無聲。
對方的沉默,讓吳修菊誤認為這件事絕對是範芳故意而為,怨氣撒不盡的她,拼命地砸著院子大門:「範芳,你給我出來,別當縮頭烏龜!今天你要不賠我麥子,我絕對跟你沒完!」按理說吳修菊鬧這麼大的動靜,範芳再怎麼理虧,也應該出來反駁幾句,可院子裡仍是靜得可怕。
「難道家裡沒有人?」吳修菊一琢磨就否定了這個假設,「範芳兩口子不好說,可那個老不死的和那個小不死的天天悶在家裡,怎麼會沒人呢?」帶著疑惑,吳修菊繞到了樓房後面一探究竟。
「大白天還拉著窗簾?」吳修菊嘗試推了下一樓客廳後牆上的塑鋼窗,「呼啦」一聲,玻璃窗被輕鬆地推開,可當她撩開窗簾的那一刻,眼前煉獄般的場景,讓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二
前段時間天氣一直悶熱難耐,好在這周氣溫總算有所下降,不過溫度是降下來了,我們吃冷飲的「良好習慣」卻一直延續至今。悶熱天,每當吃完午飯,我們都會組團來點兒冷飲降降溫。附近小店離科室有不短的距離,我們這些張得開嘴邁不開腿的懶貨,自然只想動嘴不動腿,後經友好協商,除明哥對冷飲不感冒外,我們其餘三人輪流跑腿。
「老規矩,磊哥,今天該你了,我要東北大板。」
「給我來根蒂蘭聖雪吧。」
胖磊趿拉著拖鞋:「老賢,能不能吃點兒便宜的,我這月的零花錢就快見底了。」
老賢打著哈哈:「這不是馬上又要發工資了嗎?快去,等著吃呢。」
胖磊翻了翻白眼,走出休息室。
「丁零零。」
一聲清脆的電話鈴聲,驚得我和老賢立馬從床上坐起,我倆對視一眼:「賢哥,剛剛是值班室的電話響了嗎?」
老賢不確定地搖搖頭:「好像只響了一次,會不會是推銷房子的?」
我豎起耳朵發現外面確實沒了動靜,隨後我朝老賢豎起大拇指:「賢哥高見!」
就在我們倆剛想躺倒時,胖磊一把將門推開:「4個!4個!」
我迷迷糊糊地打著哈欠:「明哥不吃,買3個就行了!」
胖磊「咕嘟」嚥了下口水:「誰跟你說冰棒兒了,我是說人,居仁社群發生命案,一家四口被滅門!」
「什麼!滅門?」
就在我們驚詫之時,明哥已穿戴整齊站在了值班室內:「國賢、小龍,給你們5分鐘!」
發生命案的居仁社群位於雲汐市東南角,臨近高鐵南站,是雲汐市規模較大的拆遷安置小區,雖然這裡靠著個高鐵站,外出比較方便,但對內交通確實讓人傷腦筋。也許是當初規劃有所欠缺,從這裡到市區僅有一趟公交路線,而且趟趟爆滿,乘客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記得有一次我們科室配合分局去那裡勘查一起入室搶劫案,現場提取的物證比較多,分局的一個師弟自告奮勇要坐公交回局,結果等了近2個小時,最後實在撐不住,還是打電話回局裡請求的支援。就連居仁社群的居民都調侃說,從這裡去趟市區比去趟北京都難。
對內交通閉塞,導致居住人員單一,那裡的絕大多數居民都是拆遷還原戶。這些人原先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人,土地被佔用,莊稼沒法種,青壯年選擇外出務工,老弱婦孺則在家養孩兒帶娃,所以居仁社群除了一些雞鳴狗盜的小案件,幾乎很少發生惡性案件。滅門案別說是我,就算是明哥都很少遇到。
胖磊拉響警笛,一路踩油門到底,我們趕到時,市局一把手趙局、徐大隊還有轄區派出所所長全都在現場外焦急等待,中心現場已被拉上了一圈警戒帶,一名50多歲的中年婦女癱坐在警車上嗚嗚咽咽。
我們剛一下車,趙局便走了過來,他的話不多,但字字誅心:「冷主任,4條人命!」
明哥沉重地點點頭:「趙局放心,交給我們。」
趙局拍了拍明哥的肩膀,沒有多言,徐大隊開始簡要介紹案情:「報警人叫吳修菊,和死者一家是鄰居,據她介紹,早上她在現場西邊的主幹道上晾曬麥子,臨近中午時,她發現死者家空調外機向外排水,剛好把一片麥子浸溼。於是吳修菊就找死者理論,結果敲門無人應答,她便繞到後窗想看看情況,當撩開窗簾時,發現一家四口被殺死在客廳內。」
「報警人觸碰過窗框?」我問。
徐大隊:「是的。」
明哥:「現場還有誰進去過?」
徐大隊:「門是鎖著的,沒有人進入。我們都是從後窗觀察的室內情況。」
「死者什麼情況?」
徐大隊翻開筆記本:「死的是一家四口,身份資訊都已查實:年紀最大的叫邵芬,女,74歲,雲汐市楚王村人;葛明遠,男,51歲,邵芬的兒子;範芳,女,49歲,邵芬的兒媳;葛亮,男,25歲,邵芬的孫子。邵芬還有幾個女兒,均在外地,這些年,邵芬都是跟兒子葛明遠住在一起。」
明哥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報案人:「吳修菊就住在隔壁,她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徐大隊搖搖頭:「我問了,昨天晚上吳修菊和丈夫在市區的兒子家過夜,早上6點才回到家,她什麼都不知道。」
「葉茜呢?」我問。
「時間緊,任務重,我讓她先帶一隊人去外圍走訪了。」
三
瞭解了大致情況,明哥招呼我們做現場勘查前的準備工作。
中心現場是一棟帶院3層樓房,位於居仁社群東北拐角,其北側是一道圍牆,西側是一條南北雙車主幹道,南側為一棟同款式洋樓,東側緊挨報案人吳修菊的住處。
一樓院子為長方形結構,南北寬、東西窄,入口為紅色鐵皮防盜門,房門朝南,十字花鎖芯。
胖磊用相機固定完現場方位,我開啟微型痕跡採集儀開始觀察鎖芯,隨著高強光的射入,鎖芯內部情況被拍攝在外接的液晶屏上。
胖磊:「小龍,鎖芯內部有明顯的反光,鎖被人動過手腳。」
胖磊說的情況我早已留意到,要想知道為何鎖芯內部有反光就證明鎖被人動過手腳,這還要從鑰匙開鎖的原理說起:每把鎖都有一個鎖閂,它可以隨著鑰匙的轉動伸縮至門框的金屬凹槽中,防止門被開啟。而鎖閂的伸縮,由一個凸輪控制。鎖具內有一排圓柱形的小銷釘,當插入鑰匙時,鑰匙上的凹槽就會使銷釘相互對齊,併成一條直線。這樣鑰匙就可以自由轉動,並通過凸輪帶動鎖閂移動把鎖開啟或鎖上。如果插入的不是原配鑰匙,由於凹槽構造不同,不能讓銷釘排成直線,那麼就無法把鎖開啟。每把鎖內有多個銷釘,這些銷釘的長短不一,即便是同一種鎖,銷釘排列的方法也有成千上萬種。生產鎖的廠家,只要通過改變銷釘的規格和排列,就可以保證一把鑰匙只開一把鎖。
當鎖具安裝使用後,鑰匙在每一次開啟時,都會從外界帶入大量的灰塵和油汙,隨著鎖具的長時間使用,油汙會逐漸糊滿整個鎖芯。如果是用原配鑰匙開鎖,匙牙和銷釘之間完美契合,不會產生刮擦。但如果使用工具撬開,就很可能會劃破鎖芯內部的油汙層,造成剮蹭痕跡;當強光一打,原本覆蓋在油汙下的金屬便會發生反光,只要在採集儀中看見這種金屬亮光,基本就能證實鎖芯曾被撬開過。
知道嫌疑人在鎖上做了手腳,那麼鎖芯必須拆解下來做進一步分析。在確定房門上沒有可疑指紋遺留後,我和胖磊用破拆器開啟了院子大門。
進門可見院子東北角加蓋了一間藍白色的彩板房,一條半人寬的拖拽血跡從彩板房一直延伸到樓內,我們可以很直觀地看出來,那間只有30多平方米的彩板房也是兇殺現場之一。
為了快速開啟現場勘查通道,我的第二個目標是洋樓一層的棕色防盜門。該門為「a級一字形」鎖芯,經過微量採集儀觀察,此鎖芯也被人動過手腳,但門面上同樣未留下指紋。防盜門是最廉價的工程門,鎖芯極易拆解,前後也就10分鐘,隨著刺耳的「吱呀」聲,房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直衝鼻腔,眼前的場景,讓我和胖磊都打了個趔趄。
