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保奈美對著開啟的筆記型電腦發呆。手頭在翻譯的檔案後天就要交稿,即便如此,她還是翻譯不下去。早飯午飯都沒好好吃,一天光喝咖啡了。

她知道原因。是因為對那起案件在意得不得了。可憐的男孩子。他死得那麼慘,真不應該……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從新聞裡看到的男孩子生前的臉部特寫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擺在書桌裡側,被埋在資料堆裡的照片不經意間映入保奈美的眼簾。頭上戴著可愛的髮帶,對著鏡頭伸出手,這是女兒一歲生日時的照片。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能保護這笑容的只有我——

她知道,靖彥也從心底裡愛著女兒,他重視女兒到可以為了女兒犧牲自己的性命。可是父親的愛,從根本上就與母愛不同。

對母親來說,孩子與自己一心同體。男人是在孩子出生後才成為父親的,但從小生命來到體內的那一瞬間起,女性就成了母親——回想起重複治療不孕症的那段歲月,保奈美的感觸愈加深刻。或許從努力想要孩子時起,女人就已經成為母親了。

保奈美想,自己就是從敲響治療不孕症診室大門的那一天起成為母親的。儘管過了這麼多年,保奈美卻依舊記得那些過往。

據說這家診所是在大學醫院專門治療不孕症的醫生開辦的,還很新。

初診那天,醫生在診療前先讓她看了二十分鐘左右的影片,叫《關於不孕治療》,然後抽血查血型、性病和風疹抗體。得知丈夫也陪她一起過來了,醫生又指示護士讓靖彥也去檢查血液和精液。

「啊,我也要檢查嗎?為什麼啊?跟我的血有關係嗎?」

靖彥想要孩子,也積極地說要跟來醫院,可他因為怕打針就嘀嘀咕咕地發牢騷。保奈美也討厭抽血和打針。但醫生剛說過,之後要測定激素值,每月都得抽好幾次血。只做一次檢查就少嘰嘰歪歪了,保奈美把想要發火的衝動強忍了下來。

抽完血,男性工作人員叫靖彥去檢查精液。

「我昨天剛喝過酒啊。」「最近一直沒睡好,會不會有影響啊。」

找了一堆藉口的靖彥被帶去了取精室。男性在那裡自慰取精,裝進容器,再進行檢查。大概三十分鐘之後,靖彥回到了等候室。

「怎麼樣?」

保奈美問他,但他只是冷淡地回答:「嗯?沒怎樣。」

也許是沒取到吧。男性都很敏感,太在意檢查了反而可能射精失敗——正在猶豫要不要問問時,醫生叫保奈美了。

一位上了年紀的男醫生為她看診,先是從陰道插入探測器,進行超聲波診斷。高中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接受內診,難免十分緊張,沒想到之後醫生竟然把手指伸進去觸控子宮,把她嚇了一跳。醫生解釋說是為了確認子宮的軟硬程度才進行觸診,但即便如此,手指插入的感覺還是太過鮮明。保奈美緊閉雙眼,祈禱這一切快點結束。

「剛來完月經吧。難得趕到這個時間,再做個子宮輸卵管造影檢查吧。」

經由子宮向輸卵管注入造影劑,然後拍x光片,檢查子宮是否有畸形和異常,以及輸卵管是否通暢。造影劑的流動能疏通輕度輸卵管粘連,也算是治療。據說輸卵管阻塞的不孕症患者,做完這個檢查三個月左右就能輕鬆受孕。

保奈美又走進寬敞的x光片室,剛躺在檢查臺上,器具和軟管就插進了她的身體。

「我會稍微壓著你一下。如果疼的話就告訴我。」

護士按住了保奈美的雙臂。這時,難以想象的疼痛向下腹部襲來。保奈美感到眼前一片空白,難以呼吸。雖然喊著疼疼疼,但對方只是鼓勵她「加油」,並沒有停止。過了一會兒,醫生對護士說:「拍x光片時絕對不能動。」便走出了房門。

