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果說:「可以叼起人頭的蝙蝠,那該有多大?」
我同樣感到難以置信,探照燈雖然照不到遠處,可這石窟中不會有蝙蝠。胖子說:「你還別不信,屯子裡打獵的誰不知道深山裡有樹蝠,倒懸在樹上,長得跟吊死鬼一樣,個頭比我還大,你敢保證石窟裡沒有?」
我對他說:「有蝙蝠必定有夜明砂,你看這周圍有夜明砂嗎?」
胖子說:「我說前門樓子你偏說熱炕頭子,不是說蝙蝠嗎?怎麼扯上夜明砂了?夜明砂是幹嗎的?」
我告訴胖子:「夜明砂是蝙蝠糞,石窟中沒有夜明砂,所以不會有蝙蝠。」
胖子也納上悶兒了:「如果什麼都沒有,土耗子的頭還會飛了不成?他大爺的,鬧鬼也沒有這麼鬧的!」
我以前聽我祖父說過有一路耍把式賣藝的,可以自己割下頭來,往天上一扔,霎時間飛去千里之外,然後再恢復原位。不過那只是江湖上近似於障眼法的伎倆,我不相信一個人頭可以開口說話,又不知是什麼東西作怪,石窟中太黑了,探照燈照明範圍不夠,處境非常兇險,必須儘快脫身才行。我拔出軍刀握在手中,讓胖子和尖果跟緊了,舉起探照燈在石窟中尋找出口。按《量金尺》秘本中的記載,墓穴雖是埋死人的地方,卻最忌諱一個「死」字,不可能全部用巨石銅汁封死,一定留有生門,遼墓地宮下的石窟,走勢近乎垂直,四壁凹凸不平,似乎是個天然洞穴,多半乃生門所在,但是被土填上了。我們憑藉探照燈的光束,可以看到石窟當中有個土丘,也是凹凸不平。胖子用步兵鍬在石壁下挖了幾下,刨出一個東西,我們湊近一看都是一驚,土耗子的人頭!
胖子罵聲晦氣,抬腳要將人頭踢開。我讓他等一等,土耗子的頭怎麼跑這兒來了?在探照燈下仔細一看,的確是皮乾肉枯的一個死人頭,上邊覆了很厚的一層塵土淤泥,但並不是土耗子的頭。再用步兵鍬往下刨,整座土堆層層疊疊的人頭,四壁上凹凸不平的也都是頭骨,只是歲久年深,不抹去塵土,根本看不出來。三個人正在吃驚,又聽到身後發出窸窸窣窣一陣響動。我們猛一轉身,見土耗子白紙一樣的臉近在咫尺,臉色十分古怪,二目圓睜,齜牙咧嘴吐出幾個字:「上當了……沒有果……果實……沒有果實……」我們這才聽出來,人頭口中說的是「果實」!