「太……太……太……太慘了……」屋內慘絕人寰的場景,讓胖磊舌頭都開始打結。
我也打了個哆嗦,強忍著噁心開始觀察室內現場。1層的佈局很簡單,靠西側為廚房、衛生間,靠東側是通往2層的樓梯,樓梯下方擺放了一個電視櫃,電視櫃的西側是一套沙發茶几組合。屋內西北角有一臺還在執行的櫃式空調,東南角門後襬放著桶裝飲水機。
反「7」形的布藝沙發上躺著3具屍體,分別是邵芬、葛明遠和範芳,3人的腳下均有大片的拖拽血跡,很明顯,他們是被移屍至此的。緊挨沙發的位置有一把木椅,葛亮被人用繩子五花大綁在木椅上,屍體附近到處是噴濺血跡。
寬幅足跡燈掃過,瓷磚地面未發現一枚足跡,走進衛生間,靠左邊的洗手池中,浮著幾條帶有血跡的毛巾,顯然室內已經被嫌疑人仔細打掃過。
痕檢告一段落,明哥帶著老賢走入現場。
明哥踩著踏板,繞屍一圈觀察後說道:「1號屍體,邵芬,頸動脈正面銳器傷,心臟位置兩處銳器穿刺傷。2號屍體,葛明遠,心臟兩處銳器穿刺傷。3號屍體,範芳,左側頸動脈銳器傷,心臟兩處銳器穿刺傷。這3具屍體腳下無噴濺血跡和血泊,他們是在別處被殺死後移屍至此的。4號屍體,葛亮,雙手手腕銳器傷,心臟位置六處銳器穿刺傷,屍體腳下有明顯的噴濺血跡以及大面積血泊,他是在客廳中被殺的。葛亮雙腳赤裸,腳底沾有血跡,地面分佈大量雜亂的血足跡,嫌疑人應該是先割開葛亮的手腕,等他多次掙扎後,才動手置他於死地的。」
「難道是為了洩憤?」我問。
「現場沒有勘查完畢,暫時還不好說,」明哥抽出溫度計,「室內氣溫15.5攝氏度,不算高,屍體暫時不要移動,我們要抓緊時間對其餘房間進行勘驗。」
四
按照中心現場的建築結構,現場勘查由外至內開始。院中的那間鐵皮彩板房被確定為1號勘查目標。房子為長方形佈局,東西長,南北寬;房門為簡易鐵皮泡沫板材質,朝西,球形鎖,呈開啟狀,推門無聲;進門靠北側牆立著一組衣櫃,靠西牆擺放一張南北向的單人床,床頭朝北,室內其他位置相對空曠。水泥地面,無明顯鞋印。
單人床為簡易木板材質,床頭位置的白色牆面上,有大量噴濺血跡,床下地面有橢圓形血泊,床頭處放置著一盤熄滅的蚊香。從血跡分佈看,這裡是其中一個兇殺現場。
老賢拿出粉筆和放大鏡,在標註了幾個感嘆號形狀的血跡斑點後,他很肯定地說:「這是頸動脈噴濺血斑,兇殺時,死者處於平躺狀態,噴濺高度在30釐米以內,那名老年死者是在這裡被害的。」
觀察血跡形態判斷出血位置,是理化檢驗員的必備技能。以動脈血管為例,動脈噴濺血是因動脈破裂後,血管壓力促使血液噴射形成的血跡圖形。圖形的形成與兩個因素有關:一個是血管的直徑,另外一個就是血壓。人體內的動脈大致可以分為四種:第一種,頸動脈,血管直徑約6到7毫米;第二種,肱動脈,血管直徑約3到4.3毫米;第三種,尺動脈,血管直徑約1.5到3.4毫米;第四種,橈動脈,血管直徑約1.7到2.9毫米。而成年人正常血壓值為收縮壓90~139毫米汞柱,舒張壓60~89毫米汞柱。有了資料,我們只要選擇相同直徑的軟管,再調整壓強範圍,就能模擬出血液在不同壓強下形成的血跡圖案。動脈血管直徑不同,相同血壓下形成的血跡圖案也不盡相同,當在現場發現多種血跡圖案時,「老司機」僅憑肉眼便能做出推斷。
隨著年齡的增大,心臟收縮功能日趨下降,血跡噴濺高度會明顯降低。青壯年噴濺血最高可達2米,而本案床頭的血跡僅覆蓋在30釐米的範圍,符合高齡血跡噴濺特徵,所以老賢只是稍稍標註出了幾個血跡圖案就判斷出了彩板房是邵芬被害的地方。
血跡分析完畢,老賢又拿起了床頭那盤被血跡浸溼的蚊香。
我很好奇地問:「賢哥,你觀察這麼認真,難道蚊香也能分析出有價值的線索?」
老賢把蚊香從支架上取下,放在鼻尖嗅了嗅:「市面上售賣的盤狀蚊香有兩種,草藥類蚊香和化學殺蟲蚊香。草藥類蚊香點燃時,會散發一種草藥的清香,其煙霧對人體傷害很小。化學殺蟲蚊香因含有666藥粉、223農藥及ddt等化學物質,聞起來很刺鼻,其煙霧長時間吸入會出現頭昏、噁心的現象,而且這種蚊香在不完全燃燒時,還會產生多環芳香烴、羰基化合物、苯等致癌物質。
「從味道上判斷,現場這盤為化學殺蟲蚊香,很廉價,10盤裝的價格在3元左右。它除有害化學物質外,還包括有機磷類、氨基甲酸酯類、菊酯類、碳粉、木屑等。每盤香的總長為102釐米,在無風的室內,燃燒速度為每小時8釐米。該蚊香底座沒有灼燒痕跡,說明案發當晚這盤蚊香是第一次使用。」
胖磊聞言四下尋找,他果真在床尾找到了一個剛拆封的蚊香盒:「賢哥,10盤裝,裡面剛好少了一盤。」
老賢拉開皮尺,測量後說道:「蚊香未燃燒的長度為54釐米,燃燒了48釐米,燃燒時間為6個小時。很多人習慣在睡前點蚊香,由此可推斷兇手的作案時間是在邵芬休息後的6個小時內。」
胖磊豎起大拇指:「社會我賢哥,人狠話不多,牛!」
勘查繼續進行,我緊接著在門口位置有了發現:「賢哥,這裡有一片滴落血跡。」
老賢換了一個大號的放大鏡,他仔細觀察後說道:「殺完邵芬後,嫌疑人應該是站在門口觀察樓內情況,所以才在這個位置形成滴落血跡。兇殺現場滴落血跡有兩種情況:一是嫌疑人受傷,二是殺人工具上有血液殘留。
「嫌疑人作案時,邵芬處於熟睡狀態,這種情況下,兇手受傷的可能性不大,第一種情況排除,那麼只剩下第二種情況。
「已知每滴血的平均含血量為0.05毫升。血滴在地面上最終是什麼形態,取決於血滴離開作案工具後的速度。刀具越長,作用在血液表面的力就越大,血滴離開刀具時得到的加速度也就越快,這樣血滴與地面快速撞擊後會出現大面積星芒狀血斑。我們只要測量血斑的直徑,然後參照‘血滴實驗’資料庫,就能推斷出刀柄的長度範圍。」老賢說完拉開卷尺開始測量,「嫌疑人使用的是長刀,刀刃長度在40釐米以上。」
「開山刀、狗腿刀還是西瓜刀?」我開始漫無邊際地猜測。
老賢:「都有可能,現在還不好判斷。」
五
彩板房現場勘查結束,我們繞過客廳,直接來到了洋樓的2層。2層為兩房一衛結構,西側為南北兩間臥室,東側是衛生間,中間會客廳中擺放了一組沙發。
2樓地面也有大量拖拽血跡,但奇怪的是,兩間臥室門框均有不同程度的劈裂。
胖磊有些納悶兒:「這是啥情況?怎麼還把門給踹了?」
我指著房門:「先不管別的,磊哥你看,嫌疑人在門上留下了兩枚踹門鞋印。」
胖磊湊近瞅了瞅:「小龍,你有沒有搞錯,鞋底一點兒花紋都沒有,能判斷出來個啥?」
「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我收起皮尺給出了答案。
胖磊有些不可思議:「真的假的,你是怎麼判斷的?」
「很簡單,」我指著門框解釋道,「鞋印雖然沒有花紋,但是從尺碼上依舊可分辨男女。踹門時,腿的蹬力作用於門,同時鞋底也受到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作用力,如此相互作用的結果就是在門上留下了鞋印。」
「在踹門時,通常會出現三種情況:第一種,高個子踹低腳。這種情況,鞋印前掌反映完整,偶爾有下滑的現象,後跟反映不完整或僅出現後跟前邊緣。第二種,矮個子踹高腳。這種情況,鞋印後跟反映完整,甚至會出現後跟後緣上推痕跡,前掌反映不明顯。第三種,與身高相適應。其前、後腳掌受力均勻,鞋印也相對完整。
