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過後氣候並不會馬上回暖,倒春寒要持續近一個多月,以至於開了學同學們的精氣神也依舊萎靡不振。
彌勒佛一大早進教室就開始發考卷,完全不管底下一片怨聲載道,樂呵呵的拉仇恨:「凍成狗也要考哈,快快!掏出你們的筆來!」
一個上午四節課,數學考完語文考,饒是謝孟這樣的,做題做到最後也有些頭暈腦脹。
卓小遠中午連吃飯的力氣都沒了,趴在桌上感慨道:「水深火熱啊……終於覺得自己快高考了。」
張槓槓正在掰筷子,掰了天半沒掰開,齊飛翻了個白眼,不耐煩的伸手道:「給我!」
「那麼兇……」張槓槓嘟囔道:「你看一美對萌萌多溫柔,齊媽媽你都不學學。」
齊飛:「……」
「……」謝孟樂了,「我什麼時候成萌萌了。」
季欽揚把雞腿夾到謝孟碗裡:「別理他,最近給人取綽號取上癮了。」
「我這叫增進感情!」張槓槓義正言辭道:「畢業就要分開了,之前怎麼可以不留下美好的回憶!」
卓小遠吊著眼:「留下個傻逼綽號?」
張槓槓怒目而視:「閉嘴!卓鐵男!」
卓小遠:「……」
午自修難得不被佔用,12點吃完飯可以一直休息到1點半,季欽揚拿了譜子去音樂教室練琴。
謝孟靠窗坐著低頭做練習題,他偶爾去看季欽揚,男生帶著耳機背對著自己,伏在琴鍵上寫譜子,常常彈一串旋律,反覆的不停修改試聽。
那時候的季欽揚有著難得一見的嚴肅又認真的表情,甚至散發著類似於與外界隔絕的孤寂感,謝孟聽著一個個單調的音符,慢慢組成陌生的旋律,周圍的氣流上升又下沉,匯聚成波瀾壯闊的海,潮水般溫柔地席捲了他的耳膜與心臟。
下午上課鈴聲響起時,季欽揚並沒有聽見,他帶著耳機在做最後的調音,等到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兩節課過去了。
「結束了?」謝孟見他轉過頭才把書合上,男生伸了個懶腰,臉上帶著笑容:「現在回去還趕得上第三節課。」
「……」季欽揚就算不上課也沒關係,他皺了皺眉:「你怎麼不叫我。」
謝孟拍了拍褲腿:「難得逃課……還是這麼好的私人音樂會。」
季欽揚笑了起來,他摸了摸鼻子,將耳機掛到脖子上。
謝孟整理好書本,一抬頭就發現季欽揚站在他面前。
「?」
季欽揚突然伸手拉上他背後的藍色窗簾,謝孟下意識後退一步貼在牆上,男生的手臂橫在他的臉頰邊。
謝孟:「……」
季欽揚的掌心貼著對方的胸口,他嘟囔了一句:「你心跳的好快。」
謝孟張了張嘴,剛想反駁,季欽揚就低下了頭。
男生一開始只是輕輕的嗅著,鼻尖貼過謝孟的脖頸,然後是臉頰,鬢角……謝孟怕癢的躲了躲,哭笑不得的道:「你到底想幹嘛……」
季欽揚不說話,他有些用力的按了按謝孟的心口附近,自言自語道:「這裡都是我的。」
謝孟看著他。
季欽揚撫摸著謝孟的頭髮,掌心火熱又滾燙,他擠進對方的兩腿間,將人整個按在牆上,謝孟下意識扯過窗簾遮住兩人,季欽揚低下頭吻住了男生的唇。
彷彿青春的指標輕微撥慢了一秒,延綿了少年們窗簾後秘密的親吻。
到了最後一節課,謝孟才回教室,卓小遠看到他的時候皺了皺眉。
「你們注意點。」他從課桌裡抽出溼紙巾遞給謝孟:「嘴唇都腫了……」
謝孟說了句抱歉,把紙巾捂在嘴上,以至於彌勒佛進來時還關心的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撒,不要硬撐,回去休息啊。」
卓小遠在旁邊聽得簡直心塞到內傷,嘀咕了一句:「好學生特權,虐狗都能光明正大的虐。」
謝孟:「……」
天氣漸漸回暖,清明節的時候謝孟帶著季欽揚去給張秀娟掃墓,兩人坐了一上午的車才到東山,打掃墓碑,磕頭,燒紙錢。
線香菸霧繚繞,季欽揚雙手合十閉著眼,謝孟燒著紙,抬頭看他。
「你對好婆說了什麼。」下山的時候謝孟問道。
清明前剛下過雨,東山一片茶田新綠,遠處有湖田,山風裹著茶香盈滿袖間。
「沒說什麼。」季欽揚走在成排的龍柏中,他朝著謝孟伸出手,笑著道:「告訴她我會好好照顧你。」
