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沒想到會跟你分在一組。」坂口邊走邊嘀咕。

他正和谷崎走出藍出警署。秋日晴空,朝陽炫目,天高風清,白雲悠悠。

「不知道啊,您可以去問系長。啊,可能是盤算著想整整轄區的刑警呢。可惜了啊。」谷崎淡定地應道。她走路時,船鞋的鞋跟敲打著地面,發出悅耳的嗒嗒聲。

昨晚的搜查會議結束後,今天起他們正式加入搜查隊伍。昨天是搜查的第一天,沒能收穫什麼顯著成果。今天增配了搜查警員,再次展開地毯式搜查,以棄屍現場附近和受害者家附近為中心,挨家挨戶拜訪詢問。

搜查本部成立後,通常會劃分小組,每組包含警視廳刑警和轄區刑警各一人。可系長命令坂口和谷崎一起行動,分配的任務是去棄屍現場附近查訪。

「偏偏讓我趕上了。」

坂口嘆了口氣。

「哎呀,您不是裝樣子,而是真的討厭我啊?」

「也不能說討厭啊,只是……」

說實話,跟女人一組不好辦事。僅此而已。尤其是年輕女性,更是如此。

坂口有段痛苦的回憶。那是大概八年前,在一次盜竊殺人案的調查中,他跟一位轄區的女刑警分到一組。去某公寓問詢調查時,兇手正好就潛伏在那棟公寓的一個房間裡。剛一開門,對方就持刀衝了過來。坂口馬上躲開,趁對方還沒站穩,成功地把他手上的刀打掉了,並迅速繞到對方身後,反剪雙手。可剛要銬上手銬,兇手又拿出藏起來的刀,飛快地朝女刑警砍去。一系列動作就發生在一瞬間。最後二人雖制伏了無謂抵抗的兇手,但那一刀在女刑警的臉上劃出了一個很大的口子。組隊搜查剛開始時這位女刑警還害羞地說起自己訂婚了,事發之後坂口聽人說她臉上縫了十針。

倒也不是說男人劃傷了臉就沒事,但不會這麼久都讓他放不下。從那之後,碰到必須跟女性一組的情況,坂口就會非常在意。而為了不讓對方發覺自己那麼在意,又會把自己搞得更累。

「啊,難道因為我是女的?」像是讀出了他的想法,谷崎問道。

坂口正發愁怎麼回答時,谷崎大笑了起來。

「真是的,您不用那麼在乎我啦。」

就算對方這麼說,也沒辦法簡單做到啊。

「坂口警官您其實是個挺認真的人吧?」

「嗯?」

「在推進工作時怎麼才能不在意對方是女性,或者不讓對方在意呢?怎麼才能把對方當成男人對待呢……您現在滿腦子考慮的都是這些吧。」

「啊,算是吧。」

「刻意。」谷崎乾脆地說。

「啥?」

「我是說啊,我明明是女的,您卻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又想著是不是該讓我和男人做相同的工作,這樣考慮本身就太刻意了。性別差異很明顯,有些事可以跨越這一差異,有些事不能。我認為,真正意義上的gender-free是——」

「等、等一下!」坂口慌忙打斷,「你能不能說點我能聽懂的話。」

「我是說啊……」似乎對自己的發言被中途打斷有所不滿,谷崎哼了一聲,接著說道,「你過於刻意地不把女人當女人,反倒不自然,有可能發展為性別歧視。接受這個差異,互相彌補就好了——這就是我的觀點。一開始我還以為坂口警官您是個下流、好色又愛性騷擾的大叔,真沒想到您這麼膽小啊。」

「谷崎君,你啊你……」

不知是吃驚還是惱怒,坂口的臉直髮燙。他想開口反駁,可對面前這位故作成熟、腦子快得嚇人,又伶牙俐齒的後輩,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管不著!」

好不容易開了口,卻冒出這麼一句幼稚的話。

「哎呀,坂口警官,女性也有女性擅長的領域吧?你只要充分去利用那一部分就好了。」谷崎的語氣突然沉穩下來,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唉呀呀,坂口在心中嘆了口氣。

