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訪

「怎麼拖?」

「讓她們到派出所多跑幾趟,跑煩了,自然就不會再來了。該解決的問題,她們自己還是會想辦法解決的。」

「這恐怕不好吧。」江楓對小曹寄予厚望,沒想到他居然想出這麼個餿主意。

「要不然怎麼辦?」小曹瞟了江楓一眼,「你覺得跟這兩個女人說得清道理嗎?」

「說不清。」江楓遙望窗外漆黑的夜空,再次陷入絕望。

「這種民間經濟糾紛,本來就不屬於派出所的管轄範圍,有些人偏偏喜歡賴在我們身上。用上面的話講,這是濫用警力,浪費寶貴的警力資源。」小曹在派出所幹了三年協警,經驗豐富。「以後你還會遇到更奇葩的事,比方說沒錢買種子化肥的,老婆跟別人跑了的,兒子不養爹孃的,都跑來找派出所,你能解決嗎?」

「還是你有經驗,以後多教教我。」江楓頓時釋然。江楓原來覺得小曹沉迷於遊戲,不務正業,沒想到人家張張嘴就能當自己的師傅。今後一定要戒驕戒躁,好好跟人家學習,踏踏實實把工作做好。

「楓哥,你是名偵探,我哪敢教你啊。」小曹笑道,語氣卻非常誠懇,「咱們這地方不比刑警隊,一年遇不到一個大案,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慢慢你就適應了。」

「我現在就是個片警,以後別提什麼偵探了。」

聽到「名偵探」三個字,江楓明知小曹並無半分嘲諷的意思,心還是彷彿被針紮了一下。他暗暗檢討,看來自己的心態還是沒有擺正,到了什麼山上,就得唱什麼歌。辦刑事案件必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容不得半點差錯。派出所和刑警隊的工作物件和性質完全不同,如果還用辦刑案的思維來調解民事糾紛,就像開著一輛保時捷去拉貨,完全不搭調。

警車拐進派出所大門,江楓發現院內多了一輛現代越野車,蘭登守在車門外「汪汪」直叫,樣子很兇。江楓把蘭登叫住,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粗壯的小夥子,向江楓直衝過來。「媽呀,嚇死我了!」

「王三牛!」江楓大感意外,上去就給了他一拳,笑道:「別怕,蘭登不咬好人。」

王三牛瞟了一眼蘭登,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了一步。「小時候被狗攆過,有心理陰影,一朝被狗咬,十年怕井繩啊。」

「你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自學成才。」

江楓摸了摸蘭登的頭,「一邊玩去。」蘭登很懂事地搖著尾巴走開了,江楓轉身問王三牛:「要來怎麼不先打個電話?」

「我查了今天是你值班,所以就省了兩毛錢電話費。」王三牛說話還是那麼不正經。

「這麼晚,有事嗎?」江楓低頭看手錶,已經到了晚上8點多。

「沒事就不能來嗎?」王三牛不客氣地反問,「突然想你了,下了班就直接開車過來了。」

「好小子,我以為你把這個老大我忘了。」

「哪能啊,老大。」王三牛一臉無辜。

「還沒吃飯吧,正好我也沒吃。」江楓向王三牛的車走去。「走,我們去街上找個飯館。」

「不用那麼麻煩,泡碗麵就行。」王三牛站著沒動。

「那怎麼行。」江楓的口氣不容商量,「你難得來一趟,到了我的地盤,怎麼可以隨便?」江楓轉身又對小曹說:「這是刑警隊的兄弟,我們出去敘敘舊,有事打我電話。」

小曹說:「放心,你們去吧,這裡有我呢。」

交待完畢,江楓上了王三牛的車。車子開動,江楓問:「最近案子多嗎?」

「還行。」王三牛含糊其辭道。

「光頭強還好吧?」光頭強是萬志強的外號,隊裡的弟兄背後都這麼叫。

「唉,別提了。」王三牛搖頭嘆息,「自從你走了之後,光頭強越來越狂躁,動不動就罵人,我懷疑是更年期提前光顧。」

「說心裡話,我剛到派出所那幾天,聽不到光頭強發脾氣,耳根太清靜,還真有點不適應。」

「老大,你這個症狀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這是病,得治。」

二人哈哈大笑。

在江楓指引下,王三牛把車開到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鄉下小街,本來就冷清,這時老闆已經準備打烊了,正在抹桌子打掃衛生。飯館內空蕩蕩的,沒有別人,二人隨便找了張條桌坐下。老闆娘拿出兩套消毒餐具,一碟瓜子,擺在桌上。

王三牛看著江楓說:「你黑了。」

「曬的。所裡沒什麼事,每天在湖堤上跑跑步,打打拳。」江楓拿起筷子,對著碗口的密封薄膜用力戳下去,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江楓只穿了件背心,結實的肌肉突出來。

「難怪肌肉練得這麼發達,迷倒了不少村姑吧。」

「村姑沒有,村婆倒是不少。」江楓不全是開玩笑,現在的農村哪留得住姑娘,年輕漂亮的都到城裡去了。

不多時,酒菜上齊:紅燒鱔段、滷水白魚、老鴨燒肚片、炸泥鰍、油淋空心菜,全是湖區特產,外加一箱啤酒。王三牛連吃了幾天泡麵,聞到香味,狂咽口水。他看著那箱啤酒,不禁面露難色,「酒就少喝點吧,等下回去我還要開兩個小時車。」

