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停止了哭泣,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把拉住江楓的衣服。「公安同志,你一定要給我破案,我兒子回來,非罵死我不可。」
江楓趕緊把她攙住,「老人家,您別急,坐下慢慢說。」
聽老太太斷斷續續說完,江楓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老人姓李,七十多歲,老伴幾年前就去世了。兒子長年在外地打工,帶著老婆孩子租住在城裡,就剩她一個人在老家留守。兒子上個月給她買了一臺新電視機,老太太嫌它費電捨不得用,放在家裡連包裝都沒開啟,沒想到昨天晚上卻被人偷走了。一千多塊錢的電視機,在老人眼裡是一筆鉅額財產,早上起來發現電視機不見了,跟天塌了似的,眼睛都哭腫了。
江楓問:「小偷從哪進來的?」入室盜竊案現場,出入口是關鍵,江楓必須先找到出入口,才好做下一步分析。
老太太說:「從圍牆打洞進來的。」
「帶我們去看看。」
婦女攙扶著老太太在前面帶路,江楓和小曹跟在後面。老太太走路不快,趁這個間隙,江楓小聲地問小曹:「這個村子以前發過盜竊案嗎?」
小曹說:「哪個村上沒幾個好吃懶做的閒漢,偷雞摸狗的事常有。這種案子很麻煩,難取證,周所長也很頭疼,查過幾次都沒破案,辦個立案手續就算是對失主有交待了。」
江楓微微點頭,沒說話。小曹說的沒錯,這種小偷小摸的案子確實很棘手,案值越小的盜竊案反而是最難破的。犯罪嫌疑人基本是隨機作案,沒有特定的作案物件,調查時常常無從下手。
「就是這裡。」老太太指著圍牆下的一個洞口說。老太太家的房子是本地最常見的磚瓦房,門前有個大院子,四周用紅磚砌成的圍牆圍起來。
圍牆下面果然有一個新掏出來的洞,一堆磚頭扔在旁邊。洞口比臉盆略大些,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圍牆高度大約一米五,江楓左右看了看,雙手搭在牆頭上,用力一撐,翻過了圍牆,再從洞裡鑽出來。
江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問老太太:「老人家,咱們村或者附近村上,有沒有一個矮個子男人?身高不超過一米六的。」江楓用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大致的高度。
「張矮子!」中年婦女馬上說道,「一開始我就懷疑是他。
「你為什麼不早說?」江楓問。
「沒證據的事我不敢亂說。」
「他家在哪?快帶我去。」
婦女不敢帶路,只說了張矮子家的位置和房子特徵。江楓和小曹找到張矮子家,推門進去,那人還在床上睡懶覺。突然看見警察出現在面前,張矮子臉都白了,趕緊翻身坐起。
江楓問:「你就是張矮子?」
張矮子目光閃爍,「你們……找我幹什麼?」
小曹喝道:「少囉嗦!穿好衣服,站起來!」
張矮子穿好了衣服和鞋子,老老實實地站在床邊。江楓仔細打量此人,的確名副其實,個子很矮,身高最多一米五五的樣子,心裡便有數了。
「東西藏哪了?」江楓目光凌厲,狠狠盯著他的眼睛。
「什麼……什麼東西?」張矮子剛一抬頭,碰上江楓的目光,嚇得一哆嗦,舌頭也有點不利索了。
「電視機。」
「不是我偷的!」
江楓心裡一樂,這小子也太差勁了,剛一接觸就高潮了。小曹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倒是挺老實。」
張矮子似乎知道大勢已去,突然拔腿往門外跑。江楓早有防備,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向後一拉,同時側身,抬起右腳往他的膝蓋彎裡猛踹。江楓手腳並用,上拉下踹,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張矮子哪受得了這個,立刻失去重心,撲通跪在地上。
江楓解下張矮子的鞋帶,把他的雙手反綁起來。江楓環視室內,趴到床底下,搜出了電視機。人贓俱獲,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按程式辦了:審訊、固定證據、贓物估價、審批材料、關押人犯,忙了一整天。
從看守所出來,已到了下午6點。所裡那輛破桑塔納比小曹年輕不了幾歲,小曹不敢開得太快,怕它散架。犯罪嫌疑人張矮子涉嫌盜竊罪已被刑事拘留,事情辦完,兩個人心情都很放鬆。
小曹問:「楓哥,真是神了,你怎麼一眼就確定是張矮子偷的?」