「嫌疑人在兩扇木門上留下的就是第三種踹門鞋印。已知正常人上身與下肢比例為1:1.06,只要測量出踹門鞋印距地面的高度,代入公式便能算出嫌疑人的大致身高。」
「誤差有多大?」胖磊很關心這個問題。
「不是很大,正負2釐米左右。」
胖磊收起相機:「那就基本上差不多了。」
鞋印提取結束後,我們從北臥室開始勘查。在北臥室中,靠東牆為一張單人床,其餘的地方均被衣櫃佔滿。南臥室也是相同的佈局。老賢前後瞅了一眼:「北臥室床頭有頸動脈血跡噴濺,範芳的致命傷為頸部,她是在北臥室遇害的。南側房間噴濺血跡不明顯,而葛明遠的致命傷在胸腹部,葛明遠被殺時睡在南邊。」
「室內櫃門呈開啟狀,現場有翻動痕跡。」我補了一句。
胖磊:「難道是入室搶劫殺人?」
我心中一緊:「但願不是,否則以居仁社群的辦案條件,要找到嫌疑人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胖磊悶哼哼地說:「唉!那麼大的社群,連一個管用的攝像頭都沒有,真是渾蛋。」
談話間,老賢把一根沾有血跡的棉籤裝進塑膠管:「咱們勘查的古怪案件還少嗎?別抱怨了,上3層。」
就在我們剛走到樓梯跟前時,我突然有了發現:「什麼情況?這層樓梯上不光沒有血跡,甚至連一點兒可疑痕跡都沒有。」
胖磊:「難不成兇手沒去過3樓?」
老賢:「3層是葛亮的住處,而他是在客廳遇害,兇手沒上3樓也不是不可能,咱們上去看看再說。」
2層和3層是同樣的建築格局,只不過這一層的南臥室被改成了電腦房。我們在北臥室並未發現異常,那間電腦房便成了勘查重點。
電腦房門朝東,靠西牆擺放著一個書櫃;靠北牆是一臺冰箱,裡邊存放著各種酒水食物;靠東牆是一張1米乘2米的電腦桌,桌上放置有顯示屏、鍵盤、滑鼠、檯燈、音響、菸灰缸、耳機、菸捲等物。其中,菸灰缸內有一支剛被點燃的「金皖」香菸,檯燈以及液晶顯示屏均呈開啟狀。桌下有一臺電腦主機箱,機箱耳機孔內連線一個頭戴式耳機,主機箱的電源指示燈也呈點亮狀態。
胖磊是個「宅叔」,他很瞭解宅男的生活方式,通過觀察室內物品,他分析道:「電腦椅受力滑行至屋子最西邊;菸灰缸中的菸捲剛點燃就被掐滅,說明有突發情況;機箱電源指示燈亮起,主機並未啟動,液晶屏處於屏保狀態;頭戴式耳機丟在鍵盤上;據我分析,死者葛亮在上網時,可能遭遇到了突然斷電。」
我問:「突然斷電?嫌疑人乾的?」
老賢:「是為了引誘葛亮下樓?」
胖磊捏著下巴開始觀察屋內電線分佈:「整棟樓的裝修風格很山寨,應該不是裝修公司所為,裝修時牆體沒有開線槽,也未安裝整合控電板。嫌疑人要想切斷電源,只能從電錶箱上做手腳。」為了證實假設,胖磊從屋中捋出電源主線,然後我們幾人沿著線路在院子的拐角處找到了金屬電錶箱。
老賢:「你們看,箱體上有血跡,胖磊推測得沒錯。」
看著電錶箱上伸出的鎖環,我有些疑惑:「為了防止觸電,一般電錶箱都會上鎖,難道嫌疑人還帶了開鎖工具?」
胖磊是個急性子,還沒等老賢把血跡提取完畢,他便一把拉開了電錶箱:「哎喲我去,還真讓你猜中了,你看,鎖不是在箱子裡嗎。」
我從箱體角落處拿出那把小號三環鎖:「鎖環被剪斷,嫌疑人還真帶了開鎖工具。」
胖磊:「斷面挺整齊的,能不能看出使用的是什麼工具?」
「能造成這種痕跡的工具有兩種。第一種鉗類工具,常見的有液壓鉗、斷線鉗、鷹嘴鉗、鋼絲鉗、胡桃鉗等。鉗類工具一次剪下可形成兩個斷頭,每個斷頭有兩個斜坡面,坡面大小基本一致。第二種剪類工具,常見的有剪刀、鯉魚鉗、電纜剪等,剪類工具形成斷頭的兩個坡面大小不一致。從斷面分析,嫌疑人使用的是鉗類工具中的大號鋼絲鉗。而且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連線電錶的進戶線,也曾被剪斷過。」
胖磊有些不解:「你說嫌疑人不是多此一舉嗎?要想斷電,把閘一拉不就成了,至於把電源線剪斷嗎?」
「這恰恰是嫌疑人的高明所在。」明哥解釋道,「葛亮頭部有鈍器傷,嫌疑人應該是趁葛亮下樓觀察電錶箱時,從身後用鈍器擊打其頭部致葛亮昏迷。假如電閘一推就能供電,那麼留給嫌疑人偷襲的時間便很緊張,他只有把電源線剪斷,才會讓葛亮長時間逗留在電錶箱附近。」
「難道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滅門案?」我問。
「還不能那麼早下結論,等所有物證處理完畢我們再碰。」
六
4具屍體,解剖任務繁重,明哥只能聯絡分縣局的法醫組成聯合解剖組,由他任組長,全程指揮解剖工作。當我們手頭所有檢驗告一段落時,已是第二天中午。飯後,本案的第一次碰頭會在科裡召開。
明哥開會有一個特點,最不喜歡說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向來都是直奔主題:「我先說一下法醫解剖的情況。
「1號死者,邵芬,女,74歲,頸動脈銳器傷、胸腔兩處銳器穿刺傷。動脈創口有大量‘z’字形皮瓣,死者喉管被割開,嫌疑人在作案時有重複切割的動作。穿刺傷將整個胸腔刺穿,從傷口橫截面觀察,作案工具是三稜軍刺,這把軍刺的刃口很長,市面很少有售,懷疑兇手有特殊的購買渠道。我查詢了相關資料,兇手使用的長刃軍刺,高仿貨售價在2000元左右,軍用貨價格要在1萬元以上。明明一把普通刀具就能辦到的事,嫌疑人應該不會大費周折地特意去買一把三稜軍刺,因此我懷疑,軍刺有可能就是嫌疑人唾手可得的東西,選它作案完全是由於便利而非刻意。
「2號死者,範芳,女,49歲,頸動脈一處銳器傷,胸腔兩處銳器穿刺傷。相比邵芬,嫌疑人這次的殺人手法相對乾淨利落,頸部一刀斃命,胸腔兩次穿刺加固。
「3號死者,葛明遠,男,51歲,胸腔兩處銳器穿刺傷。嫌疑人殺人的手法再次簡化。
「4號死者,葛亮,男,25歲,雙手手腕銳器傷,心臟位置六處銳器穿刺傷。從他的傷口分佈可以很明顯地發現,嫌疑人針對他作案時,已遠非殺人那麼簡單。」
明哥稍做停頓,他把幾張照片打在投影儀上繼續說:「除葛亮外,其餘3人衣著單薄,兇案發生時,他們可能處在深度睡眠狀態。邵芬年紀最大,而致命傷最多,表現出嫌疑人作案時極不自信,無法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可以造成邵芬的死亡,所以兇手有多次加固行為。結合彩板房的地理位置,4人中,第一個被害的應是邵芬。
「彩板房地面有大片的滴落血跡,兇手在殺死邵芬後曾站在門口觀望,在確定自己沒有暴露後,他開啟房門直奔2層,選擇下一個作案目標。2層有南北兩間臥室,南臥室居住的是葛明遠,北臥室為範芳。2層樓梯入口距北臥室較近,範芳身上的致命傷也相對較多,她是第二個被害者。
「按照順序,葛明遠被害時,嫌疑人可能已經知曉了軍刺的殺人能力,所以他的身上僅有兩處穿刺傷。
「通往3層的樓梯面並未發現可疑痕跡,兇手在殺死3人後,沒有選擇上樓繼續作案,他此時來到了院子拐角處的電錶箱前,用鋼絲鉗剪斷進戶線,引誘葛亮下樓。截至我們勘查現場時,電腦房的多數用電器依然處於通電狀態,顯然,兇手在作案的過程中,葛亮一直在3層上網。
