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悶而俗麗的房間裡一片沉寂。冷風撼動著窗欞,遠遠飄來教堂的鐘聲,一輛計程車鳴響喇叭疾馳而過。哈德利晃晃筆記本。
「跑題了,」他說,「果然精妙,但這能解答我們面前的謎團嗎?」
「不能,」歐洛克興奮得臉頰微微抽搐,「哎,你們不問我還不一定想說呢。當然,不把話講清楚,各位可能也未必察覺得到問題的複雜程度。警長先生,我不想打擊你們的信心,但面對這樣一位天縱奇才的魔術師,你們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敗局已定。」他打了個響指,「這些人訓練有素,技藝嫻熟,只要拿出看家本領,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所監獄能困住他們。」
哈德利的下巴繃緊了:「到時候走著瞧吧。我一直想不通,弗雷為何派他的兄弟出手?弗雷身為魔術師,本就是最佳人選。但他沒有親自執行。莫非他的兄弟也是同道中人?」
「不清楚。最起碼,我從未在任何一張節目單上看到過他兄弟的大名。只是——」
菲爾博士打斷了他們的交談。他喘著粗氣,笨手笨腳地站起身,急急忙忙喊道:
「準備行動,哈德利。兩分鐘之內就有客人上門。朝窗外瞧瞧——不過別靠視窗太近。」
他用手杖指了指視窗。下方的曲折小巷在兩側一扇扇空洞的窗戶注視下蜿蜒伸展,兩個人影頂著寒風漸漸走近。他們剛剛從吉爾福德街拐過來,所幸兩人都低著頭,沒有發現自己已處在監視之中。蘭波認出其中一人是蘿賽特·葛裡莫,另一位高個男子拄著柺杖,肩膀搖搖晃晃,右腿明顯變形,右腳那隻靴子的鞋底異常厚實。
「把其他房間的燈都關掉,」哈德利迅速下令,又轉身對歐洛克說,「有件事拜託你:趕緊到樓下攔住房東太太,別讓她上樓,也不許她多嘴;絆住她,直到我另有指示為止。出去後把門關上!」
話音剛落,哈德利就溜進狹窄的走廊,動手關燈。菲爾博士有點摸不著頭腦。
「喂喂,難不成我們要躲起來竊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追問道,「我可不想為了鑑定米爾斯所謂‘解剖學上的構造’就無聊到做這種事。再說,我們一下子就會暴露的,這地方煙味太重——都怪歐洛克那些劣質菸絲。」
哈德利罵罵咧咧地拉下窗簾,僅留鉛筆粗細的一道光束斜斜射入屋內。
「多說無益,機不可失。我們靜坐不出聲,如果他們心裡憋著什麼話,一進公寓、一關門,就會脫口而出。人之常情嘛。對了,你對歐洛克這傢伙怎麼看?」
「依我看,」菲爾博士躊躇滿志,「在這場夢魘中,歐洛克是迄今為止最具建設性和啟發性、最最功不可沒的證人。他挽救了我在智力方面的自尊心。說真的,他的證詞好比教堂的鐘聲,催人警醒,令我茅塞頓開。」
哈德利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窺伺窗外動靜,聞言便扭過頭來,那道細細的光束掠過他的眼角,顯得有點瘋狂。
「教堂鐘聲?什麼教堂鐘聲?」
「任何教堂鐘聲。」聽得出,菲爾博士的鬱悶情緒已然一掃而空,「不瞞你說,多虧那些鐘聲,才讓我撥開眼前的迷霧,及時從錯誤的深淵邊上退了回來……是的,現在我很清醒。」手杖的金屬箍頭連連叩擊地面,他的聲音也漸趨緊張,「一線曙光,哈德利!終於有了一線曙光,鐘樓裡蘊含了極其豐富的資訊。」
「你確定鐘樓裡藏著的不是其他東西?有沒有搞錯?老天在上,別拐彎抹角,有話直說!莫非教堂鐘聲向你揭示了消失詭計的秘密?」
「噢,不不,」菲爾博士答道,「很遺憾,並非如此。它們只是向我透露了兇手的姓名而已。」
房中的氣氛驟然壓抑起來,禁錮了肉身,封鎖了呼吸。菲爾博士的聲音單調得令人生疑,似乎連他本人都心存疑慮。樓下的後門關上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屋子裡迴盪。其中一組腳步清脆、輕盈而缺乏耐心,另一組則拖曳著沉滯的頓足聲,更有手杖叩擊欄杆的聲響摻雜其間。手杖的聲響越來越大,但無人說話。鑰匙插進鎖孔,開門,關門,彈簧鎖咔嗒一聲又鎖上了。又是咔嗒一聲,門廳裡的燈亮了。然後——顯然這時他們才能看清對方——兩人忙不迭開啟了話匣子,似乎他們才是屏息靜氣差點窒息的人。
