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屍白骨塔

書要簡言,劉橫順在火神廟警察所當班,正尋思明天一早如何去斗南路蟲,苦於沒個對應之策,不知不覺到了二更天,忽然從門口跑進來一個人,看歲數也不大,長得獐頭鼠目、瘦小枯乾,全身上下沒二兩肉,掐巴掐巴不夠一碟子、捏巴捏巴不夠一小碗。即便穿一雙厚底鞋,踮起腳尖也能走到桌子底下去。藍瓦瓦的一張小臉,鬥雞眉小圓眼兒,尖嘴嘬腮,探頭探腦,活脫是隻成了精的耗子。書中代言,此人沒大號,天津衛人稱「孫小臭兒」,是個扒墳盜墓吃臭的。孫小臭兒進得門來,直奔劉橫順,嬉皮笑臉一臉的諂媚,雙手虛扣端在胸前,說話聲又尖又細,如同踩了雞脖子:「劉爺,我給您獻寶來了!」

5.

孫小臭兒沒爹沒孃,從小在荒墳破廟中長起來的,十來歲那年跟一個老賊學能耐,不是正經行當的手藝——刨墳掘墓偷死人。幹這一行有發財的,這師徒倆卻沒那個命,當師父的有大煙癮,荒墳野地掏死人的陪葬,都是窮人的墳包子,無非是一身裝裹半隻荊釵,那能換幾個錢,還不夠抽大煙的。偶爾掏出值錢的東西,趕上一兩件銀首飾,師父就帶孫小臭兒去煙館,一老一小往煙榻上一躺,師父抱上煙槍抽大煙,讓他在旁邊伺候。架不住成天聞煙味兒,他的癮頭也上來了,學好不容易、學壞一齣溜,孫小臭兒端上煙槍把福壽膏這麼一抽,噴雲吐霧賽過昇天。抽大煙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錢也不夠往裡頭扔的,順著煙兒就沒了。何況孫小臭兒和他師父都是窮鬼,十天半個月開不了一回張,一旦煙癮發作,也只能幹忍,鼻涕哈喇子齊流,全身打哆嗦,手腳發軟,連墳包子都刨不動,所以經常喝西北風。他師父煙癮太大,一來二去把身子抽壞了,只剩下一副乾癟的腔子,裡邊全糟了,過了沒幾年,倆腿兒一蹬上了西天。

孫小臭兒瞧瞧師父皮包骨頭的屍身,蜷在一起比條死狗大不了多少,要多慘有多慘。他可不想這麼死,找了個刨過的墳坑埋了師父,一咬牙一跺腳從賣野藥的金麻子手上賒了一包打胎藥。這個藥俗稱「鐵刷子」,光聽名字就知道藥性有多烈,打鬼胎用半包足夠,戒大煙得來一整包,吃下去狂洩不止,能把腸子頭兒拉出來,據說可以刷去五臟六腑中的煙毒,用這個法子戒菸,等於死上一次,扛過去就好了,扛不過去搭上一條命。合該這小子命大,經過一番死去活來,在閻王殿門口轉了三圈,居然讓他戒掉了這口大煙,但是整個人縮了形、脫了相,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大煙是戒了,想活命還得吃飯,孫小臭兒又不會幹別的,仍以盜墓吃臭為生,當初他拜在師父門下,為了得這路手藝,兩隻手都浸過「鐵水」。倒不是真鐵水,只是說浸過了「鐵水」便十指如鐵,真要是鐵水,手一下去就沒了。在他們這個行當中,所謂的「鐵水」是一種藥水,放在瓦罐中煮得滾沸,沾上皮肉如同萬蟻鑽心,不過將手掌浸得久了,扒墳摳棺比鐵鉤子還好使,孫小臭兒賤命一條百無禁忌,憑他一雙手爪子,一個人幹起了老本行,到夜裡翻屍倒骨、開腸破肚,什麼墳他都挖,有什麼是什麼,從不挑肥揀瘦,掏出來的東西夠換一口窩頭就行,很多時候睡在棺材中。這小子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從頭到腳帶了一身的屍臭,頂風傳出好幾裡,誰見了誰躲,怕沾上他的晦氣。今天他一臉神秘,來到火神廟警察所給劉橫順獻寶,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劉橫順認得來人是孫小臭兒,眉毛當時就豎起來了,一個挖墳吃臭的獻什麼寶?如果是在老墳中掏出了東西,豈不是送上門來讓我抓他?沒想到孫小臭兒來至燈下,把雙手分開一半,將一隻白蟋蟀捧在劉橫順面前。劉橫順不看則可,一看之下吃了一驚,真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再瞧,但見此蟲全身皆白,從須到尾連大牙也是白的,半點雜色沒有,冰雕玉琢的相仿,個頭兒也不小,不是豎長是橫寬,說鬥蟲的行話這叫「闊」,老話講「長不鬥闊」,此乃上品中的上品。再瞧這顏色,按《蟲譜》記載,蟲分「赤、黃、褐、青、白」五色,前四種以黑色為底,掛褐或掛青,越往後越厲害,掛青的已經可以說是蟲王了,掛白的上百年也難得一見,何況通體皆白?