「接著我們再回頭看2層的臥室房門。該層南北兩扇門上均有踹門痕跡,也就是說,兩扇門都曾處於上鎖狀態。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第一,行兇前上鎖;第二,行兇後上鎖。家居睡覺,很少鎖臥室門,嫌疑人能輕鬆作案,也說明臥室門最先沒有上鎖,第一種情況排除;那麼只剩下行兇後上鎖。兇手這樣做的目的,應該是防止斷電後葛亮直接下樓尋求父母幫助。只有在敲門無果的情況下,葛亮才會獨自一人下樓檢視電錶箱。
「結合現場物證,兇手的作案過程是:撬鎖進入院內,殺掉彩板房中的邵芬,上2層殺死範芳、葛明遠,將兩扇臥室門反鎖,開啟電錶箱剪斷進戶線,促使葛亮下樓檢視,偷襲並擊暈葛亮,將葛亮捆綁在1層的木椅上,把其他3人移屍至1層客廳,洩憤並殺害葛亮。」
七
明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繼續對現場進行重建:「邵芬、範芳、葛明遠的屍體除致命傷外,體表無其他明顯外傷。而在葛亮身上,我發現了頭部鈍器傷、手腳捆綁傷、上半身淤青以及臉部巴掌印。頭部鈍器傷呈凹陷狀,嫌疑人使用的為圓柱形鈍器,頭骨骨裂不明顯,鈍器材質較輕,推測為木棒。從力的方向分析,傷口為後擊而成,嫌疑人是站在葛亮身後用全力擊打了這一棒。
「葛亮被擊暈後,嫌疑人將其捆綁在木椅上,接著又把其他3具屍體移至客廳。隨後,兇手對葛亮猛扇耳光使其清醒,葛亮在看到父母、奶奶被害後,因恐懼開始拼命掙扎、反抗,於是在手腳上留下了捆綁傷。」
明哥停頓了一會兒說:「目前來看,葛亮身上的大部分傷痕都可以找到合理的推斷,唯獨淤青有些模稜兩可。淤青,在醫學上被稱為挫傷,是由於一些較小的血管破裂,致血液逸入組織所形成。人死後血液不會在毛細血管中流動,所以淤青必定是生前傷。而淤青會根據人的體質表現出不同的物理特徵,比如有些人稍微磕碰一下,就能形成久聚不散的淤青,而有些人則恰恰相反;葛亮身上的淤青要麼是嫌疑人在行兇時洩憤所致,要麼就與之無關。案件調查結束之前,這個疑點只能暫且放一放。」
明哥點燃菸捲,深吸一口:「本案中,邵芬、範芳、葛明遠均是直接致命,只有葛亮是被擊暈後又打醒,接著被折磨致死。從作案手法上不難分析,兇手一定和葛亮存在某種仇恨。如果該仇恨是單方面的,他不會選擇滅門這種極端的方式。因此我推測,仇恨應該是來源於被害人一家,只不過源頭在葛亮身上。」
胖磊捏著下巴:「這麼看來,本案可以100%定性為熟人作案。」
明哥「嗯」了一聲,然後問道:「中心現場附近有沒有監控?」
胖磊一攤手:「一個管用的都沒有。」
明哥望向我:「小龍,你那邊什麼情況?」
「痕檢方面處理了多個物證,我先說第一種:鎖芯。
「現場一共有7扇門、7把鎖芯,分別是院子大門,彩板房鐵皮門,1層防盜門,4扇臥室木門;7扇門中,除院子大門為‘b級十字花’鎖芯外,其餘均為‘a級一字形’鎖芯。在顯微鏡下觀察,被撬的鎖芯只有兩個:院子大門和1層防盜門。
「痕跡學上研究的撬鎖方式有多種。常見的有暴力撬開、錫箔紙開鎖、鐵絲鉤鎖以及配鑰匙開鎖。暴力開鎖無技術含量,破壞痕跡大,排除。錫箔紙開鎖是將錫紙條模具插入鎖孔中,來回除錯,再利用專業的工具配合,進行開鎖,使用這種方法會在鎖芯內部形成大面積的擦劃痕跡,現場鎖芯沒有這一特徵,排除。鐵絲鉤鎖會在鎖芯內部形成線條狀痕跡,這種情況也不存在,排除。最後一種是配鑰匙開鎖,針對‘十字花’和‘一字形’兩種簡易的鎖芯鑰匙,使用普通電子配鑰匙機便能配製。配鑰匙機的工作原理是:一端夾著原配鑰匙,一端夾著鑰匙坯,機器通電後,鑰匙坯按照原先的鑰匙紋路切割,便能完成配製。新鑰匙的匙牙上會有切割後的金屬凸起,當它插入鎖芯並扭動時,會在鎖芯內腔上留下特有的痕跡,該痕跡與現場撬痕十分吻合。也就是說,兇手使用的是配製鑰匙開門入室。除此之外,賢哥還在鎖芯內發現了大量的金屬殘渣。」
老賢接過話頭:「殘渣的主要成分是含碳量大於2%的鑄鐵。樣本鑄鐵含有大量雜質,像是多種鐵製品熔鑄後的產物;市面上的鑰匙坯為白銅或黃銅的,不可能會用這種劣質材料。我懷疑兇手並沒有用鑰匙機配鑰匙,他選擇的是另外一種方法——塑泥澆鑄。這種方法是將鑰匙用陶泥包裹,製作成模具,隨後在模具中灌入鐵漿,待鐵漿冷卻後,即可完成配製。雜質鐵的熔點是1300攝氏度,陶泥模具在這個溫度下會因水分蒸發縮小一定的比例,因此配製的鑰匙會比原配鑰匙稍小一些,開鎖時需要多次扭轉,這樣就很容易在鎖芯中留下鑄鐵殘渣。不過兇手無論用哪種方式,至少可以證明一點:他接觸過原配鑰匙。」
八
「第二種物證是鞋印。」我繼續分析,「兇手作案後雖打掃過現場,但血鞋印乾燥後清理起來相當困難,在魯米諾試劑的幫助下,我在地面上發現了多枚足跡輪廓。經測量‘步幅’‘步長’‘步腳’等特徵,可以得出結論:兇手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青壯年,單人作案。」
「鞋印提取完畢,我又在門把手、衣櫃門、電錶箱、飲水機、空調出風口等多處地方發現了一種很奇怪的指印,印記憑肉眼看不出紋線,當利用裝置輔助觀察時,會隱約發現類於指紋的圖案存在,我懷疑兇手作案時手上戴著一種比乳膠手套還要薄的東西。」
葉茜:「比乳膠手套還要薄的東西,那是什麼?」
「去年年初,我配合分局技術室去過一個現場,在那起案件中,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我當時同樣很疑惑,案件告破,嫌疑人供述,他在盜竊時忘記戴手套,便從失竊者家中找了幾個安全套戴在手上。」
胖磊一聽來了精神:「還有這種操作?」
我偷偷瞥了一眼葉茜,見她並沒有什麼異樣,我接著說:「安全套直徑大於手指,膠膜很薄且柔軟,加之有一層油質保護,在一定壓力的作用下,可以在客體上留下少量手指紋線,不過這種紋線沒有比對價值。」
葉茜:「小龍,你是說本案的兇手也利用了這種方法?」
「並不是。一般安全套比手指粗得多,單指佩戴會產生褶皺重疊;多手指並聯佩戴,不容易留下指印,而本案嫌疑人在現場留下的是多根單指指印,說明他每根手指上都戴了一個類似於安全套的東西,這種東西比安全套要細,與手指貼合程度高。」
葉茜:「那是什麼?」
「手指套。」
葉茜:「手指套?好像很少聽過。」
「手指套用途非常廣泛,常見的有五類。
「第一類:生活用指套。多為採茶行業的從業者所用。這種指套很粗且廉價,佩戴時極易掉落。
「第二類:勞保用指套。通常美甲店、點鈔員都會佩戴。這種指套雖然很貼合,因會經常磨損,所以材質較厚。
「第三類:醫用指套。常用於婦科、肛腸科檢查。為了增加接觸的潤滑度,這類指套外側均塗抹了油質。
「第四類:防靜電指套,又稱導電指套。它的作用有兩個:一是防止指尖的汗漬汙染到元件,二是安全釋放操作者的人體電荷。為了利於手指靈活操作,這種指套很薄且耐磨度高,多適用於半導體工業、光電工業的從業者。
「第五類:生理指套。它的成分和安全套相同,在特殊情況下使用。
「現場遺留的指印中有少量紋線印記,說明兇手佩戴的指套很薄,那麼材質較厚的生活用指套和勞保用指套便可排除;又因指印上無油質,醫用指套和生理指套也能排除。現在只剩下防靜電指套,但這種指套鋪貨量很大,不具備指向性。不過兇手既會澆鑄鑰匙,又購買了專業指套,說明他具有較高的手工技能,懷疑可能為相關行業的從業者。
「室內有明顯翻動痕跡,但現金、首飾並未丟失,兇手並非針對財物。