「調查取證時,人們都不大會對女性心懷戒心呢。」

確認過門牌後,谷崎按下了一戶獨門小院的門鈴。這是他們所負責的區域的第一戶人家。

「我不會讓您後悔跟我一組的。」

谷崎的語調中充滿自信。她話音剛落,對講機中就傳出了一位女性含混不清的聲音。

「哪位?」

對講機上有可視畫面,坂口和谷崎的身影應該已經顯示在屋內了。確實,在這種時期,比起兩位男性,男女組合更不容易引起對方的戒心。

「我們是警察。方便請教您幾個問題嗎?」

谷崎說完,大門馬上開了,一個微胖的女人走了出來。女人似乎察覺到與幼兒被殺案有關,她雙肩顫抖,開口第一句就是「真是太可怕了哪」。

「昨天清晨五點半左右,在河岸邊發現了一具男童屍體。您知道這件事嗎?」

出示過警官證之後,谷崎一邊取出筆記本和圓珠筆,一邊詢問道。

「是,我看到新聞了。真是恐怖。」

「前一天深夜到早晨期間,您聽到什麼異常的響動或說話聲了嗎?」

「沒有。」

女人無力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附近有小男孩受到了那麼嚴重的侵害,我卻什麼都沒聽到。」

「案發前後,您是否看見過可疑的人員或車輛?」

「這個啊……我家的三個孩子都在上小學,案發前沒發現有什麼異常,案發後我馬上找學校和其他家長們商量,決定輪班在上學、放學路上,以及學校周邊巡邏。但目前還沒有特別的發現。不過,巡邏也才剛開始沒多久……」

「案發前,有沒有什麼事讓您覺得不對勁?」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不是經常能聽到嗎,這種命案發生之前,先是有小動物被虐殺,或是垃圾被人點燃之類的。但我想了想,這些都沒有。也沒聽說過附近發生鄰里糾紛什麼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這附近並沒有什麼和之前不同之處?」

「我一直拼命回想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但並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話雖如此,盯上幼童,這人肯定是個變態吧?我聽說警方有份有性犯罪前科人員的名單,不能讓普通市民也看看嗎?」

「其他國家可能有您說的這種東西,但在日本……」

面對句句反問的女人,谷崎露出一臉歉意。她說的是《梅根法案》嗎,坂口想。

這是一部為預防犯罪發生而制定的法規,通過公佈有性犯罪前科的危險人物的資訊,讓整個地區來監視犯罪者。因一位名叫梅根·坎卡的女童受害,促成美國製定該法規,因此俗稱「梅根法案」。目前英國和韓國也引入了該法規。日本國內也有人提議設立該法,但該法規一旦執行,犯罪者就算刑滿出獄,也很難迴歸社會。此外,性犯罪者還可能因此受到暴力對待或歧視等,種種擔憂下,導致至今未引入該法規。

「性犯罪者,哪需要什麼人權?」就像是讀出了坂口的想法,女人情緒激動地說,「性侵犯是謀殺靈魂。做出這麼惡劣的事,還講什麼自尊、迴歸社會啊,難道不是嗎?」

女人像是要尋得同意一樣,交替看著坂口和谷崎。站在官方立場應該做何回覆呢?坂口正迷惑時谷崎開口了。

「作為女性,我也覺得這是件關乎自身的大事呢。」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表示充分理解對方的心情。谷崎的臨機之智令坂口十分欽佩。

女人接著說道:「要是把這些人的資訊對一般民眾公開,鄰近居民就會有所戒備,或許那個男孩子就不會死了。案發之後再搜查,這不就晚了嗎。剛才我說了,我家也有上小學的孩子,發生這種事真的被嚇死了。公開罪犯資訊的法規要怎樣才能通過呢?還要等幾年呢?提上日程了嗎?」

話題越扯越遠了,坂口插嘴了。

「您擔心得是。我們也希望儘快破案,所以才來您這邊打聽情況。無論是案發之前,還是家長開始巡邏之後,您都沒有發現任何疑點,對吧?」

趕緊拉回這個話題。女人點頭回答「嗯,是的」。坂口和谷崎都停下了手中的筆記。感覺到就此問不出更多了。

「誰能想到,在這樣的郊區也會發生這種事。你看,幾年前大美戶市不是發生過強姦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