孫小臭兒見劉橫順看入了迷,又將雙掌往前遞了遞:「劉爺,您是行家,把合把合這隻寶蟲怎麼樣?」

劉橫順心說「人是賊人,蟲可是好蟲」,雖說蟲不過價,但是真看不上孫小臭兒,不想佔他便宜,就問孫小臭兒的寶蟲賣多少錢。

孫小臭兒雙掌一合,滿臉奸笑地說:「多少錢才賣?您這是罵我啊,俗話說紅粉配佳人、寶劍贈英雄,旁人給多少錢我也不賣,這是我孝敬您的,分文不取、毫釐不要,劉爺您能收下,就是賞我孫小臭兒的臉了。」

劉橫順是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成天跟孫小臭兒這樣的人打交道,知道這小子怎麼想的,無非是通個門路,將來犯了案子行個方便,有心把孫小臭兒撅回去,卻又捨不得這隻寶蟲,只好接過來放進隨身帶的銅拉子,請孫小臭兒出去喝酒,等於兩不相欠,沒白拿他的東西。

孫小臭兒高興壞了,倒不缺這兩口酒喝,幹他這一行的,能跟緝拿隊的飛毛腿劉橫順坐在一個桌上喝酒,簡直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雖說他都不知道自家祖墳在什麼地方,該冒也還是得冒,今天喝完了酒,明天他就能滿大街吹牛去了。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警察所,找到附近一家連燈徹夜的二葷鋪,劉橫順是裡子面子都得要的人,他也覺得在這兒吃飯有點兒寒磣,對不住前來獻寶的孫小臭兒,可是一來這深更半夜的,大飯莊子已經落了火,二來他兜裡沒什麼錢了,心裡這麼想嘴上可不能這麼說,還得跟孫小臭兒客氣客氣:「你來得太晚了,咱就在這兒湊合喝點兒,改天請你上砂鍋居。」孫小臭兒知道砂鍋居乃京城名號,砂鍋白肉是招牌,天津城也有分號,他長這麼大沒嘗過,可是他也得揀幾句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話,別讓劉橫順小瞧了,就說:「喝酒得分跟誰,咱倆來二葷鋪就足夠了,君子在酒不在菜。」劉橫順一聽這個孫小臭兒可真會抬舉他自己,於是不再多說,點了兩大碗拌雜碎,少要肝兒、多要肺,再單點一份羊血拌進去,撒上香菜、辣椒油,又打了一壺酒。二葷鋪的老闆一邊切雜碎一邊看著納悶兒,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怎會請這個臭賊喝酒?

劉橫順的心思沒在吃喝上,他從懷中掏出拉子看了又看,不住口地讚歎。孫小臭兒有癮沒量,三杯酒下肚,話匣子可就開啟了,連吹帶比畫,將寶蟲的來歷給劉橫順詳細講了一遍:

