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山頭古墓

我對他們說:「這是一座遼墓,距今不下上千年了,又被掏了盜洞,大可不必擔心伏火。」

胖子不信,他說:「進來之後沒看見一個遼字,何以見得是座遼代古墓?」

我用手一指,說道:「你沒瞧見墓磚上陰刻的紋飾嗎?那是一種多層次的花卉圖案,整體近似尖瓣蓮花,花芯如同勾卷的雲朵。據說世上並沒有這種花,乃是佛經中的往生之花,是二十四佛花之首,放萬丈光明,照十方世界,古時稱為寶相花。到了遼代,寶相花才被刻在墓磚上。我剛才說的那還只是其一,其二,遼墓大多在馬蹄形山坳中,格局坐北朝南,主墓室在正中,兩側為東西陪葬耳室,這些全都無關緊要,即使分不清東南西北,我們也該往這邊走,因為什麼?你們放亮了仔細看看,這邊有狐狸的血跡!」

眾人用手電筒和火把一照,血跡兀自未乾,點點斑斑的血跡,一路進了那座拱頂門洞。狐狸讓圍上來的西伯利亞蒼狼咬了一口,又帶我們逃至此處,看來血流得可不少,它還活得了嗎?我們都很擔心這隻狐狸,怎麼說也是同生共死一場,如果沒有狐狸帶路,我們早讓狼吃了。當即趴下身子,以火把在前開道,一個接一個鑽進了拱頂門洞,裡邊是好大一座墓室,東西兩邊各設耳室,四角擺列膏燭。墓室當中並沒有棺槨,也沒有屍床。

我記得《量金尺》秘本中有相關記載,遼代貴族墓葬仿襲唐制,不過有一部分沒有棺槨,僅以棺床置屍,所謂「棺床」,又稱「屍床」,只不過是一個雕龍繪鳳的石臺,規格高的也有玉臺。死屍灌以水銀,過去千百年也不至於朽壞,以黃金覆面和金縷衣裝裹,放置在屍床上,或仰面朝天,或倒頭側臥。這座遼墓,不知所埋何人,沒見到棺槨和屍床。墓室中累累白骨,那可不是死人的枯骨,而是狐骸,對面的巨幅壁畫上,則是一條騰雲駕霧的九尾妖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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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底層抹了白膏泥,年代雖然久遠,仍看得出畫幅十分巨大,火把都照不到頂。眾人看得出奇,狐仙狐怪的傳說在民間廣為流傳,即使在那個年代,我們也聽了不少。狐狸如果長出九條尾巴,那叫「九尾妖狐」。聊齋之類的迷信傳說當中有五通神,民間排列為五大姓「胡、黃、白、柳、灰」,頭一個古月胡,也就是狐狸。相傳狐狸通靈,可以吞吐天地靈氣,吸納日月精華,活到一百年的狐狸會多長出一條尾巴,要活過九百年,才長得出九條尾巴,從此可以變成人形。我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墓主是蘇妲己不成?因為在《封神演義》中有一段「紂王無道寵妲己」,禍亂成湯社稷的妲己,即是軒轅墳九尾妖狐所變。可又一想,這可是一座遼墓,怎麼可能埋了蘇妲己?不知埋在這座遼代古墓中的墓主人是什麼來頭,墓室中為什麼會有九尾妖狐的壁畫?

那隻與17號農場為敵又被狼群咬傷的大狐狸,全身上下血跡斑斑,趴在古墓壁畫前動也不動,直到我們進來,它才有氣無力地睜了睜眼。火把忽明忽暗的光亮之下,狐狸吐出的氣息,如同蠟燭滅掉之後的一縷輕煙,緩緩從我們面前飄了過去,竟似有形有質。

我正看得出神,忽聽胖子說:「你們看這是什麼?」他舉起火把往前一照,我隱約見到墓室邊緣長了一片片圓形樹舌,色澤蒼白。我們幾個人在大興安嶺原始森林中見過近似於此的樹舌果實,通常長在雷雨過後,可以用刀子剜下來直接吃,價值十倍於松蘑,想不到洞穴中也會長出樹舌果實,或許只是形似樹舌,或許是「石衣、巖耳」一類,又或許是一種我們從來不曾見過的「地耳」。墓室四周有許多朽木,樹舌都長在圓木朽壞之處。