土耗子說這話的意思,我可以猜出幾分,此人來盜墓是為了找什麼「果實」,可墓中並沒有這個東西,不僅撲了個空,還掉進石窟摔死了。土耗子的頭如同陰魂不散,含冤負屈喃喃自語。我們仨寒毛倒豎,身首異處的人頭為何會飛還會說話?應了胖子那句話了——鬧鬼也沒這有麼鬧的!探照燈光束投在土耗子臉上,可以見到他臉如白紙,五官扭曲,目光中全是怨憤。
雖然我父母都是軍人,可我畢竟是跟祖父長大,儘管不願意承認,骨子裡卻或多或少有些個迷信意識,以為土耗子從祖師爺處得了什麼妖法,僅有一個腦袋還可以說話,我又不會掐訣唸咒,如何對付這個妖道?胖子卻是個混不吝,一向豁得出去,見了玉皇大帝也敢耍王八蛋,怎會將一個土耗子放在眼中?他二話不說,抬起獵槍往土耗子臉上打了一發。他從黑水河屯子中帶來的獵槍,是以村田22式步槍改造而成,在東北民間稱為「銅炮」。山裡的獵人和土匪不懂槍支型號,習慣使用綽號一般的土名,比如將毛瑟手槍稱為「盒子炮」,鳥銃一類燧發槍叫「土炮」。步槍改成的獵槍屬於後膛槍,使用銅殼子彈,因此上稱之為「銅炮」。別看村田22式步槍也是老掉牙了,屬於日俄戰爭時期流入東北的槍支,到了獵人手中,可比從前膛裝填火藥鐵砂的土炮厲害多了。那還是四舅爺當年用了三張熊皮,從馬鬍子手上換來的,平時根本捨不得使。深山老林中的大豬皮糙肉厚,鳥銃土炮幾乎打不死,一對獠牙所向無敵,簡直比熊還厲害。而有一杆銅炮的獵人,可以單槍匹馬對付野豬,實際上威力僅相當於一般的步槍。胖子這一槍打出去,「砰」的一聲硝煙瀰漫,槍聲在石窟中反覆迴響。原以為打中了,怎知土耗子那張臉轉到了一旁,剛好躲過了這一槍,他咬牙切齒,對胖子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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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頭一槍沒打中,他見土耗子的人頭繞了過來,還沒顧得上拉開槍栓上彈,只好往旁躲閃,躲了一半意識到尖果還在身後,當時來不及多想,扔下村田22式獵槍,張開雙臂將土耗子的人頭抱住了!老北京有句話——十八十九力不全,那也分說誰,胖子是一次可以吃掉三十個窩頭的主兒,他這兩膀子力氣,雖然說不上「橫推八馬倒,倒拽九牛回」,可也比一般人厲害多了,當下使了個挾山跨海,抱住了土耗子的人頭,雙方較上勁了。那個人頭滿臉怒容,口中不住叨叨,越說越是含混不清。我在晃動的探照燈光束中,只見人頭下有個黑乎乎的東西,一條手臂粗細,要說是脖子可太長了,見頭見不到尾,有如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
尖果一看胖子拽不住那個人頭了,她也上前相助,怎知人頭有股子怪力,兩個人合力,仍不由自主被拽得往前一個趔趄。我急忙揮起軍刀,狠狠一刀劈了下去,刀鋒正砍在土耗子的人頭與脖子相交之處。那個黑乎乎的「肉脖子」猛地向後一縮,而胖子和尖果正使盡全力將人頭往前拽,只聽土耗子口中發出一聲怪叫,人頭居然被他們二人從「脖子」上硬生生拽了下來。土耗子白紙一般的臉上全是血,雙目翻白,竟一動不動了。幾乎是在同時,對面傳來一陣異響,聽得人肌膚起栗,頭皮子直髮麻。我用探照燈往前一照,只見被扯掉人頭的「脖子」前端有無數條血淋淋的肉須,上面還掛著粉色的腦漿子,正在伸展攢動。我們三個人在探照燈的光束下看得分明,均是心驚肉跳,當即往後連退幾步。胖子抬手將土耗子的人頭扔了出去,驚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和尖果也沒見過這東西,形如怪蛇,卻無頭無鱗,半似曲鱔半似擰勾,什麼叫曲鱔?以前將出沒於土中的蚯蚓稱為曲鱔,擰勾則指擅於鑽洞的泥鰍。記得之前在17號屯墾農場的時候,我們曾聽蒙古族牧民說起——故老相傳,草原上有一種吃人腦髓的怪蟲,形似曲鱔,此蟲吃下人腦之後可以口出人言,或許近似此類。