就在剛才,距離火神廟不遠的老龍頭火車站出了一樁怪事。說起天津衛的老龍頭火車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清朝末年庚子大劫,義和團曾在此大戰沙俄軍隊,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據上歲數的老輩人說:義和團按陰陽八卦設壇口,按「天地門」排兵佈陣,上應三十六天罡,下應七十二地煞。義和團在天津大仗小仗打了一百單八仗,頭一仗就在老龍頭,旗開得勝,最後一仗打在掛甲寺,全軍覆沒。老龍頭這一仗的陣法應在「開」字上,是天罡主陣,參戰的又是「乾」字團,因此出師大捷一順百順,殺得俄軍暈頭轉向。掛甲寺的陣法應在「合」字上,是地煞主陣,領兵的義和團大師兄孫國瑞是屬龍的,主水,水克火,木克土。一來五行相剋,二來犯了「掛甲寺」這地名,甲都掛上了還怎麼打仗,所以丟盔棄甲,兵敗如山倒。

老龍頭一帶在庚子大劫中完全毀於戰火,到後來幾經重建,才有瞭如今的火車站。站前挺熱鬧,過往的旅客進進出出,說出話來南腔北調,什麼打扮的也不奇怪,人多的地方就好做生意,因此這一帶做買的做賣的、推車的挑擔的絡繹不絕。為了爭地盤搶買賣,打架的天天都有,地面兒複雜、治安混亂,行幫各派的勢力犬牙交錯。有的是偷搶拐騙、瞪眼訛人的地痞無賴。當地將拉洋車稱為「拉膠皮的」,就連在火車站前拉膠皮的也沒善茬兒,聚在一起欺行霸市,一個個黑綢燈籠褲,腳底下趿拉灑鞋,光膀子穿號坎兒,歪戴帽子斜瞪眼,專宰外地旅客,錢要得多不說,還不給送到地方,跟你要兩塊錢,帶你過一條馬路,轉給另外的膠皮五毛錢,讓他們去送,自己白落一塊五,敢多說半個字,張嘴就罵、舉手就打,誰也惹不起,這就叫「一個山頭一隻虎,惡龍難鬥地頭蛇」。車站後邊的貨運站,是各大腳行幹活的地方,相對比較偏僻,但是腳行和腳行之間也經常有爭鬥,爭腳行可不是小打小鬧,賣苦大力的為了搶飯碗,往往會打出人命。因此老龍頭火車站的警察比別處多上十倍,天津城一般的警察所,頂多有十幾二十個巡警輪值,老龍頭警察所不下兩百人,巡官叫陸大森,麾下兩個副手,分成三班彈壓地面兒,就這樣也管不過來。

今天前半夜,鐵道上巡夜的跑到老龍頭警察所報官,說在鐵軌上發現一口大棺材。巡官老陸急忙帶人過去,見一口漆黑的大棺材橫臥於鐵軌之上,棺材一端高高翹起,四周掛了泥土,還潮乎著呢,可能剛從墳裡掏出來。棺板雖未腐朽,但從樣式上看,應當是前朝的東西,而且十分厚重,並非常見的薄皮匣子。老龍頭火車站後邊很荒涼,上百年的古墳不少,估計是賊人偷棺盜寶,遇上巡夜的扔在這兒了。先不說裡頭有沒有陪葬,民國年間棺材也值錢,舊棺材刨出來打上一層漆,還可以再往外賣,價格也不低,趕上好木料,那又是一筆邪財,有的棺材鋪專收這路東西。另有一個可能,這是腳行的人所為。腳行扛大包賣苦力,平日裡「鋪著地、蓋著天、喝水洗臉用鐵鍁、睡覺枕著半塊磚」,都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主兒,為了搶這個飯碗,經常打得你死我活,有時也跟官面兒過不去,在鐵軌上扔個死貓死狗死孩子什麼的噁心人,以前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不過扔棺材的還是頭一回。警察所還得往上報,不過報上去之前必須開棺,看是否有殺人害命的借棺拋屍,查明瞭情況,填好了單子才可以往上報,當時的制度如此。

