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打美人臺

鑽天豹一聽劉橫順的口風,心說有戲,又得寸進尺地說:「光歇夠了可不成,真有本事你還得讓我吃飽了!」

劉橫順說那也容易,不就是吃東西嗎?不過這半夜三更的,飯莊子都關門上板兒了,吃飯得去城門口,找擺攤兒賣夜宵的地方。說是城門口,這會兒天津城早沒有城門了,1900年八國聯軍攻佔天津,上來先把城牆都拆了,開通了東、南、西、北四條馬路,城牆城門雖然都沒了,但老百姓仍習慣過去的稱呼,像什麼東門裡、北門外、南門口,這些地名一直沿用至今。之前兩個人一追一逃,繞天津城跑了半宿,正跑到老西門附近,這一帶有不少連更徹夜擺攤兒賣小吃的,這個時候還挺熱鬧。倆人坐下要了燒餅、餛飩,鑽天豹也不客氣,甩開腮幫子一通狼吞虎嚥,吃飽喝足抹了抹嘴頭子,這才抬起頭來,又對劉橫順說:「咱先不忙啊,剛吃完飯,東西還都在胸脯子裡,這一跑還不得吐了?你容我再緩一緩。」劉橫順逮鑽天豹,有如貓逮耗子,這個飛賊有多大能耐他心裡已經有數了,知道鑽天豹鑽不了天入不了地,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這一哆嗦,倒想看看這個飛賊還有什麼絕招。等鑽天豹吃飽歇足了,又喝了一通大碗兒茶,打了幾個飽嗝,胳膊腿也伸展開了,倆人才和之前一樣,一個在前頭跑,一個在後頭追,一路往南跑了下去。劉橫順這一趟到底追出多遠,追到什麼地方,外人無從得知。反正三天之後,劉橫順將鑽天豹連同一包袱賊贓,一併拎到了天津五河八鄉巡警總局。

民間相傳「飛毛腿劉橫順千里追兇一朝擒賊,給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出了一口惡氣」。採花淫賊鑽天豹被緝拿歸案,免不了三推六問、封釘入獄,等到秋後插上招子處決示眾,這才引出一段精彩回目「槍打美人臺,收屍白骨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說。

6.

且說鑽天豹被逮到五河八鄉巡警總局,這一次他是徹底死了心,只好認頭吃官司,再也不敢打什麼歪主意。這個飛賊行事雖然齷齪,但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一貫心黑手狠,倒不至於怯官,不同於尋常的鼠道毛賊,見了官就嚇得屁滾尿流,何況身上有能耐,會縮骨法,手上箍枷、腳下扣鐐,五花大綁捆得再緊也不怕,一抖身形頃刻之間就能掙脫,周身上下的關節都是活的,想怎麼摘就怎麼摘,想挪到什麼地方就挪到什麼地方,只要腦袋能鑽過去的窟窿,整個人都出得去,因此號稱「就地挖坑不嫌窄」。如若他動了歪心起了邪念,在公堂上踹了鐐,躥上前去給審訊他的警官來一刀再翻身上房,這些警察可拿不住他,但他卻不敢這麼做,為什麼呢?這一次不是落在巡警總局的手上,而是栽到了劉橫順的手裡,領教過此人的厲害,有這位爺在緝拿隊,跑到哪兒也得給他逮回來,就別費那個勁了。常言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大將難免陣前亡」,鑽天豹早知道自己是這麼個結果,早一天遲一天的沒什麼分別,又是讓飛毛腿劉橫順逮住的,傳出去也不丟人,還自己給自己解心寬,這叫英雄愛好漢、好漢惜英雄,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死也值了。當下告訴審問他的警官:「別用刑了,我肯定不跑,這麼多年到處作案,長几個腦袋也不夠掉的,我也夠本兒了,你問什麼我說什麼,絕無任何隱瞞,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怎麼死不是死?大不了等到秋後吃上一顆黑棗兒,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根據鑽天豹的口供交代,此賊熬過兩燈油,下了十年苦功,躥蹦跳躍、閃展騰挪,練成了一身高來高去的本領,可是沒往正道上用,出師以來到處作案,進千家、入萬戶,行的是「竊」字門兒。江湖上「偷」和「竊」不一樣,偷指的是近身偷盜,講究手疾眼快、膽大心細,以往真有手段高明的賊偷,別人藏在褲襠裡的東西他也能扒去,被偷那位還什麼都不知道呢;「竊」說的是穿房入戶盜取錢財,屬於入室作案,除了身法靈活,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過去講究「盜亦有道」,做什麼也得有規矩,幹這一行原本沒什麼,因為綠林中從來不乏劫富濟貧的俠盜,雖說頂了一個「賊」字,卻不做下三濫的勾當,可是鑽天豹這小子貪淫好色,不僅入戶行竊,憑著高來高去剜窟窿鑽洞的本事,居然多次姦淫良家女子,事後從來不留活口。自古說「萬惡淫為首」,綠林道也容不下這樣的淫賊,結果被人抓住挑了腳筋,扔在亂葬崗子等死。舊時有一種特製的小刀,刀刃上帶著一個彎鉤,從腳脖子扎進去往外一拽可以鉤出腳筋,鉤出來不只挑斷了,還用兩把剪刀同時下傢伙,截去一寸大筋。