江楓說:「圍牆不高,一般人直接翻牆就可以過去,此人偏要在下面掏個洞,耗時費力不說,還會弄出響聲,容易被人發現。他冒這麼大的風險,想了一個這麼笨的辦法,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此人身材矮小,翻不過圍牆,只好出此下策。」
「你今天破了個大案,周所長肯定要高興壞了。」
「大案?」江楓像個丈二和尚,拿不準他是不是在說反話。
「咱們所裡一年多沒關過人了。你才來了兩個多月,就破獲一起入室盜竊案,還不叫大案?」
「要這麼說,還真是個大案。」江楓心裡咂摸「大案」兩個字,還是覺得有點滑稽。
「你可能不知道吧?」小曹神神秘秘地說,「這次全市公安系統開展打擊‘兩搶一盜’專項行動,咱們所裡又吃了零蛋,全域性墊底。下週一局裡就要開交賬會,倒數前三名要作為後進典型上臺發言,我猜周所長連發言稿都寫好了。這下好了,不用上臺亮相了。」
「哦。」江楓淡淡地回應。
路上吭哧吭哧搖晃了兩個多小時,回到派出所已到了晚上8點多。
二樓所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江楓進去彙報。周俊宇正對著電腦聚精會神地看網劇,看見江楓進來,按下了暫停鍵。江楓把今天的案子揀要點彙報了幾句,周俊宇始終面無表情,打了幾句官腔,繼續埋頭看劇。
食堂鎖了門,做飯的陳阿姨已下班回家。江楓走進宿舍房間,燒開水,泡了碗泡麵。高潮洲位置偏僻,不像市區那樣寸土寸金,派出所的業務用房比較寬裕,每個民警都配了單間。
等待泡麵軟化的時間,江楓靠在椅子上,開啟了電視,市電視臺正在播放晚間新聞:
一個退休的中學校長早上出門去晨練,半路上撿到一根大金條,碰巧旁邊一個少婦也看見了。少婦說她是共同發現人,金條理應二人平分。經過協商,校長從銀行取了五萬元現金給少婦,金條歸了校長。那根金條少說也值二十萬,雖然分掉一部分,校長還是開心得不得了——直到金店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那根「金條」其實是外表鍍金的銅條。
這種案子江楓辦過好幾起,經電視編導加工剪輯後,劇情更加精彩,老百姓喜聞樂見。生活太平淡,人都有獵奇心理,看見倒霉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說不定內心深處會產生不可告人的欣慰——幸虧倒霉的不是我!
這種涉案新聞,既能滿足好奇心,又可以起到心理按摩作用,真是奇妙。江楓心想,接下來該有警察出來說話了。
果然,記者開始採訪警察。一名穿著警服的年輕人出來說話,提醒市民朋友如何防範上當受騙,需要掌握哪些注意事項。警察目光呆滯,眼珠子盯著斜上方一個點不動,江楓猜他多半是在唸稿。
有時候警察不知道該說什麼,記者就會耐心引導,或者乾脆擬好內容。就像小學生寫作文,不管前面的故事多麼陰暗獵奇,結尾都要昇華主題,全是套路。在刑警隊的時候,這些表演的任務,江楓都是交給王三牛去完成的。
電視新聞看多了,江楓也漸漸悟出了些門道。本地的社會新聞,將近一半是涉案事件。世界這麼大,不幸的事情每天都會發生,難怪有人說公安局是取之不竭的新聞寶庫。江楓曾突發奇想,假如上級部門頒佈一條禁令,今後各級公安機關不準給媒體提供新聞線索,不知地方電視臺的新聞節目是否能辦得下去。
播完了詐騙案,接著又是一起交通事故,三車連環追尾。事故現場播完後,身穿反光背心、戴墨鏡的胖交警出鏡,開始昇華主題了。
江楓拿起遙控,正準備關掉電視,剛才還面帶微笑的男主播忽然換成了凝重的表情:「本臺剛剛收到的訊息,今天下午4點40分左右,本市江寧路發生一起惡性金店搶劫案……」
江楓舉著遙控的手懸在半空中,這條路的名字很熟悉,是南湖公安分局的轄區。
電視畫面切到案發現場。金店門口拉起了藍色警戒帶,把圍觀群眾擋在外面。一個穿藍色t恤的人背對著鏡頭,撥開人群低頭疾走,絲毫不理會身後端著攝像機追上來的記者。他掀起警戒帶,矮身穿過,向金店大門走去。此人個頭不高,體格粗壯,板寸頭,後背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
這個背影太熟悉了,不是王三牛又是誰。江楓身體坐直,眼睛緊盯電視:
「據現場目擊者稱,一名蒙面男子持兇器闖入來福珠寶店,殺傷店主後逃離現場。案發時該店正在營業,金店老闆在與劫匪搏鬥時身受重傷,已送往醫院搶救,財物損失尚不清楚。警方接到報案後,立即趕赴現場展開偵破工作。本臺記者電話採訪了負責本案的王警官,王警官表示,案件仍在調查中,具體細節暫不便向外界透露……」
江楓不禁替王三牛擔憂,這小子恐怕要焦頭爛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