巡官老陸是個迷信的人,見了大黑棺材連叫倒霉,一個勁兒地吐唾沫,心裡頭彆扭就不提了,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和手底下人一商量,棺材一直橫在鐵軌上不成,先抬到火車站警察所再說。在場的巡警都不願意黑天半夜抬棺材,太晦氣了,再者說來,誰知道棺材裡的主兒什麼脾氣?惹上冤魂如何是好?因此你推我讓,誰也不肯伸手,只好叫來十幾個在腳行賣苦力的腳伕,讓他們帶著木槓、繩索過來抬棺。腳行的苦大力惹不起警察,頂多在背後使壞,可大半夜的被叫起來抬棺材,擱誰也不願意,免不了滿口怨言百般推脫。當巡警的沒多大本事,欺負人可有一套,見這幫腳伕磨蹭了半天不動地方,有個警員上去給了腳伕把頭一個大耳刮子:「你還想在這兒混飯吃嗎?讓你抬棺材是瞧得起你,棺材、棺材,升官發財,你都升官發財了,還你媽不識抬舉?」一眾腳伕敢怒不敢言,也沒有二話了,七個不情八個不願地動手捆住棺材,搭上三根穿心槓,足蹬肩扛一齊較勁,將棺材抬到老龍頭火車站後邊的警察所。

打發走腳行的苦力,一眾巡警對著棺材發愣,按規矩必須開棺查驗,可這黑更半夜的誰敢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有人出主意去找孫小臭兒,這個賊是吃臭的,整天跟老墳中的死人打交道,讓他開棺正合適。當即去了幾個巡警,孫小臭兒正在破廟中睡覺,瞧見「呼啦」一下衝進來好幾個警察,凶神惡煞一般,還當自己偷墳掘墓犯了案,蹦起來想跑,那能讓他跑了嗎?平時是不願意抓他,嫌這個鑽墳窟窿的土賊身上晦氣,怕髒了手。如果說真想抓他,再長兩條腿他也跑不了。有人上去一把扯住了孫小臭兒的脖領子,拎過來不由分說先賞了倆大耳刮子,打得孫小臭兒天旋地轉,順嘴角流血,一下就蒙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巡警跟拎個雞崽子似的,將孫小臭兒拎回了火車站警察所。

孫小臭兒這一路上不敢吭聲,心裡頭把滿天的神佛求了一個遍,到地方才知道是讓他幹活兒,如同接了一紙九重恩赦,好懸沒樂出屁來。此乃官派的差事,他可不敢不聽,邁步來至切近,圍著棺材繞了三圈兒,得先看明白了才好下傢伙兒,不同的棺材有不同的開法。從清朝到民國,棺材的樣式可謂五花八門,大體上分為滿材、漢材、南洋材等種類,眼前這口大棺材是口漢材。漢材也叫蠻子材,大蓋子做成月牙形,兩幫呈弧形,厚度不一樣,蓋五寸、幫四寸、底三寸,這叫三四五的材,簡稱三五材;蓋六寸、幫五寸、底四寸,這叫四五六材,簡稱四六材;比三五材稍微大一些,但是又不足四六的材,這叫三五放大樣;大於四六材的稱為四六放大樣。老龍頭警察所裡的這口大棺材用料不是頂級的,可也沒湊合,四六放大樣的黃柏木。民間有諺「一輩子不抽菸,省口柏木棺」。這種材料不便宜,擱在那會兒來說,怎麼也得三百多塊現大洋。除了用料和薄厚以外,漢材還講究裝飾,表皮刷上黑色的退光漆,請來描金匠往棺材上畫圖案,這口大黑棺材上的圖案年深日久已經褪了色,輪廓還依稀可辨。大蓋頭上畫著福祿壽三星,兩幫的頭上左面畫金童持幡,右面畫玉女提爐,棺材中心畫上一個圓形的「壽」字,圍繞著五隻蝙蝠,這叫五福捧壽。孫小臭兒用手敲了敲棺板,抬頭告訴巡官老陸,棺材裡裝的是個女的。院子裡的一眾警察心知孫小臭兒並非信口開河,他幹別的不成,就這個看得準,因為幹吃臭這個行當的賊人,成天和棺材打交道,用他們的行話說這叫「隔皮斷瓤」,不必開棺就瞧得出裡邊是個女子!