鑽天豹被截去一寸腳筋,不死也廢了,可是他命不該絕,遇異人搭救,給他接了兩條豹子筋。此賊傷愈之後,躥蹦縱躍的本事不減反增,精力更十倍於常人,常吃生肉片子,不論什麼肉,都願意帶血生吃,一天不嫖,他就渾身冒火、嘴上長燎泡,抓心撓肝、坐立不安,真可以說是「色中的餓鬼、花裡的魔王」,在江湖上得了「鑽天豹」這個匪號。只是接的兩條筋一長一短,平時走路不免跛足,卻落了個歪打正著,正好以此掩人耳目,誰也想不到一個跛子會是鑽天的飛賊。此人作案有一個習慣,每到一處必先在暗中踩點兒,看好了哪家姑娘長得漂亮,偷偷在人家門口做上記號,當天不動手,非得湊上三五個,一夜之間採遍了才過癮。大江南北到處作案,從沒失過手,真以為沒人抓得住他,色膽能包天進了天津城,沒想到碰見了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讓飛毛腿劉橫順生擒活拿、繩之以法。

鑽天豹這麼多年作案太多,走遍了黃河兩岸、大江南北,跟在身後的冤魂不計其數,其中任何一樁案子都夠掉腦袋的,足足交代了三天三夜,認下口供畫了押,問成一個死罪那是毋庸置疑。自從入了民國,處決犯人已經沒有斬首凌遲了,只等攢到一塊兒秋後槍斃。此時距秋後還有兩三個月,鑽天豹是待決的死囚,關在牢中自是嚴加看守。那個年頭打入死牢的犯人好得了嗎?本來就是等死的,命都不是你的了,誰會把你當人看?常言道「人犯王法身無主」,牢裡頭的規矩比天還大,叫你蹲著不敢站著,叫你站著不敢躺著,還不提牢頭獄警們一個個如狼似虎,抬手就打張嘴就罵,單說吃喝睡覺就夠受的,從頭到腳釘上幾十斤重的鐐子,怎麼彆扭怎麼給你鎖,什麼時候也不能摘,就得一直掛著。一天兩頓飯,一個涼窩頭半塊鹹菜疙瘩,還不好好給,不給足了獄警好處,窩頭扔地上踩一腳,給你改個貼餅子吃,牙蹦半個不字,掄鞭子就是一頓「開鍋爛」。趕到了睡覺的時候,大鋪板子上人挨人一個摞一個躺好了,獄警從兩邊用腳往裡踹,為的是把人擠嚴實了,直到踹不動了,再從上邊蓋下來另一塊木板,足有二寸多厚,兩邊鑽有圓孔,用鐵鏈子穿過去跟床板鎖在一處,餡兒餅一樣把這幫犯人夾在中間。這一宿一動都不能動,也沒人搭理你,想拉想尿只得往褲子裡招呼,冬天還好對付,大不了凍成了冰坨子;到了三伏天,早上開啟鎖,把木板子掀起來,從裡往外直冒熱氣,也分不清身上的屎尿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那個腥臊惡臭,真可以說是燻死人不償命。身子骨不結實的扔在牢中,等不到槍斃的那一天就被折騰死了,死了也白死,向來無人追究,拖出去扔在亂葬崗子餵了狗,還給官府省下一顆槍子兒。

