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晚上10點。
晝夜溫差加大,夜晚的涼風隱隱然已透出秋意。餘飛龍站在光明大橋上,手扶著欄杆眺望江面,還有半月才到三十九歲生日,他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的人。病情也在加重,他很久沒照鏡子了,怕看到自己骨瘦如柴、臉色蠟黃的樣子。
昨晚是在外面露宿的,他有多年的野外生存經驗,並不覺得難熬。警察已經找上門來了,凡是有屋頂的地方都不安全。光明大橋是東風市新建的第七座跨江大橋,通車不到一個星期,很多人還不知道,橋面上來往的車輛不多。
餘飛龍從包裡拿出洛陽鏟,舉在眼前。這把洛陽鏟是仇皓和他交換的,說是能避邪,竟然應驗。十五年前,這把洛陽鏟一天之內兩次救了他的命,他像珍藏護身符一樣把它帶在身邊。
從古墓逃出來後,餘飛龍原打算去紅房子與另外四人會合,沒想到半路上失手殺死了人。他只好改變計劃,遠走高飛,大城市是不敢去的,看見警車他就心驚肉跳。十多年間,餘飛龍四處流浪,到過山西、河北、內蒙古,扒過火車,住過橋洞,撿過垃圾。
剛到河北時,他打算去黑市把梅瓶賣掉,差點被黑吃黑,從此斷了這個念頭。為了生存,他只能幹最髒最累的活,躲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像老鼠一樣苟活。這一切,都是拜四個兄長所賜。每念及此,他的胸中就會燃起熊熊怒火,很快又被活下去的渴望澆滅——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膽戰心驚地躲藏了十多年,比吃苦受累更難忍受的是孤獨,北方寒冷乾燥的氣候也讓他始終無法適應。漸漸感到風聲沒那麼緊了,兩年前,餘飛龍悄悄回到東風市。他不敢回農村老家,也不敢聯絡以前的熟人。
豐達防護用品廠只有十幾個員工,管理不像大企業那麼正規,不用登記身份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雖然工資待遇低了點,餘飛龍卻非常滿意,在廠裡打工時,他認識了高雅麗。
二人同居的那段日子,是餘飛龍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得知高雅麗懷孕後,他欣喜若狂,覺得老天爺待自己不薄,終於苦盡甘來。這十多年來,他都是過一天算一天,從沒想過未來,即將降生的孩子讓他重新看到了生活目標。當高雅麗提出要回鄉下老家生孩子時,餘飛龍馬上同意了,只要是為孩子好,任何事情他都會答應。
高雅麗走後,餘飛龍幾次想去看望她,卻不敢拋頭露面,只好把內疚藏在心底。他暗暗下定決心,今後要加倍努力工作,一定要讓她們母子過上好日子。
一天晚上,電視新聞播出本市重大專案簽約儀式,餘飛龍認出乙方簽字代表竟是老大熊超。十五年過去,熊超搖身一變,已成為本地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董事長。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估計另外三個也混得不差吧,這些人渣為什麼不遭報應,想起這些他就怒火難平,可是又能怎樣呢?
過完年後,餘飛龍好幾次肚子痛得厲害,捨不得花錢上醫院,就隨便去藥店買些止痛藥對付。前些年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把身體拖垮了,落下一身毛病,他沉浸在即將成為父親的喜悅中,對身體的變化並未太在意。
4月23日,餘飛龍腹部疼痛難忍,只好去醫院檢查。下午拿到診斷報告,看到「肝癌」兩個字,他腦子裡轟的一下,臉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他扶著牆走到公共座椅上坐下,這時手機響了,他聽到高雅麗興奮的聲音:「老餘,我給你生了一個兒子!」
回到家後,餘飛龍把藏在床底下的洛陽鏟和元青花梅瓶拿出來,這兩件東西從未給高雅麗看過。他坐在地上,把洛陽鏟拿在手裡摩娑,那些年埋藏在心底的仇恨像火山一樣噴發。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餘飛龍喃喃自語,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意志堅定,目標清晰。十五年了,是時候做個了結了,醫生說他還有一年生存期,一年時間能做很多事情。他要在死神來臨之前完成兩個心願:一是復仇;二是把手上的梅瓶賣掉。
餘飛龍站在掛曆前,像一個指揮官在看作戰地圖,上面圈出了熊超、鄧文豪、仇皓、陳伯傑四個人的生日。掛曆是過年前從垃圾箱撿來的,他喜歡上面那些活潑可愛的小孩,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的用場,彷彿是天意。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那四個背信棄義的人嚐到生日變祭日的滋味。
找到熊超幾乎沒費多大工夫,餘飛龍上次看電視時,記住了熊超公司的名字,手機上網一搜就搜到了地址。餘飛龍在公司附近守候、跟蹤,漸漸摸清了熊超的住址和生活規律。
5月10日下午,餘飛龍守在熊超的公司門口,等他出來後打車跟隨。熊超把車開進了富豪大酒店地下二層停車場,下車後匆匆上樓去了。此時人多眼雜,餘飛龍守在他的寶馬車旁,等他晚上回來取車。
晚上11點多,熊超手裡拎著包,哼著歌搖搖晃晃地出來。他找到自己的黑色寶馬x5,手剛摸到車門拉手,腰間突然被硬物頂住。
「別動!」餘飛龍已戴上了口罩。
熊超頓時酒醒了大半,把包扔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兄弟,我包裡還有些現金,手頭緊的話就拿去花。」
餘飛龍冷笑一聲,「有錢就了不起是吧?」
「千萬別激動,有事好商量。」
「老大,生日快樂!」
熊超彷彿突然見到鬼似的,聲音顫抖起來,「你是人還是鬼?」
「十五年前我就變鬼了。」
「老五,你沒事就好,弟兄們對不住你。」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餘飛龍冷冷地說,「鄧文豪呢?」
「你找他幹嘛?」
「少廢話,快說!」餘飛龍手上用力,洛陽鏟又頂緊了點。
「聽說他開了一家金店。」
「在哪?」
「江寧路,好像是叫來福珠寶。」
「仇皓和陳伯傑在哪?」
「我們其實很少見面。
餘飛龍拿出準備好的紙和筆,逼他寫出了鄧文豪、仇皓、陳伯傑三人的電話和工作地點,然後把紙筆揣進褲兜裡。「你們都過得很滋潤。」
「老五,放我一馬,從今往後,老哥賺的錢都有你的一份。」熊超苦苦哀求,慢慢轉身。
「老大,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餘飛龍想起這些年的遭遇,萬千感慨湧上心頭,突然哽咽起來,「想當初我們一起拜過關二爺的,你們為什麼……」
餘飛龍突然感到耳邊生風,拳頭直奔面門而來。熊超畢竟喝了酒,手上沒力,速度也慢了。餘飛龍抬起左手格擋,右手揮起洛陽鏟,猛擊他的頭頂。鮮血四濺,熊超倒地。
怕他沒斷氣,餘飛龍又補了兩下,然後把他包裡的現金翻出來,揣進兜裡,這是意外的收穫。
「生日快樂!」餘飛龍踢了一腳熊超的屍體,迅速離開現場。
第二天,手機上的新聞就出來了:「警方初步推斷這是一起搶劫殺人案,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之中……」
下面有網友評論:
「大俠,幹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