怎麼個「隔皮斷瓤」呢?孫小臭兒用手一敲,聽出這口棺材左右兩幫的聲響不一樣,他就知道棺中是個女子了。因為漢材的棺蓋上有三個銀錠似的銷眼兒,倘若裝殮的是男子,左邊一個,右邊兩個,裝殮女子的正相反,左邊兩個,右邊一個,男左女右,取其單數。入殮加蓋之後,將堵銷眼兒的木塞子塞上,會留下多半截露在棺材蓋上,到了辭靈的時候,由槓房的人將這個木塞子給釘進去,這也有個行話叫「下銷」。下完銷以後,還得釘上一根壽釘,位置也是男左女右,三寸長的銅帽大釘子,下邊墊上兩枚魘錢,其實就是銅錢,但是得叫成魘錢。棺材鋪事先已在大蓋上鑽出了二寸深的一個孔,釘子下去外邊留一寸,辭靈之時,再由孝子賢孫用榔頭釘三下,不用使多大勁兒,比畫這麼幾下就行,一邊釘一邊還得喊著棺材裡的人躲釘,以免將三魂七魄釘住,那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走完了一系列的過場,最後再讓槓房的人釘死壽釘,因此說男女有別,棺材兩幫的釘子和木銷不同,發出的聲響也不一樣,當巡警的不懂這些門道,就算知道也聽不出來,孫小臭兒卻一看一個準。

孫小臭兒聽清楚看明白了,讓四個巡警一人一個角拽開一大塊布單子,撐起來當成臨時的頂棚,以免棺材中的死屍衝撞三光,其餘的巡警在旁邊提燈照明。孫小臭兒開棺也得用傢伙,找來一根撬棍,累得順脖子汗流,好不容易撬開了棺蓋,抻脖子瞪眼剛要往裡頭看,怎知死屍「噌」的一下坐了起來。

棺材中是一具女屍,全身前朝裝裹,臉上塗抹了腮紅,雙手交叉,懷抱一個如意,兩隻小腳上穿了一雙蓮花底的繡鞋,直愣愣坐在棺材中。死了多年的前朝女屍,縱然形貌尚存,那也和活人不一樣。當差的警察見慣了行兇殺人,可誰也沒見過死人會動,深更半夜的,起屍又非常突然,周圍這十來個巡警,包括巡官老陸在內,都嚇得蹦起多高,臉都綠了,遮擋三光的布也撒了手,一陣風颳過去,將那塊破布吹到了一旁。天上一輪明月照將下來,坐在棺材中的女屍睜開了眼!

6.

孫小臭兒也嚇了一大跳,一連往後倒退了好幾步,相傳過去的棺材底下有撐子,是塊可以活動的木板,用一根木棒和棺蓋連在一起,倘若有盜墓吃臭的開啟棺蓋,就會撐起死人身下的木板,讓死人突然「坐」起來,以此將賊人嚇退。孫小臭兒往後一退,借月光看出棺中女屍身後有撐板,可沒想到女屍睜開眼了,從兩個黑窟窿中淌下又黑又黏的血淚,一股子惡臭瀰漫開來,直撞人腦門子。孫小臭兒以為屍變了,那他倒不怕,掏墳吃臭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死屍沒見過?相比起死人,他更怕活人,欺負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負的只有死人。此時正好在眾巡警面前賣弄膽識,口中高聲叫罵,縱身蹦在半空,掄起撬棍狠狠往下一砸,這一下正打在女屍頭頂上,只聽一聲悶響,撐板塌了下去,死人順勢倒入棺材。

周圍的巡警全嚇傻了,愣在當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沒有一個人膽敢上前。孫小臭兒也閃在一旁,等了片刻,見棺中再無異狀,他湊過去檢視情況,一瞧女屍的頭頂已經被撬棍砸癟了,七竅之中黑血直淌,身邊陪葬甚厚,金銀珠玉在月影之下閃閃發光,看得他心裡直癢癢。無奈這是在警察所,再借孫小臭兒倆膽子也不敢下手,只得嚥了咽口水,正想合攏棺蓋,卻從中蹦出一隻全身皆白的蟋蟀來。孫小臭兒恍然大悟,按照以前迷信之說,犯了煞的死人七竅淌血,實則是棺材裡頭進去東西了,裡頭的死人才會腐壞,通常以耗子、長蟲居多,也不乏刺蝟、狐狸之類,沒想到這個大棺材中有隻白蟋蟀。陪葬的金銀玉器拿不得,從女屍身上蹦出來的蟋蟀卻不打緊,反正別人也不敢下手去抓,就便宜了孫小臭兒。劉橫順鬥蟲之事已在天津衛傳得人盡皆知,孫小臭兒也聽說了,這小子翻屍倒骨向來百無禁忌,縱身躍入棺中,雙手扣住蟋蟀,一路小跑來找劉橫順獻寶。