簡單地說吧,轉眼到了執行槍決的正日子,執法隊將一眾死囚從大牢中提出,用繩子捆成串兒,腳底下蹚著鐐,擺開一字長蛇陣,拉出去遊街示眾,押赴法場。

劉橫順當天也去看殺人,天津城的法場在西門外小劉莊磚瓦場。這一路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都是來看熱鬧的老百姓,沿途的買賣家也全出來放鞭炮崩煞神。過去的人們沒什麼娛樂活動,除了聽書看戲再沒別的消遣,民國時天津衛雖然已經有了電影院,卻不是普通老百姓看得起的,縱然有那份閒錢,可也沒有看殺人過癮。因此每到出紅差的時候,城裡頭比過年還熱鬧,搬梯子、上牆頭,道路兩邊連同樹上全是人,還有大批做小買賣的商販,吃的喝的菸捲兒蘿蔔大碗茶,就跟趕大集一樣。有許多大字號甚至在這一天關板歇業,掌櫃的帶著店夥計,店夥計帶著媳婦兒,媳婦兒領著孩子,孩子牽著狗,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除了進了棺材、落了炕的,能來的都來了。

槍斃之前遊街示眾,必須繞城一週。當時天津城的城牆已經拆沒了,不過格局仍在,東西長、南北窄,城內四角各有一個大水坑。上歲數人還記得有個說法,「一坑銀子一坑水,一坑官帽一坑鬼」。西北角是鬼坑,因為旁邊是城隍廟。清朝以來,上法場都從這個地方出發,先給城隍爺磕頭,以免變成「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

當天處決的死囚有十幾個,不乏殺了人的土匪、滾了馬的強盜,當然也有含冤負屈的,各有各的案由,一個個骨瘦如柴、破衣爛衫,都被折騰得脫了相,走起路來踉踉蹌蹌、斜腰拉胯,有冤的也喊不出來,一街兩巷的老百姓見了直咂嘴,這便叫「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其中卻有一位不然,容光煥發、精神百倍。從頭到腳裡外三新的一身裝扮,頭上戴六稜抽口軟壯巾,頂梁門高挑三尖茨菰葉。鬢邊斜插一朵大紅的英雄膽,上撒金星,英雄不動它不動,英雄一動貼耳靠腮「突突」亂顫。身穿天青箭袖袍,掐金邊走金線,雙勒十字絆,黃絲帶煞腰、雙垂燈籠穗,底下是大紅的中衣,足登兜跟窄腰的薄底快靴,斜拉英雄氅,打扮得如同戲臺上的綠林豪傑一樣。挑著眉、撇著嘴、唱著皮黃,搖頭晃腦,滿臉的不在乎,腳底下「稀里嘩啦」蹚著鐐子,一瘸一拐邁四方步,腆胸迭肚,氣宇軒昂,知道的這是去挨槍子兒的死囚,不知道的都以為這是哪位唱京劇的名角老闆,引得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紛紛叫好:此人大義凜然上法場,說笑自若、從容赴死,真不愧是英雄好漢!

劉橫順定睛觀瞧,敢情這位不是旁人,正是淫賊鑽天豹,心裡可就納上悶兒了:這位鑽大爺在天津城舉目無親,賊贓也都充了公,身上分文皆無,哪有錢去孝敬牢頭獄卒?死牢之中如何對待犯人不用說也知道,打在大牢之中這幾個月,沒扒掉一層皮就算不錯,怎麼會養得又白又胖、腦門子發亮?這真叫「修橋補路瞎雙眼,殺人放火子孫全」,還他媽有天理嗎?

7.

咱們說有打在死牢中好吃好喝不受罪的犯人嗎?還真不是沒有,不過得讓家裡人把錢給到位,俗話說「是官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尤其是在那個年頭,不遭罪全是拿錢堆出來的,上到巡警總局,下到牢頭獄警,大把大把地給夠了錢,不但不用受罪,還能享福。別人一進來先鎖在尿桶旁邊避避性子、殺殺威風,錢給夠了則不然,身上的鐐子一摘,菸捲兒抽著,茶水裡都給放白糖,好不好喝另當別論,只為了擺這個譜兒,就這麼大的差別。而且是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喝什麼喝什麼,在牢裡吃飯可以單開火,或者讓城裡的各大飯莊子送,雞鴨魚肉、燒黃二酒,應時到節的東西應有盡有,睡覺有單獨的屋子,冬暖夏涼,新褥子新被,一天到晚有別的囚犯鞍前馬後、揉肩捶腿伺候著,比在外邊還滋潤。

鑽天豹身上沒錢,外邊沒人,卻在死牢之中足吃足喝逍遙自在,倒也是一樁奇事。劉橫順不知情由,原來這個賊的腦子轉得快,嘴皮子也好使,把他這些年眠花宿柳、姦盜邪淫的勾當,給牢中的犯人獄警們連比畫帶講一通胡吹,當真口若懸河,唾沫橫飛。這可了不得了,牢裡這些人哪聽過這個啊,甭說在這深牢大獄之中,在外邊也沒處聽去,可比正經聽書過癮多了,他們平時又沒錢逛窯子,逛過的也就是一回半回,遠不及這位閱盡人間春色的鑽大爺見多識廣,這一下就把眾人的腮幫子勾住了,一個個聽得眼都直了,嘴角的哈喇子流下來二尺多長。