「案發當晚室外溫度在17攝氏度左右,氣溫不高,可嫌疑人還是開啟了1層的櫃式空調,說明兇手在作案時耗費了大量體力,促使新陳代謝加快產生熱量。人體散熱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汗液的蒸發作用,所以在運動後,需要補充大量水分,1層的客廳中放置有桶裝飲水機,我懷疑兇手有可能去那裡接水飲用。
「隨後,我果真在附近的垃圾桶內找到了一次性水杯。水杯表面無指紋,杯口也沒發現dna,也就是說,嫌疑人在喝水時,並沒有直接觸碰杯口。他在殺完人後,還能注意到這個細節,不能不說,他的心理素質絕對異於常人。不過百密一疏,兇手在飲水的過程中,有握拳的動作,我還是在杯壁上找到了殘缺的掌紋。」
九
痕檢告一段落,老賢開始介紹理化檢驗的情況:「先說胃內容物。分離食糜,4名死者胃內均有未消化完全的海帶、雞肉、豆芽、豆腐泡、雞血等食材,他們晚餐食用的是椒麻雞。我把這一線索提供給了葉茜,葉茜你說一下走訪情況。」
葉茜:「我們對居仁社群附近所有的小商販進行了摸排,發現僅有一家出售椒麻雞的固定攤點,這家店位於一間門面房內,攤主是居仁社群的居民,對死者一家人並不陌生。據攤主介紹,案發當天晚上8點多,葛亮從他那裡買了半隻椒麻雞。當時臨近收攤,椒麻雞湯有些微涼,葛亮稱回家就吃,還特意讓他給加熱了一下。」
老賢:「店主是否可以確定葛亮購買椒麻雞的時間就在晚上8點?」
葉茜:「可以,因為他每天固定在8點鐘打烊。當天攤位上只剩下半隻雞,店主本來是想自己留下打牙祭,剛好葛亮趕到兜了底,所以店主印象很深。」
老賢點點頭,繼續說:「葉茜那邊的調查結果,給我提供了一個時間點,葛亮家是晚上8點後吃的晚餐,正常人用餐時間約為半個小時,那麼吃完晚餐的時間在8點半左右。像葛亮這種年輕人作息不規律,但上了年紀的邵芬卻不一樣。人至老年,尤其是70歲以後,新陳代謝變慢,腿腳不靈活,廣場舞也跳不動,吃完晚飯就休息的可能性很大。邵芬房間內有一盤蚊香,燃燒6個小時後被血濺滅。我們假設邵芬吃完晚飯就點燃蚊香,那麼血跡噴濺的時間就在凌晨2點30分左右。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邵芬睡前驅蚊,這麼一來,嫌疑人的作案時間又會提前一些,綜合兩種情況得出,兇手是在凌晨2點半之前作的案。」
老賢接著說:「嫌疑人清理地面使用的是白色毛巾,一共4條,但因毛巾均被水浸泡,提取不到有價值的生物檢材。葛亮的口腔內有纖維殘留,成分與毛巾相同,嫌疑人曾把毛巾塞入葛亮的口腔。
「捆綁葛亮用的是普通塑膠繩,從捆綁方向以及打結方式看,均符合單人作案的特點。除此以外,我沒有其他的發現。」
明哥:「葉茜,說說刑警隊的調查情況。」
葉茜:「案發地位於居仁社群東北角,以中心現場為圓點,四周除了吳修菊一家,其他的房子幾乎都在閒置。雖然吳修菊和死者一家經常有矛盾,但大多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排除作案嫌疑。
「隨後,我們找到了死者原戶籍地的村主任,據他介紹,範芳一家極為難纏,尤其是範芳和邵芬兩人,完全是得理不饒人的主兒,她們以前在村子裡得罪了不少人,但具體得罪了哪些人,村主任也說不上來。」
明哥:「嫌疑人在葛亮身上有洩憤行為,由此看來主要矛盾還在葛亮身上,你們圍繞葛亮開展了哪些工作?」
葉茜:「我們查詢了葛亮的通話記錄,發現和他聯絡最多的是一名叫盛瑞的男子,案發時盛瑞在外地,現在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行,這人我要親自問,人到時通知我。」
「好的,冷主任。」
明哥:「目前我們對嫌疑人已經有了一些刻畫:男性,單獨作案,青壯年,身高在一米七五,與死者有矛盾,作案時間在凌晨2點半之前,作案時準備了大量工具,熟悉4名死者的作息規律,曾接觸過原配鑰匙,與葛亮有仇恨。
「知道了這些,接下來有幾項工作需要去完成。
「第一,查清作案工具的購買渠道。嫌疑人使用的是56式三稜軍刺,這個東西沒有特殊渠道,有錢都買不到。
「第二,嫌疑人作案時準備了軍刺、鑰匙、繩子、鉗子等工具。兇手思維縝密,我懷疑,他除了作案工具外,可能還準備了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這麼多物品需要一個背包。就算死馬當成活馬醫,也要把周圍的監控延展到極致,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
「第三,從作案手法上看,滅門案的動機和葛亮有很大關聯,所以務必要查清葛亮的社會關係網。」
十
灣南省北湖女子監獄會客室內,一位男子正蹺著二郎腿愜意地抽著菸捲。鐵門外,「噹啷噹啷」的腳鐐聲由遠及近。伴著幾次「嘀嘀」的電子門禁感應聲,一位女子被帶進了屋內。刺鼻的菸草味,讓女子不禁皺眉。隨行的女警雖然有些不悅,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女警將女子的手銬和腳鐐開啟,說了句「你們聊」,接著便退出了房間。
「哎呀,這個地方不錯啊。」男子環視一週,故意調侃道。
「你是?」女子警惕地看著對方。
「我覺得咱倆沒有必要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吧。」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陳雨墨!和我前女友丁雨桐名字中都帶一個‘雨’字,你們兩個不光名字相像,就連性格脾氣也大致相同,所以你能瞞得住別人,卻逃不過我的眼睛。」
女子緊咬雙唇,沉默不語。
「從你被抓的那天起,我在監獄中就埋了眼線,你在獄中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掌控。」
「你監視我?」女子鐵青著臉反問。
「怎麼?是不是有種被揭開傷疤的感覺?」男子禮貌地伸出右手,「自我介紹下,我叫樂劍鋒,就是一直被你們迷惑,免費幫你們打掩護的‘保護傘’。」
陳雨墨冷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哦?‘最為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果然不假。你把一個重要的秘密帶進監獄,一旦出獄,你就會被洗白,你的那個秘密也就跟著洗白,誰也想不到,一個價值5億的毒品線索,竟然會在一個服刑犯身上。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妙啊!」
陳雨墨雙手一攤:「嘴長在你身上,你想怎麼說都可以。我不覺得你能拿我怎麼樣,親愛的樂警官。」
「哦?終於承認自己認識我了?」
陳雨墨一改平時的文靜,變得有些風塵女子的味道:「當初你還在雲汐市當黑社會大哥時,我就覺得你不簡單。」
「你那真真假假的供詞,還真是讓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徹底查清。」樂劍鋒扔給對方一支菸,「我翻閱了所有關於你的資料,並且還親自去了一趟東北,不得不說,我十分同情你被綁架時的遭遇。」
