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經過公園門前時看見了薰,就去沙池找她。我也叫你了,可你當時在跟掃地大爺說話呢。」

原來如此啊。當時一心只想著公園燈光的事,完全沒注意到。

「正好來了一輛甜甜圈車,薰就跑出公園了。」

甜甜圈車,就是時常在這附近轉悠的移動式甜甜圈店。因為不用考慮店鋪費用,所以價格十分便宜,味道傳統又美味。之前給薰買過一次,自那之後,她一看見甜甜圈車就會追過去。

「我就也急忙追過去了啊。那邊不是車很多嘛。當時我冷汗都冒出來了,雖然馬上拉住了薰,可她卻哭著喊‘甜甜圈、甜甜圈’,就是不回公園。我怕你擔心,就給你打電話、發資訊,然後買了甜甜圈折回去。可你已經不在那兒了,我還以為你看見資訊先回家了呢。」

「原來是這樣啊……」

雙手捂臉的保奈美終於安心地舒了口氣。說到底,要是自己記得帶手機出門,也不會跟靖彥和薰走岔路了。

身體還在哆嗦。吃完了甜甜圈的薰邊晃盪著腿邊喝著牛奶。這本是極其平常的場景,此時保奈美卻覺得無比珍貴。

「啊對了,警察。」

保奈美想起來,慌忙取出警察給她的紙條。

「警察?」

「我得跟人家聯絡一下。其實,我剛才拜託交警幫忙找薰。」

保奈美趕緊撥打紙條上的電話號碼,可對方說以防萬一需要再確認一下。五分鐘後兩位警察來到了家裡。保奈美帶著薰出門迎接,把前後經過敘述了一遍,並向對方道歉。兩位警察說「平安無事就最好啦」,笑著原諒了她。

「真是的,薰啊,是一看見甜甜圈就連魂兒都丟啦。」

警察離開後,保奈美才總算有心情說笑了。她也從盒裡拿出一個甜甜圈,一口咬下去。

「嗯!真好吃。是吧,薰?」

「啊,那個是草莓味的,你把最好吃的挑走啦!」嘴邊沾滿巧克力的薰鼓起可愛的小臉說道。

保奈美用紙巾擦拭薰的臉頰,趁這個間隙,薰一口叼住了草莓味的甜甜圈。

「啊,你這小饞貓!」

薰手裡拿著甜甜圈逃跑,保奈美嘴裡說「抓住你了哦」,從背後把她緊緊抱住。房子裡處處飄蕩著笑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保奈美悄悄拭去了從眼角滲出的淚水。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了。

「壞了,我還沒準備晚飯呢。」

保奈美收起甜甜圈,往廚房走去。

「抱歉,我馬上做飯啊。你能不能先帶薰去洗澡?」

「好啊。那咱們走吧,薰。」

靖彥想抱起薰,可薰卻不樂意。

「不要,我要等媽媽。昨天都說好了的。」

「沒辦法了。你給她念念繪本吧。」

「沒問題。」

靖彥在與廚房相鄰的客廳給薰讀繪本。保奈美開啟冰箱確認食材。雞腿肉,還有豬肉和牛肉的混合肉餡。她決定做些女兒愛吃的炸雞塊和煎肉餅。冷凍室有之前炒好的洋蔥碎,應該很快就能做好。

「飯好啦!」

她招呼了一聲,薰說著「真香啊」,小鼻子一動一動地嗅著飯菜的香氣,來到了餐桌邊。

還擔心她吃過兩個甜甜圈就吃不下正餐了,可薰又吃了好多飯菜。吃完飯,保奈美收拾乾淨餐桌,把剩飯剩菜用保鮮膜包好。一看錶,已經八點了。

「老公,你還是先幫忙帶薰去洗澡吧,好嗎?」

「你呢?」

「還有翻譯沒弄完。」

「我倒是沒問題……」靖彥瞄了一眼薰。

不出所料,薰噘起了嘴,說:「不,我要和媽媽洗嘛。」

「媽媽有工作,等媽媽的話就太晚啦。」

「那我就等呀。」

「不行啦。九點必須上床睡覺覺啦。」

靖彥抱起鬧小脾氣的薰往浴室走去。保奈美泡了杯咖啡,回到書房,關上門,坐下開啟電腦。關門就表示工作緊急,除非有急事,不要來打擾。攤開的字典和資料鋪滿了一桌子,為補回今天未完成的進度,保奈美抓緊翻譯起來。洗澡水聲、開關門的聲音和說話聲響了一陣,但一集中注意力,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初稿翻譯完成時已經十一點多了。保奈美扭扭脖子,伸展了一下。好累啊。差不多也去睡吧。

她起身去廚房調了杯威士忌蘇打。工作之後頭腦會很清醒,一時睡不著。這時她就會喝杯睡前酒,也是慰勞一下自己,這是保奈美的習慣。

她比平時倒了更多的威士忌在杯中,倒酒時不經意地望向已經關了燈的餐廳。空無一人的寂靜房間,她一個人站在這裡,案件又兀自在腦中縈繞。保奈美有些心神不定,她走到玄關,確認女兒的鞋子擺在那裡,又開啟臥室門,確認女兒好好地睡在床上。

沒事,沒事的,不會發生什麼案件的。女兒就睡在這兒呢——她這麼對自己說道。可是,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從腳尖一直蔓延至全身,這又是為什麼呢?