胖子說:「這玩意兒也許能吃!」

陸軍說:「樹舌可不會長在古墓之中,這東西能吃嗎?」

胖子吞了吞口水,說道:「橫豎是個死,我先嚐嘗!」他先將火把插在墓室中,上前用手一摸,肥肥厚厚,肉肉呼呼的,拿鏟子摳下一塊,放進口中嚼了幾下,雖說沒有什麼滋味,但是汁水甚多,倒也吃得下去。

我和陸軍、尖果三人,皆是飢腸轆轆,見這東西能吃,忙不迭地往口中塞。打從一早上起來,我們只吃過幾個白水煮土豆,下半晌包的餃子沒吃成,讓狼群和暴風雪困在屯穀倉中多半宿,直至從17號農場躲進遼代古墓,時間過去了一天一夜,連口水也沒喝過,已經餓急了、餓透了,入骨透背的餓可以迫使人拋開一切。我見長在朽木中的樹舌可以吃,腦子裡只有這一個「餓」字,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摘下一片樹舌就往嘴裡塞,確實沒什麼味道,不苦不酸,不甘不澀,說不上好吃,可也並不難吃。吃完之後不僅肚子不餓了,連身上的凍瘡也不疼了,又找胖子要了一支菸,狠狠抽上兩口,這才覺得還了陽!

尖果摘下一個樹舌果實,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想給趴在古墓壁畫下的狐狸吃,也看看狐狸傷得如何。怎知氣息奄奄的狐狸一發覺尖果上前,目光立即變得兇惡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好像只要尖果再走近一步,它就要咬人。我和胖子、陸軍三個人見狐狸一反常態,忙將尖果拽住,一抬頭才發現,九尾狐壁畫上方長了一株黃金靈芝,有海碗般大小,讓火把照得金光爍爍!原來黑山頭一帶的狐狸,自知命不長久活到頭了,都會來到這座遼代古墓之中等死!我們完全無從想象,為何會有這麼多狐狸將這座遼代古墓作為葬身之地,是習性使然?是因為遼墓中長了罕見的黃金靈芝?還是認為壁畫中的九尾狐是它們的祖先?

我低聲對其餘三個人說:「先別往前走了,狐狸不想讓我們接近黃金靈芝。」

胖子說:「瞧這小氣勁兒的,咱也不稀罕要這東西。」狐狸認定我們不會再往前走了,這才吐出最後一口活氣兒,死在了九尾狐壁畫之下。

四個人見狐狸死了,均感黯然。胖子和陸軍嘆了口氣,尖果心軟,忍不住落下淚來。我心裡邊也不好過,若有所失一般。狐狸為什麼臨死都捨不得吃掉黃金靈芝?吃下去說不定還可以起死回生,光擺在那兒看頂什麼用?又想到死在門洞外的土耗子,身邊錢幣上有康德年號,可見是偽滿洲國成立之後才挖盜洞進來的,遼墓塌毀的年頭則久遠得多,狐狸將這裡當成它們的葬身之地,至少好幾百年了。或許這個土耗子從盜洞中鑽進來,見了黃金靈芝打算摘下來,不成想讓狐狸迷住了,以至於橫屍在此。多虧帶我們進入古墓的狐狸,對我們已經沒有了敵意,否則……胡思亂想之際,手上抽了一半的煙掉在腳邊我都沒發覺。