孫小臭兒有個賊心眼,尋思與其將寶蟲換錢,真不如送給劉橫順,聽說劉爺這兩天和南路蟲鬥上了,前前後後輸了四十塊銀元,如若用孫小臭兒的寶蟲翻了身,一定會對他另眼相看,有緝拿隊的飛毛腿劉橫順當靠山,誰還敢欺負他孫小臭兒?

劉橫順在二葷鋪聽孫小臭兒說了來龍去脈,心裡頭有數了,不過這小子量淺降不住酒,三杯黃湯下肚就在那兒胡吹亂哨,越說越沒人話,到後來趴在酒桌上打起了鼾。劉橫順也不能把他扔下,只好讓二葷鋪老闆給孫小臭兒找個睡覺的地方,他付了錢起身出門,懷揣寶蟲興沖沖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掏出銅拉子,借月色反覆觀瞧,此蟲不僅身披異色,還是正經的獅子臉、鉤子牙,牙尖往裡兜,如同兩枚彎鉤,又厚又長、內有倒刺,這樣的蟲最善爭鬥。劉橫順越看越得意,心說:「這下行了,天讓我得此寶蟲,鬥敗金頭霸王不在話下!」越想心裡越痛快,甩開飛毛腿緊走幾步,眼看到家門口了,卻從路旁轉出一個老道,身穿法衣、臉色青灰,不是旁人,正是早上碰見的那個老道。

老道見到劉橫順,口誦一聲道號:「無量天尊,貧道恭候多時了。」

劉橫順奇道:「這半夜三更,你個走江湖的牛鼻子老道找我做什麼?」

老道一擺拂塵,自稱是雲遊道人李子龍,近來在西門外白骨塔掛單,收屍埋骨、廣積善德,報完了家門,又問劉橫順今天鬥蟲的勝敗如何。

劉橫順瞥了一眼李老道:「不錯,讓你蒙對了,我在古路溝抓來的蟲王棺材頭大將軍,不是人家的敵手,又輸了一陣。」

李老道說:「古路溝蟲王未必不敵南路蟲,只是你不信貧道我的話,因此勝之不能。」

劉橫順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拉子往前遞了遞:「老道,不必故弄玄虛了,你知道這是什麼?」

李老道笑了笑:「瞧這意思,您這是得了寶啊?」

劉橫順說:「又讓你蒙對了,我之前的兩條蟲,黑頭大老虎稱得上是好蟲,棺材頭大將軍稱得起蟲王,而今我得了一條寶蟲——白甲李存孝!」他難掩心中興奮,越說越是得意,順口給起了個名號。民間俗傳「將不過李、王不過霸」。李存孝乃唐末十三太保之一,力大無窮、驍勇善戰,與西楚霸王項羽齊名。

李老道說:「那定是鰲裡奪尊的寶蟲了,聽這名號還和老道我是本家,能否讓我開開眼呢?」

劉橫順剛喝了酒,又正在興頭上,你給老道看不要緊,進到屋裡放在燈底下,擺好了拉子想怎麼看怎麼看,把眼珠子瞪出來也沒關係。可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站在屋門口一把將拉子蓋兒掀開了,想讓李老道長長見識,仔細看看這寶蟲,堵上他的鳥嘴,不承想剛一開蓋,困在裡頭的「白甲李存孝」後腿一使勁,「噌」的一下蹦了出來。

這一蹦可不要緊,別的蟲蹦起一尺高就到了頭兒了,寶蟲竟然一下躍上屋頂,月光照在寶蟲身上白中透亮、熠熠生輝,它在房簷之上奓分雙翅鳴叫了幾聲,叫聲躥高打遠傳出去二里地,當真不同凡響。劉橫順暗叫一聲不好,如若讓此蟲跑了,那可沒處逮去,到了早上還指望它翻盤呢!墊步擰腰剛想往房上躥,突然從屋脊上來了一隻野貓,趁其不備一口將寶蟲吞下去,三口兩口吃完了,扭頭看看下邊的劉橫順,一舔嘴岔子躥下房坡,轉眼逃得不知去向。