幾度忍耐疼痛,終於拍完了片子。不知是身體對造影劑不適,還是緊張,她止不住地嘔吐起來,不得不在病床上休息。

可一想到今後就可以懷孕了……筋疲力盡的身體又湧出了些許力量。

檢查結果卻是無情的。

「試了好幾次,右側輸卵管還是無法疏通。」醫生遺憾地說,在她歇息的病床邊給她看x光片。

x光片中,造影劑流過的部分呈現出明顯的白色。中間是子宮,原本造影劑應該延伸到子宮兩側,可她的片子上只延伸到了左邊。

「很疼吧。抱歉了。」醫生說。

應該是造影劑壓迫不通的輸卵管,才導致那麼疼。雖然檢查很痛苦,但能夠感受到醫生很和善。這就給保奈美很大的慰藉了。

「另一側的輸卵管這次雖然勉強疏通了,但很狹窄。當然也不是說完全沒有機會自然妊娠,但會有些困難。總之,若是不排卵,說什麼也沒用,所以你先吃促排卵藥,然後做b超確認卵泡是否成熟,接近排卵日時我會告訴你同房的時間,先這麼試試。如果試了幾個週期還是沒結果,可能就要考慮輸卵管疏通手術了。」

保奈美低聲「嗯」了一聲,就說不出其他話了。

醫生繼續細心地說明。

「那個啊,輸卵管很重要。首先,它的作用是接住從卵巢中排出的卵子。然後讓卵子與游到輸卵管中的精子相遇。其次培養受精卵,將它送到子宮裡。如果輸卵管有問題,無論排出的卵子質量多好,也很難懷孕。」

多囊卵巢綜合徵,加上右側輸卵管阻塞,左側狹窄。之前還想著若是排卵順利,或許就能懷孕,誰知道可能還需要手術。保奈美把臉埋在醫院特有的白色乾淨的病床上,哭出了聲。醫生悄悄離開病床,留下她一個人。

哭了一陣,終於不那麼噁心了,再回到候診室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檢查了這麼久啊。」

靖彥啪啦啪啦地翻著雜誌,悠閒地說。

檢查很疼,疼得差點兒暈過去,還吐了。兩側輸卵管都有問題,看情況也許得做手術——保奈美一口氣都說了。靖彥「嗯、嗯」地點頭,卻輕描淡寫地只說了一句:「不是就為了讓醫生給治療才來醫院的嘛。」

「話雖這麼說……可是……」

「啊,對啦,我的精子啊,說沒問題!」靖彥自豪地說,鼻孔都張大了,「啊,真是的,等結果的時候我真是嚇得夠嗆啊。雖說我本來就相信自己沒問題吧,可還是會緊張啊。啊,沒問題太好了。」

在播放著古典音樂的候診室裡,靖彥的說話聲有些響。幾名男女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其中或許也有治療男性不育症的患者。可比起靖彥的神經大條,保奈美更在意的是他沒有對自己做子宮輸卵管造影檢查的痛苦給出任何反應。

「喂,剛才真的很疼……我都吐了。」

她又說了一次。剛才他可能沒聽明白。

「我今天也不知為什麼啊,射精的時候很疼呢。或許是存太多了吧。」

靖彥一臉認真,像在說什麼重大事件。保奈美啞然了。這個人,真的在聽我說話嗎?

「啊,可是啊,有個有趣的事,就是外國片。」

「嗯?」

「就是成人片啊。在取精室裡放。啊,難道你不知道?屋裡啊有電視和一張大沙發,架子上擺著一排錄影帶,有好多國外的黃片呢。嗨,也不知是誰好這口,嚇了我一跳。不過每部片子的水準都很高哦。啊,說起來,或許治療不孕不育的醫院是唯一要專設款項購買成人影片的地方呢。」靖彥壞笑著說。

「這麼無聊的事……」保奈美終於出聲了,聲音是顫抖的,「我受了那麼多苦……」

「嗯?反正也死不了嘛。」

保奈美知道自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雙手和麵頰都失去了血色,感覺冷冰冰的。

「咦,你生氣啦?」

靖彥意外地看著保奈美。

「生氣……我更多的是難過。」

「對不起啊。」靖彥尷尬地道歉。雖然他語氣生硬,但還是挽救了保奈美。她並不是需要對方殷切地關心,只是需要那麼一點點關切,就夠了。這是靖彥第一次來專科醫院,或許他有點神經緊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