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收到一份包裹,裡面裝著一位朋友的幾件遺物和一份遺稿。遺物包括一隻鍍銀的九連環、一塊水晶透鏡和幾枚鑄幣,鑄幣上的圖案是漂亮的螺旋形迷宮。遺稿中講述了他去世前兩年的一次遭遇,他顯然是在精神亢奮的狀態下完成這份手稿的,字跡和敘事同樣混亂模糊,而且我懷疑,他所記述的內容是出於虛構。不過我還記得,他那時的確失蹤過一段時間,他的父母和女友還曾向我打探過他的訊息。現在,我寧願將他的杜撰視為一種隱喻。
這份遺稿是刺激我開始蒐集關於迷宮及其製造者資料的主要動因,由於國內介紹迷宮的出版物有限,我的蒐集工作並沒取得多少成果,下面我將從這些材料中抽取還算有點意思的部分,作為對他所講述的遭遇的詮釋。
他是北京人,和我是高中同學。中學時代他就表現出一種令人難以容忍的厭世情緒。他常談論的一個話題是「自殺旅行」,他說自殺旅行並不是在旅途中自殺,或者旅行到某個陌生的地方而後自殺,而是在不間斷的旅行中使自己脫離固定的位置和身份,從而擺脫人世的糾纏。我想他大概一直都在為自殺旅行做著準備。
按他手稿中的記述,2004年冬天,他離開北京去了蘇州。他本想體驗一下冬季園林的蕭瑟,但到蘇州之後,他改變了主意,報名參加了一個從蘇州到北京的旅行團。隨團抵京後,他像異鄉人一樣遊覽了一系列景點—王府井大街、天安門廣場、國家博物館、北海公園,當旅行團隊進入故宮以後,他覺得離開的時機到了,或許應該再回到蘇州去。這時他的南方旅伴們正流連於一座空曠、昏暗的殿宇,而他卻悄悄退了出來,朝故宮大門走去。他聽到導遊在招呼他,沒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為了不被追上,他拐了幾個彎,甩開人群,走進一條荒僻的灰色甬道。
這條甬道彷彿沒有盡頭,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有點心慌。雖然他兒時曾多次到故宮遊覽,但這回是他第一次自己在這裡面轉悠。他印象中的故宮並不太大,但此刻看來,這一容納了9999間半殿宇宮室的建築無疑是座古舊幽邃的迷宮。他由一個窄小的角門離開漫長的甬道,而後穿越了十幾層院落,但始終看不到一個遊人。他向一些宮室裡張望,想找個管理人員問路,但是這些宮室內部的景象淒涼,原先擺放臥榻的地方,如今堆放著碎磚爛瓦,上面還飄浮著黑色的蛛絲。他想自己一定是誤入了故宮中一個久已被廢棄的建築群,也許是古時所謂的冷宮。
冬日午後的陽光很快暗淡下去,流雲變幻著色彩,緩緩向東南方飄去。他疲憊不堪,只好停下腳步休息,此時他發現一堆假山石後面有幾棵高聳入雲的古樹,這種樹他此前從未見過,在這隆冬季節,樹冠上還綻放著鮮紅的花,每朵都有人頭大小。這些樹彷彿不是這個世界的事物,故而對他產生了極強的誘惑力。
遺稿第一部分的記述至此戛然而止,我們無從得知他後來是如何走出故宮的。在第二部分中,他描繪了一座城市,他將這座城市稱為十二個北京中的一個。由上下文的順序推測,他走出故宮之後,就撞入了這座既像北京,又不是北京的城市。這裡人煙稀少,但巨型建築林立,他在城中漫遊了很久,卻沒發現住宅區,只有圖書館、博物館、大劇院、廣場、運動場……即使是餐廳、旅店的規模也可以用「恢弘」來形容,它們就像是一座座彼此相似、交錯勾連的宮殿。為了躲避嚴寒,他不得不棲身於其間一座破舊的天文館中。