「看來我給你的鑰匙已經丟了,」男人的嗓音輕浮、尖銳而冷靜,但也難掩揶揄之意,「你說你昨晚到最後還是沒來?」
「何止昨晚,」蘿賽特·葛裡莫的聲音漠然而略帶惱火,「任何一晚都不來。」她又笑道,「我根本沒想過要來。你讓我有些害怕。好吧,究竟有何貴幹?我既然來了,就不得不說你這藏身之處可真不怎麼樣。昨晚等得開心嗎?」
一陣響動,似乎她上前幾步,又被攔住了。接著男人又說:
「哎,你這小妖精,」男人也不慌不忙,「為了安撫你的良心,我有幾句話要說。昨晚我不在這裡,從一開始就不想來。如果你的所作所為純粹是為了拿別人取樂——總之,我根本沒來,懂不懂?你就自娛自樂吧。昨晚我不在這裡。」
「你撒謊,傑羅姆。」蘿賽特不動聲色。
「隨你怎麼想吧。根據呢?」
半掩著的房門前現出兩人的身影,哈德利伸手一把拉開窗簾,咔啦一陣響。
「我們也想聽聽答案,伯納比先生。」
幽晦的天光如潮水般傾瀉在二人臉上,他們猝不及防,像是突然暴露在照相機鏡頭前一樣,來不及調整表情。蘿賽特·葛裡莫驚聲尖叫,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掩閃躲,但那一縷憎恨、警惕,以及帶著危險氣息的得意之色已被眾人盡收眼底。傑羅姆·伯納比佇立不動,胸口上下起伏,幽暗的燈光恰好襯出了他的側影,只見他頭戴一頂老式寬邊黑帽,奇特的造型酷似山地文葡萄酒廣告中的黑衣人。但側影並不代表他的全部。伯納比的臉上遍佈深深的皺紋,這通常意味著坦率、親切,一如他的舉止姿態;他的下頜突出,雙眼中的色澤似已被怒火灼燒殆盡。他摘下帽子,頗為誇張地將其扔到沙發上,在蘭波看來帶了些戲劇化的做作。他兩鬢的頭髮已經花白,而滿頭褐發則像剛從魔術盒裡蹦出來一樣,根根都不甘示弱地挺立著。
「哦?」他不失輕蔑又略顯虛張聲勢地調侃著,畸形的右腳蹣跚著跨前一步,「你們想搶劫,還是別有用心?三對一,很好。我的手杖正巧藏有劍刃,不過……」
「那倒不必,傑羅姆,」蘿賽特說,「他們是警察。」
伯納比頓時語塞,用大手擦了擦嘴唇。他似乎相當緊張,但嘴上依然不饒人:「噢!警察,呃?不勝榮幸。擅闖民宅,瞭解。」
「你是這間公寓的承租人,」哈德利還以顏色,「既不是產權人,也不是房東。倘若可疑行徑被人發現——我個人倒無所謂,伯納比先生,只是你的朋友們見了這些——富有東方風情的陳設,定會樂不可支。對不對?」
哈德利的笑容和腔調正好戳中對方的痛處,伯納比頓時面如土色。
「該死,」他半舉起手杖,「你們來這裡想幹什麼?」
「首先,趁熱打鐵,你們進門時談起的——」
「你們還竊聽我們的談話,嗯?」
「不錯。很可惜,沒能多聽幾句。」哈德利氣定神閒,「葛裡莫小姐說你昨晚在這間公寓裡,是這樣嗎?」
「我不在這裡。」
「你不在……他到底在不在,葛裡莫小姐?」
蘿賽特的神色已恢復如常,簡直恢復得過了頭,那平和鎮定的微笑中竟透出擋不住的怒氣。她說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細長的淡褐色雙眸中重又浮現出固執、緊張之色,刻意隱藏情緒卻適得其反。她的十指反覆擠壓著手套,從那急促的呼吸中不難判斷,此刻她心中積聚的恐懼更甚於憤怒。
「既然你們都聽見了,矢口否認也沒用,對吧?」她掃視在場諸人,略一沉吟,「我不明白你們為何如此好奇,毋庸置疑,這不可能和我父親的死有關。傑羅姆無論如何都不是兇手,」她不安地露齒一笑,「但既然你們有興趣,我也不妨藉此機會把整件事攤開講清楚。不難想象,有些話總要傳到博伊德耳朵裡。但願傳出去的都是真話……我的答案是:沒錯,傑羅姆昨晚就在這間公寓裡。」
「你又如何得知,葛裡莫小姐?當時你也在場嗎?」
「不,但是十點半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這個房間裡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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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大之窗》