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今後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叫我不得好死!」仇皓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堅毅。
高三開學後,新來的英語老師在班上嘲諷餘飛龍。第二天,仇皓就摔死了她的泰迪犬,懸屍示眾。他要讓全校的人都知道,凡是敢欺負餘飛龍的,就是仇皓的仇人,包括老師。
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天,毫無懸念,「五大金剛」全部落榜。在此之前,仇皓一直瞧不起班上那些埋頭苦讀的書呆子,這時才真正嚐到失敗的苦澀,之前那點可笑的優越感蕩然無存。用不了幾年,他和那些「書呆子」就會變成兩個社會階層,這讓他感到恐懼。
仇皓彷彿一夜長大,把自己關在家裡閉門思過,苦想了三天,決定去復讀。他先去邀餘飛龍,一拍即合,沒想到其餘三人也想去復讀。可能是大家離開校園後,突然發現沒地方可去吧,他想。
五個人同去學校報復讀班,他們以為老師會刮目相看,不料卻被拒之門外。讀書這條路,對他們永遠關閉了。
高中畢業後,各自要為生計奔波,漸漸聚少離多,一有時間他們還會聚在一起喝酒吹牛。那時候形容關係鐵,流行一句話:「一起同過窗,一起嫖過娼,一起扛過槍」。除了槍沒扛過,別的他們都幹過了。
那是一段值得懷念的美好時光,如果沒有發生那次意外,「五大金剛」永遠會是好兄弟,仇皓後來常想。
傍晚時分,仇皓正準備關門下班,一個人掀開門簾走進影青閣。仇皓心裡咯噔一下,警察又來了。
「你被通緝了!」江楓面無表情道。
「哦。」仇皓把滾燙的開水衝入青色小茶壺,大紅袍特有的火香味在屋內瀰漫。
「你不想知道為什麼被通緝嗎?」
「我犯了什麼罪?」仇皓拿起公道杯,給江楓面前的小茶杯裡注滿茶水,目不斜視。
「今天早上的新聞你沒看嗎?」江楓拿出了手機。
仇皓接過手機,圖片上是一名黑衣男子的背影,攀附在不鏽鋼防盜窗上,一手托住女孩。圖片下面是文字報道《本市又現「託舉哥」,全城「通緝」黑衣男子》:
今日早晨6時20分許,本市江岸華庭小區發生驚險一幕。獨自在家的五歲女童丹丹爬上五樓陽臺,不慎失足掉下,頭卡在陽臺花架上,命懸一線。小區群眾發現後,立即呼救,有人從家裡搬出床墊放在地上,防止女童墜落。
萬分危急時,一名黑衣男子從四樓防盜窗鑽出,冒著生命危險接近女童,用手穩穩地將她托住。該男子堅持了二十多分鐘後,消防官兵趕到,從五樓破門而入,切割花架後將女童成功救出。事後,黑衣男子悄然離開……
「世上還是好人多。」仇皓把手機還給江楓,
「你認識這個人嗎?」江楓問。
「不認識。」仇皓茫然地搖頭。
「我還以為是你呢。」江楓笑道。
「從後面看是挺像的,身高體型都差不多。」
「幸虧我沒帶記者來,差點擺了個大烏龍。」江楓自嘲道。
「我以為警察只負責抓壞人,沒想到好人你們也管。」
「懲惡就是為了揚善,殊途同歸。」
「江警官認為我是好人還是壞人?」仇皓看著江楓。
「我記得金庸小說裡有個叫平一指的殺人神醫,他認為世上該有多少人是閻王爺定好了的,所以他只要救活一個人,就必須殺一個人,保持總量不變。」江楓身體微微前傾,「仇老闆認為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當然是壞人。」仇皓不假思索道,「人只要幹過一件壞事,哪怕以後再幹一百件好事,也不能抵消那一次罪過。」
江楓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仇皓身上的白襯衫上,「衣服是新買的吧?」