尤其是那些獄警,成天待在監牢中當看守,不同的就是犯人在裡頭他們在外頭,也不過是一牆之隔,說不好聽的也跟坐牢一樣,犯人拉屎撒尿他也得聞著。犯人等到秋後吃個槍子兒一死了之,早死早超生,就算解脫了,他們的差事卻沒個盡頭,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只要還幹這一行,就得成天悶在這兒,薪俸也少得可憐,縱然可以收受賄賂,架不住從上到下層層扒皮,落到他們手上的也就仨瓜倆棗兒,尚且不夠養家餬口的,輕易捨不得聽書逛窯子,能在大牢中聽到這麼隔路的新鮮玩意兒太不容易了,開天闢地頭一回啊,過了這村,興許就沒了這個店。俗話說「聽書聽扣兒,聽戲聽軸兒」,鑽天豹不僅會說,還特別會留釦子,說到關鍵時刻立即打住,想聽個下回分解,就得給他打酒買肉,等他吃美了喝夠了再續前言,否則打死他也不往下說。

獄卒們有心來橫的,無奈聽上癮了,不往下聽心裡癢癢,只得湊錢給他買吃買喝,鑽天豹倒也不挑,只要有酒有肉,好壞無所謂,羊腸子、牛肉頭、豬下水,吃飽了就行,也不用跟其餘的犯人擠在一處了,單給了他一間牢房,夜裡睡覺,白天盤腿一坐,旁邊有獄卒把茶給端過來,也沒什麼特別好的茶葉,大銅壺沏茶葉末子,只能沏這一次,續不了水,多少有那麼點茶味兒,反正比涼水強。鑽天豹喝足了水,清清嗓音用手一拍大腿,這就開書了。他講的這套玩意兒,並沒得過傳授,皆為親身所歷,說起來繪聲繪色,可也只會按說書先生的套路來,一上來先來幾句定場詩,雖也四六成句,但聽著牙磣,上不了檯面兒,比方說什麼「寬衣解帶入羅帷,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叫美」之類的淫詩浪句,書說得更是不堪入耳,腌臢之處說得越細越不嫌細,大小節骨眼兒犄角旮旯沒有他說不透的,聽不明白的你就問,保準掰開揉碎了給你講,倒是不怕麻煩。獄卒牢頭們愛聽得不得了,個個聽得一臉淫笑外帶流哈喇子,站著進來,蹲著出去。用江湖藝人的話說,這叫「把點開活」,看今天來聽書的是什麼樣的人,就說什麼樣的內容。那些有本事的說書人,哪怕是同一段書,說法也可以不一樣。比如臺上先生說的是《三國》,一看今天來聽書的大多是長袍馬褂、戴著眼鏡,三七分頭打著髮蠟一絲不亂,跟狗舔的似的,必是文墨之人,那就得往文了說,什麼叫三顧茅廬、怎麼是舌戰群儒,臺底下的自然願意聽;聽書的如果都一個個擰眉瞪眼,太陽穴鼓著、腮幫子努著,腳踩著板凳、手拿桑皮紙大扇子,扇面上畫的不是達摩老祖就是十八羅漢,一看就知道是練過幾年把式的,那就得說「關雲長五關斬六將,趙子龍血戰長坂坡」,多講兩軍陣前如何插招換式、大戰三百回合,必定可以要下好兒來;倘若來聽書的一半都是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地痞混混兒,紮了兩膀子花,袒胸露懷、撇著個嘴,站沒站相坐沒坐相,那就多說江湖道義、兄弟手足之類的內容,講一講什麼叫「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混混兒們義氣為先,這些正對了他們的心思,一個個聽得血往上湧,錢也不會少給。正所謂「一路玩意兒驚動一路的主顧,一路宴席款待一路的賓朋」。

