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琴已經不想死了。不是她賦予了薰未來,她覺得自己才是被賦予了生命的那一方。所以,我要用自己的雙手保護薰——真琴發誓。

長牙那天。

說話那天。

會爬那天。

站起來那天。

會走那天。

都成了重要的紀念日。

真琴相信幸福的日子會持續下去——直到那一天。

那天,真琴帶薰去少兒劍道俱樂部看比賽,並讓她在比賽場裡設定的幼兒玩耍區玩,那天那裡有好多小孩子。

比賽結束後真琴去接薰,發現薰在哭。問她「怎麼了」,她回答說腿被人咬了。可是真琴捲起褲腳卻沒看見齒痕。

「是那個哥哥咬的。」

薰抽泣著指向一個男孩子。他正因為用積木打其他小孩子被保育員教育。真琴在太陽超市見過這個男孩。可因為沒找到薰身上的傷痕,不好跟男孩的母親理論,兩人就直接回家了。

晚上洗澡脫衣服時,真琴嚇了一跳。

薰的大腿內側有明顯齒痕,都漲紅了。而且不止一處。

怎麼回事?

真琴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齒痕。薰穿著褲子,從褲子外面咬的話咬不出這樣的痕跡。也就是說,那個男孩脫下了薰的褲子,用力咬了她。真琴由於憤怒而血氣上湧。

「真可憐。很疼吧。」

在浴缸裡,她一次又一次沖洗薰的大腿。一想到那個男孩的牙齒咬進了薰柔軟的大腿,真琴就想吐。她用香皂揉出泡沫,搓洗,沖洗,又用香皂搓洗。

「媽媽,疼。」

薰的話讓真琴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用力過猛了。

「對不起。一會兒給你冷敷。」

出了浴缸又用消毒液仔細擦拭。可無論擦多少次,真琴都覺得薰的腿上沾著男孩的唾液。

——不行。

用脫脂棉蘸著消毒液擦,擦完扔掉再拿新的擦。即便如此,還是覺得擦不乾淨。

——很像,很像,那時的感覺……

心中十分痛苦。

被秀樹強姦之後的感覺。無論怎麼洗、怎麼消毒,都洗不掉那傢伙已經滲進來的唾液和體液。

從那天起,真琴又開始被當天的情景閃回所困擾。每當看到那明顯的齒痕,厭惡的感觸就會在身體的角落死灰復燃。

她將從小就被秀樹欺負的自己與薰重合,秀樹的身影則與那個男孩子重合。

某天,女兒也將遭受那樣的傷害嗎——

真琴不寒而慄。

一想到薰可能會與那個男孩再接觸,她就百爪撓心。恐怖盤踞於心,讓真琴動搖。

我絕不會讓女兒有那樣痛苦的經歷。

那傢伙,不能活著——

第二天,在恐懼的推動下,她將手伸向了那纖細的脖頸。

這下就沒事了。

不會再為此擔驚受怕了。明明是這麼以為的——

「甜甜圈車!」

薰的歡呼聲傳入耳中。

「媽媽,我想吃。」

「啊……知道了。」

「我要豆粉的!還有草莓的!」

真琴失神地牽著薰的手,往甜甜圈車停下的地方走去。隨便選了五個。

「謝謝媽媽。」

薰高興地抱著裝著甜甜圈的袋子。

真琴擠出笑容,溫柔地撫摸薰的頭。薰笑眯眯地,好像十分享受。

還以為那個男孩——由紀夫——死去後就能迴歸安穩的日子,可實際上並沒有。

這次她又盯上了另一個男孩,在少兒劍道俱樂部的兄弟居住的小區發現的孩子。那個男孩總對妹妹和其他女孩子說粗魯的話,還動手動腳,就跟秀樹一樣。而且他比薰大兩歲,這點跟自己和秀樹的年齡差相同。但是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他總是邊笑邊對哭著的女孩子說的那句話。

「你這傢伙,看上去就想欺負一下呢。」

似曾相識的臺詞,讓真琴汗毛倒豎。幼時的真琴也曾多次被秀樹這麼說——就是想看你哭。恐怕是因為臉龐扭曲時很有趣。

真琴告訴薰一定不要靠近那個小區。可是市內幼童可以去的地方不多,有時也會在其他公園碰見,每次她都會一下子把薰拉到身邊。

把薰藏在身後,真琴看著遠去的男孩,又覺得喘不過氣了。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薰身邊這麼保護她。她上小學和中學後或許會發生同樣的事。薰會不會和自己有相同的命運呢?不祥的預感再次在真琴的心中燃起了火苗。

火勢漸漸蔓延,就像要將真琴燃盡一般,越燒越猛。為了讓心緒平靜下來,她多次將由紀夫的照片和性器官取出來看,但那火卻依舊收不住。

恐懼之心在無休無止地對真琴低喃——若薰有個三長兩短,你能原諒自己嗎?

所以聰也——

「我說,薰啊。」

「啊?」

「剛才那個男孩子,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壞小朋友嗎?」

「不是啊,我說的那個是小類。小渥很好啊,我很喜歡他。」

「這樣啊。那下次,你告訴媽媽誰是小類好嗎?」

「好呀。」

當然,她從沒告訴薰自己是她母親。可即便如此,或許是有吃母乳時的記憶,薰一歲時就極其自然地開口叫真琴「媽媽」。就算教她「不對,那個才是媽媽」,她也只是呆愣地聽著。現在薰三歲了,管真琴叫媽媽,管母親叫大媽媽。

接過甜甜圈,付完錢,兩人牽著手剛要走時,耳邊傳來「田中君」的呼喚聲。

真琴轉頭一看,人行道對面,站著幾天前攔住她問話的男女刑警。

真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會在這裡遇見?

