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他說完,就繼續朝前走了。
張清兆半信半疑地跟在他後面,不住地打量他的背影。
他的心越來越緊張,因為他怎麼看這個人的背影怎麼像昨夜那個乘客。
前面是一趟青磚平房。一排高高的窗子,安著鐵欄杆。那些窗子都很小,黑洞洞的,更像透氣孔。不過,現在這些窗子都關著。
平房的正面,除了窗子沒有門。
看屍人帶著張清兆來到平房的側面,這裡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看屍人掏出一大串鑰匙,摸出一枚,插進去,扭動了幾下,「哐哐啷啷」地把鐵門拉開,走了進去。
張清兆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
進去之後是一個很小的外間,只放著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兩把破舊的椅子,顯得冷冷清清。桌子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練習本,已經卷邊,估計是登記用的。
除此,什麼都沒有了。
正對著鐵門還有一扇鐵門,走進去應該就是停屍房了。
張清兆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脊樑骨一陣陣發冷。
那個人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脫掉雨衣,也沒有摘掉帽子,說:「你問什麼?」
張清兆不安地看了看他,說:「我是開出租的。昨晚,我拉了一個乘客,他下車就不見了……」
「你找我幹什麼?」
「昨晚,我接到一個電話,不知道是誰打的,他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火葬場停屍房……」
對方有些不耐煩了,說:「這跟我沒有關係!」
「我想……」
突然,看屍人想起了什麼,他盯住張清兆的眼睛,問:「那個乘客花了多少錢?」
「二十一塊。」
看屍人似乎吃了一驚:「他給你的是一百塊,你給他找了七十九塊,是嗎?」
「你怎麼知道?」
看屍人呆呆地想了想,然後說:「你跟我來!」
他站起來,掏出鑰匙開啟停屍房裡間那扇鐵門,走進去。
張清兆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突然有點不敢進了。
看屍人走著走著,感覺到他沒有跟上來,就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你進來呀!」
張清兆低低地說:「師傅,我有點怕……」
看屍人突然笑了,說:「你要是不想看就算了。」
張清兆顯然不甘心放棄,他左右打量著看屍人的兩隻眼睛,問道:「你到底讓我看什麼?」
看屍人說:「你進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張清兆咬咬牙,慢慢走了進去。當他的腳跨進停屍房裡間的鐵門時,打了個寒噤,「這裡面怎麼這麼冷?」
「放冷氣了。咱們這個火葬場沒有屍體冷藏櫃,有隔日大殮的屍體,就放在這兒。」
張清兆看到,這個停屍房中間,有一條長長的過道,兩邊是停放屍體的簡易隔檔,大約有三十個。隔檔裡是冰冷的鐵架子床。
這個房子太空曠了,太寂靜了,只有看屍人的皮鞋聲:「咔,咔,咔,咔……」
外面是陰天,窗子又小,裡面的光線很暗淡。
張清兆好像走進了某種不流動的時間裡。
他朝兩旁看去,多數的隔檔都是空的,他只看到兩三個屍床上蒙著白布,露出死屍的腳丫子。
他發現,那些腳丫子都顯得比正常人的腳大許多。
他把頭轉過來,看了看前面看屍人的腳。
他的腳好像也比正常人的腳大許多。同時,張清兆還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這個人好像越走越慢了。
張清兆感到更冷了,他也慢了下來。
他忽然有了一種預感——這個穿雨衣的人接下來就會走進一個隔檔,慢慢躺在一張高高的屍床上,用蒙屍布蓋上自己……
張清兆停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了看。
那扇鐵門,那惟一的出口,已經離他很遠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上了。
看屍人回過頭來,說:「你怎麼不走了?」
在這個陰森的停屍房裡,張清兆感到這個看屍人的聲音更嘶啞了。他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突然說:「你為什麼不脫掉雨衣?」
看屍人說:「你不是也沒脫嗎?」
張清兆這才意識到自己也穿著雨衣。
在對方的注視下,他又朝前邁步了。
看屍人也轉過身,繼續走。
他果然走進了一個隔檔。
那裡面躺著一具死屍,臉蒙著,只露出兩隻棕色的尖頭皮鞋,長長的。那無疑是一雙新鞋,鞋底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塵土。
看屍人轉過身,朝張清兆招了招手。
張清兆遠遠地站著,雙腿好像灌了鉛。
看屍人說:「你到跟前來。」
他吃力地朝前移了兩步。
看屍人不再勉強他,慢慢掀開了那具死屍腰間的白布。
一隻蒼白的手露了出來。
它的血不流了,神經不通了,像一截僵直的木頭。
張清兆看著這隻手,頭皮一下就炸了——它緊緊捏著幾張鈔票。
張清兆仔細檢視這幾張錢,驚怵到了極點——這些錢正是他昨夜找給那個乘客的錢,其中還有那張十元的偽鈔!
他的眼睛離開了死屍的手,慢慢朝上移,最後死死盯住了死屍臉上的白布……
千真萬確,就是這具死屍,昨夜坐了他的車!
他始終戴著寬大的雨衣帽子,沒有說一句話。
張清兆一直沒有看到他的臉。
現在,這張臉蒙在白布下面,張清兆仍然看不見。
他緊張地對看屍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快離開,然後,踉踉蹌蹌地退出隔檔,跑到了外間。
看屍人跟著他走出來,返身把鐵門關好,鎖上。
外面響起了雷聲,天更黑了,雨更大了。
張清兆驚惶地問:「這具屍體是什麼時候送進來的?」
「昨天下午。」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他手裡這些錢的?」
「今天早上。我數過了,是七十九塊。我還抽了幾下,竟然抽不出來,就像夾在老虎鉗裡一樣。我一直很納悶,因為昨天晚上我離開時還檢查了一遍屍體,並沒有發現這些錢。」
「這個停屍房還有人能進來嗎?」
「只有我一個人有鑰匙。」
張清兆不說話了,他盯上了看屍人的雨衣。
看屍人低頭看了看,不解地問:「怎麼了?」
剛才,張清兆清楚地看到了那具死屍的袖子,他身上穿的不是雨衣,而是一件深藍色嗶嘰上衣。
張清兆低聲問:「昨天夜裡,你的雨衣放在哪兒了?」
看屍人指了指牆上的一個掛鉤,說:「我就掛在這兒了。」
接著,他又補充說:「昨天早晨天很陰,我來上班時帶了雨衣。晚上,我看雨沒下來,回家時就沒有穿。」
這件灰色的雨衣昨夜一直掛在這個陰森的停屍房裡。
就是說,昨夜那具死屍穿的就是這件雨衣!
要不然,剛才張清兆怎麼一見到這個看屍人就心裡發冷呢。
「我能進去看看……他的臉嗎?」張清兆突然說。
「為什麼?」
「到現在為止,我還一直沒見到他的臉,我想看看他到底什麼樣子……」
看屍人搖了搖頭:「他的臉已經沒了。」
「沒了?」
「他死於車禍,腦袋撞碎了一半。今天,美容師要用石膏給他做一張假臉,要不然,他昨天下午就燒了。」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前天晚上,六月五號。」
「是什麼車撞的?」
「好像是計程車。」
「司機呢?」
「跑了。」
「他在哪裡出的車禍?」
「王家十字。」
張清兆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