在天文館,他結識了幾位朋友,這些人似乎都是僧侶,但他未曾描述他們的形貌,也沒說起他們的姓名。從他們那兒,他了解到這座城市最大的禁忌,那就是切勿闖入「中心迷宮」。據說市中心的迷宮是個精緻的陷阱,城中居民一旦誤入其中,就將終生被困在裡面。人們曾經從上空拍攝了這座迷宮的全景,並繪製了精準的地圖,但擁有迷宮圖紙的搜救人員還是無一生還。由於強行摧毀迷宮將傷及迷宮中的人們,所以市民們只好採取了一種折中的策略—圍繞中心迷宮建起了一座可以起到遮蔽作用的環形迷宮。對於這座環形迷宮,我們只知道它由五個相對獨立的小型迷宮組成,每座小型迷宮都以其製造者的名字命名。
在第三部分,我的朋友講述了他最後的冒險。他在城中住了將近一個月,白天去各式各樣的博物館遊蕩,晚上回天文館寫作、整理筆記、睡覺。當他在街上徘徊的時候,總能聽到一種縹緲的樂音,那似乎是風與建築物摩擦發出的聲響。每天他都看著天文館的機械裝置將模擬的星空慢慢托起、降下,並陶醉於瞬間湧起的幽靈般的體驗。但他的本性並沒發生變化,有一天他下決心要穿過環形迷宮,進入中心迷宮。他儘量沿直線向著市中心行進,起初他是在巨型博物館之間的狹長縫隙間穿行,而後,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大片低矮的平房。這種建築物風格上的突變,也許表明他已接近迷宮,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分辨環形迷宮與中心迷宮。他鑽進灰白色調的衚衕,雖然光線充足,但四周景物都籠罩著一層淺藍色的塵煙,他有種感覺,彷彿自己正在步入前世。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望見遠處有一座白塔,他猜測那就是中心迷宮的標誌,於是朝它走過去。當看清白塔全貌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白塔寺附近。他走出衚衕,隨即匯入湧動的人潮,他家就在甘家口,只要向西再坐幾站車就到了。就這樣,他離開(或融入)了迷宮。
對於朋友的遺稿,我不打算從心理的角度加以分析,更不願將之看作一篇拙劣的奇遇小說,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是用一座迷宮來闡釋(或說破解)另一座迷宮,就像用一個人的命運解說另一個人的遭遇。在我對以下幾位迷宮製造大師及其作品的介紹中,就隱含了我的幾點解釋(它們或許彼此衝突,但這並不重要),由於它們是如此顯明,我在文中就不一一指出了。
羅熱·博奈(1863—1952)博奈是在旅途中降生的,其雙親是馬戲團的雜技演員。他六歲時便成了孤兒,據說其父堅持在狂風中進行鋼絲表演,結果從102米高空墜落,當場斃命,不久後,其母也因肺癆亡故。博奈在馬戲團老闆的壓榨、虐待之下,度過黑暗的童年,曾做過雜役、馬伕、小丑、鼓手。1878年,博奈被迫開始了鋼絲表演生涯,曾因在幾根鋼絲間做大幅度跨越而名噪一時。1885年發生了一件改變博奈一生的事,他經人介紹認識了弗朗基男爵夫人,並被這位仰慕他勇敢品質的貴夫人帶入上流社交圈。這以後,博奈又結識了偉大的巫師拜沃特,在拜沃特的啟發誘導下,博奈轉而潛心鑽研迷宮製造。
早年悽慘的經歷,造就了博奈乖戾的性情,這種乖戾也表現在他前期的迷宮作品當中。他對迷宮的興趣肇始於對死亡迷宮的痴迷,他認為迷宮對於迷失其中的人應當是致命的。1890年,他在尼維斯山的懸崖峭壁上修造了一座鋼絲迷宮,並向當時許多迷宮製造者、鋼絲表演大師和魔術師發出挑戰。據記載,到1894年底,已有7名進入鋼絲迷宮的人墜落山澗身亡。1897年,該迷宮被英國人斯托克斯征服。