真琴拉著薰的手,快步離開了。裝作沒聽見吧,早點回家。

真琴抄近路回了家。邁進公寓門後偷偷看了看身後,沒有人。只是碰巧啊,她放下心,進了電梯。

推開家門,媽媽正用吸塵器打掃房間。

「回來啦。辛苦了,要你接薰。」媽媽關上吸塵器說,「啊,什麼這麼香啊。」

真琴急忙關上門,上了鎖。薰很棒,自己脫下鞋,擺放整齊。

「哎呀,買了甜甜圈啊。」

「嗯。」

真琴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一邊跑到客廳的陽臺往下看。沒有警察們的身影。她放下心回到屋裡。薰開始看幼兒節目。

門鈴響了。真琴慌忙跑到可視對講機看,是剛才的刑警,正站在一層大廳。

果然,這兩個人是來找自己的——

她感到愕然,眼前一片黑。

「啊,是警察吧。」

媽媽看了看螢幕說,真琴很吃驚。

「您怎麼知道是警察來了?」

「剛才打過電話了。之前也來過咱們家。」

「之前也來過?」

「是啊。」

「可您不是說沒來過家裡……」

「我怕你擔心。我不想提那起殘忍的案件。」

「讓他們進門嗎?」

「當然了。」

沒聽到真琴說的「等一下」,媽媽就按下了開門鍵。真琴急忙跑進自己的房間。

一定要儘快銷燬證據。

把照片燒了,切下來的性器官也能燒吧。可氣味怎麼辦?在浴室開著窗燒的話就沒問題了吧?對了,浴室。浴室徹底清洗乾淨了嗎——

真琴急不可耐地把鑰匙插進抽屜鎖。可是抽屜並沒有鎖。真琴已顧不上疑惑,急忙拉開了抽屜。

空的。

……怎麼回事?

她敢肯定昨天還在。她懷著吃驚的心情將抽屜拉開檢查。聞到了輕微的漂白劑的氣味。

「真琴,你幹嗎呢?」

不知什麼時候媽媽站到了身後。媽媽抱著薰,笑呵呵的。

「那個案子啊,據說真相大白了。」媽媽摩挲著薰的臉頰,說,「幼兒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找到了。」

「啊?」

真琴口乾舌燥。

「你知道是誰嗎?原來是蓼科秀樹。」

「蓼科?」

腳下一個踉蹌,脊背發涼,手和腳都一下子沒了血色。為什麼?這個問題在腦中飛速盤旋。為什麼?是那傢伙?不是自己而是那傢伙?我都不知道他已經從少管所出來了。啊,到底為什麼?

「真琴你還不知道,那傢伙啊,搬到市裡來了,深更半夜的在這附近轉悠。他跑到這邊,肯定是想接近你啊。要是被他天黑時碰巧碰見,就中了他的下懷了……他就是這麼想的吧?真噁心。」媽媽不快地皺起眉,搖頭道,「不過現在沒事了。那個男人好像死了。是自殺呢。」

「自殺?」真琴顫聲道。

「嗯。是為了懺悔吧。好像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男孩子的照片和屍體的一部分呢。真是自作自受。」

照片?屍體的一部分?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抽屜是——

「其實啊,我之前目擊到他作案了,還報警了。厲害吧。警察說想了解詳細情況,所以才來咱們家的。」

媽媽用手整理薰鬢角的頭髮,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語氣自豪地訴說著。

一切都串起來了。

是誰實施了性侵——不,是讓屍體看上去像遭受了性侵。

是誰切掉了手指,處理了屍體。

是誰帶走了證據,用漂白劑擦拭乾淨抽屜。

這裡還有另一個……

另一個為了女兒,寧願化身為惡魔的母親——

「這下全都解決啦。」

媽媽的臉上浮現出似乎能包容一切的柔和微笑。

夕陽從窗戶照射進來。炫目的陽光中,抱著孩子的母親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宛如救世神女般佇立。

「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為了不讓真琴再想起秀樹的事,媽媽總是掛著笑臉,表現得特別開朗、溫柔、勇敢。

真琴似乎能看到,小心不讓她發覺,一天從早到晚密切關注著真琴的言行,怕她再次自殺的媽媽的樣子。

真琴半夜拎著護具袋出門,媽媽肯定擔心地跟了出去。她看見真琴取出男孩的屍體時一定十分驚愕。從切下性器官這點,媽媽懂得了真琴的想法。然後為了不讓人看出這是女兒所為,她拼命地做著掩護工作。

幫助我的並不是老天。

一直都是這樣——

「惡人死了,這條街安全了。我相信,今後不會再有無辜的孩子犧牲了。這麼可悲的案件不會再發生了——對吧?」

媽媽憐愛地撫摸真琴的臉頰——貼著創可貼的臉頰。

真琴的手覆上母親的手。溫暖的手。從被這雙手碰觸的地方開始,全身都逐漸放鬆下來。之前一直籠罩在真琴心上的黑暗與混沌,像是迎來了天明,一下子散開。生為媽媽的女兒真好——如今真琴再次生出這樣的感觸。

真琴注視著媽媽的眼睛,慢慢點頭。

「媽媽,抱抱。」

被媽媽抱著的薰,向真琴伸出手。

「好好,過來吧。」

真琴抱住薰,雙臂間沉甸甸的,是愛的重量。

兩位母親將薰圍在中間,她們望著對方,就像在照鏡子一樣,同時浮現出慈愛的神聖微笑。

玄關的門鈴響了。

徹底解放了的真琴,懷著無比神聖的心情抱著薰向門口走去,迎接她們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