遼墓下的洞窟是一個殉葬坑,殉死之人的首級堆積如山,引來了蒙古草原上的怪蟲。這東西肉身無鱗,大約有人臂粗細,至少一丈多長,前端長了幾十條肉須,可以在土中穿行。土耗子剛摔死不一會兒,怪蟲前邊的肉須伸進土耗子頭中,似乎可以與人頭中的神經相接,使之保持將死未死的狀態,甚至能夠開口出聲,但是隻能說出死亡瞬間殘留的意念。至於土耗子口中說出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在當時的情況之下我完全無法理解,也根本沒有時間多想,不過稍稍這麼一愣,怪蟲攢動的肉須已經伸到了我的面前。我無路可退,只好揮刀劈過去,怎知刀鋒卻被肉須捲住,使上吃奶的力氣也拽不回來。胖子趁機撿起村田22式獵槍,拉開槍栓將子彈頂上膛,對準怪蟲扣動扳機,「砰」的一槍正打在怪蟲身上,黑血四濺。
怪蟲捱了一槍立即往後一縮,放開了捲住的軍刀,但聽石壁上窸窸窣窣一陣響動,轉眼不見了蹤跡。我舉起探照燈往發出聲響的位置照過去,卻跟不上行動奇快無比的怪蟲,它在一瞬間繞到了我們身後,伸出肉須纏住尖果。我和胖子聽到聲響,急忙轉過身去用探照燈對準怪蟲,胖子又開了一槍,怪蟲連中兩槍,身子被擊穿了兩個大洞,沒打死它卻把它打驚了,當即甩開尖果,在石窟中到處亂鑽。周圍的怪蟲不止一條,全讓它驚了出來。
我們仨人手上僅有一盞探照燈和一盞馬燈,頂多照得到身前幾步,幾乎和摸黑沒什麼兩樣,而且光憑一杆老掉牙的村田22式獵槍,威力也不足以幹掉任何一隻怪蟲,一旦陷入重圍,誰都別想活命。三個人一想到怪蟲噬腦的可怕之處,頭皮底下發麻,真是膽都寒了,當時只有一個念頭——趕緊逃出去!我們可不想坐以待斃,正要用步兵鍬挖洞逃命,探照燈的光束一晃,突然照到一張生出水銀斑的小臉,臉上抹的腮紅十分鮮豔,雙目卻已塌陷,頭上挽了兩個抓鬏,頂了一個銀盔頭,身穿大紅大綠的繡袍,脖子上掛了一塊長生牌,兩隻小腳穿了繡鞋,頂多六七歲。這張小臉我之前見過,是墓主棺槨中殉葬的童女之一,土耗子進入地宮盜墓,那麼多奇珍異寶一件沒掏,卻將這個殉葬的童女用麻袋背了出來,後來土耗子掉下石窟摔死,裝了殉葬童女的麻袋仍在石臺上,我們並沒有將它帶下來,此時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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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再將探照燈轉過來,卻已不見了殉葬的童女。冷不丁見到這個主兒,可比剛才見到土耗子的人頭開口更恐怖!封建王朝以活人殉葬的風俗持續了幾千年,有所謂的「殺殉」,是將殉葬之人殺死之後埋入墓穴;還有通常所說的「活殉」,也就是活埋。過去的人迷信死後昇天必須有童男童女開道,因此墓主身邊往往有童男童女相伴,為了保持屍首千年不朽,大多使用「殺殉」,掏空內臟填進硃砂或水銀。遼墓棺槨中的童女死了千百年,麻袋又扔在高處的石臺上,沒有東西會去動它,怎麼突然到了我們身邊?我是讓它嚇了一跳,胖子和尖果卻沒看見,胖子拽了我一把說:「你見了鬼了,發什麼呆?還不趕快逃命!」我讓他這一叫才回過神來,再次用探照燈往前照,想看看那個殉葬童女跑去了什麼地方,該不會真見到鬼了?
