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能跟哪位聯絡呢?」保奈美馬上問道。

交警不行。從這種實際參與案件調查的警察口中或許能打聽到更多資訊,而且自己配合了調查,今後問詢時應該不會被置之不理吧。

被坂口催促,谷崎從名片盒裡取出了一張名片。

「您可以打這個電話。但緊急情況下還是打一一〇。」

保奈美看了一眼名片,電話號碼的開頭是外市。

「不不,請給我一個能聯絡到您的電話。」保奈美乾脆地提出要求。

「您調查時肯定會帶手機吧?我想要手機號碼。」

谷崎瞥了坂口一眼,坂口點點頭。谷崎唰唰地將號碼寫在了名片背面。

「那麼,就打這個。」

保奈美一接過名片就強調道:「我肯定會聯絡您的。請您多多關照。」

警察們回去後,保奈美準備好晚飯的材料,就去幼兒園接薰。

「今天薰午睡沒睡多久,所以晚上要讓她早點睡哦。」保育員田畑說。

「知道了。」

田畑身後,有好幾個小孩子在來回跑動。案發後那幾天,所有小女孩都改穿褲子了,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有幾個穿回了裙裝。雖然穿了打底褲,但蹲下和摔倒時還是會露出屁股的形狀。已經有家長開始大意了嗎,保奈美很吃驚。

回家後給薰餵飯、洗澡,然後薰便在與客廳相通的日式房間裡看繪本,沒一會兒就打起瞌睡。要是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或許會馬上醒過來,於是保奈美在榻榻米上鋪好被褥。剛把薰哄睡,靖彥就回來了。

「已經要睡覺覺啦?」靖彥吃驚地小聲對豎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的保奈美說。

保奈美無言地點點頭,把客廳和日式房間之間的拉門拉上。

「好不容易準點下班,還說好好跟她玩會兒呢。」

「孩子也不能按照你的時間表來呀。」

把晚飯端上桌,保奈美馬上說「能先聽我說嗎」,接著把報警後發生的事情講了。最初還對保奈美表示理解的靖彥,聽著聽著反應也變得冷淡起來。

「連警察都說不是了,那就不是了唄。」他邊嚼著土豆牛肉餅邊說。

「可是——」

「我說啊,這種事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你不擔心嗎?」

「我肯定擔心啊。」

「要是擔心,不就該想想咱們自己能做點什麼嗎?」

「可我們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嗎?」

兩人的對話聲不覺間越來越大。拉門後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保奈美趕忙留下還在吃晚飯的靖彥,走進了日式房間。薰在被窩裡揉著眼睛。要是現在把她徹底吵醒,再睡就得到深夜了。保奈美慌忙躺在薰身邊陪睡。

事關我們家的孩子,靖彥卻放心交給警察辦,真讓人生氣。保奈美心中有些焦躁,輕輕隔著被子拍薰的胸口。

昏昏欲睡的薰的視線追逐著保奈美的手。

「咦……手手怎麼啦?」

薰用小手握住保奈美的手。之前啃破了的大拇指指尖,長了個類似血泡的東西。

「啊,這個啊,是受傷啦。」

「受傷?疼嗎?」

薰抬起頭,悲憫地看向保奈美。

「讓薰親親就好了。」

薰用雙手包住保奈美的手指,可愛的嘴唇湊了過去。

「哇,治好啦。謝謝你。」

保奈美被幼兒的溫柔所感動,用手撫摸她的頭髮。薰微微笑了一下,又馬上進入了夢鄉。

平和而毫無防備的睡臉,因為她知道有人在守護她。

不能讓這孩子的安穩生活有一絲陰雲。這孩子是為幸福而出生的——

保奈美一邊撫摸薰的頭髮,一邊回憶懷上女兒之前的日子。

先搏一搏吧。還有一邊輸卵管是通的,那就還有可能懷孕,先試試自然週期療法,也就是推測排卵期,在排卵日同房。但卵子不發育、不排卵的話,一切都沒用。於是醫生先給開了促進卵子發育的激素藥物,但卵子依舊完全沒發育。

醫生很為難地說:「嗯,效果不太好,再加上打針吧。」

加上打針,終於有了一個卵泡,而且是在輸卵管通的那側卵巢裡發育成熟了。按醫生的指示,那天夜裡保奈美與靖彥同房了。可用這個方法試了好幾個週期,還是沒有懷孕。

「嘗試一下人工授精吧。聽到人工授精您可能會有顧慮,但其實不疼,費用也只要幾萬日元。」

用吸管吸入在培養液裡洗淨、濃縮的精子,再直接注入子宮腔內,僅此而已。保奈美放了心,但又一想,若只是這麼單純,那跟自然週期療法也沒有什麼區別嘛,心中又不踏實了。

「不,完全不一樣啊。自然妊娠和自然週期療法下,能到達子宮腔內的精子數非常少。」

「啊……」

一次射精噴出的精子有幾千到上億個,但能進入子宮的就相當少了,再到達輸卵管壺腹部的更是少之又少。最終只有一顆精子能完成受精。

「要經歷這麼多層淘汰啊,真是難以想象。」

可以稱之為奇蹟了。那之後,受精卵順利分裂、著床,成為胎兒,也都是一連串夢一般的奇蹟。保奈美深刻地感受到,自己,還有眼前的這位醫生,能存活於世都是件奇妙的事。

「人工授精僅能幫助把大量精子送進子宮腔內。先試幾次,若還是沒懷孕,就得考慮卵巢手術了。」

保奈美害怕做手術,她祈禱人工授精能夠成功。跟之前一樣,靠吃藥和打針促進卵子發育,不過這個週期效果很好,好幾個卵細胞長大成熟。醫生說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受精,可能會懷上多胎,但飽受卵泡難以成熟之苦的保奈美不想浪費這個機會。