「哈哈哈……」陳雨墨笑得很放肆,「同情?你以為你是誰?耶穌嗎?你的同情有用嗎?」
樂劍鋒起身接了一杯溫水放在陳雨墨面前:「跟我想的一樣,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你嘴上說原諒這個,原諒那個,但實際上,你誰也沒有原諒,你不單純,只是看起來讓人覺得單純罷了。」
陳雨墨陰沉著臉:「你到底想說什麼?」
樂劍鋒表情輕鬆:「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讓我來說說你的故事。你從小被拐賣不假,後來在東北火家屯遇到阿火三兄弟也不假,甚至給泰國人王志強代孕的事情更是千真萬確,但當你來到雲汐時,你的使命卻發生了改變。
「阿火被槍斃前,醫生曾對他的身體狀況進行過全面檢查,後來醫生確診,阿火已是癌症晚期,你作為阿火的情人,這件事不會不知情。」
陳雨墨沒有作聲,樂劍鋒接著說:「你心裡清楚,阿火一死,三兄弟就只剩下老二‘瘋子’、老三‘六爪’。‘六爪’是個和事佬,撐不起一個幫派,而‘瘋子’心狠手辣,極有可能接管阿火的位置。‘瘋子’和你有深仇大恨,一旦‘瘋子’上位,你也就被逼上了絕路,所以你不得不尋求新的靠山。可無奈的是,阿火在東北的勢力很大,你雖然很想擺脫阿火三兄弟,可在東北,這件事根本行不通,直到你來到雲汐接觸上了鮑黑,這才讓你看到了希望。
「鮑黑這個人重情、好色,喜歡高冷又清純的女性,你從長相到氣質都很符合鮑黑的口味,你為了尋求自保,主動勾引鮑黑。可令你沒想到的是,鮑黑會對你用情至深,你怕阿火察覺,就想暫時疏遠鮑黑,好全身而退。就在這時候,有一個‘神秘人’發現了你們倆的秘密,他以此為要挾,讓你任他擺佈,而且這個‘神秘人’勢力很大,你得罪不起,只能聽之任之。
「‘神秘人’讓你繼續接近鮑黑,從他口中打聽關於‘5億毒品’的線索,你利用鮑黑對你的一片痴情,從他口中打探到了訊息。鮑黑失去利用價值後,‘神秘人’要徹底剷除障礙,於是他想借助警方的力量一舉端掉鮑黑和阿火兩個販毒集團。
「如今辦案講究證據,要想把這兩個集團鏟得連渣都不剩,就需要有一個知情人為警方提供線索,而你就成了不二之選。按照計劃,在警方找到你時,你會把所知道的和盤托出,這樣一來可以完美地完成計劃,二來又能戴罪立功。雖然到最後免不了蹲幾年大牢,但你的身份也會因此被徹底洗白,所以怎麼算你都不吃虧。
「鮑黑上有老下有小,在警方沒有證據能證實‘5億毒品’確實存在時,他自然不會主動交代,否則警方以此為線索查到金三角,白熊武裝軍一定會拿他的親人開刀。鮑黑死後,關於毒品的藏匿地點,知道的人只有你和泰國人王志強。
「毒品被分別藏匿在7個不同的地點,按照金三角的規矩,當時負責運輸的馬仔要全部滅口,王志強很迷信,他找你代孕7名嬰兒,實際上是為了給自己的馬仔祭祀超度。
「泰國黑幫做事心狠手辣,但比起心機手段,王志強絕對不是你的對手。我現在才明白過來,王志強在死前說出的那一半密碼其實就是你給我下的套。而王志強之所以會被你忽悠得連命都不要,其實是他輕信了你的允諾。當天,在開槍時,他嘴裡一直唸叨,他說他死後會有人用盛大的儀式超度他的靈魂,他會得到神的眷顧。我想這應該就是你給他的承諾,但是你並沒有信守諾言。
「你的心機不光用在了王志強身上,‘神秘人’也被你算計在其中,你之前害怕‘神秘人’,是擔心他把你和鮑黑私通的事情告訴阿火,而兩大販毒集團覆滅後,‘神秘人’對你的威脅自然就不復存在。在這種情況下,你想的是如何把利益最大化,你雖然知道毒品的藏匿地點,但你卻沒有銷售渠道,於是你便提出和‘神秘人’合作,你提供座標,‘神秘人’負責銷售,你每次只會提供一個藏匿點,等一批貨變成真金白銀打入你的賬戶,你才會繼續和‘神秘人’合作第二筆,如果我猜得沒錯,你的計劃是,在出獄之前,把那5億毒品全部變現。我說得對不對啊,陳雨墨女士?」
「故事編得不錯,我挺愛聽,你接著說。」
樂劍鋒愜意地續上一支菸,抬頭仰望天花板,他沉思良久後說道:「你之所以現在還在淡定自若,是因為‘神秘人’對所有情況都瞭如指掌,你們心裡清楚,就算我知道了真相,也不能拿你們怎麼樣。因為從一開始,我就被你們圈在了籠子裡,現在想出去何其困難。」
陳雨墨笑得花枝亂顫:「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這一點你做得很不錯。」
樂劍鋒起身走到出口的位置:「不過,我這個人呢,最不喜歡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咱們後會無期。」
十一
會議結束後不久,葉茜打來電話,葛亮的關係人盛瑞已趕到刑警隊,得知訊息後,明哥與我一同前往調查。我們在詢問室前與葉茜碰面,她將盛瑞的基本情況列印了一份:「盛瑞,男,28歲,本地人,雲汐市盛世祥和投資公司法人,銀行存款有8位數。」
我有些不可思議:「這麼年輕就有8位數存款,是不是攤上了個好爹?」
葉茜:「這個真沒有,盛瑞起家靠的是‘抄錢’,跟高利貸有異曲同工之處,但‘抄錢’規避了很多法律風險,市局刑偵支隊曾調查過他,無奈從賬面上根本找不出任何紕漏。」
明哥:「盛瑞和葛亮是什麼關係?」
葉茜:「我們在盛瑞的投資公司找到了葛亮的戶頭,葛亮在賬戶上存了200萬,每月10號,他都會從公司取走35000元的孳息。初步懷疑兩人是投資關係,別的還不清楚。」
明哥:「據我瞭解,雲汐市大大小小的投資公司不下百家,其中很多公司都是披著合法外衣幹著非法的勾當。200萬按照銀行利率,每年最多8萬元孳息,平均下來月息不到7000元,而葛亮每月取走的是銀行利率的5倍。投資公司利息高,但風險也高,它不像銀行那麼有保障,萬一老闆跑路,這些錢就等於是血本無歸。如果兩人不是知根知底,葛亮是不會放心把那麼多錢交給盛瑞去操作的。」
捋清楚其中的關係,明哥帶頭走進了詢問室。
「葛亮的事情我想你也知道。」明哥開口的第一句話,如同朋友間聊家常。
一副社會人打扮的盛瑞點點頭:「微博、朋友圈都在發,說居仁社群發生了滅門案,我看了網友發的照片,很像是葛亮家的洋樓,期間我給葛亮打過很多次電話,可他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這絕對不正常,後來我接到了你們刑警隊的電話,我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你猜得沒錯,死的就是葛亮一家,兇手一共殺死4人,70多歲的老太太都沒放過。」
盛瑞心裡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到「殺死4人」時,他還是一驚。
「你是生意人,那麼年輕就有上千萬的資產,腦子肯定比我們要活絡,這件事的嚴重性不用我多說,想必你自己也能考慮清楚。我說得對不對?」
明哥說話時的語氣就像是慢慢下降的溫度計,他獨創的「捧殺」式問話方法,可不是誰都能招架得住。盛瑞眼珠一轉,姿態放低了許多:「警……警官您說得是,您想知道什麼,我都盡力配合。」
