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嬰案走到了最壞的結局。
自從在江邊發現飯飯的衣物後,小孩家屬徹底絕望,又到分局大鬧了幾次,還在門口拉起了橫幅,要求儘快破案,嚴肅處理失職民警。然而,兇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儘管萬志強使出渾身解數,這次也無能為力了。
江楓先是被停職接受調查,負責調查的督察民警都是在一幢大樓裡上班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加上事實確實存在爭議,自然查不出什麼結果。但是媒體在跟進,家屬不放過,分局只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把江楓調離刑警隊,安排到高潮洲派出所工作。這雖然不算正式的行政處分,卻含有發配邊疆的意味,實際上比正式的處分更嚴重。
高潮洲是東風市南湖區的飛地,與市區並不接壤。從市區去高潮洲,要從附近的縣境穿過,有兩個多小時車程。上世紀六十年代,一批知識青年來到這裡圍湖墾荒,硬是從湖泊中圈出了一片家園。
知青們在這裡戰天鬥地,掀起了大生產的高潮,遂以「高潮」命名。知青返城後,那些良田和基礎設施還在,附近的農民紛紛在此安家落戶,經過幾十年的發展,逐漸形成了一個新的行政區域。
由於歷史原因,高潮洲一直歸南湖區政府管轄,南湖公安分局在這裡設立了派出所。高潮洲是南湖區最偏遠的轄區,自然也是沒人願去的苦寒之地,逐漸變成了南湖分局的流放之地。除了少數充實基層的新民警、以及提拔當所領導的,其餘調到這裡工作的民警,多半是事出有因。
接到調令的第二天,江楓就去了高潮洲派出所報到。王三牛已休完假,從麗江回來了,他要去送江楓,被婉拒了。王三牛知道他心情不好,也就沒有堅持。
高潮洲派出所有新同事加入,按慣例召集全所民警開了個小型歡迎會。主持會議的是所長周俊宇,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戴無框近視眼鏡,邊分頭梳得一絲苟,白白淨淨。周俊宇看上去文質彬彬,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
「江楓同志是咱們分局的名人,這幾年在刑警隊屢破大案要案,的確是少有的刑偵天才。江楓同志年輕有為,對於他的工作能力,我本人也是非常欽佩的。可惜啊,我們高潮洲派出所廟小了點,確實有點委屈了人才。」
江楓是以戴罪之身發配過來的,聾子都聽得出弦外之音,周所長剛說了幾句開場白,江楓就如坐針氈。
周俊宇端起不鏽鋼保溫杯,擰開杯蓋,輕輕抿了口枸杞菊花茶,接著說道:「不過呢,也不全是壞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咱們高潮洲風景優美,空氣清新,沒有汽車尾汽,吃的是有機食品,哪點不比城裡強。說起來,江楓同志和我們所還是蠻有緣份的,這叫有緣千里來相會啊。江楓同志,你說對不對?」
周俊宇坐在長方形的會議桌頂端,居高臨下看著江楓,臉上露出兩個圓圓的小酒窩,笑得極其燦爛。
江楓不說話,紅著臉點了點頭,他知道,周所長還是忘不了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江楓從警院畢業,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南湖分局。當年新招錄進來的人全部分到派出所充實基層,江楓被分到最偏遠的高潮洲派出所,當他拿著介紹信去派出所報到時,半路上卻被萬志強劫走,帶回了刑警隊。
江楓暗自慶幸,當警察就要當刑警,哪個剛穿上警服的熱血青年不想進刑警隊。當刑警是江楓從小的夢想,剛聽說分到派出所時,他還消沉了幾天,沒想到命運突然改變。江楓像做夢一樣,忽然間就夢想成真了。
江楓發誓要幹出點名堂來,報答知遇之恩。果然,他後來的表現,給萬志強掙足了面子。萬志強不僅得了一員虎將,還得了個知人愛才的美名。
畢竟江楓那時還太年輕,只知道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卻看不到事情的另一面。萬志強截走江楓,實際上就是搶了周俊宇的人。周俊宇損失了一個人事小,堂堂一個所長的面子往哪擱啊?
