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店大劫案

「鄧總一般是每天下午四點之後會來店裡清點現金,然後把當天收入的現金存入銀行。」

「兇手往哪個方向逃跑了?」

「不知道。」張麗洋搖了搖頭,「我們幾個都嚇壞了,哪敢追。」

王三牛又問了另外兩個店員,她們當時正在給顧客挑選首飾,什麼都沒看到。

王三牛像剛淋過一場大雨,全身溼透。他從包裡摸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菸,剛咬到嘴裡,左右看看,又忍住了。小賣部裡熱得像蒸籠,他要是再冒下煙,估計能把洞裡的老鼠燻出來。

問得差不多了,王三牛站起來,情不自禁摸了摸屁股。他起身走到門口,把小賣部的老闆叫了進來,給了他一支菸,「貴姓?」

「免貴姓章,立早章。」他哈著腰說。

「章老闆,影響你做生意了,不好意思。」

「警察同志,叫我老章吧。」老章搓著手說。平常都是他叫別人老闆,突然被人叫老闆,老章似乎有點不適應。

「案發時你在店裡嗎?」

「在,我是聽到隔壁的喊聲才跑出來的。」

「你看到了什麼?」

「我只看到那個人的背影,騎上一輛摩托車,往錦繡大道方向逃走了。速度很快,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老章連說帶比劃,很興奮的樣子。

「什麼樣的摩托?」

「黑色的,兩輪跨式摩托。」

「牌照看清楚了嗎?」

「這個我就沒注意。」

「什麼牌子的摩托?」

「沒仔細看,太快了。」

外面人群騷動,王三牛向外張望,是大隊長萬志強領著幾個人到了。大部隊已到,王三牛長出了口氣,合上筆記本對屋內的四個人說:「你們提供的線索很重要,大家先別走,等下還要麻煩各位去分局做筆錄。」

張麗洋麵露難色,「我老公和兒子還等著我回家做飯呢。」

王三牛說:「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肯定希望早日破案吧?」

沒等張麗洋回答,老章搶著說:「應該的,應該的,協助警方破案是我們老百姓的職責。」王三牛笑了,老章整天守著小賣部可能是太無聊了,正好藉機出去走動走動。

張麗洋同另外兩個女孩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那好吧。」

「放心,做完筆錄會派車送你們回來。」交待完畢,王三牛走出了小賣部。

刑偵、情報、技術、法醫等人員陸續趕到,交警也加派了人手,在門口疏導交通。萬志強在現場總指揮,把所有人員臨時分成了幾個工作小組,現場勘查、現場走訪、調查取證等工作全面鋪開。

夏天像一棵烤焦的青菜。

樹葉紋絲不動,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聒噪,叫得人渾身煩躁。從昨天開始,東風市就轉入了燒烤模式,氣溫飆升到三十七度。外面連風絲都沒有,熱浪滾滾,炙烤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每一個人都在揮汗如雨,一絲不苟地埋頭工作。在外人看來,刑偵工作既神秘又刺激,其中的壓力和辛酸,局外人卻無從知曉。他們也有在學校門口等著要接的孩子,家裡也有等著老婆回家做飯的大爺,然而案情就是命令,破案壓倒一切。

王三牛漸漸也想通了,如果你很快樂,那就不是工作了。

晚上11點,南湖公安分局二樓刑偵會議室座無虛席,幾個來得晚的只好坐在後面的茶几上。刑偵、情報、技術、法醫、派出所等相關人員全部到場,專案分析會由萬志強主持。

萬志強坐在會議桌頂端,悠然地點著一根菸,投影儀的強光射在他光光的腦殼上,散發出藍色的光芒。最近這幾天,他正為一起強姦案忙得焦頭爛額,那起案子還沒理出頭緒,這裡又發案了。

案子發起來跟比賽似的,真他媽要人老命,萬志強暗自發著牢騷。心裡著急,臉上卻不能流露半分,幾十號人都盯著他,作為帶頭大哥,他時刻都要裝出信心百倍、無堅不摧的樣子。

萬志強把菸屁股摁進菸灰缸,摸了摸光頭,目光掃視全場,朗聲道:「弟兄們,今天都辛苦了!大家都說說看,對這個案子有什麼看法。」

派出所的小趙首先介紹接警情況,接下來王三牛介紹現場走訪情況。眾人依次發言,案情逐漸彙總:

7月13日下午4點40分左右,一名兇手持兇器衝進來福珠寶店。金店老闆發現險情,立即拿出鐵管反抗,在與兇手搏鬥過程中,頭部遭到重擊,當即昏迷倒地。兇手迅速逃離現場,整個作案過程持續不到半分鐘。

案發地點位於東風市江寧路,該店主要經營金銀珠寶首飾。金店正對面是一家大型超市,人流密集,便於作案後逃離。兇手選擇來福珠寶店作為目標,不像是隨機作案,很可能是經過精心準備的。

金店老闆名叫鄧文豪,男,三十八歲,市政協委員。此人平時防範意識較強,在收銀臺旁放了一根鐵管,以防萬一,沒想到真有一天派上了用場。鄧文豪受傷後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至今昏迷未醒。

事後清點財物,店內的金銀珠寶和現金都沒少。兇手雖然準備充分,卻沒想到會遇到激烈反抗,只好倉惶逃離。

案發時,有三名女店員在場。店長張麗洋當時正面朝向店門口,看見兇手衝進來,另外兩名女店員正在為顧客挑選首飾,未見看到兇手的正面形象。當時還有幾名女性顧客在店內,案發後都嚇跑了,暫未找到。