「好,葛亮的200萬是從哪裡來的?」明哥此言一齣,不光是盛瑞,就連在一邊旁聽的我都感覺意外,但仔細一想,這其中的套路不是一般的深,葛亮一個20歲出頭的小子,父母均是農民,家裡裝修如此節儉,他的200萬從何而來,似乎沒有一個人留意過。200萬對誰來說都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是葛亮的不當得利,那麼因為200萬來滅門,也不是不可能。
盛瑞頓了頓,沒有說話。
明哥面若寒霜:「200萬從哪裡來的,你一定知道,如果這錢來路不正,你也不敢把錢入公司的賬。」
盛瑞長嘆一口氣:「我說,這是葛亮套的錢。」
「套的錢?」
「葛亮的姥姥和我奶奶都住在西部的獨木村,我倆打小就認識。後來村裡發現了煤礦,村主任就帶頭開挖,把村子挖成了塌陷區。接著村子不能住人,就要面臨回遷,當時葛亮就找到我,他想借一筆錢,在村裡蓋房套補償款。」
「怎麼個套法?」
「比如說,張三家只有200平方米住房,但他手裡沒有錢加蓋,我們就幫著出資,在200平方米的基礎上幫他加蓋200平方米,然後我們分走100平方米的補償款,這樣張三可以拿到300平方米,我們空手套白狼賺100平方米。當然,真正操作起來,肯定不止就蓋200平方米。在雙方互利的情況下,我們私下裡搞定村主任,由他帶隊挨家挨戶遊說,最後我們和村裡的20多戶人家簽訂改造協議。
「獨木村回遷房的出資方是一家合資煤礦,他們根本不差錢,只要村主任肯出面,就沒有多大的問題,那一次葛亮賺了210萬,我賺了400萬。葛亮後來花了10萬把居仁社群的小洋樓整了整,剩下的200萬就扔在我公司,由我幫他理財,他每月到我這兒領35000元利息作為一家的開銷。」
「你對葛亮的生活習慣是否瞭解?」
「他這個人比較容易滿足,早幾年還出去幹些事情,自從套了這200萬後,他就基本窩在家裡啥事不幹,每個月就指望利息過日子。」
「葛亮的200萬在你那兒存了多久?」
「有小3年了。」
「在這3年裡,葛亮平時都做什麼?」
「他的生活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樣,每天上網到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起床,下午要麼去我公司坐坐,要麼就去電玩城玩《海底大戰》。」
「《海底大戰》?」
「一種可以贏錢的電子遊戲,類似於捕魚。」
「是不是天天如此?」
「基本是,我倆隔三岔五就會聯絡一次,我就沒見他換過地方。」
「葛亮有沒有女朋友?」
「之前我公司有一個小丫頭追過他,但葛亮死活不同意,說什麼還沒玩夠,想再玩兩年。」
「葛亮平時上網都玩些什麼?」
「我經常看他在朋友圈和qq空間裡分享遊戲連結,有時候凌晨四五點還在玩,應該是打遊戲。」
「葛亮有沒有什麼仇家?」
「沒聽說過。」
十二
結束了問話,刑警隊用了兩天時間去證實盛瑞筆錄的可信度,後來經過調查,盛瑞所說句句屬實。葛亮被害的前一天,整個下午都在電玩城。根據電玩城裡的監控顯示,他於晚上7點30分離開,而從電玩城到居仁社群,打車剛好需要半個小時。這與葛亮去買椒麻雞的時間點完全吻合。胖磊隨後調取了電玩城內儲存的所有影像資料,經查閱,近兩個月內,葛亮幾乎天天下午都泡在電玩城,偶爾不在的幾天,還是和盛瑞在一起。
辦案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我們一般把調查人的關係網分為兩種,「明網」和「暗網」。「明網」很好理解,就是一些浮在表面的親朋好友,只要隨便一調查,就能摸得清清楚楚;而「暗網」會讓人傷透腦筋。在此之前,我們科室就曾勘查過一起案件,死者是一名女性,公司白領,每天單位、家裡兩點一線,「明網」很簡單,幾乎查不出一絲矛盾點,認識她的人到最後都被排除。可隨著調查深入,偵查員發現,死者家中儲存有近千張快遞單,而且郵寄者均為死者本人,這一點有些不符合常理。後來找到快遞公司調查才知道,死者經常往外郵寄一些絲襪、內褲之類的貨物。偵查員順藤摸瓜,找到了死者名為「原味秘書」的微信小號。真相最終浮出水面,死者在「明網」上是一名白領,可在「暗網」中,她卻是一名販賣「原味內衣褲」的店主。而兇手,正是一位經常光顧她家店鋪的老客戶。任何人都有兩面性,有一種暴露在生活中,另一種則隱藏在心裡。一旦矛盾是在「暗網」中形成的,那除非用招魂術把死者喚醒,否則調查起來壓根兒就沒有任何頭緒。
本案中的葛亮就是這種情況,他的「明網」只是電玩城、投資公司、家裡三點一線,沒有任何足以引起滅門案的矛盾點。「明網」既然被排除,那剩下的只有「暗網」。對於一個經常上網的宅男,他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們不得而知,所以關於葛亮「暗網」的情況,沒有任何頭緒。
3天后,刑警隊那邊傳來了一個好訊息,雲汐市唯一一家敢賣三稜軍刺的店鋪就隱藏在古城大市場內。偵查員依照知情人提供的訊息,很快將店老闆抓獲,並在店內密室中起獲了大量軍刺、匕首,甚至還有數十把美國「禿鷹」氣步槍。
店老闆名叫宋德,40歲出頭,綽號「三德子」,痴迷軍事,鐵血論壇「軍品鑑賞」的精英會員,從20多歲起便開始經營軍用物品店,3年前曾因非法買賣管制刀具被行政拘留過。
對於一些敏感的軍用物品,宋德都有固定的進貨渠道,明哥根據進貨單確認,宋德出售的所有三稜軍刺均屬於軍用56式的高仿版。原裝56式軍刺為了增大殺傷力,刀身被設計成稜形,三面血槽,整刀經過熱處理,硬度極高,可穿透普通的防刺服,由於三面血槽刺入人體後,會有大量空氣進入,傷口很難縫合,已被聯合國禁止使用。高仿版的血槽沒有這麼兇悍的設計。明哥從店中提取了多把「軍刺」,並用豬肉做了刺穿實驗,結果證實,嫌疑人作案使用的軍刺就是從宋德店中購買的。
「宋老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這次是人贓並獲,還是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本次主審變成了我和葉茜。
「‘常在河邊走,哪兒能不溼鞋’,這次我認栽。警官,你也別問我上家是誰,我三德子在這行混了這麼久,知道規矩,出事了我自己扛,不連累其他人。」
「夠仗義,我喜歡。」
宋德「嘿嘿」一笑:「我和你們公安局打過交道,你也不用給我戴高帽子,我不吃這一套。」
明哥既然把這麼重要的審訊任務交給我,絕對不是在故意培養我的審訊能力,攻克嫌疑人心理防線有多種方式,而這次恰好是痕跡檢驗派上了用場。
「宋老闆信佛?」我問。
宋德一聽,立馬樂了:「我在店鋪的正中間擺了那麼大一個佛臺,是個人都能看到,去抓我的時候你在場,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那好,那我就說一說別人不知道的,宋老闆的佛臺前沒有蒲團,我在佛臺前的地面上發現了大量的手掌紋、額頭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宋老闆在拜佛時,行的可是‘三跪九叩’的大禮,行此禮時先出左腳,手背向上,一跪三拜。宋老闆對佛的虔誠可見一斑。」
宋德不解:「這跟案件有關係?」
「當然有。信佛的人都講究因果報應,假如你賣出去的東西造了孽,你說跟你有沒有關係?」
「來我店裡買東西的都是軍迷,我都知根知底,而且我這生意做了也不是一年兩年,從來沒出過事。」