深牢大獄之中哪有什麼正經人,連獄卒帶犯人個頂個貪淫好色,鑽天豹又是採花的淫賊,有的是淫詞浪句,還別說夜入民宅姦淫人家大姑娘小媳婦兒這些個案子,僅是他去過的娼窯妓院、秦樓楚館,沒有個一年半載也說不完。眾人雖說是過乾癮,那也聽得勾火,認頭當大爺一樣地供著他,聽的時候還滿帶接下茬兒的,好比鑽天豹說天津衛哪個妓院中的哪個姑娘好,有人不服氣,告訴他天津衛頭牌的花魁那得數綵鳳樓的「夜裡歡」,那小娘兒們真叫一個騷,從頭到腳一身細皮嫩肉,要模樣有模樣、要手段有手段,多硬的漢子從她屋裡出來也得腳軟,整個緝拿隊進去也得全軍覆滅,引得大牢中一陣淫笑。鑽天豹這時候就搖頭擺手,告訴他說得不對。天津衛最好的窯姐不在妓院,而在暗門子中,進來之前他嫖過這麼一個,原來是王爺府裡的丫鬟,開罪了王爺被賣進暗門子,那可是從小跟格格一起長起來的,天天陪著格格吃、陪著格格睡,主子用剩下的胭脂香粉、穿不了的綾羅綢緞都給她,琴棋書畫耳濡目染,也是樣樣精通,長到十七八歲,出落得頭是頭腳是腳,皮膚潤如美玉、吹彈可破,臉蛋兒上捏一把都能掐出水來,那就跟格格一樣,豈是妓院中的庸脂俗粉可比。眾人聽得嘖嘖稱奇、心猿意馬,魂兒都飛了。這時候鑽天豹話鋒一轉,說那姑娘好是好,可得分跟哪兒的比,跟江南小班裡的比起來,可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那叫雲泥之別!江南班子中的姑娘,論模樣、論才情,個頂個都稱得上極品,堪稱色藝雙絕,又是吳儂軟語,別說摸摸小手了,一開口說話,你這骨頭就得酥了。並且來說,逛班子不比嫖堂子,可不是進屋就脫褲子上炕,首先必須擺蓮臺,光出得起錢也不成,還得會吟詩作對、附庸風雅,去這麼十次二十次的,姑娘見你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捨得錢財,有這麼一脈、上這麼一品,和你交上了朋友才肯陪你,否則掏多少錢也不成,連手都摸不著。如若耍橫的,妄想來個「霸王硬上弓」,班子裡可有的是打手,準打得你跟爛酸梨似的。那些姑娘一個個長得傾國傾城、閉月羞花,畫中仙女也不過如此。想當年乾隆爺為什麼六下江南呢,一大半是為了她們去的。

鑽天豹在死囚牢裡就這麼給眾人「開葷長見識」,而且閒七雜八、有作料有乾貨,不只管牢的願意聽,牢裡的犯人也都跟著過乾癮,更有甚者聽得忘了死,上法場這天還惦記,鑽爺說的那個小娘兒們後來怎麼樣了?

8.

鑽天豹憑這麼多年的「見識」,得以在大牢中足吃足喝,整天三個飽兩個倒,熱了洗個涼水澡,在牢裡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又不用出力幹活兒,牢頭獄霸沒有不捧他的。到了上法場這一天,其餘的犯人一個個皮包骨頭,身上掛的還沒二兩肉,都已經脫了相,他卻紅光滿面、意氣風發,比進去之前足足胖了二十斤,又讓獄卒牢頭們湊錢,給他置辦了一身行頭,按戲臺上的綠林英雄扮上,臭不要臉的頭上還頂了一朵「守正戒淫花」,趾高氣揚,意氣風發。擠在萬民中看槍斃鑽天豹的劉橫順越看越氣,這個淫賊的臉皮得有多厚?割下一塊當後鞋掌,夠磨兩年半的!

鑽天豹是行走江湖的飛賊亡命徒,怕死也不敢作這麼多案子了,作過一次案就不怕再作一次,作多少案子也只死一回,案子越多越夠本兒,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上法場這條路上,他得抖夠了威風。一街兩巷的百姓分不清哪個是淫賊鑽天豹,瞧見上法場的犯人中有這麼一位,打扮得跟臺上唱戲的一樣,一邊蹚腳鐐一邊連說帶唱,視死如歸、大義凜然,還以為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綠林英雄,不由得紛紛叫好。不過來到法場之上,誰也逃不過捱上一槍。到了時辰,死囚們均被五花大綁,蒙上眼罩,摁在美人臺上一字排開跪好了,有的哭天搶地,有的屎尿齊流,有的抖成了一團,走到這一步再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小劉莊磚瓦場周圍,看殺人的老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有當官的先來宣讀犯人的罪狀,告訴在場看熱鬧的老百姓因何槍斃這些人。正當此時,東邊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兩旁退開,當中讓出一條道路,前有一面銅鑼開道,敲得驚天動地,後面跟著一隊人馬,原來是執法隊開槍殺人的劊子手到了。為首一人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穿軍裝,腳踩馬靴,肩掛絲帶,繫到脖子根兒的銅紐扣閃閃發光,左右斜挎皮槍套,真得說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十幾個小學徒緊緊跟隨在後,一個個梗著脖子,擰眉瞪眼闊步向前。這位是誰呢?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九河下梢頭一把金槍,天津衛人稱「神槍手陳疤瘌眼」。當真是鼎鼎大名、如雷貫耳,沒見過的也聽說過。