謝孟也笑了,他與季欽揚拉著手。
往山下來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同行的看到兩個男生拉著手有些好奇,有長輩們善意的打招呼:「兄弟倆嗎?給誰掃墓啊?」
「給我好婆。」季欽揚沒解釋兄弟這層關係,謝孟也不說,禮貌的對著詢問的老人點頭。
山下便是城鎮,東山不少茶農依山而居,屋宇錯落有致,圈著田地和魚塘,新翻的泥土還帶著溼氣,田埂下是清凌凌的水渠。
謝孟和季欽揚順著唯一一條公路往外走,有的農舍外種著枇杷樹,亭亭如蓋,果子結了卻還沒熟,青色的小巧可愛。
出了鎮便是沿湖的風景,長堤楊柳,蘆葦蕩還未黃,成群結隊的野鴨子游弋其中。
季欽揚握著謝孟的手插進自己的口袋裡。
「真美啊。」謝孟望向遠處的漁船。
季欽揚:「老了來這兒買套湖景房一起住。」
謝孟搖了搖頭,他笑著沒說話,與季欽揚一起慢慢往回走。
「不用湖景房。」謝孟在傍晚的夕陽中看著腳下的路,慢慢道:「老了我們還能回到這裡,就夠了。」
小滿過後,教室後面的高考倒計時牌子已向個位數進發,張槓槓每天都要回頭看幾次,搞得齊飛壓力也大起來。
作為幾個人中唯一一個留在蘇州的,齊飛可以說是繼季欽揚後最輕鬆的,於是他成了名副其實的齊媽媽,專門負責給張槓槓當垃圾桶。
不管考試多緊張,張槓槓都惦記著他的柔柔女神,齊飛還不能隨便打擊他,免得影響他考試心情。
在校最後一天,整個年級舉行了誓師大會。
謝孟作為代表上臺朗誦發言,負責激勵士氣,稿子是彌勒佛找了文科班的學生寫的,謝孟讀到最後才發現簽名是季欽揚三個字。
男生停了下來,他看向臺下,果然季欽揚也遠遠的盯著他,四目相對時,對方挑了挑眉,露出調皮的漂亮笑容。
謝孟忍俊不禁,他慢慢念出了演講稿上最後一段文字。
「我們即將各奔東西,展開不同的人生,前進的道路將滿布荊棘與鮮花;也許失敗,也許成功。」
季欽揚站在臺下,一字一句的與謝孟一同默讀。
「雖然生命中會有數不清的失去和選擇,但是總有愛和夢想會告訴你——」
謝孟環顧四周,他小心翼翼的合上了手裡的稿子。
「告訴你,路在哪裡。」
動員會結束後,所有學生都很激動,甚至有女生哭著抱成了一團,鄔曉梅紅著眼眶抱怨季欽揚和謝孟:「寫那麼煽情幹嘛……會不捨得分開的。」
「誰說要分開啊。」齊飛朝著兩人擠眉弄眼:「揚哥都說了,愛和夢想!對吧老大!」
季欽揚踹了他一腳,伸手摟過謝孟的肩膀。
謝孟笑著看他們打鬧,張槓槓拿著單反過來,說要去拍校園留念,於是幾個人又當起了臨時「模特」。
卓小遠和謝孟前後桌坐著,為了營造出學習的氛圍還在桌上堆了書;齊飛要在籃球場上和季欽揚合影,兩人一對一讓張槓槓抓拍,結果打的太認真,都忘了看鏡頭……季欽揚在音樂教室彈琴的單人照,謝孟坐在窗邊低頭看書的側影;齊飛打完球后因為太熱乾脆脫了衣服擦汗;卓小遠倒掛在單槓上,對著張槓槓的鏡頭擺了個v字。
炎炎夏日,午後的陽光穿過茂盛的枝葉,斑駁的落在校園裡的主幹道上,季欽揚與謝孟拉著手,張槓槓從背後拍下了這些畫面。
鏡頭裡的青春不老,而時光溫柔了少年們的容顏。
伴隨著六月聒蟬的蟬鳴,高考最後的鈴聲終於響起,謝孟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季欽揚帶著耳機等在外面。
張槓槓大老遠的揮舞著胳膊:「這裡!這裡!」
謝孟笑著走過去,卓小遠和齊飛還沒出來。
「解放啦!」張槓槓沒等謝孟走近就撲到了男生身上:「畢業旅行!畢業旅行!」
謝孟失笑:「成績還沒出來就想著去玩,看來是考的不錯?」
張槓槓嘿嘿笑著,他眼尖的看到齊飛過來,大喊道:「齊媽媽!這邊!」
季欽揚看向謝孟,男生懶洋洋的笑了笑:「辛苦了。」
謝孟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你也是。」
卓小遠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四個人邊討論著去那兒玩邊等他。
