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之交臂

孩子們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是絲綢,有的說是茶葉,有的說是毛筆,還有人說是手機,引得大家鬨堂大笑。

茅躍進按動手裡的遙控筆,投影幕上出現一個青花瓷碗。「我今天要講的第五大發明,就是瓷器。」

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男生說:「瓷器太普通了吧,怎麼能和四大發明相提並論?」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茅躍進向他投去讚賞的目光,「這位同學,你想過沒有,假如把你家裡的所有瓷器全拿走,會出現什麼情況?」

眼鏡男生想了想,說:「吃飯有點不方便,但是可以用不鏽鋼或玻璃餐具代替。」

茅躍進說:「好,就算你解決了吃飯的問題,請問你怎麼上廁所?馬桶是瓷器做的。你要不要洗臉?洗臉盆也是瓷器。除了吃喝拉撒會變得很麻煩,你家的地磚、牆上的瓷磚都要撬掉,你怎麼過日子?汽車上的火花塞裡也有陶瓷,拿掉瓷器,你家的車也要趴窩,要變成牛車。」

眼鏡男生張口結舌,滿臉通紅。全場暴笑,掌聲雷動。

茅躍進繼續說:「瓷器是非常重要的發明,中國瓷器很早就遠銷全世界,‘中國’和‘瓷器’在英文裡是同一個單詞,都叫china,瓷器就代表中國。同學們,請你們告訴我,瓷器有沒有資格列為第五大發明?」

「有!」孩子們齊聲高喊,無不心悅誠服。

這段別開生面的開場鋪墊,像磁鐵一樣把同學們吸住了。茅躍進從原始陶器講起,講述中國燦爛輝煌的陶瓷史:青瓷、唐三彩、宋代五大名窯、元青花、釉裡紅、景德鎮、鄭和下西洋……

每個孩子都專注地聆聽,一雙雙明亮的眸子裡散發出瓷器般的釉光,那是求知的光芒。茅躍進無比享受這種注視的目光,也許這些孩子現在還不能完全聽懂,但是已經在他們心裡播下了知識的種子。

時光像插上了粉紅色的翅膀,兩個小時一掠而過,茅躍進意猶未盡。

「茅館長。」江楓的聲音把茅躍進從記憶中拉回來。

「小江,請坐。」茅躍進指著對面的空位,然後把服務員叫過來點菜。

江楓簡單說了幾句案情的最新變化。茅躍進說:「小江,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茅館長客氣了,有什麼要求,吩咐我就是了。」

「你們抓捕嫌犯時把我也帶上吧。」

江楓立即搖頭,「那怎麼行,太危險了。」

茅躍進說:「我希望親手追回那個‘禮’字梅瓶。」

「兇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您不能去冒這個風險。」江楓的口氣不容商量,「茅館長,您放心,我們會確保文物的安全。」

「你還記得我們館裡展出的那個元青花桃園結義圖罐嗎?」茅躍進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您是說二億三千萬的那個?」江楓怎麼會不記得,茅躍進上次說過,東風市博物館展出的元青花桃園結義圖罐是複製品,真品在倫敦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了天價。

「沒錯。」茅躍進緩緩地點頭,「真品本來應該留在我們館裡的,中間有個故事,我從未告訴任何人。」

江楓專注地看著茅躍進,不再插話,等著他說出下文。

「那是在八十年代初,文保工作逐漸恢復正常。我經常要下鄉徵集文物,帶著乾糧到附近的農村去走家串戶,很多館藏文物都是那幾年收上來的。有一年秋天,我又帶上乾糧,騎著腳踏車下鄉。跑了大半天一無所獲,到了下午兩三點鐘,人困馬乏,正好馬路邊有一戶人家,我準備進去討點熱水喝,順便填下肚子。」

「那家的房子很破舊,也沒什麼像樣的傢俱,家裡只有女主人和她的兒子,男人出門幹活去了。我問女人討了一碗水,在她家的長凳上坐下,從帆布書包裡拿出兩個肉包子,正準備吃。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五六歲的樣子,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手裡的包子。小孩子怪可憐的,我就把兩個包子都給他了。女人對我千恩萬謝,她兒子長麼大,從沒吃過肉包子。女人又說,你把包子給了我兒子,那你吃什麼呢?我說,沒關係,我不餓。女人轉身進了廂房,抱了一個大瓷罐出來,從裡面拿出幾塊糖塊,硬要往我手裡塞。」

