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騎手途經一座小鎮,去探望多年不見的老友,這位老友比他還老。老騎手坐在房間裡,有點後悔,因為老友正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他等了很長時間,老友才從昏睡中醒來,可是這時他都該出發了。
「你來了?」
「對,路過,來看看你,老夥計。」
「我快不行了,大概就這一兩天……」
「快別這麼說,你棒著呢。」
「唉……既然你來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就算個故事吧,我沒對別人講過,讓我講給你吧,往後沒機會了。」
老騎手皺皺眉頭,他已經沒時間聽故事了,但不知如何開口。
「那時候我還年輕,我很有氣力,是個大力士。」
「沒人比你力氣大。」
「對,我力氣大,心腸也不壞。我還很愛出海釣魚。我的水性也是最好的。」
「我見識過,你是要誇一誇自己嗎?我……」
「不是,是有一件事,我那時遇到一件事。那天我在海上,天還沒亮,不過已經快亮了,快亮了……」說到這裡,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沒事兒吧,老傢伙?」
「沒關係,讓我繼續說,我看見距離我的小船不遠處有個東西從海里冒出來,我仔細看,是個人影,朦朦朧朧的,伸著雙臂在求救。我不知道是我心腸好,還是我老有跳進水裡的衝動,反正我馬上就跳到了漆黑一片的海里,水很冷,我朝著那個人影游過去,我抓住他了,是一條手臂。他沒怎麼掙扎,我托起他的臉,拽著他往沙灘上游。那裡離海岸很近,拖他過去並不難。但是這時候,從周圍的海里又冒出許多人影,也伸開雙臂。這附近大概剛發生過一場海難。我把第一個人拖到淺灘,把他儘量往前一推,就掉轉頭去救其他人,就這麼一個又一個,我救起了很多人,我沒數,我只記得自己渾身是勁,救他們不費吹灰之力。」
「對不起,老夥計,我沒時間聽你吹牛了,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趕時間,我得走了。」老騎手說完就站起身,把帽子戴在頭上,朝房間外走去。
「你不能聽他講完嗎?他……快死了。」老友的妻子跟上來。
「對不起,實在抱歉,我有非常要緊的事要辦,他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老騎手出了門,跨上白馬,上路了。
他走了一天一夜,沒有片刻停歇。終於,他走到了那個岔口。他眯起眼看看太陽,總算沒遲。這是一片荒蕪之地,極少過客。他讓馬走到路邊一叢灌木前停下,之後便安靜地等待。
天擦黑的時候,一輛馬車從另一條路疾奔過來,它經過岔口繼續往前。老騎手催馬悄悄跟上去,速度逐漸加快,追上了前面的馬車。
老騎手拔出手槍,瞄準車伕開了一槍,車伕應聲從座位上滾落下去。馬受驚狂奔,但老騎手很快抓到了韁繩,把馬勒住。
他回頭瞅瞅車廂的動靜,沒人出來。他跳下馬,舉著槍走到車廂門前,一把拽開車門。
沒錯,裡面坐的這個留著八字鬍、臉上有一條疤的男人就是他的仇人。他可算抓住這個冷血的混蛋了。
「把手放在腦袋後面,從車上下來,動作慢一點,別耍花樣兒。」
八字鬍很順從,雙手抱頭,走下馬車,背對老騎手站著。老騎手搜了他的身,沒帶武器,他讓他往前走,一直走到荒野深處。
「跪下,雜種。」
八字鬍跪下。老騎手用槍指著俘虜的後腦勺。天完全黑了,一牙彎月掛在天邊,施捨那點可憐的亮光。
「還有什麼說的嗎?」
這時,八字鬍不緊不慢地說起來。
「等我把他們都救上岸,天已經亮了。這會兒我才留心看了一眼這些人,當時就被驚呆了,他們沒有腿,而是長著魚尾巴。對,他們不是人,是人魚。他們披散著頭髮,上身裸露,東一個西一個伏在沙灘上,像在等死。他們的面孔皺皺巴巴,就像老人,很醜陋。真該死,我不知道該拿這些受了詛咒的怪物怎麼辦,是不是把它們扔回海里?我提不起這個勁兒來,心裡也有點捨不得,因為他們現在是我的了。我在沙灘上走來走去,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那天,這片海岸上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和這群怪物。等到日上中天,我聞到一股股惡臭,他們開始潰爛,像在融化,肉一塊塊掉落,不到半個時辰就成了一堆堆骨頭架子,只有頭髮還溼漉漉地披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