「還是近點吧。」季欽揚說:「去太遠的謝孟和卓小遠都不方便。」
卓小遠挑了挑眉:「江浙滬還是沒問題的。」
張槓槓興奮道:「那我們都玩一圈?」
齊飛:「夏天應該去海邊嘛,寧波象山就不錯啊。」
「常州恐龍園!還有揚州湯包!」張槓槓大聲道:「恐龍園!湯包!恐龍園!湯包!」
「揚州常州寧波。」季欽揚拍板道:「行了,就這三個地方,我今晚回去查下線路怎麼走方便,你們收拾東西,明天就走。」
「酷!」張槓槓激動道:「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卓小遠無語,吐槽道:「你走啊,沒有我們你走個屁,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張槓槓:「……」
謝孟晚上邊整理行李邊和季欽揚打電話。
「創可貼我帶了,你帶暈車藥?」謝孟把家裡的醫療箱拿出來,挑著要帶走的東西。
季欽揚:「行,衣服不用帶太多。」電話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我還帶了清涼油,手電筒……泳褲別忘了。」
謝孟整理的動作停了停:「帶四角的吧?」
季欽揚笑了起來:「你在擔心什麼?」
謝孟沒說話。
季欽揚心情很好的哼著歌:「我帶四角的,你隨意?」
謝孟頓了頓,故意道:「那我也帶四角的。」
季欽揚在電話那頭低聲笑了半天。
「車票定了嗎?」謝孟看整理的差不多了才問。
季欽揚:「先去常州,臨時到站買好了,至於賓館……5個人怎麼定?」
謝孟也沒想到這一茬,正傷腦筋,就聽見季欽揚把手機拿開了點。
「有電話進來。」男生似乎是看到了來顯,聲音有些驚訝:「我等下聯絡你。」
謝孟答應聲好,他掛上電話把東西都打包好,擦乾淨張秀娟的遺像,點上香,結果十分鐘不到季欽揚就打了回來。
「賓館和車票都解決了。」季欽揚的口吻愉悅:「韓冬也要來……對了,不要告訴張槓槓。」
謝孟很想問為什麼不要告訴張槓槓,不過想了想,還是明智的沒問出口。
張槓槓難得一天起的比鬧鐘還早,閉著眼頭髮亂成一團的刷牙洗臉,張媽媽在廚房裡攤雞蛋餅,隔著門中氣十足的吼:「把檯面理乾淨了!牙膏沫子別噴鏡子上去!」轉頭又教訓張爸爸,「老頭子別逗鳥了!出來幫我裝餅,快快!」
張爸爸噯噯答應著,放下喂鳥的勺子跑去廚房給張媽媽打下手。
張槓槓洗了臉梳好頭,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張媽媽還在往他包裡塞吃的。
「夠了,媽。」張槓槓受不了道:「我們才5個人,你當餵豬啊……」
「豬哪有你聰明!」張媽媽爽朗大笑,她用力在兒子腦門上親了兩口:「注意安全!多請客!好好交朋友知道嗎!」
「造啦造啦。」張槓槓咬著自己那份蛋餅出了門,剛到小區門口就看見一輛超大的保姆車橫在那裡。
張槓槓一臉莫名其妙的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湊著車窗往裡瞧。
突然「譁」一聲,車門被人從裡面拉了開來。
「嚯!」張槓槓嚇了一跳。
韓冬翹著腿坐在位子上,摘下太陽眼鏡,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張槓槓:「你怎麼在這裡?!」
韓冬挑了挑眉,還沒說話,齊飛就從後面探出頭來:「張槓槓你磨蹭什麼?還不快上車!」
張槓槓:「齊媽媽你怎麼也在車上?!」
韓冬淡淡道:「因為我和你們一起去。」他拍了拍車坐墊:「這車是我家的。」
張槓槓:「……」
開車司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恭恭敬敬的喊著韓冬小少爺,季欽揚和謝孟坐在最後一排,車裡6個男生分了張媽媽做的蛋餅。
張槓槓萬分不情願的坐在韓冬旁邊,故意側過臉去不和他說話。
