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琴邊讓孩子們揮劍,邊出神地想著那個名叫由紀夫的可憐男孩。
少兒劍道俱樂部的義工結束要回家時,已經快八點了。特別是今天把上小學高年級的兄弟二人春久和斗真送回了家,所以回家更晚了。
「啊——跟老師一起回去嗎,真好哇!」
「不公平——」
大家嘴裡這麼說著,紛紛被家長牽著手回家了。送兩兄弟回家的路上沒再遇見其他孩子。街上寂靜無聲,看似連大人都減少了外出。可能是心理作用,真琴覺得就連總有人站著看書的便利店裡人也少了。大家比想象中的還要警惕。畢竟這個鎮上孩子很多,也可以理解。但這兩兄弟的母親卻讓他們自己回去。就算是高年級男生,此時天完全黑了,難道她不覺得危險嗎?有擔心過度的家長,也有毫不設防的家長。
到了小區,真琴與春久和斗真一起乘上電梯。突然,一個騎三輪車的男孩子和一個貌似是他妹妹的女孩子,趕在電梯門剛要關上時往電梯裡鑽。
「危險啊。」
真琴慌忙按下開門的按鈕。看上去這對兄妹都在上幼兒園,男孩子就那麼騎著三輪車進了電梯,女孩子也跟進來。
「就你們兩個人出去玩了嗎?不危險嗎?」
看他們都安全進來後,真琴才鬆開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了。
「還好啦。我們就在小區的院子裡玩一下。」
男孩一邊冷淡地回答,一邊按下五樓的按鍵。電梯咯噔地顛了一下,開始上升。
「疼。」
斗真扭動了一下身子。真琴看過去,發現男孩騎著的黃色三輪車的前輪,狠狠地軋在斗真的腳上。
「喂,很疼啊!」
真琴攔住了想用另一隻腳踹過去的斗真。
「可以把車輪挪開嗎?」真琴提醒道。可男孩子裝作沒聽見。
「哥哥……」
女孩子拍他的肩膀,男孩子卻把她的手掙掉,說了句「煩死了」。女孩子哭了。
叮,老式電梯鈴聲響起,電梯停在了五層。男孩子若無其事地騎著三輪車倒車進了樓道。前輪滾過去後,斗真才把腳撤了出來。可這次,後輪又從春久的腳上碾過去。明顯是故意的。女孩子邊哭邊跟著男孩子下了電梯。
「喂,道歉!」真琴怒吼道。
可電梯門就這麼關上了,接著繼續上升。
「沒事吧?」
「嗯,沒事。」
「可是太氣人了。」
兄弟倆噘著嘴。
電梯到了兄弟倆住的六樓。走上露天樓道時,斗真叫道:「啊,鞋子髒了。」新運動鞋上全是泥。
「啊,真的……這是生日時媽媽給我買的。」哥哥也垂頭喪氣地說。
他們是單親家庭,雖然還只是小學生,但真琴能感覺到他們一直護著母親。
真琴蹲下,用手擦拭鞋子上的泥土。
「真遺憾啊。但估計洗洗就能洗掉的。」
「嗯……」
斗真還是滿臉的不開心。
「饒了他吧,啊?」
真琴盯著斗真的臉,又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斗真才終於「嗯」了一聲,臉上陰轉晴了。
按下兩兄弟家的門鈴,媽媽出來了。
「哎呀。」
看見真琴站在門口,母親很吃驚,臉都紅了。
「真是的,我這副打扮就出來了。」她看著自己的一身運動服,惶恐地說,「謝謝您送他們倆回來,真是太感謝了。那個,如果您方便的話,就一起吃晚飯吧?雖然沒什麼好菜。」
「您別在意。發生了那種事,我只是覺得他們兩人單獨回家有些危險才送他們的。」
「那下次您一定來家裡坐坐。我們家的兩個孩子十分仰慕您呢,總是提起老師您的事。說您很帥。」
母親的絮絮叨叨總算告一段落,真琴告辭後,離開兩兄弟的家。確認玄關的門關好了,才從兩兄弟家所在的六樓走樓梯下去。一層大概有十來戶人家,真琴從樓道一頭慢慢往另一頭走。有小孩的家庭貌似挺多,好幾戶的玄關前放著滑板車、三輪車或玩沙子的玩具等。真琴一戶戶地確認,大概到了第八家,發現了那輛眼熟的三輪車。
黃色的三輪車。
真琴在這家門前駐足,側耳傾聽。隱約聽到了男孩和女孩的聲音。女孩子好像還在哭。
真琴確認了一下三輪車身上用馬克筆寫的名字。
三本木聰。
真琴望向樓道的天花板。沒有監控攝像頭。
「原來如此啊。」
真琴兀自點頭。
突然,某個房間的門開了。一個女人兩手拎著大口袋走出來,或許是要去扔垃圾。
「晚上好。」
真琴微笑著點頭問好,女人也很自然地回禮,然後直接去坐電梯了。誰也不會對穿著校服的真琴起疑心。