正當博奈準備再造一座鋼絲迷宮,向斯托克斯挑戰的時候,他遭受了一次幾乎致命的打擊,使他從此拋棄了對死亡迷宮的狂熱。1898年春天,博奈正在歐洲各地挑選修造新一代鋼絲迷宮的最佳地點,他的幼子趁他不在,偷偷闖進了一直作為禁地的迷宮實驗室,結果這個可憐的孩子陷入了恐怖的絲線迷宮。絲線迷宮的危險之處在於,迷宮探訪者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一根絲線纏住,繼續走下去,絲線會越纏越多,並迅速收緊,最終令探訪者窒息而死。當博奈的妻子尋找兒子尋至迷宮實驗室的時候,孩子已然被裹死在了一大團厚重的絲線當中。
經歷喪子之痛的博奈從此過上隱居生活,變成了一個靜謐、深邃的人。在倫敦郊區,他開始製造那種後來令其在迷宮製造史上留名的作品,我們可以暫且稱之為「隱形迷宮」。有研究者認為,隱形迷宮是博奈首創的,這未免言過其實。有證據表明,古時已出現過不只一座隱形迷宮,只不過因為年代久遠,無法確切考證,所以只能權且將它們視為想象力的產物。其中最讓我感興趣的是《或顯或隱》一書收入的一則傳說—西元1644年闖王李自成攻入北京,佔領了紫禁城,但他並不知道,早在十年之前,崇禎皇帝便已著手在紫禁城中秘密修建一座迷宮,這座迷宮並不是獨立的建築,它依附於其他殿宇宮室的夾層、影壁、迴廊、假山、暗影、枯井……這是個巧妙利用皇宮中層出不窮的暗處、死角,並以密道貫通它們的系統。城破之後,崇禎並未自裁,他躲入了早已建好的隱形迷宮。此後,滿人入主皇城,崇禎仍在紫禁城中,我們可以想象,他還曾以那種近乎幽靈的目光窺視過清朝王室的生活起居。
但博奈的「隱形迷宮」並沒有強調躲藏的功能,實際上隱蔽的只是迷宮本身,但它的每個區域性又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其間沒有暗道、密室。這類迷宮潛藏於鄉村別墅、農舍、曠野、樹林之中,它借用了其他事物的佈局特點和人們習慣性的視角,外行人在這裡看不到迷宮,他們迷失其中,只會感到納悶兒。博奈說,他只想通過這種方式留住客人,看他們迷路時的滑稽相兒。他會坐在家門口,等待剛剛告別的客人跌跌撞撞地走回來。而那些帶有挑戰意味的迷宮和他再沒關係了。
博奈晚年痴迷於觀測星相,這一愛好和他的迷宮製造也扯上了關係,他在星相圖上連線,由此構造出很多個迷宮星座。研究者們將這些以星球為點,要用光年丈量的迷宮,也歸入了隱形迷宮一類。
保羅·霍爾默(1895—1967)霍爾默生於優裕的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律師,母親是畫家。他自幼迷戀各種機械裝置,同時堅信自己肩負著神秘的使命。在寫於1957年的自傳中,他回憶說,他七歲那年夏天曾在一面古老的鏡子裡看到過不可思議的幻象。他早年的學習成績一直優異,被認為是神童。十七歲時,他還親手打造過一架專門生產塵埃的機器。
上大學時霍爾默主修建築,後來他又轉向城市規劃領域。在周圍人看來,他是個前途無量的青年,但霍爾默真正的目的並不是要做一名單純的城市規劃師。在研習建築的過程中,他接觸到了羅熱·博奈關於隱形迷宮的幾篇論文,深受觸動,從那以後便秘密投身於對迷宮製造的研究。這一時期,他曾在家中造過幾個超小型迷宮,他稱它們為迷宮捕鼠器。1923年,霍爾默造了一座由三根扭曲的鐵管組構而成的迷宮,這座迷宮只能容納一人,所以也稱單人迷宮,探訪者必須嘗試變換各種體態,才能挪出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