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案發第十天。
刑警大隊長的辦公室彷彿剛被小偷洗劫過,兵荒馬亂的樣子,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菸屁股味道。萬志強身體略微前傾,目光在江楓臉上聚焦,「謀殺?」
江楓點頭道:「綜合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兇手真正的目標並非財物,應該是金店老闆鄧文豪,這是一起精心謀劃的故意殺人案。」
萬志強點上一根菸,重新靠在了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江楓重新歸隊,萬志強頓覺身上的擔子輕了不少。如果說自信是一種選擇,那麼信任就是一種習慣。江楓不在的這段日子,他總覺得力不從心,就像汽車引擎少了一個缸工作。萬志強深信,江楓的到來之日,就是此案的轉機之時。可是他沒料到,江楓一來就扔出這麼大一顆重磅炸彈,炸得他有點措手不及。
直到那根菸燒掉了大半截,萬志強才不緊不慢地說:「兇手如果真想殺人的話,按說越低調越好,最好是月黑風高時找個人少的地方下手,保險係數更高。光天化日在公共場合動手,風險太大,兇手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吧?」
「白天在金店行兇殺人,的確是要冒很大的風險,兇手心裡應該很清楚。」
「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是為了防範一個更大的風險。」江楓沉吟道。
「說下去。」
「如果他用常規的思路作案,從現場就能看出是殺人案,警方就會按照故意殺人案的思路去偵查,全面調查受害人的社會關係,兇手擔心遲早會查到自己頭上。所以,他要想方設法隱藏真實犯罪目的,把殺人案偽裝成搶劫案,擾亂警方的偵查視線,這樣一來他就安全多了。兇手冒險在金店動手,只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高明!」萬志強豁然開朗,忍不住敲了下桌子。
金店這個行業非常特殊,裡面存放的都是貴重物品,最重要的安全任務就是防搶防盜。當一個手持兇器的蒙面人衝進正在營業的金店時,幾乎所有人都會首先想到搶劫,兇手正是利用了人們這種思維定勢,演了一齣戲。
搶劫屬於典型的侵財型案件,通常沒有特定的嫌疑物件,專案組起初就是按照搶劫案的偵查思路去調查的,結果走入了死衚衕。殺人案就不同了,兇手與被害人之間往往會存在某種關聯,嫌疑人的範圍要小得多。
兇手最想隱藏的東西,對於警方而言,就是最有價值的線索。
萬志強又問:「殺人動機是什麼呢?」
「現在還不清楚。」江楓搖頭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很可能是熟人作案。所以兇手才不惜代價要隱藏犯罪目的,一旦真實犯罪目的暴露了,他就很危險了。」
萬志強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一點他的想法和江楓一致。「鄧文豪能醒過來嗎?」
「我還沒來得及去醫院,聽王三牛說希望很渺茫,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死不死活不活的,真他媽吊人胃口。」萬志強又點上了一根菸,「兇器你怎麼看?」
「那個東西的確很奇怪。」江楓微微皺了下眉,「我問過很多人,都說沒見過。」
「繼續查,總不可能是地裡長來的吧,他媽的!」萬志強信心十足,久違的霸氣又回來了。萬志強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臉上綻放出兄長般的笑容,露出兩排大板牙。「江楓,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嗯。」江楓微微點頭。
萬志強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內心充滿了欣慰。快三個月沒見,江楓身體更結實了,原本麥色的皮膚曬得更黑了,明亮的目光依舊銳利而堅定,只是眉宇間多了一份沉靜。那件事似乎並未對他造成太大的打擊,年輕人總是要歷練的,經歷一些事情不見得是壞事。
「對了。」江楓忽然道,「昨天我查閱案卷時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
「7月13日案發那天,剛好是鄧文豪的生日。」
「這麼巧!」萬志強當即愣住,「兇手怎麼會知道他的生日?」
「也許是巧合吧。」江楓笑道,「如果不是,那這個案子就越來越有意思了。」
江楓剛走到門口,忽然被萬志強叫住。
「燒不死的雞就是鳳凰。」
「嗯,凡事往好處想就會越來越好。」江楓嘴角掀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回到辦公室,江楓拿出手機,再次凝視兇器。
第一次見到這張圖片,江楓也不禁傻眼,從沒見過這個奇形怪狀的傢伙,難怪王三牛叫它「四不像」。那是個半圓筒狀的鐵傢伙,長約三四十公,像一截從中間剖開的毛竹。兩頭又很奇怪,一頭是尖的,另一頭有細圓的短柄。
圖片發到了刑警隊的微信群裡,這幫人早就習慣了猜謎語,馬上開動腦筋發揮各種奇思妙想,卻沒一個說得出名堂來。一個老刑警說:「興許是哪個行業的專用工具呢?」這句話倒是提醒了王三牛,馬上去調查走訪。
王三牛走訪了五金商店、鋁合金店、鐵藝店、汽車修理店、建築工地,甚至打了牆上的小廣告電話,把一個疏通下水道的人騙過來問,所有人都說沒見過這個東西。王三牛頂著烈日跑了一整天,累到吐血,一無所獲。
江楓盯著手機發呆,它到底是個什麼玩藝兒?
任何物品都可以成為殺人工具。
如果是沒有預謀的激情殺人,由於嫌疑人事先毫無準備,基本上會就地取材,拿到什麼就是什麼。菜市場兇殺案的兇器可能是一把砍骨刀;建築工地發生鬥毆,一方可能會撿起一塊磚頭拍向對方的腦袋;如果案發現場在汽車修理廠,兇器也許會是一把大號扳手。臨時起意的殺人案中,兇器與現場環境緊密相關。
如果是預謀殺人,情況就有所不同。由於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要麼先去買一把刀,要麼就是身邊最容易獲得的工具,這跟嫌疑人的身份和職業有關。殺人的工具有無數種,兇手為什麼單單選中了這個「四不像」,它能否反映出兇手的職業特徵?
江楓把手機橫過來倒過去,從不同的角度反覆看,恨不得鑽到手機裡面去,還是一頭霧水。假如它是一種工具的話,應該屬於一個非常冷門的行業,查詢的難度會比較大。但從另一個角度看,越冷門的東西越有價值,一旦驗明正身,就可以把嫌疑人圈定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查明殺人動機,是破案的另一個關鍵。殺人動機無非就是那麼幾種:財殺、情殺、仇殺、激情殺人。兇手既然不是來搶劫的,財殺首先可以排除。激情殺人通常是臨時起意,事先不會有預謀過程,更不會蒙面和準備兇器,這一項也可以排除。剩下的只有情殺和仇殺了,這兩種情況都要從受害人的社會關係入手。
理清了思路,江楓明確了兩個偵查方向:一是從兇器、口罩、摩托車等作案工具入手,以物找人;二是全面調查受害人鄧文豪的社會關係。
當日下午,江楓決定去見鄧文豪的妻子劉艾月。王三牛之前見過劉艾月,電話打通後,她說在醫院。
見面地點約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劉艾月在二人對面坐下。
金店老闆娘劉艾月身材高挑,目測至少在一米七以上,在嬌小玲瓏的南方女性中,算得上是鶴立雞群了。她穿一身碎花連衣裙,長髮披肩,皮臉白皙,臉上看不到半點皺紋,體型也保持得很好。江楓暗暗稱奇,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年近四十,頂了天也只敢往三十歲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