紮根邊疆的兵團物資匱乏,對於我們來說,香菸尤其寶貴,有錢也沒地方買去。周圍全是不見人跡的荒原,別說有包裝的劣質紙菸,就連東北常見的亞布力菸葉子也見不到,偶爾得到一兩包紙菸,摻上樹葉至少要抽半個月。平時我可捨不得將抽了一半的煙扔掉。可在此時,我甚至沒意識到手上的香菸掉了。墓室中黑沉沉的,剛才胖子順手將火把插在地上,我們呆立在墓室盡頭的九尾狐巨幅壁畫前,壁畫上影影綽綽,有我們四個人的身影。我猛然發覺壁畫上的影子不止四個,邊上還有一位!比常人矮了一半,好像佝僂著身子蹲在那裡。當時我這頭髮根子全豎起來了,分明只有我們四個活人及一隻狐狸逃至此處,墓室中怎麼會多了一個人?古墓中僅有一根火把的光亮,看不出壁畫上影子的輪廓,我不免想起祖父講過的那些盜墓賊遇鬼的迷信傳說。此時在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或許不是人,而是狐狸!但是我明明看到狐狸死在了壁畫之下,竟又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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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低頭,死掉的狐狸還在面前,既不是人也不是狐狸,那又是什麼東西在我們後邊?而其餘三個人仍未發覺,我心裡邊一發狠:「該死屌朝上,怕也沒有用!」當即握緊手中短刀,突然轉過身子,往後這麼一看,見到的情形讓我大吃一驚,手中短刀都快握不住了,險些掉在地上。

因為之前有所準備,哪怕見到遼代古墓中的厲鬼,我也不會嚇成這樣。而在我們後邊的東西,竟是我在屯穀倉見過的狼軍師,也就是那隻狽。先前狐狸帶我們鑽進土溝,有十幾頭惡狼緊隨在後,其中有這隻狼軍師。後來土洞子塌了,我們以為追進來的狼全被活埋了,想不到它還沒死,扒土掏洞追至此處,悄無聲息地進了遼代古墓。草原上狼餓急了,會掏土洞中的兔子,還會裝人扮狗,這我曾經見過。

不過據說西伯利亞蒼狼不敢輕易鑽洞,因為它會進不會出,一旦鑽進土洞,它就只能一直往前,再也退不出去了。在以往的民間傳說之中,狽是狼與狐狸交合而生,一半是狐狸一半是狼,個頭比狼小,又比狐狸大,有狼的貪婪兇殘,也有狐狸的狡猾詭變,只是先天跛腿,狼群行動之時,須有一頭巨狼背上它。狽的可怕之處在於會給狼出主意,但這一傳說,至今仍未證實,我們也無從認定狼群中這隻瘸狼是不是狽。而無論它是狼是狽,落了單都不足為懼。它之所以將我嚇得夠嗆,是因為它居然和人一樣,正蹲在我們幾個身後,撿起我掉在地上的半支菸,一口一口地狠吸!

其餘三個人見我一臉駭異,也都轉過頭來,看到身後的情形,皆感難以置信,也才想起老排長說過的話,原來山裡真有一頭會抽菸的狼,並不是他看錯了!可話又說回來了,狼爪子怎麼抓得起菸捲?四個人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一時之間,陰森的古墓中鴉雀無聲,豎在地上的火把忽明忽暗,雙方相距不過幾步,可比之前我在屯穀倉中看得清楚多了,這個怪物長得更接近於狼,灰白色長毛一縷一縷的,背上長了許多禿斑。民間傳說中一半是狼一半是狐狸的狽,是否真實存在還得兩說,這怎麼看怎麼只是一頭老狼。我能看到狽的爪子捏住半根菸,一口一口往裡吸,在菸頭一明一暗的光亮下,眼中射出貪婪的目光,至於它的爪子如何捏得住菸捲,卻完全看不真切。簡直不能琢磨,這個怪物居然會和人一樣抽菸!我們四個人都當過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紅衛兵,但那些牛鬼蛇神,說到底還是人,真撞見深山老林裡的妖怪,不可能不怕,因為我們以往所相信的一切,都在這座遼代古墓中被顛覆了。

陸軍嚇得手一鬆,將長叉掉落在地。這個響動打破了古墓中的沉寂,對面的狽猛一抬頭,見到墓頂上長了黃金靈芝。它似乎識得此物,看得眼都直了,哈喇子流到了地上,還沒抽完的菸頭也扔了,有心去搶那黃金靈芝,卻讓胖子擋住了路。它雙目之中兇光直射,立刻撲上前來。我忙對胖子叫了一聲:「當心!」