在小區裡轉了一圈後,真琴很滿意地踏上了回家的歸程。這片地區零星有幾處住宅樓和公寓。真琴走進了其中一棟較新的住宅樓。
「我回來了!」
剛推開自家門,就見母親穿著拖鞋,從裡邊啪嗒啪嗒地走出來。
「回來啦,真琴。今天週日呢,累壞了吧。晚飯還沒吃呢吧?」
「嗯。」
「我馬上去熱飯。」
真琴把護具放在玄關,脫下鞋子。放鞋的地方擺著一雙大皮鞋。
「爸爸已經回來了嗎?」
「剛剛回來的,你們一起吃吧?」
「好啊。」
真琴先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校服。身上微微有些汗味,想先去衝個澡,但又覺得洗澡前得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真琴換好衣服來到餐廳,坐在邊吃飯邊看電視的爸爸面前。米飯和味噌湯已經盛好了,桌上還擺著好多菜。
「我開動了。」
真琴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父親邊看著綜藝節目發笑,邊詢問諸多關於學校和劍道的事。真琴也邊看電視,邊隨口回答。
「啊,這輛車好酷,爸爸也換個車嘛。」真琴看著廣告說。
「接下來還要供某人去上大學,所以換不起啦。」
「銀色斯巴魯太老氣了,而且已經跑了十年了吧。」
「那還真對不住你嘍。」
「還是suv最好!」
這時媽媽端茶過來了。
「你們聲音都小點啊。電視聲音也太大了。」
怕聲音傳到隔壁,母親用遙控器調低音量。然後直接坐在飯桌前,加入了關於汽車的話題。很平常的、全家其樂融融的場景。
綜藝節目結束後是體育新聞。
「今早五點半左右,東京都藍出市發現四歲男童屍體,該案件中——」
廣播員平淡的念稿聲在餐廳迴響。母親馬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這種事,真讓人難受得不忍看。」
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啊……」
善良的母親和父親都一臉悲痛。
「我吃飽了。去泡個澡。」
真琴離開餐桌,走向浴室。泡在澡盆裡,訓練的疲憊逐漸緩解。胳膊和肩膀上被後輩用竹刀打出的瘀青,經過幾天已變成黃色。在這些傷痕之中有一處新的紅色傷痕,在上臂處。
那是對方被勒緊脖子時,在反抗中狠命踢出的傷痕。
明明還是個幼兒,力氣卻那麼大。
「真琴?」
浴室的磨砂玻璃上映出了母親的身影。
「啊?幹嗎?」
「洗髮液沒了吧?」
「啊,不知道,我還沒用呢。」
「好像沒了,我把新的放在這兒了。」
「知道了。」
母親的身影消失了。真琴從澡盆裡出來,拿過新的洗髮液,邊哼歌邊清洗頭髮和身體,洗了很久。從浴室出來時,餐廳的燈已經關了,家裡一片安靜。都睡了吧。這是普通市民的生活,單純而規矩。
真琴留意著不吵醒別人,輕輕拉開房門進入自己的房間。從窗簾縫隙中透過一些月光,藉著月光,真琴用鑰匙開啟書桌的抽屜。
抽屜裡有個裝著一小塊肉片的塑膠袋,為防止臭味外洩,用了兩層塑封袋密封。血液已幹,變成黑色,包皮醜陋地縮成一團。還有一張拍立得照片。上面是一名雙目緊閉、臉上失去血色的男童。真琴戴上手套取出照片,在月光下端詳。
「這樣啊,名字叫由紀夫啊。」真琴小聲自語。
今年夏天,他來小學生劍道大會給選手加油時,真琴就盯上了他。
「你呀,果然是個壞孩子呢。」
真琴說完,把照片收進抽屜,用鑰匙把抽屜再次鎖好,猛然間想起了綿貫說的話。
「‘真琴喜歡小孩兒啊’,是吧……」
真琴在黑暗中輕輕鑽進被窩裡,獨自低聲笑了。
註釋
劍道的護具由四部分組成,從上至下分別為:面(men),保護頭、喉、肩;胴(dou),保護胸部、腹部;甲手(kote),保護手背、拳頭;垂(tare),保護下身。
劍道中,用竹刀由上向下擊打守方正面。上段指開局時把劍高舉過頭的起勢。
元立,也就是陪練,在劍道練習中受方與攻方都是一種練習。
劍道的準備姿勢,蹲踞時,如果比上位者先起立是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