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隱

……絕沒有什麼/像兩個攻殺的詞語撞擊的鋒刃。

——史蒂文斯詩王道士譯

周圍的白色已變得昏暗、冰冷。空茫中,兩個黑點相對而坐。

「嘿,那邊的,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未問。

「說來話長,我已經這麼老了,講起來會沒個完,還是從你開始吧。你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盲的?」對方把問題送回給未。

「我倒很想講講我的遭遇,這會兒那麼冷,我又什麼都看不見……」

「好了,說吧。」

「我本來是來,不是未。那時候,我在《紅樓夢》軍團,第二十二回的一個小隊,我的左側是憑,右側是去,上方是空白,下方是因何。我們很強大,屢戰屢勝,後來我們撞上了《魔山》軍,不是原著軍團,只是個譯本軍團,我們沒把它放在眼裡。

「要是你足夠老,你一定知道,這樣的大軍團作戰,是行對行的廝殺,但很容易被打亂。我忘不了那天的情景,從遠方的白色上,瞬間湧出一大片黑壓壓的詞,他們急速逼近,隨後插入我們的行列。我們當時有些措手不及,之後,我所在的第二十二回和《魔山》軍的第六章接上了火,和我們這三行對陣的是‘人的精神和人的尊嚴的巨大勝利—他們把奢侈享樂帶到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無所畏懼地繼續進行,差不多就意味著將腳踏上了大海,踏上了那狂暴的元素的脖子’

「我們以自身鋒銳的筆畫砍擊對方,直到他們破碎。我的對手是波濤,起初,在筆畫的撞擊中我能聽到我自己的音‘來’,也能辨別出他的音‘波濤’,之後我們的音混雜在一起,直到我的音越來越強,他的音逐漸減弱,他的偏旁被砍掉一個,於是整個崩潰了,失去那個偏旁他就什麼也不是。我就這麼贏了。但這時候,我發現我的小隊已經被分割包圍,周圍《魔山》軍的詞越聚越多。我側耳傾聽,千萬個詞的呼嘯聲迴響在這片白色上,我辨不清方位。我想,《紅樓夢》第二十二回一定是被打散了。

「之後我們奮力突圍,擺脫了一波波湧上來的《魔山》軍,他們追擊我們一直追出好遠,等我們終於可以緩一口氣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遠離戰場,跑到一片陌生的白色上。這時隊伍裡已經少了三個戰友:喜、密、碌碌。我們在原地等了一陣兒,看他們能不能趕上來,但直到白色轉暗,仍見不到一個詞的影子。我們必須趕回本隊,重新加入戰場。我們憑著感覺往回走,這很危險,但沒別的辦法,四野悄無聲息,真沒想到我們竟跑出這麼遠,更糟的是,從那時開始,我們越走越遠了。

「籠罩我們的茫茫白色從晦暗、朦朧變得明亮,之後又暗下去,溼潤、溫暖的白色升起來,遮住視線,而後又飄散開去,強烈而耀目的白、酷熱的白、寒冷光滑的白,逐一浮現在腳下和頭頂上方。這樣不知走了多久,我們看到遠方有一大片小黑點,不知是敵是友,我們立即在一塊隆起的白色下隱藏起來。他們派我去偵察,因為那時候,我的眼睛看得最遠。我小心翼翼地向著那片黑點靠近,不斷尋找著掩護,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到足夠近的地方。不過那不是我們的軍團,也不是什麼敵軍—那是一大堆支離破碎的詞骸、半埋在白中的筆畫,有些筆畫已經生了白洞,可以看到白洞邊緣有一些細小的蠕動的白,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這裡可能發生過一場惡戰,雙方同歸於盡,所以誰也沒機會掩埋殘體,也可能是捲起的白浪把一個軍團活活吞沒了,我曾經聽說過,在詞跡罕至的地方常常湧起巨大的白浪。

「那之後,我們的時間也墜入一片空白,印象紛亂、模模糊糊,直到再次遭到襲擊。這一次的敵人是一個小隊,是英文,我只記得其中三行‘castacoldeye/onlife,ondeath./horseman,passby!’

「打頭的無被砍倒了,後面的他被削掉偏旁變成了也,因何被撞碎,試想解體……要不是一開始我們的人馬就殘缺不全,也許還有機會。我的雙眼被刺,兩個點落在腳下堅硬的白上,發出叮噹、叮噹兩聲響,我跪下來找它們,這時候敵人把我按倒。我被他們抓住了。和我一起被俘的還有我、到、如今、肆行無礙。我看不到他們,卻能聽到他們憤怒的詞音。

「後來我被驅趕著上路,我聽他們說,我已經不是來,成了未,一個盲眼的詞。這實在糟透了。

「我就是這麼被送到這裡的,這一定是一座監獄吧?」

「這是一座孤島,跟監獄差不多,四周白浪起伏,一不留神就會被吞沒。我猜他們想把俘虜集中起來,整編成一個譯本軍團,作為他們的附屬……」

「我可不會被收編,讓他們儘管來試試。現在說說你是誰?為什麼我能聽見你說話,卻聽不到你的詞音?」

「既然你一定要問,好吧,別嫌我絮叨。我是謎,我已經快死了,所以你聽不到我的詞音,你剛才提到的白洞,我身上就有幾個,我的筆畫連線處也在變白,很快就要散架了。我曾經很厲害,屬於一個譯本軍團,《邏輯哲學論》,聽說過嗎?我在的那一行是‘那個謎是不存在的’。

「再往後,我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和你經歷的那些差不多,打打殺殺,有勝有敗。我更想往前追溯,比如我的父親是說,母親是迷,迷迷上了說,於是生下了我。再往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其實我一直在思索這件事,但是就算我能一直往前追溯也沒法搞清楚,因為追溯也是沿著時間的線索在進行。時間又是什麼呢?我是到了這個地步才想明白,讓我告訴你吧,因為再沒有其他機會、其他聽眾了。

「靜下來想想就知道,慾望可以分為兩種,破壞、佔有,也許還有創造,但是創造也是一種破壞,破壞一個,產生另一個,然後佔有它。那時間呢,時間可以分解為改變和持續,改變和持續對應的就是破壞和佔有,它們是同構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麼說吧,時間,我們這些大大小小的軍團、這些零散小詞的時間,只是慾望的實現形式。而我們既是慾望的實現,又是慾望的現形,雖然我不清楚這慾望究竟屬於誰,但我知道,我就是從那兒來的。」

「對不起,我聽不太明白,雖然……」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作為報答,我願意把我的眼睛送給你。現在周圍已經沒有看守了,我們對他們沒用,老弱病殘,已經是棄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