胖子一向膽大,見對方撲了過來,他不閃不避,揮起手中鏟子,往狽頭上拍去。狽的後腿瘸了,前邊兩個爪子可好使,一隻爪子撥開鏟子,一隻爪子抓向胖子面門。胖子沒想到狽有這麼一招兒,再躲可來不及了,手忙腳亂往後一閃,雖然沒讓狽這一爪子撓中,卻讓墓室中的狐狸骸骨絆了腳後跟,當場摔了個仰面朝天。我和陸軍、尖果三個人,擔心狽趁勢撲在胖子身上,全都顧不上怕了,從斜刺裡衝上去,兩手抓住了狽身上的灰白長毛。對方正向前猛撲,三個人使勁往後一扯,但聽「呲啦」一聲,怎麼也想不到,竟然連肩帶背扯下一大片皮肉,更讓我們想不到的是狽的前爪掉了皮肉,卻是一隻血淋淋的人手,五指戟張,如同剝了皮的鬼手!

四個人在明暗不定的火把光亮下見到這隻手,心中無不駭異,怪不得狽可以撿起煙來抽,原來它這爪子長得和人一樣!我們只這麼一愣,讓人拽下一大片皮肉的狽,突然發出淒厲的慘叫,那可不是狼嗥,也根本不是人聲,它發狂似的竄進了墓室拱門。遼墓已經年久半塌,泥土碎石几乎將門洞埋住了,拱形門洞下僅有一道窄隙。它從中鑽進去看不見路,低了頭亂撞,正撞在一塊崩裂的墓道石上,當場塌下幾塊墓磚,緊跟著整個門洞全塌了,將狽活埋在了下邊。眾人呆立在原地,借火把的光亮看了看手中那片皮毛,鮮血淋漓還冒著熱氣兒,半晌回不過神兒。

後來回想起來,在東北大興安嶺,曾有這樣一個聳人聽聞的傳說:當年的土匪佔山為王,勾黨結盟,燒殺搶掠。但越是烏合之眾越要規矩森嚴,而且乾的都是刀尖兒上舔血的勾當,最恨有人扒灰倒灶出賣同夥,一旦捉住這樣的,剝皮、點天燈都不解恨。什麼叫「點天燈」?據說是由川湘一帶的土匪發明的,在人的頭頂上鑽個小洞,往腦殼裡倒入燈油並點燃,那滋味兒好受得了嗎?還有一種點法叫「倒點人油蠟」,把人扒光衣服,用麻布包裹嚴實,再放進油缸裡浸泡,泡得差不多了將人頭朝下腳朝上綁在一根木杆上,從腳上點燃,一點一點地把人燒死。還不解恨怎麼辦?土匪們又發明了一種更為殘酷的刑罰,將逆賊在聚義廳上扒個精光,以利刃在全身割上幾十道口子,每道口子裡都冒著熱氣,準備好剛剝下的獸皮,趁熱裹在這個人全是刀口的身上,綁上三天三夜,那就再也揭不下來了,一扯就連皮帶肉撕下一塊。再讓此人吞下啞藥,並且打折雙腿,使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讓後來入夥的人看。或許我們在黑山頭遼代古墓中遇到的狽,就是這樣一個人,幾十年前有土匪給他裹上了狼皮,他命大沒死,躲進深山老林之中與豺狼為伍,久而久之沒了人性,幾乎忘了自己是人了,看見有個半支菸,出於本能撿起來抽了幾口,可見以前煙癮不小。當然這僅僅是我們的猜測,以前在關外剿匪的東北民主聯軍,確實有人見過這樣的事情,不過我們也無從證實。

我們四個人被狐狸帶進一座遼代古墓,吃朽木上長出的樹舌過活,一連在墓中躲了幾天,避過了暴風雪和狼群。感念於狐狸救命之恩,沒人去動長在古墓壁畫上方的黃金靈芝。我們當時想得比較簡單,既然狐狸死在了這裡,那麼讓黃金靈芝給它陪葬也好。後來我們從西耳室上方的盜洞爬出去,果然是在大興安嶺黑山頭。這一帶山高林深,人在莽莽林海之中行走,抬起頭來看不到天,所以在鄂倫春獵人口中被稱為「黑山頭」。四個人從山上下來,遇到了前去支援牧區的邊防軍騎兵,這才得以脫險。我們約定不將遼代古墓的秘密說出去,以免惹來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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