據說這位陳爺早年在軍閥部隊當兵,衝鋒陷陣之際讓子彈崩傷了一隻眼,眼珠子雖然保住了,但那隻眼卻再也看不見東西,並且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使人不敢直視。陳爺卻有個艮勁兒,只有一隻眼正好練準頭兒,省得再睜一目眇一目了,從此下了二五更的功夫,本來槍法就好,再鉚足了勁這麼一練,那真叫指哪兒打哪兒,說打左鼻子眼兒,一槍下去右鼻子眼兒保證是囫圇個兒的。當年上陣殺敵打洋人,陳爺是一槍打倆,從沒失過手。後來解甲歸田,當上了行刑隊開槍執法的劊子手,負責槍斃犯人,可不論怎麼改朝換代,總是穿那身舊軍裝,收拾得整齊利落。老百姓給他喝了一個「神槍」的名號,在天津衛佔了一絕。

槍斃雖然不比前朝的砍頭那麼多規矩,門道可也不少,這裡邊有偷手,能斂外財。好比說挨槍子兒的這位,家裡把錢給到了陳爺,開槍的時候,手裡就留了分寸,一槍出去打個對穿,腦袋上只有一個窟窿眼兒,死得快不受罪,屍首也完整,易於苦主收殮。如若趕上十惡不赦之徒,又不曾給過人情,那就過過手癮,順便也讓老百姓開開眼,找準了位置一槍打下去,頭崩腦碎,腦漿子濺出一丈開外,來一個「萬朵桃花開」。

陳疤瘌眼帶隊一進小劉莊法場,人群炸雷也似叫起好來。陳疤瘌眼見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這麼捧他,心裡也挺高興,臉上卻不動聲色,坐在馬上向四周抱拳拱手。

有好事之輩擠上前來對陳疤瘌眼說:「陳爺,您今天恁麼的也得亮亮絕活兒啊。」

陳疤瘌眼應了一句:「各位瞧好兒。」

周圍有人起鬨:「陳爺,把您的金槍掏出來,讓大家夥兒見識見識!」

旁邊的就說了:「金槍是隨便往外掏的嗎,掏出來就得要人命,要不拿你試試槍?」

陳疤瘌眼哈哈一笑,抖了抖手中的絲韁,催馬帶隊穿過人群,來至美人臺前。旁人下馬都是身子往前探,右腿往後跨過馬屁股這麼下來,陳疤瘌眼不同,腰板挺得筆直,右腿往前抬,越過馬首,雙腿一併,直溜溜蹦下來,磕膝蓋不打彎,絕對的瀟灑。小徒弟立刻跑過去,接過韁繩把馬牽到一旁拴好。陳疤瘌眼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子,摘下皮手套撣去身上的塵土,倆靴子馬刺碰馬刺,「咔嚓」一聲給監刑的長官立正敬禮,交接大令拔出手槍。這支槍了不得,德國造的鏡面駁殼槍,長瞄二十響,滿帶燒藍,足夠九成新,烏黑鋥亮泛藍光,悶機連發通天擋,雙鳳胡椒眼兒,還是膠線抓把兒。在法場上開一槍上一次子彈,如果沒給夠好處或罪大惡極的犯人,子彈頭用小鋼鋸銼出十字花來,打到身上可不是一個眼兒,一下一個大血窟窿。執法官念罷一個人的案由,他就開槍崩一個。

小劉莊磚瓦場是片荒地,地勢低窪,當中有個土臺子,一尺多高,喚作「美人臺」,取銷魂之意,名字好聽,卻真是要人命的地方,不知在這兒處決過多少人了,腳底下的土和別處顏色不同,已經讓血浸透了。民間傳言「家裡有傷寒癆病的,在美人臺上抓一把土,回去連同香灰吃下,就不會再咳嗽了」。要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噎死了還咳嗽,那就詐屍了。