她輕輕關上房門,來到陽臺想吹吹夜風。靠在陽臺的水泥外牆上,小口喝著酒精度略高的威士忌蘇打,腦中不由得浮現出受害的男童和他母親。一想到無辜的幼小生命被剝奪,一個安穩的家庭遭到破壞,她的心就像被掐住了一般。

微醺的大腦中湧出難以名狀的恐怖感。風更強了,公寓樓下的樹木在搖動,沙沙作響,讓她的心更難放下。保奈美將威士忌蘇打一飲而盡。

從十二樓的陽臺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右邊的公交站和便利店多少還透出些燈光,可左側全是住宅,只零零星星有幾盞橙黃色的路燈。而兩盞路燈之間的區域就像黑洞一樣,再往外就是黑乎乎的一片農田。這次受害男童屍體被遺棄的地點就是農田再往前走一段的河岸邊。

保奈美這麼看了一會兒,別說行人了,路上連輛車都沒有。都說歌舞伎町那種繁華地帶的夜晚處處充滿危險,但現在想來,郊外的安靜夜晚同樣存在暴力。她感覺這寂寥的街道,隨處都有犯罪的種子在萌生,不由得脊背發涼。

還能看得再清楚點嗎?保奈美把酒喝完,從陽臺回到客廳,走到過道開啟雜物櫃。靖彥用來觀賞鳥類的望遠鏡應該收在這裡。薰剛出生時,兩人商量著等薰長大了就全家一起出去旅行看野鳥,還經常把望遠鏡拿出來保養一番。但最近比較忙,完全忘了這事了。保奈美把埋在手電筒和急救箱深處的望遠鏡拽出來,吹了吹上邊的浮塵,再次回到陽臺。

靠在陽臺外牆上,拿起望遠鏡張望,遠處的景色一下子躍然眼前。

周圍的幾棟公寓都零星有幾戶亮著燈的房間。都這麼晚了還有人沒睡,保奈美這麼想著,心裡稍微踏實了些。不經意間,她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姿,在一扇窗簾敞開的窗邊,不由得嚇了一跳。因為住在公寓高層所以大意了吧。雖然此時那女人只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但有可能換衣服時也沒什麼戒備。同為女人的保奈美無意中看到都心中怦怦直跳,要是男人看到這一幕,肯定會被勾起更大的興趣,或許會禁不住誘惑,想一整天都這麼偷窺吧。保奈美想,自己也住在公寓,絕對不能大意,夜裡必須拉嚴窗簾。

便利店內有一名正在盤點貨品的店員。停車場裡有一對聊得火熱的男女。視線移向住宅區方向,保奈美看到一位貌似公司職員的男人正在支付打車費。酒精的勁兒似乎比她想得還要大,舉著望遠鏡四下張望時,一種暈車般的感覺向她襲來。

這麼望了一通,感覺街區還是之前那個安寧的街區。保奈美放下了心,將望遠鏡從眼前移開——就在這時。

一個人影,正從保奈美所居住的公寓區向遠處走去。那個人影沒有走向便利店所在的繁華區域,而是向農田和河岸的方向前進。

——這個時候?

不知為何,保奈美忐忑不安起來,再次舉起望遠鏡張望。

是個男人。穿著夾克外套,弓著腰,穿過路燈下的區域時會頻頻四下張望。保奈美慌忙調整望遠鏡,聚焦到那個男人身上。他背朝著保奈美,但不時能看見側臉。男人很年輕。如果他稍微轉過頭的話,就能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了——正這麼想著,男人突然回頭了。保奈美立刻蹲下躲了起來。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像個傻瓜一樣,明明那個人不可能看到自己。但隔著望遠鏡,她甚至感覺與那個人目光相接了。

保奈美緩緩站起身,再次從陽臺看向遠處。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保奈美透過望遠鏡拼命盯著他看。她甩甩被酒精麻醉了的腦袋,屏氣凝神地試圖辨認那個男人。她看見男人在暗處從袋子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難道。

保奈美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男人,難不成……

她拼命控制住瑟瑟發抖的雙膝,像要摔倒般返回了客廳。然後馬上抓起吧檯上座機電話的聽筒,毫不遲疑地撥打了一一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