「晚上別回去了,睡我床上。咱哥倆兩個多月沒見了吧,今天不醉不歸。」江楓起開了兩瓶啤酒,先給了王三牛一瓶。

王三牛隻好老老實實地給自己倒滿,舉杯道:「老大,我敬你。」

喝完第一杯酒,江楓說:「現在你可以說了,到底找我什麼事?」

王三牛訕笑著撓了撓後腦勺,「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烏七抹黑的,你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來了,鬼才相信你是想我了。如果你是去見女網友,我倒是會相信。」江楓指了指他身邊的黑色公文包,「有拎著案卷來看老大的嗎?」

真相被戳破,王三牛反而不著急,點著一根菸,用力吸了一大口才說:「媽了巴子,確實遇到麻煩事了,要請你幫忙。」

「如果需要派出所協助調查,包在我身上,全力協助。」

「尿性!老大,你總是這麼罩著我。」王三牛有點感動,一仰脖子又幹了一杯。王三牛抹了抹嘴,把金店搶劫案的案發經過,以及調查取證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江楓聽得並不專注,耐著性子等他說完,已經喝掉了三杯啤酒。「你說的這個案子,和我們高潮洲派出所有關係嗎?」

「實話實說,沒有一毛錢關係。」王三牛搖了搖頭。

「那你找我幹嘛?」

「想請你回去破案。」

「破案是你們刑警隊的事,我一個小小的片警,就是想幫也幫不上啊。」江楓連眼皮都沒抬。

「這不是問題。」王三牛急忙說,「來之前我請示過光頭強了,只要你同意,李局長會親自出面協調,把你借調到專案組。」

「嚐嚐這個,純天然的野生黃鱔,城裡有錢都買不到。」江楓給王三牛碗裡夾了一塊鱔段,然後舉起了酒杯,「這個世界百分之九十的問題,就在於每個人都少喝了兩杯。來,喝酒!」

「老大,別扯犢子了!」王三牛坐著沒動,直直地看著江楓。

「吃完飯你就回去吧,明天我還有個糾紛要調解。」江楓又想起那兩個難纏女人,一籌莫展。

「我知道,你還是放不下那件事。」王三牛說,「那件事不是你的錯,換做是我,也會和你一樣。」

「用不著你來安慰我,我早就忘了。」江楓又給自己的杯子裡倒滿酒。

「你沒忘!」王三牛紅著眼睛,大聲打斷。「老大,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你以前總是告訴我,凡事往好處想就會越來越好。」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都學會教育人了?」江楓斜著眼睛看他,臉上已有了幾分醉意。

湖區的蚊子個個膘肥體壯,像b52轟炸機一樣輪番轟炸。王三牛穿著短袖t恤,只聽到耳邊嗡嗡作響,手臂上很快起了一片紅包。

看見王三牛的窘樣,江楓說:「高潮洲的蚊子也是野生的,野性十足。」

王三牛試探道:「你不會是想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喂一輩子蚊子吧?」

江楓笑道:「這裡其實挺好的,風景優美,空氣清新,沒有汽車尾汽,吃的都是有機食品。除了蚊子大一點,哪點不比城裡強?」

王三牛沒詞了,默默地拿過一瓶酒,給自己滿上。一箱啤酒很快就變成了空瓶,江楓叫老闆又搬了一箱來。喝到後面,也不用杯子了,一人一瓶,嘴對嘴喝。

不知喝了多久,兩個人臉上都已通紅,目光迷離。

王三牛還沒死心,想做最後的努力。他拿起黑色公文包,拉開拉鏈,把案卷拿出來。約有兩公分厚的案卷,用黑色長尾夾夾住,案子沒結,隨時要往裡面增加材料,還不能用棉線裝訂。

王三牛把案卷遞給江楓,「老大,你就看看也行,我好回去向光頭強交差。」

「說了不關我的事,別煩我!」江楓頭也不抬,手背一擋,用力往外撥開。王三牛剛好鬆手,被他一擋一撥,案卷就飛了出去。原本就吃力的長尾夾在空中斷裂,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頓時分崩離析,紛紛揚揚灑落一地。

王三牛重重地嘆息一聲,搖搖晃晃地離開座位,彎腰去撿紙。

江楓雖然喝高了,腦子並未糊塗。這是一起搶劫案的卷宗,地上的每一張紙都是寶貝,將來要作為定罪量刑的證據呈送檢察院和法庭,少了哪一張都是重大事故。

江楓也蹲下去幫忙,一張一張撿起來,撣掉上面的灰塵和瓜子殼,熨平疊好。兩個人都不說話,默默地撿拾紙張。

江楓拖開一把椅子,鑽到桌子底下,撿起一張a4紙。眼角餘光從紙上掃過,他突然像中了風似的,整個人就不會動了,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紙。「王三牛,這是什麼?」

「畫像。」王三牛正在另一張桌子底下,回頭瞟了一眼江楓手裡的a4紙,繼續低頭幹活。

「這個人是誰?」江楓大聲追問。

「搶金店的劫匪。」貓在桌子底下的感覺不好受,王三牛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騰出右手捏了捏發酸的肩膀。「根據目擊證人的描述,我們請專家畫了這張像,可惜戴了口罩,整張臉都被遮住了,沒什麼卵用。」

「口罩是從哪來的?」

「我咋知道,你問劫匪去吧。」王三牛沒好氣地頂了回去。

「你不覺得這上面的圖案有點怪嗎?」

「哪裡不對勁?」王三牛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猛地反應過來,「你見過?」

「燒成灰都記得!」江楓目光如炬,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作者「姜欽峰」的其他小說

霧埋》《看不見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