「是嗎?」仇皓答非所問,情不自禁地打量自己,襯衫上的摺痕還清晰可見。他心裡撲通一下,臉上並無任何變化,端起茶杯低頭啜飲。
「貼身的衣服買來最好洗一洗再穿。」
「我對穿著向來沒什麼講究,衣服能遮身禦寒就夠了。」
「也是,每個人興趣愛好的不一樣,你這個茶具就比別人講究多了。」江楓喝光杯子裡的茶,舉起空杯,對著窗外的光線饒有興致地觀賞起來。「顏色真漂亮,是叫粉青釉吧?」
「天青釉,仿汝瓷。」仇皓糾正,他拿不準江楓是何用意,嚴陣以待。
「我聽過粉青、豆青、梅子青,天青還是頭一次聽說。」江楓皺起眉思索起來,手指敲了下茶桌,「對了,我想起來了,周杰倫的《青花瓷》裡有句歌詞:‘天青色等煙雨,我而在等你’,說的就是這種釉色吧?」
「那是瞎寫,別信,世上根本沒有天青色的青花瓷。青花瓷的‘青’,其實是藍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青花瓷是白底藍色花紋,蒙古人來自草原崇尚藍天白雲,特別喜歡青花瓷,所以元青花大放異彩。天青色是青瓷才有的顏色,青瓷的歷史比青花瓷早得多,它們是兩種瓷器。」
江楓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你不說我還真搞不清楚。」
仇皓說:「相傳是宋徽宗御批: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汝窯才燒製出了天青釉青瓷,色澤細膩,溫婉如玉。青如天,明如鏡,說的就是汝瓷。」
「汝瓷很珍貴吧?」
「宋代五大名窯,汝官哥鈞定,汝瓷排第一。汝瓷存世量極少,全世界也只有六十多件,所以收藏界有句話:縱有家財萬貫,不如汝瓷一片。」
談起瓷器,仇皓能講三天三夜不重複,江楓在他面前頂多是幼兒園大班水平。仇皓神態自若,放鬆了不少,心裡的優越感油然而生。仇皓左手拿過江楓面前的小茶杯,右手端起公道杯,給他的杯子裡續滿茶水。
「你受傷了!」江楓指著他的左手背,幾道紫紅色的擦痕清晰可見。
仇皓猝不及防,猛地縮手,彷彿抓到一塊燒紅的鉻鐵。「上午搬東西時,不小心擦破了點皮。」他努力擠出笑容,卻感到臉上肌肉僵硬。
江楓笑了笑,銳利的目光深遂起來。「是啊,哪怕再小心,也難免會有失手的時候。」
仇皓想盡快結束談話,剛才的瞬間失態,肯定沒能逃過江楓的眼睛。仇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不好意思,晚上我約了人吃飯,江警官還有事嗎?」
「沒事了,謝謝你的茶。」江楓飲盡杯子裡的茶,站了起來。
「不客氣,有空來喝茶。」
「對了,昨天我看到一句話。」江楓走到門口說,「世上有三樣東西無法隱藏:咳嗽、愛情和貧窮。我覺得還可以加上一樣,那就是罪過。」
江楓走後,仇皓心神不寧。
他自認為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竟然漏洞百出,把警察都引來了,這是完全沒料到的。轉念他又寬慰自己,那又怎樣,救人總不犯法吧?
想起早上的事,仇皓就有點後悔,即使自己不衝上去,等到消防官兵來營救,丹丹應該也不會掉下來,她其實卡得很緊。他一度以為,那段往事早已埋進了廢墟,直到今天早晨看見命懸一線的黃衣女童,記憶如一把鋒利的尖刀,刺入心間。
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殘陽如血。
仇皓看著窗外,溫熱的液體漫過眼眶,漸漸模糊了視線。十年前的那個黃昏,當他被人從廢墟里抬出來,摘去眼罩時,第一眼看見的,也是血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