「我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她手裡抱的是個青花罐,上面還有人物圖案。我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說,我是博物館的,你家這個罐子是老物件,可不可以交給博物館收藏?女人說,這個罐子在我家放了好多年了,原來有是蓋子的,找不著了,你覺得有用就拿去吧。我說,不能白拿你的,要給錢。她拼命搖頭,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兒子吃了你的包子,怎麼能收你的錢呢?她堅持不要錢,我就給她寫了張收條,帶著青花罐回館裡了。」

江楓問:「這個就是元青花桃園結義圖罐吧?」

茅躍進點頭,「是的。」

「您用兩個包子就換回一件稀世珍寶。」

「你肯定以為我佔了大便宜吧?」茅躍進說,「那個年代不像現在,文物不值錢,也沒市場。有一家人搬了新房子,嫌老傢俱放在客廳礙眼,把一對紫檀官帽椅賣掉,買了一臺18寸的大彩電回來,全家人開心得不得了。」

「那家人可能要悔斷腸了。」江楓心裡感慨,那對紫檀官帽椅現在恐怕能抵小半個彩電廠。

「人永遠是後知後覺的。幾十年前,一部桑塔納能換北京的一套房,如果時光能倒流,桑塔納就沒人要了。我們做出的任何一個決定,在當時肯定是認為正確的,但只要把時間一拉長,後退十年、三十年往回看,就會覺得很可笑。」

「您接著說。」江楓給他的杯子里加滿茶水。

「這個罐子現在的名字叫‘元青花桃園結義圖罐’,但是當時並不知道,大家對元青花了解不多,以為是明早期的,拿回館裡登記入賬後,就一直存在庫房裡。」

「後來是怎麼流出去的呢?」

「過了幾年,老館長退休,我接替了館長的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那時年輕氣盛,急於在全館職工面前樹立威望,想幹幾件大事。我燒的第一把火,就是興建職工宿舍。錢不夠,我就召集大家開會想辦法,挑選了一批文物賣給省文物商店,籌到了一筆資金。現在肯定不能這麼幹了,但當時的政策是允許的。職工宿舍很快建起來了,全館上下都對我這個年輕的館長刮目相看,這是我上任後的第一件政績,我為這件事自豪了很多年。」

「那個元青花桃園結義圖罐也在這批賣掉的文物裡面?」

「是的。」茅躍進笑得很苦澀,「後來不知怎麼流入了香港,又過了十幾年,我才在報紙上看到它出現在倫敦佳士得拍賣會上。這種畫有人物故事圖案的元青花大罐,全世界不足十個,我有幸遇到了,又親手把它送掉了。」

「宿舍還在嗎?」

「五年前舊城改造拆掉了。」

江楓說:「誰都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哪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刑法還規定‘不溯及既往’原則,我們不能用現在的法律和道德標準去評判幾十年前的行為對錯。您的行為在當時合理合法就夠了,再說您是為全館的職工謀福利,並無私心,根本無需自責。」

「理是沒錯。」茅躍進微微點頭,「我也試圖這樣說服自己,可是每當想起這事,心裡就像刀剜一樣,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小江,你還年輕,那種深深的負罪感你是無法理解的。」

「我能理解。」江楓想起了飯飯,這幾個月就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身上,直到今天上午才徹底解脫。

茅躍進嘆息一聲,「那個青花罐是回不來了,我的罪過永遠無法彌補,所以我很早就發願,要在退休前完成兩件事:一是把新館建起來;二是把失散的‘禮’字梅瓶找回來。如果能完成這兩個心願,我這一生就圓滿了。」

江楓怔怔地看著茅躍進,默然不語,之前完全沒想到,他心裡竟藏著這麼大一個心結。江楓想安慰幾句,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我快退休了,感謝老天爺關照,第一個心願已經完成了,第二個心願也成功在望。如果我能親手把‘禮’字梅瓶請回來,那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茅躍進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楓,「讓我去吧,我是文物專家,有我在場,國寶會更安全。」

「您還是別去了,太危險。」江楓的口氣已沒有剛開始那麼堅決。

「不幸隨時會發生,而幸福,只有努力才能得到。」茅躍進看到江楓的眼神在鬆動,趁熱打鐵,「你老是跟我強調危險,有人坐在飯館裡吃飯被車撞死,有人在小區散步被跳樓的人砸死。小江,請你告訴我,哪裡沒有危險?」

江楓沒詞了,「先說好,一切行動必須聽我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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