隔壁小賣部的店主老章聽到叫聲後衝到門口,看見兇手騎一輛黑色摩托車逃離現場,但是隻看到背影。

綜合以上線索,初步認定為一人單獨作案。兇手為男性,臉上戴著口罩,持不明兇器作案,交通工具是一輛黑色跨式摩托車。兇手手段嫻熟,心狠手辣,不排除是有違法犯罪前科的人員作案。

除地面上的血跡外,中心現場未提取到指紋、足跡、以及其他相關生物檢材,外圍現場也已細緻堪查,未發現有價值的痕跡物證。根據證人證言初步推斷,地上的血跡應為金店老闆鄧文豪所有,是否含有兇手的血液成份,要等dna鑑定結果出來才能知曉。

店內的監控影片資料已經調取。金店內共有四個監控攝像頭,但在案發時均處於關閉狀態。據店員解釋,下午3點左右,停過一次鍾電,大約持續了半個小時。來電之後,店員忙於接待顧客,忘了重啟主機,因此未拍到案發時的情況。這一點非常可疑,需要進一步查證。

專案分析會議開到凌晨1點多,一個年紀大的老民警兩眼通紅,捂著嘴打起了哈欠,馬上傳染一片。萬志強卻越熬越精神,這種精神動力來自於焦慮:與兇手接觸最多的受害人昏迷不醒,中心現場監控錄影又沒有,兩條最重要的線索都斷了,一個不詳的念頭在他的內心瀰漫。

半個月前發生的強姦案,已到了攻堅階段,大部分警力都壓上去了,很難再抽出人手。破案不比開門做生意,實在忙不過來,可以少做幾單,大不了少賺點。發了案就得馬上想辦法去破,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案情討論得差不多了,萬志強作了簡單的總結髮言。他推開椅子站起來,左手搭在光頭上,按順時針方向轉動,彷彿把玩一件心愛的古董。王三牛知道,這個動作表示他要下命令了。

萬志強宣佈成立「7·13」金店搶劫案專案組,由萬志強本人任專案組組長,下設三個小組:調查組、技術組、影片組。任務分派完畢,萬志強重新坐回椅子上,邊低頭翻材料邊揮手說:「江楓留下,其他人散會。」

眾人面面相覷,坐著沒動。萬志強發覺失言,馬上改口:「王三牛留下,其他人都早點休息吧,明天大家還要繼續辛苦。」

人都走光了,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個。萬志強扔給王三牛一根菸,用殷切的目光看著他,彷彿在說「國家有任務交給你」,王三牛不禁心裡發毛。

萬志強說:「這個案子,調查組的工作由你來負責。」

「我?」王三牛指著自己的鼻子,表示難以置信。

在實際辦案過程中,專案組組長通常由具有領導職務的人擔任,主要職責是指揮破案和組織協調,並不需要親自參與具體工作。因此,萬志強身為刑警大隊長,可以同時兼任多個專案組的組長。有時遇到影響力特別大的案子,還可以由公安局長親自擔任專案組組長,以示重視。

調查組負責人才是實際上的案件主辦人,要直接負責調查取證、抓捕、審訊、起草法津文書、報捕、起訴等工作,技術組和影片組都是協助調查組工作的。面對萬志強突然委以重任,王三牛毫無心理準備,忐忑遠大於激動。

萬志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錯,就是你。你到過現場,案件情況都熟悉,由你來主辦這個案子非常合適。」

「那……接下來我應該怎麼做?」王三牛毫無頭緒。

「怎麼破案是你的事,自己想辦法,我只要結果,不問過程。」

「壓力山大啊。」王三牛使勁撓著後腦勺。

「有壓力說明你在成長。」萬志強用罕見的、慈祥的目光看著王三牛,「我沒記錯的話,你到刑警隊來了一年多吧,也該挑挑擔子了。好好幹,立功的機會到了!」

「嗯!」王三牛用力地點頭,心裡暗自歎服,這個光頭強真會做思想工作,自己剛才還毫無信心,被他三言兩語就撩得熱血沸騰。

從會議室出來,王三牛走進一樓值班室,也沒心思洗澡,摸到一張沒人的床鋪,直接爬了上去。

從案發到現在,腦子一直在高速運轉,一下子還停不下來。王三牛躺在床上,腦海裡把案件資訊重新梳理了一遍。

兇手作案乾淨利落,雖然沒搶到財物,卻造成另外一個嚴重後果——金店老闆鄧文豪身受重傷。萬一鄧文豪重傷不治,又將加上一條人命,那就變成搶劫殺人案了。

如果是其他型別的殺人案,相對而言還好辦,起碼有跡可循。然而,即使是最有經驗的刑警,遇到謀財害命的案子,也會頭痛不已。

要確定偵查方向,首先要分析作案動機。

愛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理由,恨一個人卻需要足夠的理由。如果是報復殺人,可以從受害人的仇家入手;如果是激情殺人,通常由矛盾引發,事先會爆發激烈的正面衝突;如果是情殺,可以從受害人的感情經歷入手。

以上幾種情況,都可以把兇手圈定在較小的範圍內,唯獨謀財害命沒有特定的人員,嫌疑物件的範圍接近無窮大。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要為謀財害命劃定偵查範圍,無異於大海撈針。世上愛錢的人實在太多,兇手可能是缺錢上網的不良少年、輸紅了眼的賭徒、急需錢買毒品的癮君子、千里之外流竄來的江洋大盜,也有可能是沒錢給孩子治病的絕望父親……

人人都是嫌疑物件,這是一句無比正確的廢話。

媽的,這可咋整?王三牛越想越焦慮,猛地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工作,就是從大海里撈出一根繡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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