當天的美人臺上,鑽天豹的案子最重,所以他是最後一個等待槍決的,當官的唸完了他的案由,下令槍斃。許多看熱鬧的老百姓這才知道,此人是一夜姦殺五個黃花閨女的淫賊鑽天豹,都恨得牙根兒癢癢,不少人往地上吐唾沫,後悔之前給他叫了好。閨女被他姦殺的那五家人,連同在場看熱鬧的,為了一解心頭之恨,爭相給陳疤瘌眼掏錢,讓陳爺萬萬不可便宜了這個淫賊。

陳疤瘌眼收了不少錢,也知道老百姓最痛恨淫人妻女的惡賊,把之前槍斃犯人使用的鏡面匣子插入皮套,「吧嗒」一聲鎖上銅釦,過去跟當官的嘀咕了幾句,不慌不忙走到鑽天豹跟前,「刺啦」一下,扯去賊人臉上的眼罩,把鑽天豹這張臉亮出來,好讓圍觀的老百姓看清楚了。他一招手把幾個小徒弟叫過來,遞上兩個掛了粗麻繩的鋼鉤。這倆大鉤子跟初一的月牙兒相似,又尖又長,鋒利無比,泛起陣陣寒光,太陽光底下直晃人的二目,看得人脊樑骨冒涼氣。還沒等鑽天豹明白過什麼意思來,陳疤瘌眼手起鉤落,一邊一個穿進了鑽天豹的鎖骨。這一招是過去對付飛賊、重犯的手段,如今很少有人再用,雖說只傷及皮肉,但是穿了鎖骨,賊人的本領再大也施展不出。

鑽天豹剛才還是昂首闊步,一臉的大義凜然,這兩枚鉤子一穿進去,疼得他嘴裡直學驢叫喚,哎呦呦一陣罵娘,咬牙切齒,怒瞪陳疤瘌眼,引得圍觀人群起鬨叫好。陳爺聽見有人喝彩,不理會鑽天豹怎麼瞪眼如何罵娘,轉過頭來對眾人拱手致意,又命小學徒的把鑽天豹掛在一根木頭柱子上。幾個徒弟答應一聲,如狼似虎衝上前去,打掉他頭上的守正戒淫花,拔下英雄膽,拽住鋼鉤後面的麻繩,拖死狗似的把鑽天豹拽到柱子下邊,地上留下兩條血道子。把個鑽天豹給疼得,話都說不出來,光會叫喚了。這根木頭柱子一人多高、一抱多粗,一大截埋在美人臺中,底下綁了三根「抱柱」,頂端有一個鐵環,年深日久已然變成了深紅色,也分不清是鏽跡還是血汙,當學徒的將兩條繩子穿過去繫結,甩下來繩子頭兒捆在木樁子上。這幾個半大小子本就是歪毛兒淘氣兒,槍法還沒練出來,壞招可全會,綁繩子的尺寸恰到好處,鑽天豹的罪可受大了,上不去下不來,踮起腳尖剛剛能夠得著地,肩膀上的鉤子越掙越深,磨得骨頭吱吱作響,疼徹了心肺,口中一個勁兒地叫罵,爹孃祖奶奶,什麼難聽罵什麼。

陳疤瘌眼聽到鑽天豹嘴裡不乾不淨,上前伸手一扯繩子,把個鑽天豹疼得齜牙咧嘴,全身直哆嗦,黃豆大的汗珠子連成串往下掉,再想罵可罵不出來了,只會吸溜涼氣兒了。陳疤瘌眼嘿嘿一笑:「鑽爺,今天是我陳疤瘌眼送你上路,對你的案由,咱也略有耳聞,只因你把案子做到這兒了,如今免不了一死抵償。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陳某開槍執法乃奉命行事,下手之時若有個輕重緩急,可別怪我伺候不周。」舊時法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是砍頭還是槍斃,行刑的劊子手不能與犯人交談,更不能報自己的名姓,還別說是殺人,屠宰牲口也是如此,以免陰魂不散,惡靈纏腿。但是陳疤瘌眼行伍出身,兩軍陣前殺人如麻,他可不信這一套,況且他的槍是國家法度,殺惡人即是善舉,從來不怕犯人得知他的名號,知道了更好,到了閻王殿上也可以替他陳疤瘌眼揚名。