完成了第一次人工授精,僅此就令保奈美心懷感激。她上班路上護住肚子,大夏天也穿襪子,注意不著涼。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肚子變得鼓脹難受,還覺得噁心,她還以為是早孕反應,高興地忍受。但後來連走路都很費力。保奈美終於某日提前下班去不孕症診所看診,馬上被要求住院了。

「你現在的狀況已經很危險了,卵巢腫大,有腹水,血液中的水分較少,血液濃稠。病情再惡化就會形成血栓,還會引起腦梗和腎功能不全等病症。」

是「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卵巢對激素反應過度,腫大並伴隨一系列併發症。藥量與之前沒什麼變化,按理說很少會發生這種情況,不過倒是也有過先例。

胸腔也出現積液了,這樣下去有可能引發呼吸衰竭。醫生連她回趟家的要求也沒允許,直接輸液並辦理了住院手續。

「不是在治療不孕嗎,怎麼還緊急住院了呢?」

拎來住院行李的靖彥最初一臉擔心,看見保奈美的臉後或許是稍微放下了心,就直接問出這句話。

保奈美跟他解釋了「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靖彥「嗯嗯」點頭道:「也就是說,這次住院治療之後,就能懷孕了吧?」

完全不著邊際。他好像根本沒聽懂。

「不是啊。因為再這樣下去我會有生命危險,這才住院的。這次住院不是治療不孕。」

這麼說完,靖彥又突然很吃驚。也不能怪他,連保奈美都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受這份罪。

醫生又來告知,若已經懷孕,病情會更難控制。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保奈美沒有懷孕,一週後就出院了。請病假給公司添了麻煩,不過女上司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幫保奈美把工作巧妙地分給內部人員了。等身體狀況穩定下來,她又開始治療不孕了。做了手術,用雷射燒灼卵巢表面,讓卵巢更容易自然排卵。

經過這次治療,就算不吃藥,卵泡也能自然發育、排卵了。據說效果大概是半年到一年,沒法持續一生。幸運的是,第六次人工授精後,終於盼來了懷孕。

啊,我也懷孕了,這下總算可以成為媽媽了——

驗血報告中檢出了懷孕才會分泌的激素,保奈美小心地將檢驗結果收進了放護身符的袋子裡。

但之後醫生馬上發現不是正常懷孕。裝著寶寶的口袋——胎囊——沒在宮內,而是在輸卵管。

「這樣的話,把胎囊移到子宮不就行了嘛。」

保奈美沒有宮外孕的相關知識。用最前沿的醫學手段還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吧,她是真心這麼想。

可現實很無情。千辛萬苦才住進來的生命,連著整個輸卵管被切了下來。而且還是那根雖然狹窄,但還算暢通的輸卵管。

要是在宮內著床,就能生出寶貴的生命了。手術前做超聲波內診時,能感受到咚咚跳動的小心臟,保奈美溢位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直到被抬進手術室、打上麻藥那一刻,她還在不停追問,沒有保住像這樣在輸卵管裡懷孕的方法嗎?醫生都不知該如何答覆了。

懷孕不等於順利生產。是否能生出孩子,完全是神來操控的。有人說醫療已經掌握了生殖領域,其實是不對的。無論多麼前沿的技術,懷孕和生產也必然存在神的意志。無論醫生和保奈美多麼努力,還是無法與神抗衡。只有到出生那一刻,孩子才從神的手中交到了母親手中。

倘若是這樣,保奈美想……

倘若出生之前由神掌管,那出生之後就由母親掌管了。如果今後能順利抱到自己的孩子,就全身心地去愛她、守護她。無論發生什麼,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守護她的平安——

同時失去胎兒和輸卵管的保奈美,躺在病床上一邊抽泣一邊發著誓。

睜開眼。剛剛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已經是半夜了,家人都睡了,家中一片寧靜。

保奈美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向陽臺走去,再次用望遠鏡眺望四周。

也許那個男人又在呢。這麼一想,她的心中很不安。

眼熟的夾克外套身影從圓形望遠鏡的視野圈中穿過。果不其然,他在。保奈美舉著望遠鏡的手心滲出了汗,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一定要親自確認那個男人的身份。他住在哪裡,來這裡幹什麼。

這次她不想報警了。警察之類的都不可靠。

確認了男人前往的方向後,保奈美拿著包,悄悄地、迅速地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