周俊宇一氣之下,就告到了李局長那裡。
事實很清楚,無需調查,也沒什麼爭議。李局長也覺得萬志強太過無理,嚴厲譴責了萬志強的強盜行徑,認為此風堅決不可長。無奈生米已煮成了熟飯,分局還要倚仗刑警隊這把尖刀,於公於私,惹毛了這個脾氣火爆的刑警大隊長都不划算。
李局長權衡再三,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好給周俊宇做思想工作,答應給派出所補充人員。這件事表面上平息了,周俊宇和萬志強之間的樑子卻結下了,有時二人在局裡開會碰面,也是道路以目。
江楓到了刑警隊如魚得水,連破了幾個漂亮的大案,就連數年前的積案也拿下了好幾個,讓李局長在市局領導面前大大地出了幾次風頭。後來,李局長的態度發生了大轉變,幾次在全域性大會上誇獎萬志強眼光獨到,幸好當初沒放江楓去派出所。
這麼一來,周俊宇就十分尷尬了。萬志強無理搶人,反倒成了慧眼識英才的伯樂——那麼周俊宇不就成了嫉賢妒能的小人嗎?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才過了五年,江楓竟然又回到了高潮洲派出所,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大家都認真抽著煙、喝著茶,扯著淡。看著周所長得意洋洋,侃侃而談,江楓忽然有種羊入虎口的感覺。
高潮洲轄區常住人口不足一萬,事不多,卻瑣碎。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但凡與公安相關的工作都落到了最基層的片警身上。派出所片警有點像包治百病的江湖郎中,工作內容包羅永珍,治安、消防、戶籍、交通、特種行業管理、調解糾紛等等都要管。
江楓負責的片區,是高潮洲最偏遠的兩個行政村,戶籍上的常住人口有上千,實際在這裡生活的人並不多。村裡的青壯年基本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和婦孺,還有幾個寧可窮死也不願出門的懶漢。實在沒事幹,江楓就幫村裡的留守老人提提水、扛煤氣罐。
晚上9點剛過,江楓拿起手機,給母親打電話。隔三岔五,他就會給母親打個電話,聊聊生活近況和最新見聞。母親的作息極有規律,每天到了這個鐘點,就跳完了廣場舞,回到家裡。
電話剛接通,母親就搶先開口了:「兒子,最近所裡事多不多?」
「閒得很,沒什麼事。」
「那就好。你以前在外面沖沖殺殺的,整天跟那些亡命之徒打交道,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哪裡的警察又犧牲了,我就提心吊膽。我現在睡覺都比以前踏實多了,媽從不指望你建功立業,只要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就好。」
江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只要聽到母親的聲音,他就覺得很滿足。
「別嫌媽囉嗦,你也老大不小了,終生大事要抓緊,遇到合適的姑娘就帶回來,讓媽給你參考參考。」不管話題扯得多遠,母親必然會進那個永恆的主題,就像每年的央視春節聯歡晚會必然在《難忘今宵》的旋律中結束。
江楓鄭重提醒:「媽——你都說了二百多遍了!放心,你兒子不會打光棍,一定給您傳宗接代,高潮洲的村姑多著呢。」說到「高潮」兩個字,江楓忽然感覺怪怪的。
「你不也騙了我二百多次?」知子莫若母,母親哪吃他這套,「我又不是你的領導,光表決心唬弄我有什麼用,要拿出實際行動來,媽才信你。」
「好,我知道了。」江楓這時就有點頭痛,母親確實沒以前那麼好對付了,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麼高人指點。「媽,您要是遇到合適的老頭,也讓兒子幫您參考參考。」
「去,沒大沒小。」母親似乎有點害羞,慌忙結束話題,「早點睡,熬夜傷身體,老了後悔就來不及了。」
「嗯,馬上就睡。」
放下手機,江楓卻毫無睡意,又看了兩個小時書,才強迫自己躺下。還是睡不著,以前熬夜成了習慣,抓捕、審訊大多是在夜晚進行,白天要調查取證、審批材料,最忙的時候連續三天三夜沒閤眼。刑警隊個個都是夜貓子,江楓當然不例外,多年熬成的晚睡強迫症,不是幾天就能改掉的。
手機「嘟」了一聲,他看到王三牛的微信留言:「生活就像被強姦,既然無法反抗,就不如享受。老大,晚安!」
江楓馬上回:「你要不要來享受一下?」
「謝啦!最近案子多,忙暈了,改天找你喝酒。」
「說話算數。」
王三牛沒有再回,江楓猜他多半是在辦案。
夜深人靜時,飯飯那張肉嘟嘟的小臉就會闖入腦海。
你真的是貪生怕死嗎?如果不讓開通道,衝上去把麵包車截停,結果會不會更好點?有時會想得頭痛欲裂,後來就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了,他告訴自己:你想得再多,也沒辦法穿越回去。
人生沒有如果,既然事情無法改變,那就平靜地接受吧。不管一切如何,生活還要繼續,倘若與過去糾纏不休,又將失去未來。江楓給自己做了一個堅硬的殼,一旦入睡,卻無法阻止噩夢入侵。
那一夜,江楓夢見一個小男孩從一口深井裡爬出來,全身溼淋淋地站在床前。男孩臉色蒼白如紙,手裡拿著一個紅色撥浪鼓,靜靜地看著他,一雙黑洞洞的眼睛,忽然流出兩行鮮血。江楓以為是飯飯,衝上去想把他抱住,男孩的兩腮慢慢鼓起,然後扭曲變形,一隻醜陋的巨型飛蛾從嘴巴里鑽出來,振翅欲飛……
江楓翻身坐起,滿頭大汗。萬籟俱寂,黑夜席捲了這片土地。
第一朵小荷露出尖尖角時,夏天就來了。
轉眼就到了7月,江楓到派出所兩個多月,已完全適應了新的工作環境。他白天進村入戶,熟悉社情民意,晚上就讀書,把《曾國藩家書》《國史大綱》《明季北略》這些書又重讀了一遍。
江楓不愛多說話,工作起來卻一絲不苟,無論大小事情,都處理得十分妥帖。周俊宇依然會碎碎念,時不時地冷嘲熱諷,但江楓已毫不在意。
7月13日,這天的天氣很好。江楓不願閒在所裡發呆,吃完早飯就領著協警員小曹下村去了。車子停在村口,二人步行進村,剛走過兩戶人家,就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門口哭泣,一箇中年婦女緊挨著老太太,似乎在安慰她。
江楓走上去問:「老人家,發生什麼事了?」
看見穿警服的人來了,旁邊的婦女先說話了:「公安同志,你來得正好,李嬸的電視機昨天夜裡被人偷走了。不知道是哪個天殺的小偷,老人家的東西都偷,也不怕遭天打雷劈。」中年婦女說話聲音很大,語速又快,像打機關槍似的。沒等江楓開口,她又對老人說:「李嬸,別哭了,派出所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