探照燈的光束照向殉葬童女剛才出現的位置,只見石壁上顯出一道大豁子,原來殉葬洞崩裂已久,裂隙均被人頭塞住,雖然有怪蟲出沒,但是孔洞都讓泥土擋住了幾乎看不出來,直至怪蟲受到驚動四下裡亂鑽,豁口中的人頭紛紛落下,我們才發覺這裡可以出去。當時來不及多想,三個人帶上背囊,扒開頭骨連滾帶爬往外逃。石壁裂縫很深,我們剛爬進去,身後已被落下的頭骨埋住,跌跌撞撞往前爬了一陣,直至擠出狹窄逼仄的巖隙,前方豁然開闊起來,往四下裡一看,見置身之處位於地層斷裂帶上,黑山頭下的大地從中裂開,絕壁上層層龜裂有如波紋。我向下望了一眼,但見雲霧繚繞,幽邃無比,探照燈的光束遠遠照不到底,而在深處若隱若現似乎有光!
三人驚魂未定,舉著武器回頭張望,直到確定巖隙中沒有怪蟲出來,這才喘出一口大氣。胖子一向標榜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卻十分怕高,甚至不敢往下看,問我和尖果下邊是個什麼去處,怎麼會有光亮?尖果說沒想到大山之下有這麼一道大裂子,但是雲遮霧擋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在發光。我對這二人的話充耳不聞,還在想剛才見到的殉葬童女,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如果不是殉葬童女忽然現身,我們幾乎不可能發現出路。倘若不是有鬼,為什麼殉葬童女在探照燈前一晃就不見了?難道是為了給我們帶路?土耗子又為什麼將殉葬童女從墓中帶出來?還有土耗子口中一直唸叨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上了什麼人的當?「果實」又是個什麼東西?我覺得這一個腦袋不夠使了,再多長兩個腦袋也想不明白,轉頭去問胖子:「你有沒有在洞窟之中見到那個殉葬女童?」
胖子說:「我說你見了鬼了你還不信,要麼就是把腦袋撞壞了,那個死孩子扔在石臺上,怎麼會在洞窟中?」
我竟無言以對,心想:頂多出去之後多燒紙錢,別讓孤魂野鬼纏上才好!
三個人合計了一下,當下面臨的困難,一是困住了出不去,二是有糧無水,背囊裡帶了乾糧豆餅,足夠吃個兩三天,可那玩意兒又乾又硬,給牲口吃都得先砸碎了,我們雖然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但在墓中吃了一嘴沙土,口乾唇裂,嗓子裡邊冒煙出火,幹豆餅子實在咽不下去,困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必須儘快採取行動。如果榛子逃出遼墓,去屯子帶人過來,且不說能不能挖開埋住墓道的流沙,僅是這一去一回至少要四五天,我們仨困在地縫之中,插翅也飛不出去,又指望不上有人救援,見到下邊有光,均以為下到深不見底的大裂子中,或許可以找條活路出來。於是手足並用,攀在龜裂的絕壁上,緩緩向下移動。
不知幾千幾萬年之前,黑山頭裂開又再次合攏,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地縫。有的地方過於陡峭,只好放了繩鉤下去。用了兩個多鐘頭還沒到底,不過終於接近了那片光亮,裂層中雲纏霧繞,相距百餘步仍看不清是什麼東西發光,只是很大一片。回望我們下來的位置,隱在黑茫茫的絕壁上,幾乎找不到了。三個人見到有泉水從石壁上滲下來,迫不及待喝了一個夠,又將行軍水壺灌滿泉水。胖子從高處下來,已是兩腿發軟,再也逞不了能,只好先坐下緩一緩,他對我和尖果說:「你們瞧見沒有,這麼個大裂子中怎麼會有光亮?通上電了?」
我對他的話不以為然,雖說「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犁地不用牛、點燈不用油」,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目標,但畢竟要一步一步實現,如今半步也還沒邁出去,來大興安嶺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電燈,我們插隊的屯子有個手電筒都捨不得使,至今仍用油燈,這深山老林的地底下,又怎麼可能有電?如果是地底的熒光,可不會有這麼亮。三個人都覺得那片光亮來得詭異,卻想不出個是個什麼東西,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往下走了一段,終於到了底部,只見巨樹參天,煙籠霧鎖,好一片猛惡林子。誰不知道「雨露滋生禾苗壯,萬物生長靠太陽」,地裂子中不見天日,為何有一片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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