齊飛從後面拍他的頭:「鬧什麼彆扭呢你。」
張槓槓氣鼓鼓道:「富貴不能淫!」
韓冬冷笑:「我淫你了嗎?」
張槓槓噎了噎。
卓小遠涼涼道:「他這是羨慕你有錢任性。」
「……」張槓槓憤怒了:「卓鐵男你又看我微博!」
卓小遠心情愉快的看風景,假裝沒聽見張槓槓的控訴。
韓冬突然道:「你有微博?」
「幹嘛?」張槓槓警惕的盯住他,男生突然想到什麼,瞬間化敵為友的熱情道:「對了!柔柔女神有微博嗎?!」
韓冬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我也不清楚,等下幫你問問?」
張槓槓張了張嘴,立馬正襟危坐的嚴肅道「韓冬大爺!」
韓冬:「?」
張槓槓的表情很認真:「這次旅途,小的一定鞍前馬後全心全意的伺候好您!」
韓冬:「……」
季欽揚在後排摟住謝孟的肩膀,他把耳機扣到對方頭上,畢業後男生就把以前的mp3換成了更高階的sonyzx1播放器,裡面放著之前編好的曲子,謝孟聽了一會兒回頭就看見季欽揚在擺弄自己的手機。
「?」謝孟疑惑道:「你在看什麼?」
季欽揚漫不經心的笑了笑:「給你裝了微信和微博。」
謝孟拿過來看了一眼:「我手機記憶體小……過陣子得換個新的。」
「聽說6s要出了?」季欽揚用的還是蘋果4s,鎖屏是他最早和謝孟在雪地裡拍的那張。
謝孟笑了起來:「這麼早的照片你還留著呢?」
季欽揚挑眉:「好看啊。」
謝孟仔細看了一會,認真道:「你更好看些。」
季欽揚嘖了一聲:「嘴越來越甜了啊你。」他把照片發了朋友圈,教謝孟點贊,然後儲存圖片,季欽揚的朋友圈人也不多,大家都是點贊黨,沒一會兒齊飛卓小遠和韓冬都點了。
齊飛還留了言:「怎麼不發微博啊,秀恩愛也不專業點。」
謝孟看到樂得不行,季欽揚踢了前面座位一腳,齊飛誇張的嗷了一嗓子,全車人都笑了起來。
季欽揚最後還是把那張照片發了微博,還順便圈了謝孟。
張槓槓轉發了季欽揚的微博:「我有的比你多!」
謝孟點進他主頁,果然看到男生拍的許多照片,從最早的打雪仗到軋神仙,過年放的煙花和畢業時的校園。
張槓槓最後做了個合集,相簿名字就叫「歲月間」
「以後還會更多的。」張槓槓轉過身,跪在第一排椅子上,他舉著相機,鏡頭對著所有人:「來,大家笑一個。」
蘇州走滬蓉高速到常州恐龍園只花一個半小時,張槓槓下車後就開始狂拍照片,其他人的包都放在了車上直接拉去酒店。
「先去中華恐龍園。」韓冬要了份地圖:「中午可以在迪諾水鎮吃飯,下午想泡溫泉嗎?」
齊飛暈了:「大熱天泡溫泉?」
卓小遠倒是無所謂:「既然來了就都玩一玩好了。」
幾個男生對恐龍館什麼的都沒興趣,張槓槓帶頭跑向了通天塔。
「……」謝孟幾乎要完全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通天塔的最上層。
齊飛的臉色不怎麼好:「我覺得我有點恐高……」
張槓槓緊緊的握了握拳頭:「齊媽媽!展現出你爸爸的一面來!」
齊飛:「……」
謝孟、季欽揚、張槓槓和韓冬坐在了一排,季欽揚握著謝孟的手:「受不了就喊出來。」
謝孟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我儘量……」
座位慢慢上升,謝孟忍不住低頭去看地面,等到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底下的人群小的如螞蟻一般。
坐在謝孟旁邊的張槓槓已經忍不住叫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
高速降落的時候,謝孟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停了,耳邊充斥著張槓槓的尖叫聲:「柔柔!柔柔!我要死了啊!!」
韓冬受不了的吼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