陳疤瘌眼說完話,背對鑽天豹走出十步,一轉身從腰中掏出另一支勃朗寧手槍。這支手槍真漂亮,槍身側面有軋花的圖案,象牙槍柄上鑲嵌寶石,兩邊均雕飛馬,槍口上還有滾花,陳疤瘌眼一向視如珍寶,輕易捨不得拿出來。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知道陳疤瘌眼這是金槍,槍不是金的,槍法卻值金子,這一下有熱鬧可瞧了!陳疤瘌眼槍斃別的犯人只走三步,頭都不回甩手一槍就了結了,槍斃鑽天豹卻走到十步開外,臉對臉地開槍,金槍陳疤瘌眼那是何等名號,這必定是要亮絕活兒,今天這趟紅差沒白看!圍觀的人群一時間喧聲四起,拼了命地起鬨叫好。陳爺也是外面兒人,老百姓這麼給面子,當然得賣派一下,高聲沖人群喊道:「老少爺們兒,咱這頭一槍打哪兒?」

此話一齣,木頭柱子上的鑽天豹心說完了,甭問,這是有人花了錢了,不想讓我死個痛快,要一點一點弄死我,這都趕上老時年間的萬剮凌遲了,兩片黃連一鍋煮——除了苦還是苦,本以為捱上一槍一死了之,想不到不止一槍!此賊心下驚駭萬狀,卻尋思也不過多捱上幾槍,何不能忍此須臾?因此仍在嘴上逞強,他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扳倒葫蘆灑了油——豁出去了,梗著脖子罵道:「我去你媽的,你個挨千刀的老王八蛋,敢不敢給鑽爺我來個快當的?」

陳疤瘌眼一抬頭,眼角眉梢擠出一抹瘮人的邪笑:「鑽爺,您了省點力氣,咱這一時半會兒的完不了,你爹一聲媽一聲的不嫌累嗎?」

他這話一齣口,嚇得鑽天豹真魂都飛了,簡直不敢細琢磨,一時半會兒完不了是什麼意思?便在此時,只聽周圍有人高喊了一聲:「打左耳朵。」陳疤瘌眼瞄都不瞄,抬手就是一槍,再看對面的鑽天豹,「哎呦」一聲,疼得全身一抖,左耳多了一個窟窿眼兒,往下流血、往上冒煙。

老百姓一看陳爺的槍法神了,看都不看抬手就打,指哪兒打哪兒,分毫不差,頓時彩聲如雷,光叫好都不解恨了,有人帶著菸捲兒,點上一根遞上前來。陳疤瘌眼接在手中道了一個「謝」字,站在原地抽了兩口,一邊吐菸圈一邊問:「二一槍打哪兒?」又有人喊道:「右耳朵!」陳爺點了點頭,抬手又是一槍,彈無虛發,正中鑽天豹的右耳。

接下來陳疤瘌眼問一句打一槍,打一槍人群便喝一聲好,那邊鑽天豹就慘叫一聲,其間有人送煙送茶,還有送點心的,許多有錢人買賣大戶,都給送花紅犒賞,一把一把的銀元擺在美人臺上,這都是額外的犒勞。陳爺談笑自若、不緊不慢,打順手了還來個花樣,什麼叫蘇秦背劍、怎麼叫張飛蹁馬,右手打累了換左手,兩隻手都有準頭兒,槍在手裡顛過來倒過去上下翻飛,看得在場的眾人眼花繚亂、目瞪口呆,前八百年、後五百載也沒見過這麼玩槍的,都玩出花兒來了!前前後後一共打了七十六槍才把鑽天豹正了法,最後一槍挑了淫賊的天靈蓋,腦漿子灑了一地。

飛賊鑽天豹在美人臺上捱了陳疤瘌眼七十六槍,打得跟馬蜂窩一樣,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囫圇個兒的地方了。陳爺手底下有分寸,前七十五槍繞過要害,給鑽天豹留了一口氣兒,打完最後一槍才真正死透了。圍觀百姓無不拍手稱快,活該這個淫賊,落得如此下場,正是「人生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鑽天豹不是本地人,又惡貫滿盈、死有餘辜,屍首扔在法場之上,沒有苦主收殮。此時就見打法場外走進一個老道,這個老道長得太老道了,頭盤髮髻、須長過胸,臥蠶眉、伏羲眼,臉色青中透灰,賽過蟹蓋,手持拂塵、揹負木劍、頭頂道冠、身穿道袍,一派仙風道骨。只見他手搖一個銅鈴,讓抬埋隊的人把鑽天豹的屍首收殮了,打飛的天靈蓋也給撿了回來,湊到一塊兒用草蓆子裹住,抬到小木頭車上,一路推去了西關外的白骨塔。這一去不要緊,天津城可就鬧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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