「哦?」我眉毛一挑,「我想宋老闆整天那麼虔誠地拜佛,也是不想自己出事吧。不過你說得好聽,這賣出去的東西如潑出去的水,你根本不能控制,你心裡清楚,你賺的是黑心錢,所以才用拜佛的方式尋個心裡安慰。我說得對不對呀,宋老闆?」
「你……」宋德臉頰有些發燙。
「這幾天居仁社群滅門案已傳得沸沸揚揚,我想宋老闆也應該聽說了,我也不妨告訴你,嫌疑人殺人用的工具,就是你店中售賣的三稜軍刺。」
「什麼?」宋德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
我也不想和他廢話,我直接把明哥的實驗報告拿到宋德面前,翻到了結論一欄:「漢字認識吧。」
僅有幾十個字的比對結果,宋德足足看了5分鐘。
「你店內售出的每一把三稜軍刺都有編號,編號是生產廠家唯一的識別程式碼,我們從你店中扣押的軍刺,全都是出自一個廠家,整個雲汐市,除了你敢賣這玩意兒,再也找不到第二家。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不需要我再說明了吧。」
宋德本身就是靠吃「夜草」長膘的老闆,如果他是個聰明人,絕對會極力跟「滅門案」撇清關係。很快,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警官,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說。」
「你倉庫中的那些東西,不可能誰來你都賣吧?」
宋德點點頭,長嘆一口氣說道:「我店中的客人從高到低分為黑鑽、紅鑽、藍鑽、白鑽4個等級。白鑽客人只是偶爾光顧一兩次,我只會向他們出售一些衣服、望遠鏡等大通貨。藍鑽客人相對於白鑽等級要高一些,他們可以購買一些特殊用品,比如常規的軍用短匕首、特製工兵鏟等。紅鑽客人比藍鑽又高一個等級,這些人我都知根知底,可以賣一些打擦邊球的貨,比如長匕首、短氣槍、手銬等。黑鑽客人是我最瞭解的一群人,也都是鐵桿軍粉,他們都是我的老客戶,嘴比較嚴,所以像三稜軍刺、‘禿鷹’氣槍這種違法的東西我也敢賣給他們。」
「這些人的資料你有沒有?」
「我手機裡有一個叫‘黑鑽聯盟’的微信群,所有人都在裡面,一共有453人。」
嫌疑人能買到軍刺,那他要麼是黑鑽會員,要麼就是黑鑽會員的關係人,我本打算拿到名單,挨個「放血」,可誰想到,黑鑽成員竟有400多人,不過失望歸失望,問話還要繼續,「‘黑鑽聯盟’成員都是咱們雲汐本地人?」
宋德搖搖頭:「一半一半,也有很多我在論壇上認識的外地人。」
「對於黑鑽客戶,你平時都用什麼樣的銷售方式?」
「只要有好貨了,我都發到群裡,外地客戶我會拆分郵寄,本地客戶直接上門取貨。」
「這麼說,外地的黑鑽會員,你都應該有詳細的郵寄地址。」
「有,電子檔案就儲存在我電腦的e盤中。」
「你向黑鑽會員銷售的東西,有沒有清單?」
「沒有,平時有貨就往群裡一發,誰需要就直接私聊。我從來不記賬。」
十三
我們按照宋德所說,在電腦中找到了那個記錄著288人資訊的excel檔案。起先我們的想法很簡單,不管嫌疑人是葛亮的「明網」關係人也好,「暗網」關係人也罷,他們之間肯定會有交集。現在註冊微信使用的都是手機號碼,有了微信賬號,還原出注冊手機號碼並不困難,只要查出哪個手機號碼與葛亮有過聯絡,接著再用殘缺掌紋一比對,便能簡單粗暴地認定嫌疑人。
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網監部門的配合下,我們將400多人逐一篩選,竟沒有一人和葛亮有過關聯。而且在調查中我們還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這些購買違禁品的黑鑽會員,絕大部分的手機號都是用虛假身份註冊的。比如,郵寄到四川的包裹,而收件人的手機號卻是「山東青島移動」。經過多天的努力,我們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雖然我們知道兇手就隱藏在這些黑鑽會員中,但要想從這400多人身上捋出頭緒,簡直比登天都難。
案件進展至此,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沒有任何抓手。每到這個時候,明哥便會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開始重新梳理卷宗。說是「梳理」,其實就是對案件的一次次系統推倒,他習慣將現場平面圖貼於平板之上,一顆代表嫌疑人的黑色磁石會在平面圖上來回移動。每到一處,物證分析情況便會與之結合。形象的描繪,加上明哥逆天的邏輯思維,很多情況下都能給案件帶來轉機。
一天後,他把所有人召集在會議室內。
「本案有三點遺漏。」明哥此言一齣,我立刻抖擻了精神。有遺漏就說明還有線索可查,有線索,破案就有希望。我們幾人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繼續說:「本案嫌疑人作案的手法與一般的滅門案不同。嫌疑人先殺害3人,然後斷電把葛亮引出,擊暈、捆綁接著殺死。從犯罪心理上分析,兇手對葛亮的仇恨最大。所以我一直堅信,本案的犯罪動機一定是因葛亮而起。那麼,要想找到突破口,我們的調查重點還要回到葛亮本身。
「當我梳理完所有案件線索時,發現了三處盲點。
「第一,關於葛亮的生活軌跡。我們目前能查實的是葛亮下午的活動軌跡,而他從晚飯到第二天中午的行蹤,我們一直都是聽信盛瑞的一面之詞,究竟在這段時間內,葛亮有沒有外出,我們並沒有查實。
「第二,葛亮身上的淤青傷是如何造成的?
「第三,嫌疑人作案後,僅2層範芳的衣櫃被其翻動過。說明兇手心裡清楚,他要的東西就在範芳的房間內。範芳和葛明遠為夫妻,家中貴重的財物全都在範芳的臥室中,顯然,範芳才是一家之主。由此可見,嫌疑人不僅和葛亮有交集,甚至對其家庭成員都瞭如指掌。這麼看來,他和葛亮可能還不是普通的熟人關係。人作為一個個體,每天所接觸的外界事物,絕對不是一成不變。而我們所調查的關係網,僅圈定在近1年內。但我們不能否認,有些失聯的關係人,會在某種特定環境中轉變角色。我曾經就經手過一起命案,兇手和死者是同學關係,多年未見,後來兩人在同學聚會上相遇,醉酒之後,兇手主動要求送死者回家,到家後,他強行和死者發生了性關係,並將其殺害。這起案件的嫌疑人和死者就屬於暫時失聯關係人。
「回到咱們這起案件,嫌疑人與葛亮沒有聯絡,但又對葛亮家中的情況瞭如指掌,還能拿到原配鑰匙,種種跡象表明,他極有可能就是葛亮的失聯關係人。而這一塊,我們幾乎沒有進行任何調查。
「基於以上三點,我們需開展以下工作。
「首先,要對現場進行復勘,並對葛亮身上的淤青傷進行重新檢驗。
「其次,葛亮經常在夜間上網,聯絡網監的同事,看看是否能查出他每天晚上都在幹什麼。
「最後,要擴大走訪範圍,以盛瑞為突破口,儘可能多地找到葛亮的失聯關係人。」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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