劉橫順呆在當場,真好似掰開八瓣頂梁骨,一盆冷水澆下來,不亞於萬丈高樓一腳踏空,揚子江心斷纜崩舟,寶蟲得來不易,真是給座金山也不換,沒想到成了野貓的嚼穀。「白甲李存孝」下了野貓的肚子,再掏出來也沒用了。劉橫順乾瞪眼沒咒念,只好拿李老道出氣,恨不得當場撕了這老雜毛,要不是李老道三更半夜非要看寶蟲,何至於如此?

李老道忙說:「劉爺且息雷霆之怒,慢發虎狼之威,容老道我說一句,你這條寶蟲雖好,卻仍是有敗無勝,拿過去也不是南路蟲對手,只不過你以為斗的是蟲,人家跟你斗的是陣!」

7.

李老道言之鑿鑿,告訴劉橫順:「明天你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取勝易如反掌,倘若再敗一陣,上白骨塔把貧道我一槍打死也沒二話。」

劉橫順向來不信邪,聽李老道說得玄而又玄,怎肯輕信這番言語,無奈寶蟲讓野貓吃了,打死這牛鼻子老道也沒用,事已至此只好賠人家錢了,想來這是命裡該然。

等到早上,劉橫順隨手揣了只蟲,無精打采來到南城土地廟。等著看熱鬧的人見劉橫順來了,都想瞧瞧他又帶了什麼寶蟲,扒頭一看劉橫順這隻蟲,一個個直抖摟手,劉爺今天怕是鬧火眼看不見東西,怎麼帶了一條三尾兒來?這玩意兒能咬嗎?

那個老客看罷心中暗笑,以為劉橫順輸急了,不是鬥蟲是和親來了,那就等著收錢吧。

劉橫順迫不得已,只好按李老道給他出的招來,再敗一陣大不了把房子抵給人家,反正光棍一條,搬到警察所去住也無妨。當即將兩條蟲過戥子放入鬥罐,不等老客拿出芡草動手,劉橫順忽然把手一抬:「別急!」

老客嚇了一跳,問道:「您覺得四十塊一場太少了?難不成還想再翻一個跟頭?」

劉橫順冷哼了一聲:「翻幾個跟頭我聽你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輸了我認栽,可有一節,你得把帽子摘了!」

老客一愣:「劉爺,你我在此鬥蟲,決的是勝負,分的是輸贏,我這帽子又沒惹你,摘帽子幹什麼?」

周圍看熱鬧的也納悶兒,沒聽說過鬥蟲還得摘帽子,劉橫順什麼意思?輸急了想鬧場?按說不應該,誰不知道劉爺是什麼人,打掉了門牙帶血吞、胳膊折在袖子裡,那是最要臉面的,今天這是唱的哪一齣?

劉橫順劍眉一豎:「不願意摘帽子也行,你手邊上不是有把茶壺嗎,借我喝口水,再把你的鳥籠子給我,讓我瞧瞧你成天提個空籠子幹什麼?」

劉橫順是幹什麼的?他一瞪眼,「滾了馬的強盜、殺過人的土匪」都害怕,何況這個老客,當時臉上變色,兩眼直勾勾盯住劉橫順。劉橫順是在緝拿隊當差的,最擅察言觀色,看見對方的臉色變幻不定,心知李老道的話十有八九是真,不等老客開口,站起身來對周圍的人說:「勞煩各位,有沒有牛、虎、雞這三個屬相的,出來給我幫幫忙。」

土地廟中圍了一兩百號閒人,什麼屬相的沒有?但是眾人無不奇怪,頭一回聽說鬥蟲還得看屬相,雖然不明白劉橫順是何用意,那也得向著自己人,一聽劉爺發了話,當場站出來十幾位。劉橫順讓九個屬牛的殿後,兩個屬虎的居中,一個屬雞的打頭,在他身後擺好了陣勢,又把左腳上的鞋脫下來,使勁往鬥罐前邊一拍,鞋面朝下、鞋底朝上,一隻腳撐地一隻腳踩在板凳上,衝那個老客一揚下巴:「來吧,開鬥!」

那個老客看了看鬥罐,又看了看劉橫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鼻窪鬢角冷汗直流,低下頭想了一想,起身對劉橫順一抱拳,掏出四十塊銀元,恭恭敬敬擺在劉橫順面前:「我看不用鬥了,之前的賬一筆勾銷。這是今天這場的,還望劉爺高抬貴手,給我留口飯吃,別把底說破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敢踏進天津衛半步。」說罷,「金頭霸王」也不要了,拎起鳥籠子揣上茶壺,分開人群落荒而走。

在場的老少爺們兒全看傻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嘴裡頭能塞進倆鴨蛋去,不知這二位唱的是哪一齣,那個老客剛才還在耀武揚威,怎會讓劉橫順幾句話說得不戰而敗,連勝十幾場的寶蟲也不要了?什麼意思這是?

書中代言,原來李老道指點劉橫順:你以為斗的是蟲,人家跟你斗的是陣,那個老客不規矩,身上有銷器兒、手裡有戲法兒,他帶在身邊的三件東西不出奇,湊在一處卻擺成了一個陣,不把這個陣破了,找來什麼寶蟲也別想贏。此陣名叫「天門陣」,左手放個青鳥籠子、右手是個白茶壺,對應「左青龍、右白虎」的形勢,頭上的瓜皮小帽沒什麼,當中那塊紫金扣卻有講究,正面看只是平常無奇一個紫金扣,背面則暗刻九宮八卦。兩蟲相鬥之時,老客使上了壓魘之法,人發覺不了,卻可以擺佈蟋蟀,因此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南方有用這個陣法贏錢的,往往把對方贏得傾家蕩產。想破這個陣也不難,他有左青龍、右白虎,你找九牛二虎一隻雞,衝開他的天門陣。再把鞋底衝上擺在桌上,這叫「倒踢紫金冠」,如此一來,就可以拿盡對方的運勢。老客一瞧劉橫順這意思,明白對方識破了陣法,只好掏錢認輸。

劉橫順只憑幾句話一隻鞋,贏了四十塊銀元,錢多錢少尚在其次,不戰而勝嚇走了老客,掙足了一百二十分的面子,可謂一雪前恥、吐氣揚眉。周圍這麼多人,沒有不挑大拇指的,免不了一通吹捧。劉橫順是外場人,對眾人說:「今日有勞各位助陣,我做個東道,請咱大夥上永元德來一把火鍋子涮羊肉,好好解解饞!有一位是一位,給我劉橫順面子的都得到!」眾人齊聲叫好,眾星捧月一般簇擁劉橫順出了土地廟,在永元德坐滿了一層樓,一桌點上一個大銅鍋子,小夥計們將一盤盤「後腿兒、上腦兒、百葉兒、鞭花兒,白菜、粉絲、凍豆腐」流水也似端上來,調好了「芝麻醬、腐乳、韭菜花兒」當蘸料。大銅鍋子裝了燒紅的碳,眨眼之間水就沸了。永元德的羊肉論斤不論盤,吃多少點多少,整塊的羊肉擺在案子上現切現賣,夥計刀功好,羊肉片兒切得跟紙一樣薄,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上桌之前先把盤子底兒朝上倒過來,讓您瞧瞧這肉掉不掉,不往下掉才是沒打過水的鮮羊肉,用筷子夾起兩片在鍋裡打一個滾,蘸好了料往嘴裡一放,愣鮮愣鮮的,真能絆人一跟頭。

劉橫順發了一筆財,請大夥足吃足喝了一次,可再沒從街面上見過老道李子龍,明知李老道三言兩語說破了天門陣,絕對是位異人,有心當面道謝,無奈沒有合適的機會,此事也就撂下了。說來也巧,小劉莊磚瓦場槍斃鑽天豹這一天,前來收殮屍首的正是李老道。老話怎麼說的——好人不交僧道,劉橫順官衣在身,不便上前相見,遠遠地衝李老道拱了拱手。眼見李老道將鑽天豹的屍首用草蓆子裹住,放在一輛小木頭車上,手中搖鈴,一路推去了西關外白骨塔。本以為這件案子可以銷了,怎知李老道這一去,才引得孤魂野鬼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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